立储无小事, 李玄徵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可他却偏像什么都不懂一样, 直白道:“臣看好六皇子。”
这厢泰元帝也未料到他竟如此直白,微微愣了一下,紧跟着发出一声疑惑的问句,“哦?”
虽然世人都以为显国公府是太子一派,但实际上,在泰元帝面前,李玄徵一直都是个直臣, 他从来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李玄徵知道,他作为陛下信任的臣子, 最该做的就是同样信任陛下, 像现在这样,把什么话都说出来,泰元帝反倒不会怀疑什么,反而觉得他是为君尽忠。
而他从此也能大大方方同杨岸往来,否则, 若是有朝一日, 泰元帝真的意识到他和六皇子早有来往,那才是真正地灭顶之灾。
因此,李玄徵做出一副很是诚恳老实的模样,回道:“先景元太子之祸, 便是外戚所制,此祸甚至波及到半个朝堂,幸而陛下英明决断,及时遏止灾祸,否则后果实在不堪设想,而今除太子外,陛下的成年皇子只有五皇子和六皇子两位,五皇子背后有淑妃娘娘,有严家,终究是外姓,而六皇子……只有陛下。陛下的治国理念,惟有六皇子能传承。”
自泰元帝废太子之意显露之外,朝中关于改立太子的奏折几乎如雪花般飘到了御案上,泰元帝当然也看了这些奏折,却看得心头火起。
朝中支持五皇子和六皇子的当然都有人在,甚至还有人提出册立才几岁的七皇子,上书理由要么为了大虞后世江山,要么就是朝堂稳定。
仿佛他立了太子,明日太子就要登基一般。
可他还没死呢。
原本泰元帝对于衰老一事还并无什么感觉,但年前这一病,反而让他更怕老了。
他虽然心里知道该立太子,但却迟迟不愿有动作。
而李玄徵这话虽然也是议储之言,出发点却全在泰元帝身上。
而且,景元太子之祸,的确牵扯太多,当年他雷厉风行,现如今年岁越老,反而越生出一种无端的惶恐,只怕后世史书记载他过于暴戾。
而现在李玄徵的话又分明给了他信心。
几个月以来,这是泰元帝难得听到的舒心之语。
他当然不会去为难李玄徵,但也并未因此做下什么决定,只是点了点头,道:“回去吧,不是还要去吏部吗,早些忙完早些休息。”
李玄徵虽然实际上调任苏南刺史,但他在户部的官位也并未被裁撤,此番回京,当然要回户部去点卯。
李玄徵也没说什么,恭敬应声后,转身退了下去。
出宫后,他却并未去户部,而是直接往同芳书院去了。
户部的公务并不打紧,明日再忙也是一样,他离京这么久,与季迎隔了这么久未见,当然要先去见她。
同芳书院不在城中,从宫城出来,骑马过去,大约要小半个时辰,李玄徵本打算策马直奔过去,但想了想,还是打算在路上寻了一家客栈,等沐浴更衣之后,再坐马车过去。
虽然会慢上一些,却不至于风尘仆仆地去见季迎。
现已是夏季,天气热得能把人晒化,李玄徵为了早些进京,这一路几乎是昼夜不停地赶路,虽然不至于有多么脏乱,但也甚是狼狈,李玄徵实在不愿季迎在许久未见到自己后,第一次见他,就是看到他这副模样。
在去客栈的途中,恰好经过了显国公府的后门,看到这熟悉的地方,李玄徵下意识地紧了紧缰绳,马儿立时停下了步子,李玄徵坐在马背上,抬头去看,已经能看到显国公府门前的灯笼。
李玄徵入京时已经时候不早,又在泰元帝跟前耽误了会儿时间,现下已是太阳将落之时。
虽然夏天天沉得晚,但以往这个时候,显国公府的灯笼也早就亮起来了。
但今日不知为何,那两个灯笼就那样挂在那,不仅没有点亮,反而在落日的余烬中染上了昏沉的暮色,仿佛一双疲惫的,永远睁不开的眼睛。
李玄徵在这里住了二十余年,但说实话,这还是他第一次从外面这么认真的打量这座宅院。
好宏伟的宅院,却毫无人气。
若不是今日偶然路过,他几乎都要忘了自己曾经在这里住过那么久了。
他原来总是尽力想要维持显国公府的荣光,现在荣光不在,他心里居然也无任何波澜。
或许在他的心里,他早就不属于这里了。
先前无论是向泰元帝申请调任,还是离开京城,李玄徵都没有告知李璁和沈芙,他原本以为,就算沈芙不想搭理他,至少李璁也会将他叫回家里,质问他为何如此,问他到底想做什么,是不是想就此脱离这个家。
但事实证明,他还是将自己看得太重要了。
根本没有人理他。
李璁和沈芙仿佛就这样默认了他想要一步步脱离显国公府的念头,亦或者说,他们根本就当做没有生过李玄徵这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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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沈芙来说,李玄徵是她永远洗刷不掉的耻辱印记。
她恨李璁,却又无法离开李璁。
当年李璁为了得到她,不惜拿她的母家来威胁,姜家原是侯府,被硬生生降为伯府,后来长房又被尽数流放至黔州,若她再不从,只怕二哥一房也难遭此劫。
她没办法,只能依从。
她有多恨这个男人。
可是这些年过去,她也深知自己永远无法离开这个男人,因为他是她和姜家能依仗的全部。
她已经什么都不想了,只是每日向神佛祈祷,千万不要让她活得太久。
她以为日子会就这样过下去,没想到自己的儿子会忽然对寿安伯府发难,虽然……在名义上,那已经不是她的母家,但她不相信李玄徵这些年会猜不到其中内情。
他知道,却还是这么做了,只为了不娶宁卉吗?
为了一个女人。
沈芙简直心寒到齿冷,她不敢想象自己的儿子居然会这样对待自己,甚至后悔自己没有在他出生时一碗毒药将他毒死。
他果然不该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而让她没想到的是,最后没让寿安伯府彻底被抄家,在陛下面前力保的,居然也是李璁。
她知道,李璁此举并不是出于多少真心,但她也知道,自己更加无法离开李璁了。
李璁当然也能感觉到沈芙近来对自己久违的亲近之意。
说实话,对于李玄徵针对寿安伯府之意,他并不多生气,只是当时听到稍稍有所惊讶而已。
姜家那群人他根本没有看在眼里,当年就是因为姜家一味想要巴结他那个做世子的大哥,他才没能娶芙儿为妻,在他看来,姜家那群人早就该死。
但姜含芙当年是家里的小女儿,和家中十分亲近,也正是因此,他才会留下他们。
后来,沈芙也的确为此妥协了。
而李璁也没想到,二十余年过去,姜家这群人居然还有利用的价值,能让他的芙儿再次对他亲近起来。
对此,李璁甚至觉得自己还要谢谢这好儿子呢。
至于显国公府的门楣,李璁若是有一点点的在意,当年也不会为了得到沈芙而闹出那么大的动静。
他从来都是只顾自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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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徵坐在马背上,远远看了一会儿显国公府的大门,一旁跟着的李丰见他如此,小心建议道:“世子既是想沐浴换衣裳,想来回公府总比去客栈方便些。”
李玄徵听完却摇了摇头,他握着缰绳调转马头,冷淡道:“换条路走。”
说完,便立刻扬鞭,毫无留恋地策马离开了巷子,离开了这片被暮色笼罩的昏沉之地。
从路边随意挑了个客栈,李玄徵飞速地沐浴更衣,总算在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来到了同芳书院。
在给季迎的信里,李玄徵提前写了归程,他以为季迎一定会等她,没想到敲门后,等来的不是季迎,而是满脸惊讶的曹安柳。
“……李世子。”曹安柳和李玄徵只见过寥寥数面,但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李玄徵对她态度很是客气,左右环顾未见季迎之后,便直接问道:“阿迎在吗?”
曹安柳万没想到他这么直白,这么不遮掩,愣了好半晌才道:“在的,只是……她在前面书堂教书,恐怕不得空来见世子。”
李玄徵微微蹙了下眉,道:“无妨,她的院子在哪儿,我去她院中等她就是。”
“这……”曹安柳有些犹豫。
李玄徵道:“放心,她不会怪你的,要不你提前叫人同她说一声。”
曹安柳道:“学生正在上课,不宜打扰,不如我先带世子去客院歇息,等阿迎下了课,我再让她去见世子。”
李玄徵倒也没再为难她,很快便点头答应了。
天色已晚,季迎没多久就下了课,她收拾了书本笔墨正要回自己院子,便见到了路边小亭守着的曹安柳的婢女。
季迎走过去,得知了李玄徵在客院等她的消息,先是一愣,而后立刻将手里的东西交给身后的芙蕖,直往客院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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