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抬头去看杨岸的表情,却见他的神情分外认真,“据我所知,姜家那位嫁过来的娘子,原是李璁的青梅竹马,两人自小便认识,婚事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只是后来不知怎么,那位姜娘子没嫁给李璁,反倒嫁给了他的亲兄长,李璘。”
听到这些,季迎立刻反应过来这到底意味着什么,震惊之余,她已经完全说不出话了。
杨岸却仍在问她:“哦对了,你知道那位娘子的闺名叫什么吗?”
季迎神情恍惚地摇了摇头。
杨岸说:“从含,名芙,芙蓉的芙。”
姜含芙。
沈芙。
有些事不必说得太过明白,季迎已经懂了。
而她也终于知道,当年姜家开罪陛下后,李璁为何仍然没有与她们断掉姻亲,而是继续往来。
又为何沈氏一贯冷心冷肺,与丈夫与儿子都不怎么说话,却偏喜欢一个和自己无甚血缘的姜宁卉。
她也终于知道,为何私下里,姜宁卉会叫沈芙姑姑。
原来……沈芙根本不是什么来自江南的渔女,而是出身名门,是寿安伯府的小娘子。
那李璁当年岂不是……弟夺兄妻,抢占了自己的嫂子?
季迎从小到大,都从未听说过这样荒谬绝伦的恶事,她被震得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勉强回神,忍不住对杨岸问道:“既然沈氏她,她从前是李璘的妻子,那李玄徵,难道他……”
难道他其实不是显国公的儿子,而是姜氏和李璘之子?
但这后半句话,她几乎不敢问出口,不过杨岸何其敏锐,只看她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就已然明白了她想问的。
只是这个问题,他也无法给出答案。
他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季迎也没再追问,就此沉默下来。
她忽然有些怨恨自己,到底为何非要执着于这个问题不放。
其实寿安伯府和显国公府之间无论发生了任何事都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偏偏她非要将此事弄清楚,只是没想到的是,这个问题背后,竟藏着那么大的一桩腌臜往事。
季迎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忘不掉杨岸对她说的话了。
直到坐上了回家的马车,季迎脑中仍一片空白。
往事如此,其实李玄徵到底是谁的儿子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无论是谁的血脉,他都是一个极为可悲的存在。
从前季迎在显国公府生活的时候,就一直不明白,明明李玄徵是家中独子,是李璁和沈芙唯一的血脉,可这本该关系亲近的一家人却生疏的不像样,仿佛他们三个人只是被老天强行凑在一起过日子的。
那时,季迎还以为是因为李玄徵此人的性格太差,才会和父母之间关系冷淡。
但是现在想想……她根本不敢想象,李玄徵到底是如何在这样的家里生活了二十几年。
他……他自己知道自己到底是谁吗?
他有没有对自己的身世生出过怀疑,有没有对自己的父母生出过怨恨呢?
他在这个家,有没有觉得压抑呢?
季迎只觉得心里又酸又胀,眼眶也不知何时变得湿湿的。
她忽然想到了那天李玄徵对她说的话——
“阿迎,我多庆幸遇到了你。如果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所以,他是知道的吧。
在对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李玄徵他又在想些什么呢?
这一瞬间,季迎忽然生出一种极为强烈的冲动,她想去见李玄徵一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银鼠皮 进来吧
或许从前季迎会有些犹豫, 但是现在,她的性子也在慢慢改变。
既然想做,便去做了。
既然想见李玄徵, 在回家之后, 季迎直接吩咐人将马车停到了隔壁院子门口。
她下车后,直接走到门前去敲门, 来开门的又是李丰。
“季娘子!”和季迎上次来时一样, 李丰满眼一见到她便满脸惊喜,说话声音都比平日大了些。
面对这样的李丰,季迎仍是有些不太习惯,她轻咳一声应下,主动问道:“你家世子呢?”
李丰当然知道季娘子是来找自家世子的,但实在不赶巧,李玄徵此时并不在家。
“季娘子, 我家世子这会儿还没回来,还在城里呢, 您找世子是有什么要事吗?”李丰的语气似也有些遗憾, 他只怕季迎生气,连忙补救道,“季娘子,要不您先进来等一等?算算时间,世子这会儿也该从城里回来了。”
听到李玄徵不在家, 季迎还微微愣了愣。
但转而一想, 这里只是李玄徵的一处临时住所罢了,他也不是无时不刻不待在这的。
他也有自己的正事要做。
但明白归明白,想到这,季迎还是不自觉地就生出了几分失落。
不过她并不愿在李丰面前表现出来, 她掩饰着情绪,婉拒道:“不必了,我先回家了。”
何况她也实在不好意思在李玄徵家里干等太长时间。
李丰听她拒绝,有几分失望,也有些替自家世子担心,可他也不好说什么,只能道:“娘子放心,等世子回来,我一定第一时间告知世子您要找他的消息。”
听着李丰信誓旦旦的保证,季迎实在没忍住唇角抽了抽,但她也没再说话,对他点了点头,便转身回府去了。
李丰的性子和李玄徵其实有一点像,只要他承诺的事,一定不会出错。
季迎想,只要李玄徵知道自己去找过他,应该就会明白的吧,会主动过来见她的吧。
这样想着,季迎趁着时间还早,急忙叫人烧水先沐浴更衣,以防太晚被李玄徵撞上。
等她沐浴过后,她头发还湿着,就没有再去前院和季润德一道用晚膳,而是裹着头发在自己房间里吃的。
吃完她便来到窗边的榻上晾头发,芙蕖怕她着凉,将屋子里的几个炭盆都推到了近处。
季迎身后垫了个厚厚的迎枕,她半靠在榻上,手里拿了一册书,是她近来正看的一个话本。
话本是精怪小说,故事情节引人入胜,极为精彩,季迎已经不眠不休地看了几天,无论做什么都要把这本话本搁到身侧。
眼看还有几十页就看完了,这时烘干头发本该是最悠闲,最适合看话本打发时间的时候,但季迎捧着那册话本,竟不知为何再提不起半点兴致,好半天都没翻一页。
芙蕖坐在不远处陪她,手里拿着一件衣服在绣,半晌没听到翻书声,她不由得抬头朝自家娘子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季迎的注意力根本没在书上,反而是一心盯着窗外看。
季迎盯着那逐渐落下的夕阳余晖,心想,应当快回来了吧。
正在这时,院外忽然想起脚步声,紧跟着房门轻轻响动了一下,有人进来了。
季迎方才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院墙边,没立刻看到人,此时听到动静,她立刻扭头往外看,进来的却是她的另一个贴身婢女,连翘。
连翘是刚从外面回来的,身上披着风衣裹着风帽,一进屋,她便脱了外面的衣裳,小跑着到炭盆这边取暖。
“好冷啊!”她半蹲下身子烤火,一边挪腾着步子,一边还不住地往手心里哈气。
芙蕖见她冻得双耳通红,连忙放下手里的针线,给她从桌上倒了杯热水,递过去问道:“有这么冷吗?怎么冻成这样,是不是刮风了。”
连翘接过热水没急着喝,先在掌心里暖了会,等不那么烫了,才大口喝完,她摇摇头,回道:“何止刮风,又下雪了呢!还下得蛮大的!”
听到这话,芙蕖只是惊讶,一旁沉默半晌的季迎却是直接问出了声,“又下雪了?”
她说着,直接从榻上爬起来,趴到窗前去往外看。
外面果然又飘起了雪花,方才应当是下得不大,隔着窗户看不清,现在雪花已经飘若柳絮,大团大团地直接砸在地上,简直和上元节的那场大雪一样。
芙蕖和连翘见自家小娘子这副样子,还以为她是想要赏雪,急忙跑去衣柜里翻出最厚的一身衣服想给她穿。
季迎却是一脸的意兴阑珊,她推开了芙蕖披过来的披风,摇头道:“我不想去看雪,没什么好看的,还不如早些睡呢。”
反正这么大的雪,李玄徵也不可能赶回来了。
先前上元节那次,也是一样下了这么大的雪,她坐马车尚且回城艰难,何况李玄徵是骑马,迎风冒雪的,坐在马背上估计连眼睛都睁不开。
季迎不算多失望,只是有些小小的失落。
不过,下雪这种事,她也没有办法阻拦。
只能说一切都是天意。
季迎无声地轻叹一声,又躺回榻上重新烘头发。
这回,她不再盯着窗外看,于是又重新翻开了那本话本,但不知为什么,读起来就是没有之前那么有趣了,季迎看了几页就又将书重新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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