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有轻风拂过,掀起帽帷一角,季迎看到了女子熟悉的侧脸——寿安伯府的姜二娘子。


    是李玄徵的表妹,也是他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前不久刚死了夫君。


    季迎出身再低微,也是李玄徵明媒正娶的妻子,她的父亲是李玄徵的岳父,而今岳父病重,李玄徵置之不理,却有空陪伴新丧的表妹。


    他把她当成什么?


    季迎强忍着当街质问的冲动,想等回家再说。


    但李玄徵当晚仍没有回家。


    次日,久不理事的婆母将她叫过去,主动提起了姜表妹丧夫之事,话里话外皆是暗示。


    后来就连外人都听说了此事,她去参加宴会,同坐的娘子直接将话挑明了,直言让她想开些,像李玄徵这样身居高位的男人,后院没几个女人才不正常。


    季迎想不开,更不想接受。


    只是她不接受又能如何?


    在这桩婚事里,她看似占尽了便宜,实际没有半点能做主的地方。


    那段日子,季迎几乎每天在做噩梦。


    她梦到姜二娘子守丧期满后,李玄徵便立刻将她抬进了显国公府,几年过去,两人儿女双全,恩爱情深。


    而她呢?


    恨意在失宠的日子里日益增长,等姜小娘子怀第三个孩子的时候,她终是没忍住动了手,只是计谋漏洞百出,很快被李玄徵识破,休弃,没多久就死了。


    那时每日梦醒,季迎不是哭醒的,就是被吓醒的。


    她怕自己真的会成为一个毫无底线的深宅怨妇,余生无望,只能在寂寞与怨恨中彻底彻底崩溃、枯萎。


    一日,她又在梦中惊醒,醒来却收到了阿爹的信。


    信是一个月前寄来的,那时阿爹刚得知她小产的消息,一改往日的节俭少话,这次足足给她写了六页纸,还送来了许多家乡的土仪小吃,都是在京城吃不到的。


    季迎伏在床上大哭一场,终于想到了和离。


    后来哭累了,她就睡着了,等再醒来,便是现在。


    芙蕖眼瞧着自家小娘子今日有些发蔫儿,便想说些热闹的事哄她高兴,“小娘子,下个月便是神女节了,神女庙和渡口都已经布置起来了,小娘子要不要去瞧瞧?”


    四月十六,是宁海县的神女节,别处都没有的节日。


    芙蕖既说神女节在下个月,说明现在正是三月,只是,是哪年的三月?


    她虽然知道自己回到了成亲之前,但具体年日还不太清楚。


    应当,应当还没遇到李玄徵吧……


    季迎忽然有些害怕,她当初是九月成的亲,成亲那年的三月份,她也在家。


    她急忙问道:“芙蕖,我好像真有些睡迷糊了,今天是三月几日来着?对了,我阿爹的生辰是不是要到了,今年是他多少岁的生辰来着?”


    芙蕖闻言一愣,但也并未多想,只笑着回道:“小娘子这话可千万别去郎君跟前说去,要不然郎君定是要伤心了。今儿是三月十六,离郎君寿辰还有两个月,今年是他四十的整寿。”


    阿爹四十,她十六岁。


    她回到了五年前,成婚的前一年。


    她是在十六岁那年的五月仲夏遇到的李玄徵,而现在,尚值春日。


    草色遥青,嫩柳吐芽,一切都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终于开文啦,宝子们好久不见!


    新文是没写过的题材,男女主双重生,追妻文,希望大家喜欢!


    第2章 宁海县 李玄徵重生了


    季迎回到了初遇李玄徵的两个月前。


    或许是老天都觉得她可怜,所以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这样想着,季迎看着那身又嫩又亮的衣裳也就不觉得扎眼了,她已经回到十六岁了,穿得鲜嫩些才正常。


    更重要的是,就算她穿得不那么得体,也不会有人笑她小人得志,过于张扬。


    她阿爹官职虽低,但在这小小的宁海县,也足够为她撑起一片天。


    芙蕖眼见自家小娘子的眼神往衣服上瞟,立刻重新拾起衣服,“小娘子,先换衣裳吧。”


    季迎点了点头。


    她一边换衣裳,一边问道:“我阿爹呢,现在家吗?”


    重生前,她阿爹积劳成疾,病得很重。重生后,她最记挂的也是阿爹的身体。


    芙蕖道:“郎君已经去前院了,说是今天有贵人来访。”


    宁海县的县衙与县令的宅院是连在一块的,前后只隔了一道宅门,芙蕖说的前院便是官衙。


    既有正事,恐怕今日日落前是见不到阿爹了。


    总归日子还长,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的。


    季迎想了想,说:“那叫人去和郎君说一声,我一会儿要出门逛逛。”


    “诶,我这就吩咐人去。”


    .


    季润德今日本该休沐,上午无事,便在贰堂查找过往几桩案子的判牍,县丞徐涟忽然急匆匆跑进来,“大人,京城派来的巡察使今日已到咱们宁海县了。”


    今日?


    季润德惊讶得险些扔了手里的判牍,无措道:“怎么提前了这么多天,这这这,这可如何是好?”


    徐涟在宁海县为官也有五载有余,他和季润德年岁相仿,志趣相投,公事上也十分默契默契,二人私交甚佳。


    现无外人在,徐涟直接取了屏风上的官袍给季润德强行披上,催促道:“大人啊,别发愣了,贵人驾到,你我得快些到门口迎候才是!”


    季润德这才反应过来,一边将官袍系紧,一边随徐涟急匆匆走出贰堂,顺着回廊,直奔县衙大门。


    可惜他们还是动作慢了,不待他们走到门口,便有一辆栗褐色的桑木马车在大门前停下,护卫打扮的车夫跳下马车,从车尾搬来脚蹬。


    车帘被掀开,身着绯色官袍的李玄徵缓缓走下马车,他抬头看向眼前的县衙正门,一方黑漆匾额悬在正中,上书四个醒目而严肃的朱字——“宁海县署”。


    他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但很快消失,沉入了静如深海的眼底。


    今晨醒来,李玄徵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房舍里。


    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陌生,而他身边的伺候的几个近人,包括他自己,竟都离奇地变年轻了。


    起先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亦或是中了什么迷药,但将近半个时辰过去,一切如旧。


    李玄徵不禁想到自己偶然看过的一本怪力乱神的杂书,上写的是一位富家郎君的故事。


    因年少纨绔,不学无术,富家郎君不过二十出头便家破人亡,至死未能瞑目。死后,他的魂魄未入轮回,反而是回到了一切都未发生的十四岁。


    李玄徵想,自己或许便如那书中所写,重生回了年轻时候。


    只是,书中人重生是想报仇,想弥补,因为他死前充满悔恨与不甘。


    可他呢?


    李玄徵自问并无任何后悔之事,他没有仇要报,也没有什么不甘心到需要重生去弥补的事。甚至他只是躺在床上睡了一觉,醒来就莫名其妙地重生了。


    苦思无果,李玄徵干脆召来了自己的近卫李丰,旁敲侧击地问了他几个问题,先弄清了自己重生后的准确年月。


    ——泰元三十五年,三月十六。


    他回到了五年前。


    这一年,他刚二十岁,被皇帝任命为抚东巡察使,正替他巡视抚东的各州县。


    难道是当年公务有纰漏,百姓有冤屈?


    正想着,他又听李丰说,他们现是在宁海县。


    宁海县。


    李玄徵十七岁入御史台,之后四年间,代君巡察地方便是他最主要的差事,可以说,大虞朝的偏远州县几乎都被他走遍了,宁海县夹在其中本无什么特别。


    但后来,他在这里遇到了他的妻子季氏,这也是他二十五年的人生中的最大意外。


    以两人的身份来说,他们二人本不该有任何交集,只因一场刺杀,一次落水,便阴差阳错地成了夫妻。


    初成婚时,李玄徵的确闪过后悔的念头,落水之事疑点重重,他顾及季氏名节,处理得过于仓促。


    但五年夫妻做下来,李玄徵与季氏朝夕相处,也逐渐打消了怀疑,甚至心里还对她越发满意。


    季氏虽然出身不高,胜在性情温柔贤淑,恭谨守礼,日常将显国公府的大事小情都处理得十分妥当,完全配得上世子夫人的位置。


    所以即便重来一次,他仍愿意娶她为妻。


    何况,季氏恭顺不生事,是他知根知底的人。而若要另选一位世子夫人,性情不定不说,甚至可能会改变未来许多事情的走向。


    李玄徵并不想在男女之事上浪费太多时间,儿女情长并不是他想要的。


    他虽然没有什么仇要报,什么冤要结,但有些事,或许可以更早处理。


    他有自己的事要做。


    至于季氏那边……


    李玄徵记得自己当初是五月遇刺,而今不过三月中旬,距他遇到季氏的日子还有两个月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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