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修远最终没有进去。


    殉情是很古老的传说, 他从来没过会出现在自己身上,可从那天起,衰败来得那么快,快到他必须加快一切步伐,才能追赶上心里的困惑。


    他不相信医生对安朝颜的死亡判断。


    “贺叔叔,飞机降落了。”安清欢轻柔的声音惊醒了贺修远未完的梦境,他撑着头一言不发,压抑的气氛充斥整个机舱。


    如果往常,安清欢多半也会陪着一起,可她现在牵挂母亲,抿了抿唇,悄声往机舱外走去。


    “清欢。”沙哑的嗓音响起,喊住了安清欢的脚步。


    “贺叔叔?”


    “你母亲,还、好好的吧?”贺修远缓缓抬起头,那双赤红绝望的瞳孔像是迷茫的孩子,不敢触碰究竟那一面才是真实存在的现实。


    安清欢心头一震,却是没有迟疑地点点头:“对,她只是失忆了,也只能是失忆了,妈咪说好会一直陪着我的。”


    说完,她不管贺修远,快速走下飞机,步子越来越快,直到不顾形象地跑起来。


    可有个人比她还快。


    安氏的车停在大宅前时,贺修远的座驾已经到了,只是他被拦在了外面。


    “我得先去请示一下小姐。”时隔二十年再次见到贺先生,阿萍是开心的,但她现在属实不敢太刺激小姐。


    “好,我等着,阿萍,麻烦你快一些。”美得像一幅画的男人目露恳求地看向眼前的妇人,那颗总是清高桀骜的头颅微微低下。


    “贺叔叔,我带您进去!”安清欢清亮的嗓音突然插入,拦住了阿萍的步伐,惊喜回头,“大小姐,您回来了!”


    “萍姨,妈咪在哪儿?带我们过去!”安清欢性格风风火火,动作干脆利落地推开大门,四处寻找妈咪的身影。


    “在书房呢!”阿萍追不及,在后面扯着嗓子喊。


    贺修远时隔二十年踏入安家老宅,没有安清欢那么熟门熟路,自然是慢了一步,等到那个日思夜想的人终于出现在眼前时,场景却又有些......出乎意料?


    安悦抹了抹嘴上的水渍,拘谨又乖巧地坐在了按摩椅旁边的轮椅上。


    呜呜呜,看到她都坐轮椅了,姑姑应该不至于对年迈老母亲做些什么了吧?


    安悦打心眼里害怕安清欢,上一世那么多欺负自己的人,看到姑姑就像老鼠见了猫,夹着尾巴都不为过,那她一个小鼻嘎,分分钟不得露馅啊?


    而且安清欢不比陈恒,这是奶奶一手带大的孩子,未来的安氏集团掌舵人,安悦面对她时没有那么多防备,自然装都装不出来什么样子,缩了缩脖子,愈发显得怂。


    怂?


    安清欢闭眼揉了揉太阳穴,再睁开眼,无比确定在她强大到似乎永远不会变色的母亲身上,见到了这个字!


    失忆会让人变质吗?!


    安清欢把目光投向隔壁的贺叔叔,却见对方紧紧盯住妈咪的脸,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妈咪,你除了记不得人之外,还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吗?”安清欢的助理已经提前一步从医院拿来了安悦的病历,她找了专家看过后,目前的身体状况评估除了病人自述的失忆外,没有其他病理性问题。


    安悦眨眨眼:“也不是都不记得,只是部分不记得了。”


    “部分?比如我?”贺修远突然出声。


    安悦很想摇头,但她看着这位贺先生一眼望不到底的眼瞳,和那张看多了真的很想哇塞的脸,犹豫片刻,出于求生欲本能,两根手指捏在一起,保守回道:“记得一点点。”


    比如你叫啥,俺都不知道,只知道你姓贺。


    “呵。”贺修远嗓子酸得发涩,“就把我给忘了?”


    “那倒也不是!”安悦慌忙站起来,生怕把这朵奶奶的陈年老桃花给吓掉了瓣,手忙脚乱地比划说:“其实吧,大部分都不记得,还是阿萍这段时间一点点带着我认识的,有照片啊,所以我一眼认出了你。”


    啊呸,越解释越没心没肺。


    安悦尴尬到脚趾扣地,只好往后一倒,借着身体虚弱的油头博取一丝喘息空间。


    “妈咪!”


    “朝颜!”


    果然,安清欢和贺修远二人大惊失色,后者动作更快地接住了她下滑的身子。


    “萍姨,妈咪晕倒了,快叫医生!”


    “不、不用。”安悦一把攥住安清欢的手,气若游丝地开口道:“我缓缓看会儿综艺就行。”


    “综艺?”安清欢眉头一皱,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屏幕,好巧不巧今天安悦不仅投屏,在两人进来前她刚给奶奶冲了10w的热度,此时的画面正好停留在“充值成功”上。


    安悦弱弱地伸出手:“你听我解释。”


    “妈咪,您现在身体不好应该静养,这种直播打赏的都是骗人的。”安清欢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居然也会担心母亲直播被骗,天呐,更可怕的是,她居然心里有些受用。


    垂下眸子看向怂哒哒的妈咪,安清欢觉得她像是在看一个孩子,猛然意识到原来母亲也老了,她也会像个小孩子,需要自己的呵护与关心。


    如果还是过去那个强势的安朝颜,安清欢很难说自己敢不敢有这种心情,但换成眼前这个弱唧唧的小安悦,她觉得自己又可以了。


    安悦如果知道自己认怂等于多了个妈妈管自己,再来一次,她应该会努力表现得强硬一些。


    现在,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安清欢二话不说关了电视,紧接着喊过来阿萍,要一并接管自己的衣食住行。


    “小郭啊~”安悦下意识想找奶奶给的帮手,伸手要去够从来不离身的卫星电话,结果有一只修长素白的手更快一步拿了起来。


    “小郭?”贺修远垂眸凝视手中的电话,忽而掀起眼皮,看向安清欢:“清欢,能否让我和你妈咪单独待一会儿?”


    “啊?当然!”安清欢打小就是妈咪和贺叔叔的头号cp粉,闻言有些懊恼自己居然忘了贺叔叔现在心情多半更不平静,招了招手,示意所有的佣人跟她一起出去。


    “吱~”门从外面轻轻带上了。


    安悦抬眸看向对面双腿交叠坐下的男人,脑中骤然警铃大作!!


    “你不是朝颜。”贺修远意味深长的眼神几乎要穿透安悦的灵魂。


    “我、我不是安朝颜,还能是谁?”安悦心里一咯噔,脑瓜子嗡嗡作响。


    “我不知道。”贺修远坦然承认,“但你不会是她。”


    “为、为什么?”


    “如果你失忆了,那么你压根不可能知道这个电话的用途,朝颜和郭朗的关系是个秘密,就连清欢都不知道。要么,你压根没失忆,一切都在表演;要么,你就不是她。”


    贺修远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敲扶手,很快排除了第一个猜测:“第一种不可能,你的眼神太干净,那种刚出大学校门的感觉是朝颜演都演不出来的。”


    “所以,只能是第二个,或许你们俩之间发生了什么奇怪的机遇,有些不可思议,但我更倾向于这个解释。”


    安悦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这么离谱的猜测,她说出来都没人信,这人居然自己把自己说服了?


    该说不说,这人对奶奶是真的了解。


    安悦来不及收起来的惊愕验证了贺修远的猜测,后者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呼吸猛地急促了几分,镇定自若的表情出现了裂痕,他身体紧绷微微前倾:“她去哪儿了?”


    能说吗?


    安悦下意识瞥向白色投屏,话到嘴边又想起奶奶那句“我俩不熟”,最后还是咽了下去,咬死:“我就是安朝颜。我都说了失忆但没全忘。不能因为我记得小郭不记得你,张嘴就胡乱造谣。”


    “好了,我要休息了,请你离开。”安悦也忘了自己坐的是轮椅了,直接起身离开。


    安董事长和贺先生,二十年后久别重逢,不欢而散。


    *


    “先生,回您哪处住所?”


    贺修远的座驾上,管家斟酌片刻,轻声建议:“您在半山上也有一套宅院。”


    “不用,先去宾馆。”贺修远捏了捏鼻梁,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粉红信笺》?”


    “嗯?先生您有什么吩咐?”管家以为叫他,连忙回过头去。


    “找人查一下这个综艺,要快。”贺修远沉声吩咐。


    “好的先生。”


    贺家的人动作很快,贺修远的车刚到常住的海湾酒店,有关《粉红信笺》这个节目的消息已经尽数送了过来。


    “沈泽投资的?沈兆军的孙子?”贺修远微微眯起眼,提起这个老情敌,心情很不美妙,往下继续翻嘉宾信息,视线在第一行的“安悦”身上停下。


    这是当时原汁原味安悦拍下的一张照片,贺修远几乎第一眼就认出了这个眼神,和现在的朝颜几乎一模一样!


    车门砰得一声被带上,还没来得及跟上的管家匆忙下车,追着贺修远大步迈进的脚步,脑子都没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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