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嚏!”安朝颜揉了揉鼻子,也不知道谁念叨她呢。
“感冒了?”张桂芬抬头看了一眼正当头的太阳,笃定道:“闺女,妈觉得有人骂你。”
“骂我?骂我干什么?”安朝颜帮着张桂芬把黄牛栓好,母女俩“头一回见面”,她却神奇地没有多少隔阂感,本来很讨厌被陌生人触碰的习惯,也在张桂芬亲热地拉上闺女胳膊的瞬间,只留下些微的怔愣。
“走走走,你小时候别的小孩叫你小结巴,只有小娟陪你玩,冲着这个,妈也得带着你管个闲事儿。”
“具体什么闲事儿?”
“还能啥破事,不就是夫妻俩结婚三年没要上孩子,老子不急婆婆急,非得戳弄人小两口离婚。”
“要我说,就是炕上长毛屁股闲的,当婆婆的天天趴儿子儿媳门口听墙角,这特么男的就是个种猪他也拉不开磨!”
几步路的功夫,张桂芬女士用她的大嗓门,嗷嗷地跟女儿吆喝八卦,一副丝毫不怕屋里人听见的模样。
【阿姨话糙理不糙】
【因为要不上孩子离婚的好多,唉!】
【听墙角?真假的!】
【卧槽,瞬间幻视我前夫一家!】
许是张桂芬的话确实让有些人听到了心里去,安朝颜一进堂屋,就看到个脸红脖子粗的男人,不停安抚他旁边呼哧呼哧喘气的妇人,倒是他自己的媳妇,不哭不笑地坐在另一头,脸上表情寡淡得很。
安朝颜一下子就顿悟了!
能不能生不好说是谁的问题,但这男的全责。
瞅瞅那哄亲妈的样子,不知道以为那是他媳妇呢,儿大避娘的祖训是一点不听。
安朝颜自觉和张桂芬站稳同一条战线,也不当自己是外人,扯过两条板凳就拉着她妈坐下。
“哟,娟子,这你家亲戚啊?”娟子的婆婆率先发难。
为了照顾隐私问题,摄像师没有进屋,只是架在了门口,声音都能够收进去,搞得观众个个抓心挠肝。
都21世纪了!他们不要听收音机!
屋内,安朝颜摁住差点弹起来的亲妈,笑呵呵地摇头:“不算是,都是一个村的,邻里邻居的顺手看看有能帮忙的地方吗?”
“你!”娟子婆婆被安朝颜这幅厚颜无耻的样子气得手指哆嗦,正准备继续发难,门口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嚷声——
“阿悦!阿悦是不是在这儿呢?”来人是个不逊于张桂芬的大嗓门,震得屋门口的黄狗汪汪直叫,紧接着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声划破天际,交织在一起,搅和得人心里发慌。
“在呢!谁呀?”安家村村长是个话不多的小老头,闻言夹着烟往屋头走,好家伙,吓得老头手一哆嗦,嘶得烫了手。
屋内人不明所以,只见安村长素来镇定的脸上竟显出几分无措来,接连倒退几步,众人好奇探过头去,下一秒,接连进来好几个抱着娃娃的媳妇儿,旁边多跟着个笑容满面的中年妇女,多半是婆婆。
其中有几个婆婆,眉眼格外精明利落,头发挽成一团,还未张口,就深感不是个简单对付的人物。
“她婶子,你们这是干啥咧?”张桂芳茫然站起来,眼前的人说起来都不陌生,以前都在闺女手底下看过病,男人病。
“你说干啥!听说你家阿悦回来了,我们几个抓紧抱着孩子来了!”
“对呀对呀!这可是有咱闺女才有的娃,你看看,一走一两年不回来,今天屋头里最大的都三岁了!”
安朝颜嘴角一抽,不是,大姐们,怎么搞得跟她提裤子不认孩子似得,关键躲不了,热情的妈妈们一拥而上把她团团围住,你一言我一语,安朝颜脑瓜子嗡嗡的,但心里暖暖的。
这下子倒显得村长一家像个外人,慌乱无措地看着热闹得仿佛菜市场的家,唯独娟子的老公,脸色愈发难看,那些婆娘们的话,都像是在说他不行似的。
“走走走,跟我家去!”娟子老公猛地站起身,动作粗鲁地扯过娟子,后者一时不察,屁股结结实实摔到了地上。
“家?什么家?你妈都逼着咱俩离婚了,我才不回!”娟子是个温柔似水的脾气,能说出如此的话,可见也是被逼急眼了。
“闺女,跟你家男人回去!”这时,始终沉默不语的村长,撇过眼去,闷声道。
“爹!凭什么啊!”娟子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父亲,无措和委屈涌上心头,眼泪刷得一下就流下来了。
“不回咋滴,你还真想离婚啊?”村长打心眼里觉得,这个脾气软的姑娘,要是跟男的离了,以后还能找啥样的?那可能还不如这个呢!
“他爹,你跟孩子好好说啊。”娟子妈爱惜地蹲下身把女儿搂在怀里,目露恳求地扯着老伴儿的衣服。
“说什么?”到这个份儿上了,娟子突然明白了!
感情为了她的婚姻“好”,两家人莫不是背着她达成了什么交易?
“我回去跟你说,这里人多不方便!”娟子丈夫见状,也软了语气,却不料一向乖顺的妻子猛地一下甩开他的手,本就是难以启齿的话题,男人登时双目撑大,啪得一巴掌甩到了娟子脸上。
嗡嗡的。
娟子的右耳朵当时就像是堵了一团不停摩擦的棉花,整个人头重脚轻,半边身子都麻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张桂芬一脚踹开凳子,掐腰指着娟子男人的鼻子骂起来了:“你个有娘生没教养的狗东西!打媳妇的窝囊废!还敢打媳妇?阿悦,娘给你抓着,肯定是他不能生!”
张桂芬的一嗓子像是个发射信号,一群女人蜂拥而上,三下五除二就把娟子男人和婆婆团在了中间。
婆婆好说,一群老婆婆叽里呱啦一通劝,一个嘴皮子都能把死人说话,一群嘴皮子愣是把一个老太婆说得真怀疑起自己了。
“老姐姐,你听我说,这事儿不丢人,我儿子那都换了三个媳妇儿了,结果发现是他不能生!”
“对啊,连个种儿都留不下来,你说咱们当年费劲巴拉生带把的干什么!”
“你就让阿悦看看,我跟你说,要真是你儿子的事儿可得抓紧看,男的过了三十更不当用了!”
另一头,张桂芬一个人就给娟子男人摁那里了,满眼期待地看着闺女,等她妙手回春。
安朝颜却没动。
她虽然有原身的记忆,但医术这东西吧,现学现卖,不太现实。
不过,她刚才,从新鲜想起的记忆里,看到了娟子的下场。
这个男的,把娟子给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上一世,安悦和娟子的葬礼在同一天。
她俩都是安家村出来的大学生,跟她们同龄的女孩里基本没有几个。
毕业后,安悦留在了大城市做了演员,娟子回到母校当了一名小学全科老师。
她们在同一天走出村口,又在同一天被送回了家。
一个不堪忍受网络暴力自杀,一个在最后一次家暴后被活生生打死。
安朝颜只能从村里乡亲们的只言片语里大概拼凑一个“为了你好”的故事。
村长和媳妇觉得闺女脾气软,若是因为不能生离婚了,以后怕是更找不到男人,所以咬牙同意了女婿家的要求:花钱在外面借了个肚子。通俗来讲,和外面女人一直睡到有孩子,然后给钱结清。
这事从头到尾只有娟子被蒙在鼓里,等到发现的时候那个女人肚子已经大到快要临盆了。
她闹得天翻地覆,非要离婚,然后换来的就是人身自由被禁锢,没日没夜的殴打。
娟子男人也有文化,大学文凭,甚至学校比娟子的还要好,但就是这么一个让人,依旧信奉女人是可以打乖的。
最后一次,是那个孩子的亲子鉴定出来,显示不是娟子男人的种,可孩子母亲已经跑了,卷走了整整五万“生子钱”,然后娟子死于男人泄愤的拳头之下。
安朝颜的目光从遥远的未来收回,再落到那个满面羞愤的男人脸上时,只剩下平静到死寂的冷淡。
“确实,面色不太对。”安悦的嗓音偏甜软,可经由安朝颜的灵魂说出的话无端多了几分清冷,在嘈杂混乱的屋内,像是清爽的水雾撒入酷热的人群,为之一静。
镜头外,安悦也跟着屏住了呼吸,不过她是真的在看娟子男人的脸色,看不真切,但晦暗、发黑,肾精多半有些不足。
不过,奶奶那派头的真的很有世外高人的感觉。
只见安朝颜只说了一句话,便揣手坐在了炕沿上,鸦羽般的睫毛遮住眼底神采,琢磨不透也看不出她什么意思,点到为止,不声不响,惹得亏心的人抓心挠肝的难受,却又碍于那副超脱年龄的脱俗气质不敢贸然上前。
“瞅瞅,神医都这个道道!”
“可不,阿悦上次给我儿子扎了几针,当天晚上,哎哟那屋里闹腾的哎!”
这些奶奶辈的阿姨们说起话来荤素不忌,但就这话管用,三言两语的就让娟子婆婆更加意动,拽着儿子衣袖却被甩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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