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宁几乎窒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口咬下去,霎时便尝到腥甜的血在口腔弥散。
“嘶——”陈祈颂放开她,拇指蹭过唇角,淡淡扫了眼唇上的血迹。
乔宁战战兢兢的视线中,陈祈颂侧偏首,凌乱发丝从立挺眉骨落下,坠在幽冷眉眼间。
那道犹如蓝焰般的视线就这么穿过乱发,和她对视。
谁也不认输。
一贯的下风者乔宁抿着唇执拗着不吭声。
僵持。
好半天陈祈颂才笑开,眼底闪过一星半点转瞬即逝的落寞,“他这不是在还你债吗?”
还你债。
乔宁理所当然地认为,陈祈颂在讨债。
从他一回国,乔宁就知道,陈祈颂回来是找她讨债的。
裴让在陈祈颂眼里,全都是她这边的人,自然该替她承受陈少莫名的雷霆怒火。
可惜时间淡化了陈少威严,差点叫乔宁以为他们是平等的,可以相对抗的。
“……”乔宁忽然觉得很累,累到抬不起手指,只想睡觉。
回去的路上,一路安静。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除了此起彼伏的呼吸,只剩车轮轧过路面前行。
下车时,司机开门。
陈祈颂下车时随手将刚下车拿回来的纸袋丢到乔宁怀里,“拿着。”
第一反应,乔宁只想把这东西丢出去八百个来回加转弯。
可看着陈祈颂那张冷脸,乔宁最后只是板着脸说,“这是什么。”
说话时,乔宁已经看见袋子里露出来的几盒药:
感康,止咳糖浆,布洛芬,还有几盒看着眼熟的感冒药。
刚吐出来的话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卡在喉咙。
陈祈颂没什么表情地说,“家庭医生说,这些药过期了还没补,顺便带了点。”
说完,陈祈颂凝了她片刻,忽然向她走来。
乔宁下意识戒备地向后退了步。
下一秒,陈祈颂却长臂一揽。
从身后拉出她的帽子扣在她的脑袋上,顺手拉着她衣领,把拉链严严实实地拉上来,把人裹成一只企鹅。
“感冒了不知道把衣服穿好,嗓子哑成低音提琴我送你去开独奏会。”
“……”几乎是同时,乔宁把手里纸袋丢回到陈祈颂手里,“才不拿。”
好讨厌。
陈祈颂是世界上最讨厌的人。
永远那么阴晴不定,上一秒叫人气得牙痒痒,下一秒又那么好,好到心脏变得毛茸茸。
害她有大堆骂人话到嘴边,最后什么都说不出来。
乔宁跳下车,忽然感觉脚软得厉害。
踉跄了两步想站稳,却撞到前面陈祈颂背上。
陈祈颂回过头时看见,乔宁软绵绵地倒下。
乱发如藻,瓷白的面庞浮上层病意的红晕。
眼睛紧闭着,睫毛在昏黄路灯中轻轻颤了颤。
“乔宁,乔宁……”
-
主卧,凌晨。
木质挂钟指针慢慢转动,啪嗒声指向凌晨五点整。窗外刚有生物复苏的痕迹,裹住一切的大雪下偶有几声遥远的狗吠人声。
天边仍是不见光的沉。
拉紧的窗帘仅有点光线从厚重窗帘的缝隙里透过,几乎不可见地打落在床榻上。
光虽模糊不可感,勾勒的万物却映入早已熟悉黑暗的眼睛。
乔宁躺在床上艰难地睁开眼。
毫无情绪大脑放空地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呆,好半天才醒神,朦胧地看见床边的人影。
见她醒来,床边的人窸窣地动起来。
抠开两片药饼放在纸巾上,再伸手去够床头柜边放好的开水。
乔宁思绪呆滞,沉浸在昨晚不安宁的梦境:
好大的一场火,灼烧攀缘占满家园,火光映在人脸上,吞天火势淹没了所有人。
爸爸妈妈明明说要带她回家,上车后却消失在一片火海中。
分不清是恐惧还是思念,汹涌的情绪像逆流的海,奔涌而来拽着她向下深入没有氧气的深渊。
额角爬上粘腻冷汗,手心脚心都是滚烫的。
乔宁觉得不舒服,头也晕,鼻子酸酸的,好想下一秒就嚎啕大哭全部发泄出来。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一双大手按住。
“别乱动,你有点发烧。”
“妈妈。”乔宁的声音颤抖,握住那双大手像抓住汪洋中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肯放开。
她闭上眼,情愿让自己在梦境中追随妈妈的身影而去。睫毛轻轻颤抖,眼角很快分泌出眼泪。
于是更加不愿放手,就把温热的掌心当作最后一点寄托。
陈祈颂一顿,黑着脸却不敢用力跟她拉扯,刚端起来的瓷碗在僵持里晃荡着掉出两处水花。
乔宁又嗫嚅着重复,“妈妈……别离开我。”
男人拧眉,瓷勺啪嗒声靠在碗边,“乔宁,别以为生病了就可以装疯卖傻。”
“你给我睁开眼睛看清楚,我到底是谁。”
陈祈颂微凉指腹搭在纤长睫羽,恶劣地扯她眼皮。
结果反被乔宁抬手攥住指腹,攥在掌心拖到被窝里抱住,“妈妈,抱抱。”
瓷白小脸上多了几分病意的苍白,眼角泌出眼泪,可怜兮兮地缩成一团,像婴儿极其缺乏安全感的样。
“……”陈祈颂松了手,盯住眼前人的眼神暗了暗。
只好缓慢地一下下拍她背,声线温柔了几分,“行行行,睡吧。”
乔宁再次醒过来时,天色近黄昏。
隆冬难得的金黄光线,穿过窗帘的缝隙,打在卡其色的墙壁上。
床上三件套,是冷淡的玄色,可墙壁和她的房间一样,是暖调的。
陈祈颂躬身坐在床边,没说话。
阳光勾边,修挺利落的轮廓被勾上金边。
眉宇五官也在阴影里淡去冷淡的痕迹,显出几分难得的温和。
只是动作怪异生疏地用左手握住一只玻璃杯,将热水倒进床头柜上的陶瓷杯里。
然后又反过来,把玻璃杯放在床头柜上,别扭地用单手来回倒腾倒水。
见她醒来,停了动作,把温了的水抵过来,“吃药。”
“你,在干嘛。”乔宁睡懵了,揉了揉眼睛,思绪不知是困在睡眠还是病意里,糊里糊涂地逻辑感人,“你在学杨过吗?”
陈祈颂没说话,淡淡地盯着她。
直到乔宁尴尬地发现,他另一只手被她抱在胸前,连带着半边身子,都被她扯得歪斜。
陈祈颂有时候幽默感不错,就是语气和神态跟不上喜剧天赋。
他冷淡地说,“乔小姐,你要是再晚一点醒,可能就如你所愿了。”
他收回手甩了甩,眉宇拧紧,缓了缓。
“!”乔宁尴尬地移开眼,几秒后说,“不好意思。”
陈祈颂顿了顿,冷声重复,“吃药。”
陈祈颂甩了甩手,又把药片和水都递过来。
乔宁一愣。
盯着瓷杯里被颠倒腾挪降温的温水,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乔宁轻轻叫他,“陈祈颂……”
陈祈颂抬头,轻轻“嗯?”了声。
“没什么。”乔宁垂下头,就这陈祈颂递过来的杯子吃了药。
乔宁不太会吞药,总觉得卡得嗓子眼难受。
妈妈说,宁宁嗓子眼细,吃药不能急,吃药丸都要倒一大杯水,慢慢看着她一颗颗吞下去。
乔宁慢吞吞地吃药。
陈祈颂就安安静静地摊开掌心等着。
最后有几粒饼状药片很大,他合上手掌,从药箱里拿出药片研磨器。
“咔吧”一声,药片碎成四瓣。
陈祈颂垂眸把它倒出来,又重新朝乔宁打开掌心。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乔宁终于忍不住问,“这里只有你吗?”
陈祈颂挑眉,“你还想有谁。”
“……”乔宁默了阵,攥住被单时说,“刚才好像有人给我擦手,还给我贴散热贴,是你做的吗?”
“不是我。”
乔宁低低“哦”了声,又听见陈祈颂说,“那是谁。”
“……”
“你这么看着我干嘛。”他挑眉,“感动到想要以身相许?”
“恭喜你乔小姐,你已经如愿了。”
陈祈颂面无表情,等乔宁把药吃完就顺手把床头柜上的药盒和洒出来的水擦干丢进垃圾桶,然后按铃叫人来收拾。
做事情时,陈祈颂没说话。
动作干脆利落,多了几分陌生的生活气质。
他穿着松散睡衣,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色,一向打理得一丝不苟的乌黑发丝杂乱地散在额间。
隐去利落修挺的眉骨,叫人看不出平时不说不笑时不怒自威的距离感,只觉得格外平易近人。
收拾好东西,陈祈颂抬眸说,“昨晚家庭医生来看过了,说你是流感,最近也没有好好休息才会晕倒。这几天好好修养,配合吃药,几天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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