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也不出意料地看出她脸上一闪而过的迟疑。
“阿宁,天气这么冷,还是不要喝冰美式了吧。”裴让嘴上说着,其实指尖提溜着的牛皮口袋里,一杯因久久等待而冰块渐融的冰美式正因他的动作晃荡。
乔宁最爱的冰美式要是没了冰块,就跟中药没什么区别。所以即使是在天气冷得行人快要穿上羽绒服的季节,冰美式的杯壁依旧挂着一层雾气。
冰块在晃荡不平的水平面碰撞得叮当作响,不知是水推动冰,还是冰推动水,搅得不宁。
一如裴让此刻的心情。
“没事,拿铁也很不错,谢谢你。”相较于裴让的吞吞吐吐欲言又止,乔宁心境坦荡,“裴让,这些东西网上其实都能买得到,以后还是不要麻烦叔叔阿姨了吧。”
乔宁微笑淡淡,疏远明晃晃地挂在脸上。
这些话她之前就想说了。
即使裴让从小就对她照顾有佳,她也没有办法在长大后装作看不见他的包容和付出。
况且演奏团一向是各种八卦和传闻的温床,这些天她一直站在舆论的风暴中心,经常和她有往来的裴让也在众人口中被打上了‘舔狗接盘侠’的名号。
乔宁自己的心里有铜墙铁壁抵御难听的传言,却不想让身边的朋友陷入同样的困扰。
谁料裴让急切地追问道,“是不想麻烦爸妈,还是不想麻烦我。”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不受控地搭上了乔宁的肩,原本虚握的手变为紧攥。
他眉宇压低,眼球上红色的血丝传来微痒的刺痛,反应过来后狼狈地掩饰自己的失控。
“不、不好意思。”
一段话几乎全由气音组成,每一声往外吐的气息,都犹如心口向外无力的宣泄。
像他听闻乔宁突如其来的婚讯时故作掩饰的苍白之语。
他尴尬地笑笑,却依旧不出所料地捕捉到乔宁一向平和的眸子中一闪而过的伶俐聪慧。
有的人因为太安静,总被以为是麻木的,笨拙的。
可眼前性情大变的乔宁,依旧如他记忆中那样,心细如发洞悉一切。
他苍白的找补,甚至只能成为自己的罪状的证据。
果然,乔宁一掀眼帘,向后退了半步,笑容更礼貌官方,体面地帮忙圆场。
“我们这么多年朋友,我都不知道麻烦过你多少次了,现在是真的不好意思再麻烦你了。”
她眸光透亮,视线笑吟吟地避开尴尬的裴让,垂眸盯着脚尖。
视线一晃而过的瞬间,她又抬眸,视线跟着落在刚才恍然出现在视野里的一辆迈巴赫。
路人走来走去,视线禁不住好奇地落过去。
光秃秃的梧桐树下。
迈巴赫擦得锃亮,走线流畅,前栅栏大气横生,一尘不染车牌连号,纯黑的车身似乎已经尽量低调。
乔宁呼吸一滞,无端想起半小时前躺在自己手机里的那则短信:
——你在哪。
“乔小姐不在家,也不在老宅。”管家声音渐弱,从后视镜瞟见陈祈颂的脸色阴沉,硬着头皮道,“新房那边的佣人说,乔小姐上午就收拾好东西走了。”
“她还说,不用管她食宿,她不会回来住……”
轿车后排。
陈祈颂不知听见没有,漆眸微蹙,长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身侧的皮质座椅上轻点。
管家还在汇报着乔宁可能的行踪——即使顺着陈祈颂的视线看过去,街角拥抱的高矮身影,较矮的红衣女生明显就是乔宁。
管家眸光闪烁,一口气提在胸口,谨遵看破不说破的生存法则,颤颤巍巍地提议,“需要我现在给乔小姐打电话通知您回来了吗。”
昏暗的车厢内,陈祈颂的情绪隐在翳影中不可感知。
他听管家的话像是听见什么笑话,良久,嗤笑道,“不用。”
他挑眉,重新坐回到光线中,管家看见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戏谑讥诮,“你去把她请过来。”
他的重音落在‘请’字上,飘到管家耳朵里却不是什么友善的信号。
陈祈颂侧偏首,吩咐司机按上车窗。
墨色车窗缓缓上升,用冷淡模糊的黑色切割掉街景的瞬间,视线淡淡扫过街边交叠的人影。
乔宁没拒绝裴让主动的拥抱。
她抿唇,有些歉疚地看着裴让站直身,眼神因她刚才的默认闪过一线希冀。
“阿宁,你和陈祈颂的事儿是有什么误会对不对?”
刚才乔宁默许的拥抱终于给了他一点缥缈的勇气,将今天真实的来意和盘托出。
乔宁唇线绷紧,忽然有些懊恼刚才为了摆脱陈祈颂,竟然对裴让做出利用的事情。
她张了张唇想解释几句。
话头却被身后突然飘出来的磁性男声抢过,“我和我太太之间,确实因为你产生误会。”
两排贴身保镖紧随其后,陈祈颂晃荡着长腿出现。
在乔宁反应过来之前,陈祈颂长臂一揽,揽过纤纤细腰,将她整个人圈入怀中。
陈祈颂神色讥诮,戏谑神色从一向冰冷漠然的面具裂缝中钻出来。
带着与生俱来的威压和蔑视,指尖玩弄着乔宁的卷曲的发梢。
乔宁推开他,却被他一记眼神警告。
浩浩荡荡两排招摇的保镖已经足够惹眼,她不想和陈祈颂当街拉扯起来,只好扭过头冷冷睖他,“陈祈颂,你怎么来了。”
“来接我太太回家啊。”
陈祈颂似乎没听出乔宁语气中的不屑,略带冷感的眉眼佯装缱绻深情地看她。
修长指节落在她身前,微微一勾,将薄款围巾帮她掖进衣领里。
故意拖长尾音恶心乔宁,将沉哑嗓音放得极轻柔,“宝贝,不要着凉。”
陈祈颂惯会伪装,温柔绅士,仿佛刚撕破童话书跳下白马来的王子。
锢在乔宁腰际的大掌却不依不饶,用力到乔宁有些钝痛,强硬地拽着她完成这场双簧。
夕阳西下的阴郁街巷,来往的路人装作专心走路,视线却若有若无地往这边落。
吃瓜般交流着眼神,几个讨论现场是拍戏还是真少爷的路人低声走过。
乔宁垂眸躲避着路人探究的目光,暗恨这位少爷无论干什么都是这样浮夸的出场阵容。
好半天,陈祈颂像是忽然想起还有一个人,抬眸扫过裴让。
视线并未在他脸上多停留,飞快划过落往站在最前面的管家身上,挑眉吩咐,“他,解决一下。”
最后的谢幕演出,陈祈颂的语气没落下太多冷意,艰难地维持住了温润体面。
——只是,乔宁被半拖半拽地‘请’上车,看见的就是一张凶神恶煞的混球脸。
“乔宁,我不希望陈家传出丑闻。”
陈祈颂摆弄着小巧精致的打火匣,金属质感的小匣子在昏暗中划过一道弧线。
火轮噌噌转动,空气中飘来火油的味道。
乔宁看不见陈祈颂的脸和神色,但气氛低至凝固,乔宁感受到他冰冷的视线。
陈祈颂眼神授意,保镖从车外重重地关上车门。
‘砰’一声响,乔宁纤细的脖颈禁不住微微颤了颤,她吞口气,语气难掩讥诮嘲弄,“陈祈颂,别忘了,陈家的丑闻不是你干的吗。”
“——陈家长子和陈家养女,在归国宴上激吻。”
乔宁没什么表情地念着之前陈家压下去的头版新闻标题。
嗓音细弱平温如白开水,娓娓道来时却别有一番令人心惊的压迫感。
缓缓起步行驶的车子颤了颤。
乔宁细长的眉宇快速地挑起落下,车行驶时划过的光照亮她深邃幽亮的浅瞳。
刹那的黑暗中,车厢那头传来一声浅嗤。
陈祈颂微笑,咔吧一声撂下火机,躬身朝乔宁压来,冷冽的眉宇快速落在乔宁眼前。
神色深邃耐人寻味,像是蓄满的弓,弓箭吱呀的摩擦声泄出风雨欲来的攻击性,
“嗯,激吻。然后呢?”
这些事对他不痛不痒,如今回望甚至有些俯瞰自己犯罪成果的兴奋感,“你还在想。”
“很怀念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带她回家
“我怀念个鬼!”乔宁瞳仁微颤, 气音锐利。
她很快从陈祈颂微蹙的漆眸中阴云密布危机四伏的挑逗意味,他纤长的睫羽扇动的节奏恍若木偶戏的操纵线,贯穿她的首尾, 欣赏她的窘迫。
她微怔,指节攀上车门的把手,燥意地上下扣动, “你放我下去。”
“你非要来找我干嘛!”乔宁扣不开车门,情绪递进变得急躁,手脚并用发泄般踹了几脚车门, 行驶平稳的轿车微不可闻地颤了颤。
车缓缓停在路边,后车的几个保镖心有所感, 跳下车小跑着拥上来,以背靠的姿势格挡在车外。
司机眼观鼻鼻观心, 默默跳下车将安静的空间留给他们。
默许这一切的陈祈颂坐回到原位上懒散地支起长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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