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空气中的气流微妙地发生了变化，拉尔斯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点，不自觉绷紧了神经。
亚路嘉很弱，是他一只手就能掐死的弱者，但此刻的亚路嘉，竟然让他产生了危机感。
亚路嘉面无表情看着拉尔斯，心中翻滚着无与伦比的杀意。
这个人，这个坏人，这个该死的家伙，竟然试图让他和哥哥伤害对方。
不可原谅，无法饶恕。
“去——”死吧。
亚路嘉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卡壳了。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在氛围紧张的时刻，亚路嘉当着拉尔斯的面，好像没有看到拉尔斯审视警觉的视线一般，光明正大开始走神。
拉尔斯这个坏人，是妈妈的爸爸没错吧？
亚路嘉想起来了，很久之前他就很想杀掉拉尔斯了，当时他没有动手，就是因为拉尔斯是妈妈的爸爸。
虽然亚路嘉很有自信，比起拉尔斯这个坏人，妈妈一定更喜欢他，但万一妈妈会为拉尔斯伤心呢？
如果妈妈死掉的话，亚路嘉一定会很难过很难过。如果妈妈的爸爸死掉的话，妈妈可能也会难过。
虽然只是可能，但亚路嘉不想妈妈难过。
亚路嘉咬着手指，纠结地想着这件很重要的事。
唔……
所以，到底是杀掉拉尔斯，再给妈妈变出一个新爸爸好呢，还是直接洗脑拉尔斯，让拉尔斯变成亚路嘉喜欢的样子好呢？
妈妈会更喜欢新爸爸呢，还是变好了的旧爸爸？
显然，拥有非人类特性的亚路嘉不觉得他的想法可怕，甚至还觉得他很贴心，不愧是妈妈的小宝贝。
既然拉尔斯很讨厌，而妈妈可能会因为拉尔斯死掉而难过，那就给妈妈一个更好的新爸爸就好啦。
亚路嘉自顾自陷入了纠结，达米安顶着拉尔斯审视的目光，紧张地挪动了一下身体。
达米安额头上不自觉冒出冷汗，他一咬牙，主动挡在了亚路嘉面前，对着拉尔斯拔出了刀。
拉尔斯怒极反笑：“达米安，就连你也要违逆我吗？”
达米安咬紧牙关，什么都没有说，但动作已经表达了他的答案。
“很好，很好。”拉尔斯冷笑，“塔利亚，这就是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亚路嘉打断了。
刚刚莫名其妙就开始发呆的亚路嘉，莫名其妙又回过了神。
“果然，你真的好讨厌啊。”
亚路嘉抬头，目光越过达米安，直勾勾地看向拉尔斯：“亚路嘉本来还在纠结的，但现在已经不需要再纠结了。”
“亚路嘉讨厌你，所以还是杀掉你比较好。”
亚路嘉自顾自做出了决断。
拉尔斯竟然还敢凶哥哥，让他活着还是太轻松了，果然还是死掉比较好。
在做出杀掉拉尔斯的决定以后，亚路嘉伸出爪子推推哥哥的背，语气轻快道：“哥哥，哥哥，亚路嘉想要站到前面嘛，让亚路嘉站在前边啦。”
听着亚路嘉对达米安撒娇的软绵绵腔调，谁都想不到亚路嘉上一秒还对他的祖父说了“杀掉你”。
达米安没有动，他感受着拉尔斯愈发冰冷的视线，紧张地按住亚路嘉的手。
“别动，亚路嘉。”达米安绷紧肌肉，努力对抗着拉尔斯的杀气，“不要动。”
亚路嘉歪了歪脑袋，不知道哥哥为什么不让他动。
唔……
“！”
亚路嘉眼前一亮，他知道了！
“好吧好吧。”亚路嘉摇了摇头，用一种‘真拿你没办法’的眼神看着达米安，长长叹了口气，“既然哥哥想和亚路嘉玩木头人的游戏，那亚路嘉就不动好啦。”
显然，亚路嘉完全没把拉尔斯当成需要警惕的对象，把达米安的反应当成了是在和他玩游戏。
在他眼中，拉尔斯已经完完全全变成了一个死人，一个死人又有什么值得警戒的呢？既然不需要警戒拉尔斯，哥哥的表现就只能是想和他玩游戏啦。
哥哥好幼稚呀，不过，亚路嘉愿意包容幼稚的哥哥。
亚路嘉嘿嘿一笑，在抬头看向拉尔斯时，笑容转变为了杀意。
只一瞬，所有的光芒与色彩都消失了。
拉尔斯眼中只剩全然的黑白。
他愕然地看着那个突然出现的怪物，神经紧绷到了极点。
那是一个肤色惨白、五官黑洞的怪物，只是出现，便仿佛吞噬了所有光线，浑身散发的不详黑气几乎扭曲了空间，让整个训练场也都变成了与它相同的黑白。
必须要立刻杀掉它。不能让它活下来。
拉尔斯脑中瞬间浮现了这个念头，他已经活了几百年，没有哪次危机是如这次一般令他不安。
如果什么都不做，真的会死。
拉尔斯毫不犹豫拔出配剑，没有分毫留手。
然而，除非拉尔斯是闪电侠或氪星人，否则他就不可能比音速更快。
声音传播的速度是340m/s。
怪物咧开了嘴：【去、死、吧。】
出口即成真。
亚路嘉体内储存的所有能量都在这一瞬暴动，几乎只一瞬便彻底燃尽，只为实现主人的愿望。
万能许愿机「不明物」，只需要付出代价，就能够实现所有愿望的怪物，在这一刻对着拉尔斯露出了它的爪牙。
亚路嘉的愿望扭曲了一切。
也扭曲了拉尔斯。
只一瞬，一股无法抵抗的力量出现在拉尔斯身上，按照亚路嘉所许下的愿望那般行动。
达米安的瞳孔缩成了小小的一点，表情空白地看着拉尔斯的尸体。
“祖、祖父……？”
即使早有预料，但真正在面对这一幕时，达米安还是不免无措。
祖父死了？真的死了？
达米安的手掌不自觉攥紧，他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就听到了一声很大声的抽泣。
“！”
达米安连忙扭过头，就看到了「亚路嘉」的哭哭脸。
「亚路嘉」黑洞般的眼睛变成了蛋花眼，正啪嗒啪嗒往下掉着眼泪，哭唧唧的看着拉尔斯的尸体。
即使「亚路嘉」的五官全都变成了黑洞，达米安也能看出它此刻是真的很委屈。
“怎么了，亚路嘉？”
达米安把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抛到了脑后，一边手忙脚乱给亚路嘉擦眼泪，一边急声追问道。
「亚路嘉」委屈地抽噎着，眼泪噼里啪啦往下砸：【呜……拉尔斯、坏人……坏人！】
拉尔斯超级超级坏！
他怎么能这么坏，故意用自己的命耗尽亚路嘉的所有能量什么的，真的真的太坏了。
亚路嘉根本没想到，杀死拉尔斯的难度竟然这么大，自己体内储存的所有能量竟然都在杀死拉尔斯的一瞬间消耗完了。
那可是、那可是他辛辛苦苦攒了两年的能量！
从一岁半那年开始，一直攒到现在，一次都没用过，然后就全都没了！
「亚路嘉」越想越委屈，直接不顾形象地哇哇大哭起来。
没错，活了近千年的拉尔斯有着常人无法想象的强大实力，可惜他遇上的是堪称bug的「万能许愿机」。
可惜，「万能许愿机」本人一点也不觉得拉尔斯强大，只心疼他消耗尽的能量。
达米安手忙脚乱地安慰着「亚路嘉」，终于从「亚路嘉」断断续续的话语中理顺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该说，不愧是祖父吗？
达米安神情凝重地想，竟然能把亚路嘉储存的能量全都耗尽，祖父的强大果然远超他的想象。
然而，这个想法只是出现一瞬，很快，达米安的注意力就又重新放回了亚路嘉身上。
唯一能够理解拉尔斯强大的人出现了，但显然，这个人比起感叹拉尔斯的强大，更加在意弟弟的眼泪。
【呜……而且、而且……】
「亚路嘉」用力擦眼泪，眼泪却越擦越多，它哽咽着说：【妈妈的新爸爸，亚路嘉给妈妈的新爸爸，没有能量……呜……】
【妈妈、妈妈会难过。】
「亚路嘉」更难过的是，它没办法给妈妈变出新爸爸了。
能量耗空的难过程度只有2，但没办法给妈妈变出新爸爸的难过有10。
一想到妈妈会因为她的爸爸死掉而难过，「亚路嘉」就特别想哭。
尤其是想到，妈妈如果知道是亚路嘉杀掉了她的爸爸，可能会更难过的样子，「亚路嘉」就更想哭了。
达米安无奈地叹了口气。
“没关系，亚路嘉。”达米安拍打「亚路嘉」的脊背，手像撸猫一样顺着「亚路嘉」的头发，耐心安抚着弟弟，“不要哭了，这些事都没关系，哥哥有办法。”
【呜……真的吗？】
「亚路嘉」泪眼朦胧地看着哥哥，黑洞般的嘴巴还在委屈地往下撇：【哥哥，哥哥。】
“当然。”
达米安擦干净「亚路嘉」脸上残留的泪痕，用平静又冷酷的口吻说道：“能量既然耗尽了，那就补充就行了。”
“走，亚路嘉。”
达米安说：“我们去找人强求，补充完能量之后，就许愿让母亲拥有一个……新父亲。”
在提起“新父亲”这个词时，达米安还是有些难以启齿。
他有时候真的很好奇，亚路嘉到底是哪来的这些奇思妙想。
不过，虽然很……，但确实很有用。
「亚路嘉」眼睛不自觉瞪大，最后一丝难过也消失了，它呜哇一声，开心地扑到达米安身上：【不愧是哥哥！好厉害！】
它就知道哥哥是最厉害的！永远都会有办法！
「亚路嘉」迅速转悲为喜，嘴巴咧成大大的圆弧，嘻嘻笑着让哥哥背它往外走。
【嘻嘻…嘻嘻…哥哥，哥哥……】
达米安背着弟弟往外走，脑内迅速思考着「强求」的对象。
亚路嘉的能量全都耗空了，这次强求的难度必定会大到能致死，所以必须选择一个可牺牲的对象。同时，为了能最大限度地补充亚路嘉的能量，必须要求对方拒绝亚路嘉的强求。
强求失败后，亚路嘉会杀死强求对象以及与对方相处时间最多的人。所以，被牵连死亡的人也必须是可牺牲的。
达米安近乎冷酷地衡量着联盟内的所有人，将除了他和母亲的部下侍从以外的所有人都放上了天平。
为了亚路嘉而死，是他们的荣幸。
此刻，在达米安身上，几乎看不到那个对弟弟予取予求的傻哥哥的影子。
有了。
达米安做出了决定，就从祖父的贴身侍从开始好了。
死多少人都无所谓，甚至死的越多越好。死的人越多，熟悉祖父的人就越少，等亚路嘉变出“新祖父”以后，暴露的可能性就越小。
达米安背着亚路嘉，一步一步往外走。
感谢拉尔斯总是独自训练他们，达米安不必在为弟弟寻找强求对象的同时，还需要应付发现拉尔斯死亡的刺客。
「亚路嘉」快乐地搂着哥哥的脖子，像个小挂件一样缀在哥哥身上，脚丫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拉尔斯的死，只在「亚路嘉」身上留下了极其浅淡的一点痕迹，风一吹就消散无踪了。
“乌布。”
最普通不过的训练时间，乌布正一丝不苟地练习着拳法。
作为恶魔之首最忠诚的侍从，乌布的家族世代侍奉着恶魔之首，而乌布更是其中的佼佼者，有着强大的格斗技以及对恶魔之首无穷无尽的忠诚和拜服。
就在这时，乌布听到了他的小主人的声音。
乌布手上动作一停，挥出的拳头快速收拢，回过头去。
训练室外，达米安站在门前平静地望着乌布，神情是一如既往的倨傲中带着点不屑的模样，一个小小的身影整个躲在了达米安的身后，只伸出一只手紧紧攥着达米安的衣角，好似有些怯懦。
乌布向那道小身影露出来的手扫了一眼，手的主人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视线，又怯怯地往后缩了缩。
“乌布。”
达米安下巴微抬，用不容置喙的命令式语句说道：“过来。”
乌布略微有些困惑，但出于对恶魔之首的忠诚，他还是遵从了达米安的命令。
这是恶魔之首的血裔，也是未来的……
未来的……恶魔之首。
乌布想起拉尔斯的计划，看向达米安的眼神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表情愈发恭敬。
“小主人。”乌布对着达米安低下了头。
达米安微微一顿，心中浮现一丝疑虑。
乌布向来只忠诚于祖父，就连母亲也只得到乌布的尊重而已，更别说被乌布称为“小主人”。
但这个观念只出现了一瞬，很快便被达米安压下，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乌布就是被达米安选中的「那个人」。
作为拉尔斯最忠诚的侍从，也是对现在的亚路嘉威胁最大的那个人。
“站住，别动。”
达米安说：“亚路嘉有话要对你说。”
乌布一顿，目光扫向被达米安挡在身后的亚路嘉。亚路嘉一直埋头在达米安的背上，就算是乌布的目光犹如实质一般，也没有让亚路嘉抬一下头。
看起来，亚路嘉怯于与乌布接触。
乌布在对待亚路嘉的态度上，秉持着与他的主人一致的态度，但又因为亚路嘉与达米安的关系，他对亚路嘉的感情有些微妙。
这是个会拖主人后腿的残次品，因为在杀戮上的天赋，被主人赐予了一些关注，但对主人没有任何助力。
不像达米安少爷……
乌布面上没有分毫变化：“请说，亚路嘉少爷。”
一个是小主人，一个是亚路嘉少爷，乌布在对待达米安和亚路嘉的时候，表现出了鲜明的态度差异。
亚路嘉的脸一直埋在达米安背上不敢抬头，就算是在与乌布对话的时候，也只是稍微挪动了一下。
他怯怯低着头，整个人都缩在达米安身后，细声细气开口：
“乌布，给我你的脊椎。”
怯懦的孩童怯怯地说出了他的要求。
与他的表现截然相反的要求。
达米安眉头微不可察拧起，一上来就是最高程度的强求吗，亚路嘉的能量亏空竟然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看来，这次死的人会比他想象中还要多。
达米安的心情有些凝重，但面上却没有丝毫变化，他只是轻轻睨了乌布一眼，命令道：“回答他，乌布。”
乌布听着这个无理取闹的要求，不由用全新的目光打量着亚路嘉。
只看亚路嘉怯懦的表现，根本没人能想到他说出来的话竟然是这个。乌布当然也没想到。
乌布想，不愧是恶魔之首的血裔，即使是残次品，也拥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天赋。
他又一次想起了亚路嘉一岁多时的事迹。
可惜，不管拥有再怎么优秀的杀戮天赋，终究也无法成为恶魔之首的助力。
而且，还是个只会躲在兄长身后的懦夫，连直面他都做不到，像菟丝花一样只会借助强者的威势。
乌布心中有着极其丰富的心理活动，面上却像一个木人一般回道：“抱歉，亚路嘉少爷，请容许我拒绝您的要求。”
亚路嘉似乎被打击到了，在被拒绝以后，他沮丧地缩了缩脖子，整个人躲得更严实了，似乎是恨不得一退三百里。
但是，他还在继续。
亚路嘉说：“乌布，给我你的双肺。”
乌布不想理会亚路嘉，但他只略微一低头，便对上了达米安极具威势的眼神。
“……”
乌布沉默一瞬，态度软化了许多：“亚路嘉少爷，我还需要它们来为恶魔之首服务，所以不能给你。”
虽然是拒绝，乌布的语气却更偏向于玩笑。
只是，他的心理活动与表面上的软化截然相反，是对亚路嘉更加的厌烦。
既然敢向他索要脊椎和肺，那便理应直面他，而非让兄长来承担。
真是浪费了恶魔之首的血脉。
懦弱至极。
亚路嘉被连续拒绝了两次，整个人看起来沮丧的都要掉眼泪了，但他还在不依不饶地向乌布提出下一个无理要求：
“乌布，给我你的脑干。”
乌布这次拒绝的更加熟练了：“非常抱歉，亚路嘉少爷，这个不能给你。”
在拒绝的同时，乌布漫不经心地想着，他突然有点想知道亚路嘉的未来了。
虽然很少跟达米安和亚路嘉接触，但乌布也听说过一些关于他们的传言，诸如亚路嘉少爷十分依赖达米安少爷等等。
全心全意依赖达米安少爷的亚路嘉少爷，在达米安少爷有幸成为承载恶魔之首意识的容器之后，会迎来怎样的结局？
没错，容器。
关于达米安，拉尔斯有着一些……另外的安排，这个安排只有他最亲近的侍从知道，就连作为女儿的塔利亚和妮莎也不知情。
拉萨路之池能够令人死而复生，但前提是亡者的躯体得以保留，拉尔斯不是每次都能从危机下保存他的身体的。
因此，在达米安诞生之前，拉尔斯就已经对达米安有了另外的安排，这个安排在亚路嘉意外诞生之后也没有改变。
比起达米安，亚路嘉的身体强度还是太弱了。
拉尔斯将达米安视作他的备用躯体。在他没有出现意外时，达米安就是刺客联盟的继承人之一，但当他出现了需要用到达米安的意外时，达米安就将成为拉尔斯的下一个躯体。
拉尔斯将占据达米安的身体，继续他永生不死的统治。
乌布几乎是在用怜悯的眼神高高在上看着达米安和亚路嘉，作为被怜悯对象的兄弟二人对此一无所觉，还在继续着他们那幼稚的游戏。
亚路嘉的声线有些颤抖，不知是因为对乌布的恐惧，还是因为连续多次被拒绝的沮丧。
他颤抖着声音又一次说：“乌布，给我你的颈内动脉。”
乌布的答案还是拒绝，这次甚至带上了一点不耐：“抱歉，亚路嘉少爷，如果您没有其他要事……！”
乌布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转为彻彻底底的错愕和惊惧。
一直怯懦的躲在兄长身后的孩子抬起了头，好似终于鼓足勇气，可以与乌布对视了。
但在他，不，是它抬头的那一瞬间，乌布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彻彻底底的错误。
没有五官的怪物脸色惨白地望着乌布，嘴巴诡异地向上咧起。
它在笑。
【嘻嘻…嘻嘻嘻……】
「亚路嘉」在笑。
乌布这才意识到，亚路嘉颤抖的声音不是因为恐惧或沮丧，而是因为兴奋。
捕捉到猎物的兴奋，看着猎物无知无觉一步步坠入网中的兴奋。
达米安脸上故意维持着的倨傲也消失了，他同从他背后走出来的「亚路嘉」站在一起，极其平静地望着乌布。
怪物牵着哥哥的手，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嘴唇，张开嘴巴，打了一个小小的饱嗝，像吃饱后开始舔毛的猫咪一样可爱。
怪物为什么吃饱了？一副进食完毕的表情？
乌布的思绪慢半拍响起，与此同时，同样延迟了半拍的痛感从四肢百骸中传来。
是什么？为什么会这么痛？
乌布睁大了眼睛，向外突出的血红眼睛死死盯着他的主人的备用躯体和那个怪物。
他已经死了。
达米安面无表情看着乌布的尸体轰然倒地。
这具躯体甚至算不上是人类的身体，它看起来就像是一根麻绳，被人从绳子两端一圈一圈大力扭成了麻花的麻绳。
创造出这扭曲造物的生物正在揉肚子。
「亚路嘉」餍足地眯起眼睛，脸颊上团着两团红晕。
【哥哥……】怪物软绵绵道，【亚路嘉……嗝~吃饱了。】
「亚路嘉」觉得，它有点晕能量了。
原来能量吃太多也会晕呀……「亚路嘉」晕乎乎地想，好像、好像……
完蛋了，亚路嘉晕碳…晕能量了——！
「亚路嘉」像飘在一团棉花里一样，整只人都软软地挂在了达米安身上，眼睛里转着圈圈，努力消化着一次性摄入过多的能量。
达米安又一次承担起了运送弟弟的责任，任劳任怨地背起绝赞晕能量中的「亚路嘉」，老老实实往回走。
要快一点，再快一点。
达米安恨不得自己现在立刻长成一米九，一步迈现在的三步远。
看亚路嘉的状态，这次强求应该波及了很多人，估计不久之后就会有人来找祖父，要在他们来之前完成这一切才行。
终于赶回训练场，训练场中的一切都还保持着他们离开前的状态，「亚路嘉」晃晃脑袋，晕乎乎的大脑终于彻底清醒，从达米安的背上跳了下来。
「亚路嘉」蹲在拉尔斯的尸体前，苦思冥想了一会该怎么给妈妈捏一个新爸爸，脑中突然冒出了灵感。
「亚路嘉」讨厌拉尔斯，但为了妈妈，它可以忍受捏一个新的拉尔斯这种讨厌的事情。
但是~！
「亚路嘉」眼睛突然亮了起来，黑洞般的漆黑眼睛中散发出了诡异的光芒。
它可以让捏拉尔斯变成好玩的游戏呀~
万能许愿机发动。
「亚路嘉」刚刚补充的能量又消失了一半，它的手掌中央赫然出现了一块——
一块橡皮泥。
达米安：？
达米安：……
达米安：。
达米安望着「亚路嘉」掌上的橡皮泥，张了张嘴：“亚、亚路嘉？”
他难以置信道：“这是祖父？你要用这个捏祖父？”
达米安宁可是他不够理解亚路嘉所以才猜错了，但可惜的是，他确实太了解亚路嘉了。
「亚路嘉」用力点了点头，脑袋咻咻划出了残影：【是的，是的。】
【捏~！】
「亚路嘉」捧着橡皮泥，对达米安露出了天真无邪的笑脸。
达米安沉默了。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原来，捏一个新祖父，是物理意义上的捏吗？
虽然理智告诉达米安他应该相信亚路嘉堪称万能许愿机的bug级能力，但更理智的理智告诉达米安，他不能相信亚路嘉的动手能力。
你又不是没有见过亚路嘉玩橡皮泥，理智一点啊！达米安脑中的天使在他耳边大喊。
「亚路嘉」没有注意到达米安脸上丰富极了的表情变幻，已经完完全全投入了捏拉尔斯的活动中，从中找到了极大的乐趣。
果然，亚路嘉选这个是对的。「亚路嘉」欢快地捏捏捏，把「捏」拉尔斯的事情变成了真的捏拉尔斯，果然没那么讨厌了~！
戳戳戳。
捏捏捏。
橡皮泥在「亚路嘉」的手下一点一点成型，为了保证能给妈妈捏一个完美的新爸爸，「亚路嘉」甚至捏一会就要拿着橡皮泥比照拉尔斯的身体再改改。
拉尔斯恐怕也没有想到，在他把达米安的身体视为未来的容器之后，他不仅没有做到夺舍达米安，反而让自己变成了亚路嘉手中的玩具。
终于，在「亚路嘉」的努力之下，橡皮泥版·拉尔斯堂堂出厂。
除了不像拉尔斯，也不像个人以外，没有任何缺点。
达米安沉默地看着「亚路嘉」献宝似地捧上来的橡皮泥版·拉尔斯，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当中。
但凡换一个人，达米安都要质问对方到底见过人没。
只见，「亚路嘉」的掌心躺着一个脑袋尖尖的诡异生物——哦，达米安可以判断出尖尖的是脑袋，不是因为「亚路嘉」捏出了拉尔斯脑袋的样子，而是因为在扭曲的一坨橡皮泥里，这个单独放在最顶上的一点也不圆的圆球很明显就是脑袋。
祖父，你为什么脑袋尖尖的。
达米安沉默，又沉默。
他张了张嘴，非常艰难地吐出了一句话：“亚路嘉，你觉得它跟祖父很像吗？”
达米安实在做不到用“他”来形容这个橡皮泥版·拉尔斯。
「亚路嘉」眨巴眨巴眼，看看掌心的橡皮泥，又看看地上的拉尔斯，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会。
达米安眼中亮起了一丝希冀。
很快，就熄灭了。
「亚路嘉」认认真真沉思了一会，用力点了点头，发出了非常肯定的声音：【嗯！拉尔斯，一样！】
达米安：。
真的吗？
达米安难以置信，他不知道自己是应该怀疑祖父在亚路嘉心中到底是个什么形象，还是应该怀疑亚路嘉的眼睛，或者是自己的眼睛。
是不是他的眼睛出了什么问题，所以才会把橡皮泥看成了很诡异的样子？其实亚路嘉捏的橡皮泥版·祖父是跟祖父一模一样的？
达米安实在说服不了自己。
他沉痛道：“亚路嘉。”
「亚路嘉」歪脑袋。
面对弟弟清澈无比的眼神——谁都不知道达米安是怎么从「亚路嘉」黑洞眼上看出清澈的，达米安捂着痛痛的良心，弟控脑占据了上风。
他无比沉痛道：“我们直接用橡皮泥变一个祖父吧，一比一复刻就好。这个，这个橡皮泥捏的太好了，祖父他不配。”
第一次对尊敬无比的祖父说坏话——虽然结合拉尔斯死了的事实有点微妙就是了，第一次撒这么离谱的谎，达米安的良心痛痛的。
但在看到「亚路嘉」变得欣喜的表情以后，达米安的良心瞬间不痛了。
只要亚路嘉能开心，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失去了某个重要存在的达米安无比沉重地想。
「亚路嘉」嘴巴咧成大大的圆弧，笑得特别开心：【好~】
显然，它被哥哥的违心之言哄得很开心。
【变成拉尔斯。】
「亚路嘉」对着橡皮泥许下了愿望，体内的能量再次消耗了一点。
但因为创造拉尔斯的能量在变出橡皮泥时就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后续再消耗的能量也都只是一点而已。
没错，那块最开始不成型的橡皮泥的本质就是拉尔斯（沉痛）
一具一比一复刻拉尔斯的身体出现在地板上。
达米安大大松了口气。
可能是因为「亚路嘉」的捏人行为太过离谱，达米安沉重的心情竟然被冲散了大半。
达米安一直都尊敬着拉尔斯，即使他愿意为了亚路嘉与拉尔斯为敌，成为一同杀死祖父的共犯，但他内心的情绪其实一直很压抑。
「亚路嘉」的一系列行为取得了另一种意义上的成功。
达米安脸上不自觉露出笑意，眼睛一直落在「亚路嘉」身上。
「亚路嘉」蹲在地上，伸出一根手指戳戳新·拉尔斯的脸，又扭头去看看旧·拉尔斯。
它想了想，运用变成不明物状态后稚嫩许多的心智思考，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亚路嘉」又一次许下了愿望，旧·拉尔斯彻底消失了。
训练场中只剩下了唯一的拉尔斯。
「亚路嘉」低头看了一会新·拉尔斯，发了一会呆，想起它要给妈妈捏一个更好的新爸爸的事情，便撸起袖子决定继续努力。
刚刚的橡皮泥版·拉尔斯被哥哥否决了，拉尔斯的长相没办法变得更好了，就只能从性格上下手了——
「亚路嘉」绞尽脑汁思考着，到底什么样的性格才算是一个更好的新爸爸呢。
唔……
「亚路嘉」想了想，它很喜欢哥哥和妈妈，哥哥和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如果拉尔斯也变得跟哥哥和妈妈一样，那妈妈应该会很开心吧？
于是，「亚路嘉」伸出小手，开始了增增减减填填补补的捏捏游戏·二号。
哥哥和妈妈都很温柔，温柔加一点！
妈妈很爱笑，笑容也加一点~
哥哥是特别特别好的人，好也多加点——
哥哥和妈妈都很爱很爱亚路嘉，也很爱很爱彼此，爱也来一点嘿嘿嘿。
有趣，有趣也是很好的东西，这个也多加点。
还有……
@#%^&*
在叽里咕噜往拉尔斯身上加了很多东西之后，「亚路嘉」心满意足地拍拍手。
搞定啦~
唔，好像漏了什么。「亚路嘉」挠了挠脑袋，想了又想都没想到，果断决定放弃。
既然想不到，应该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吧，哎嘿。
达米安闭上了眼，不敢再看。
祖父我对不起你，母亲我也对不起你。
刺客联盟的大家我也对不起你们。
「亚路嘉」深吸一口气，说出了它（认为的）今天的最后一个愿望：【醒来吧。】
伴随着「万能许愿机」再次发动，「亚路嘉」的脸色好像白了一点，但它却没有放在心上。
亚路嘉退出了不明物状态，充满期待地看着缓缓睁开眼的「拉尔斯」。
妈妈的新爸爸，妈妈更好的新爸爸！
「拉尔斯」睁开了眼，第一眼便是亚路嘉充满期待的脸。
黑发孩童蓝眼睛忽闪忽闪，脸上满是对他的期待。
你，在期待着我的诞生吗？
这个人是他的创造者。「拉尔斯」意识到了这一点。
「拉尔斯」脑中一片空白，没有记忆也没有知识，但被亚路嘉赋予的『爱』，在雏鸟意识的作用下，还是让他本能地张开了嘴。
他用拉尔斯低沉喑哑的声音，对着亚路嘉喊道：“妈妈。”？？？？？？
亚路嘉的表情空白了。
他的CPU要被烧了。
拉尔斯，不对，这个臭老头在对他说什么？
亚路嘉睁大了眼睛，嘴巴不自觉张大：“诶——？？！！”
“妈妈！”
一声清脆的妈妈，硬是让石化的达米安裂成了渣渣。
祖父，祖父你在干什么啊祖父！
灰白色的达米安声嘶力竭大喊：“不！！！！”
亚路嘉终于从巨大的打击中回过神来，瞬间大惊失色。
啊啊啊啊，臭老头在对他喊什么啊！他才不是臭老头的妈妈！！
亚路嘉无声尖叫，秒变不明物。
它要把这家伙回炉重造，回炉重造！
达米安勉强恢复了理智，连忙上前拉住「亚路嘉」，不让它继续消耗自己的能量。
刺客都是联盟的资产，如果不是这次的特殊情况，他也不会让亚路嘉选刺客作为强求对象。如果这次能量全都消耗完了，亚路嘉还想要再补充能量，就只能靠外出了。
母亲不会允许现在的亚路嘉外出的。
一番兵荒马乱之后，达米安成功拦住了被一声“妈妈”打击到褪色的亚路嘉。
“变成现在这样，应该是因为…&他没有那些记忆。”达米安实在做不到对会喊亚路嘉“妈妈”的生物喊出“祖父”这个词，只能含糊着用“他”来指代新·拉尔斯。
「拉尔斯」懵懵懂懂地眨了眨眼，成功把向他看过来的达米安吓到收回了视线。
“记忆，记忆，最重要的记忆。”达米安奄奄一息道，“亚路嘉，记忆！”
看着好像快要晕过去的哥哥，「亚路嘉」连滚带爬许下了今天真正的最后一个愿望。
【拉尔斯的记忆，回来！】
在堪比热血漫的高亢激昂台词中，拉尔斯的所有记忆都传输进了「拉尔斯」的大脑，并失去了「亚路嘉」许愿干掉拉尔斯以及「拉尔斯」喊妈妈的记忆。
后者完全是亚路嘉的私心。
他才不要一个会喊他妈妈的妈妈的爸爸。
妈妈的爸爸的妈妈是什么？是孙子？
不要啊！
亚路嘉宛如游魂一般和达米安游离了训练场，只剩下莫名其妙一个人被丢下的「拉尔斯」留在原地。
不，应该说，现在他就是拉尔斯了。
第18章
拉尔斯的死亡没有在刺客联盟中掀起丝毫水花，由于新·拉尔斯的出现，除了亚路嘉和达米安，没有人知道联盟的主人已经换了个人。
将达米安视为容器、将亚路嘉视为残次品和工具的拉尔斯，恐怕从未想到他的结局会是这个。
在拉尔斯刚刚‘诞生’那几天，达米安和亚路嘉一直躲在暗处偷偷观察拉尔斯。
亚路嘉对自己的能力很有信心，达米安也对亚路嘉很有信心，但他不仅目睹了亚路嘉创造拉尔斯的抽象过程，还亲眼见证了世上大概仅此一例的特殊事迹。
——不是什么人，都能有亲眼目睹自己祖父喊自己弟弟“妈妈”的经历的。
因此，达米安对拉尔斯持有极大的怀疑。
亚路嘉创造出来的这个新·拉尔斯，真的能毫无破绽地承担起恶魔之首的职责吗？
达米安对此持怀疑态度。
他硬是克服了自己对拉尔斯的心理阴影，强行把拉尔斯喊亚路嘉妈妈的记忆压到大脑深处，拉着怏怏不乐的亚路嘉一起，开始狗狗祟祟观察拉尔斯。
亚路嘉屏住呼吸，躲在哥哥身后悄咪咪探头，观察着不远处正与部下交代着什么的拉尔斯。
拉尔斯神情冷淡，与从前的恶魔之首并无区别，口中吐出一条条血腥至极的命令。
从搅动国家内乱到剿灭某个敌人，拉尔斯颁布着任务，态度一直都很平静。
这是只有活了近千年才能拥有的处变不惊。
亚路嘉骄傲地挺起小胸脯，凑到哥哥身边和哥哥咬耳朵：“哥哥，你看，拉尔斯很完美的，没有出问题。”
达米安狐疑地端详了一会拉尔斯，对方确实表现得与从前的祖父一模一样，所以，亚路嘉加的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没有起效？
这件事代表着亚路嘉的某些能力失效了，但不知为何，达米安竟然松了一口气。
毕竟，谁都不知道亚路嘉加的那些东西能创造出个什么，祖父能够保持原样就……
原…样……
达米安的表情突然凝固了。
亚路嘉像见到鬼一样躲到了达米安背后，瑟瑟发抖地抓紧达米安的衣袖，心中充满了钻进哥哥怀里的欲望。
即使是在面对强敌时也未曾恐惧过的亚路嘉，在此刻表现出了真切的恐惧。
只见，不远处的拉尔斯挥退了仆从，而后看向了亚路嘉和达米安躲藏的地方。
拉尔斯笑了，那是一种将整张脸都调动起来的笑，笑得露出牙齿，脸上的皱纹也一起毫无保留地炸开。
亚路嘉要炸毛了。
笑出褶子脸的拉尔斯向着亚路嘉和达米安走了过来，像个怪爷爷一般喊道：“亚路嘉，达米安，乖孙，祖父来陪你们玩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破天际的尖叫声响彻拉尔斯的寝殿。
亚路嘉和达米安两个人连滚带爬，像是躲鬼一样跑了出来，身后是阴魂不散追着他们的拉尔斯。
乖孙……乖孙……乖孙……
“鬼啊！！”
“妈妈，救命！！！”
拉尔斯的实力没有给亚路嘉造成心理阴影，但现在的拉尔斯是真的把亚路嘉恶心出了心理阴影了。
从那天开始，亚路嘉见了拉尔斯就绕道走，拉尔斯却一直试图跟亚路嘉打好关系。
拉尔斯和亚路嘉硬是在刺客联盟里玩起了捉迷藏。
“亚路嘉。”
威势赫赫、血腥残忍的恶魔之首如同鬼魂般从拐角处走出，他表情冷厉，气势威严地喊着亚路嘉的名字。
不远处，正在与侍从玩踢皮球游戏的亚路嘉听到这声呼唤，差点被脚下的皮球绊倒。
“啊啊啊啊，臭老头，你不准过来！”
亚路嘉像是看到黄瓜的猫一样，炸毛跳了起来。
他看都不看突然出现的拉尔斯一眼，大声喊着“臭老头不准靠近亚路嘉”，而后拔腿就跑。
仆从的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亚路嘉少爷，亚路嘉少爷怎么进化到了当面辱骂恶魔之首的程度了？
之前还只是直呼名字，现在竟然变成了臭老头？
不要啊，亚路嘉少爷！
更让仆人目瞪口呆的是，拉尔斯竟然没有表现出丝毫怒意，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便降尊屈贵拾起地上的皮球。
然后。
堂堂恶魔之首，刺客联盟之主，活了近千年的伟大导师，抱着一只与他那一身墨绿色长袍格格不入的花皮球，宛如幽灵一般向亚路嘉追了过去。
“亚路嘉。亚路嘉。”
恶魔之首威严的声音在廊下回荡。
亚路嘉的尖叫声几乎要冲破天空。
呜呜呜。
亚路嘉一边尖叫一边跑，眼泪都快要出来了，他才不要跟会喊他妈妈的臭老头玩。
好讨厌，好可怕，好恐怖。
亚路嘉第一次有点怀念从前的拉尔斯，起码那个拉尔斯不会用他的老脸笑出一脸褶子，一边喊他的名字一边追着他跑，试图跟他一起玩皮球。
救命啊，哥哥，救救亚路嘉——
达米安……达米安自身难保。
比起亚路嘉，达米安和拉尔斯接触的频率更加频繁。
亚路嘉现在更多还是在接受塔利亚的训练，达米安的训练却早已被拉尔斯接手。
接手的原因，是拉尔斯想要为自己培养出一具更加强大的备用躯体。现在，却成了拉尔斯亲近达米安的机会。
当然，对拉尔斯来说是亲近，对达米安来说是迫害。
达米安面如菜色结束了一天的训练，这一整天的训练，还没有拉尔斯随便的一点亲近给他造成的伤害大。
他宛如幽魂一般飘回了自己和亚路嘉的寝室，然后和同样面如菜色的亚路嘉对上了眼。
只一眼，亚路嘉就憋不住眼泪了。
“呜哇——！”
呜哇一声，亚路嘉哭着扑进达米安怀里，语无伦次地说着拉尔斯好可怕之类的话。
达米安也觉得现在的拉尔斯很可怕，他的san值都快要清零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臭老头、臭老头他自己好像也知道这是不对的。”
亚路嘉抽噎着：“他只在人少的时候才这样做，呜……”
就是因为这个，亚路嘉才没办法下定决心把拉尔斯回炉重造。
捏一个拉尔斯耗费的能量还是很大的，拉尔斯整体表现得都像是个正经人，只有在面对他们时才会表现得很恶心，这让亚路嘉迟迟下定不了决心。
达米安露出了痛苦面具。
“算了，算了。”
最后，达米安无比沉重地说：“捏都捏了，忍忍吧。”
这次，亚路嘉的「强求」波及范围史无前例的多，四十几人被牵连变形为绳人，拉尔斯的贴身侍从与近卫基本上没了大半。
可能是因为现在的拉尔斯太过抽象？本来应该造成很大影响的事件竟然没什么水花，没有引来联盟的追查。
但如果再来一次，亚路嘉很可能就会暴露了。
亚路嘉抱紧怀中的玩偶，含泪点头。
是的，亚路嘉往拉尔斯身上增添的品质，让拉尔斯发生了一些极其抽象的变化。
表面上，他看起来还是那个满怀野心和阴谋的联盟之首。但背地里，拉尔斯早已爆改喜剧人。
当然，对亚路嘉和达米安来说，这不是喜剧，是恐怖故事。
不过，被现在的拉尔斯迫害的不止亚路嘉和达米安两人，塔利亚也同样遭到了拉尔斯的迫害，只是力度没有像亚路嘉那样大。
如果说，亚路嘉平均每三天就要遭一次拉尔斯的话，塔利亚半个月才会遭一次拉尔斯。
第一次遭拉尔斯的时候，塔利亚反应得比亚路嘉和达米安可大多了。
——毕竟，她可没经历过被拉尔斯喊“妈妈”，或者目睹拉尔斯喊自己弟弟“妈妈”，心理承受能力有限。
“乖女儿，爸爸的绿宝石。”
塔利亚像见了鬼一样瞪着拉尔斯，拉尔斯好像没有看到塔利亚脸上的惊怒，对着塔利亚张开怀抱。
“要来个拥抱吗，塔利亚？”
拉尔斯毫无保留的父爱，最后换来的是塔利亚毫不留情的一刀。
“哪里来的假货。”
塔利亚拔出佩刀毫不犹豫对着拉尔斯出刀，拉尔斯并未对塔利亚设防，猝不及防之下被一刀捅伤了腹部。
“哼。”
塔利亚冷笑一声，倨傲地俯视捂住腹部的拉尔斯，冷冷道：“拙劣的演技，想必你从未了解过我的父亲。”
被当成假货的拉尔斯心碎了。
他在塔利亚震惊的目光中，躲过了她挥向脖颈的刀剑，轻而易举制服了她，捂着腹部幽怨地离开。
塔利亚目瞪口呆地看着拉尔斯向存放拉萨路之池的宫殿走去的背影。
真、真货？
虽然塔利亚知道她不应该用“货”来形容她的父亲，但是，但是……
塔利亚觉得她应该去做个驱邪了，或者说，应当被驱邪的另有其人。
塔利亚神情恍惚地飘回了她的居所，迎面便碰上了同样脸色惨白的亚路嘉和达米安。
“母亲……”达米安勉强对塔利亚扯了下嘴角。
至于亚路嘉，在见到塔利亚的第一面起，他便呜呜哭着扑进了塔利亚怀里，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妈妈对不起，亚路嘉不是故意的”之类的话。
塔利亚只需一眼，便已确认她的孩子们大抵也是遭了拉尔斯了。
塔利亚本能地揉揉亚路嘉蓬松的头发，安慰着埋头在她怀中哭泣的小儿子，灵魂却早已飘到了天边。
她神志不清地想，拉萨路之池泡多了脑子会进水吗？
还是说，她活了近千年的老父亲，终于成功迎来了老年痴呆？
拉萨路之池能治老年痴呆吗？
好在，拉尔斯大部分时间都表现得像个正经人。
塔利亚挣扎无果，最后还是选择了闭眼装瞎。
越努力越不幸的拉尔斯本人，不仅没有改善和女儿以及孙子们的关系，反而成功达成了被他们绕道走的成就。
试图讨好小女儿，却被塔利亚当成假货差点捅了一刀；希望重获大孙子的敬爱，却让达米安像见了鬼一样逃也似的远离；努力缓和和小孙子的关系，却让亚路嘉大喊着“臭老头退退退”，像驱鬼一样把他赶走了。
这不是一般的越努力越不幸啊。
拉尔斯努力无果，只好遗憾放弃了改善家庭关系的目标，专注于讨好让他最有好感的亚路嘉。
拉尔斯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几个孩子中，最让他有好感的会是亚路嘉，而且，那还是一种与塔利亚和达米安不同的感情。
虽然也是亲情，但就是不一样。
拉尔斯将此判定为隔辈亲。
——至于实际上是什么，为了亚路嘉的心理健康着想，还是不再赘述这个与“妈妈”有关的恐怖故事。
总之，出于‘隔辈亲’，拉尔斯在前段时间，制止了对杀死四十几名刺客的凶手的调查。
那四十几名刺客的死法极其可怖。
将人硬生生拧成麻绳，这种恐怖扭曲的死亡方式，以常理来推断，凶手应该是个极其残忍、并对刺客联盟怀有极大仇恨和恶意的对象。尤其，死的还都是与拉尔斯有关的人。
这本应引起恶魔之首的怒火与刺客联盟不死不休的追缉，能够轻易将其压下的，也只有作为被挑衅对象和联盟之主的拉尔斯了。
没人知道这位联盟之主得知了什么消息，才会主动出手，放任胆敢挑衅他威严的凶手继续存活下去。
如果让拉尔斯本人来解答，他会一脸深沉地将此称之为爱。
一些——祖父对孙子的隔辈亲。
拉尔斯对刺客联盟有着无与伦比的掌控力。亚路嘉的上次强求，达米安的扫尾其实算不上完美，但当时只是死了十几名不算很重要的刺客，因此刺客联盟的追查力度也没有很大。
——毕竟蝙蝠侠一个人就能干翻刺客联盟上千名刺客，死十几名刺客又算得上什么。
但这次不一样。
死的都是拉尔斯贴身的侍从和护卫，而且时机太过巧合，拉尔斯很快便通过蛛丝马迹调查到了亚路嘉，并推断出了亚路嘉的特殊能力。
但，现在的拉尔斯不仅没有产生利用亚路嘉的想法，甚至还主动帮亚路嘉掩盖了信息。
亚路嘉也没有想到，他只是想给妈妈捏一个更好的新爸爸的行为，会换来这样的结果。
自始至终，他都对此一无所知，依旧每天都在绕着拉尔斯走。
·
拉尔斯表情深沉地从回忆中抽离，面上依旧维持着联盟之主的威严。
高台之下的训练场中，妹妹头的孩童猛地掷出飞镖，成功击飞了刺客的武器。
他一剑横在刺客的脖子上，居高临下望着坐倒在地的刺客，脸上露出了灿烂至极的笑脸。
“我赢啦~”
孩童清脆的声音穿过空旷的广场传进了拉尔斯耳中，黑发孩童利落地收起配剑，蹦蹦跳跳着上前，伸手将倒地的刺客拉了起来。
“没有摔痛吧？”
亚路嘉对着刺客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声音软乎乎的关心着刺客：“痛的话，要去看医生哦。”
“没、没有，亚路嘉少爷。”
刺客在亚路嘉的关切之下红了脸，看着黑发孩童对他露出的毫无保留的灿烂笑颜，心跳猛然加快了两拍。
亚路嘉少爷……好温柔。
守卫在另一边的刺客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这是什么童话故事吗？那个小恶魔一样的亚路嘉少爷，竟然也会对他们这些人这么温柔？
他在做梦吧？如果不是做梦，他怎么会看到亚路嘉一脸认真地关心他们这些陪练有没有受伤。
前几天才拖出去的那具尸体算什么。
“唉。”
身边的同伴长长叹了口气，伸出胳膊拍拍刺客的背。
“那是塔利亚夫人的部下。”刺客表情沉痛道，“他跟我们不一样，亚路嘉少爷讨厌我们。”
他们不知道亚路嘉与恶魔之首有什么矛盾，但作为恶魔之首的部下，他们确确实实被亚路嘉讨厌了。
“童话故事，别看。”
同伴沉痛道：“我们还是想想，下次如果轮到我们陪练，该怎么保住小命吧。”
拉尔斯和妮莎也看到了这一幕。
“亚路嘉他还是这样，一点也不喜欢我。”？
什么叫“一点也不喜欢我”？这应该不是她这个父亲能说出来的话吧？
妮莎甚至从拉尔斯的声音中听出了几分受伤。
……她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拉尔斯凝视了几秒下方的场景，声音骤然变得冰冷：“他需要更多的训练。”
她就知道是幻觉。
妮莎瞬间松了口气，这才是她认识的拉尔斯，刚刚果然只是听错了吧。
像拉尔斯这样冷血残忍的恶魔，连自己的妻子和子女都可以献祭，根本没有人类的情感，更别说会说出这样恶心的话了。
妮莎眼中闪过一丝恨意，面上却一直维持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既然如此，那就把他交给我吧，父亲。”
“我会比我的小妹妹更好地训练他，让他成为一名合格的刺客。”
妮莎有着一个堪称疯狂的计划。
她无比仇恨拉尔斯，拉尔斯夺走了她的一切，她曾为了最后的亲人祈求拉尔斯赐予她拉萨路之池，拉尔斯在夺走了她的一切之后又一次残忍地拒绝了她。
她渴望杀死自己的父亲。
妮莎希望塔利亚成为她的同盟，与她一同对抗拉尔斯。但她的小妹妹太过软弱，即使是对拉尔斯这样的恶魔，也残留着一丝感情。
塔利亚，你不懂，你不懂我们的父亲究竟是什么样的恶魔。他可以亲手杀死自己的妻子，可以放任女儿被纳|粹折磨，还可以将子孙视为自身的容器与工具。
妮莎俯视着高台下的亚路嘉，眼中满是狂热。
“交给我，把他交给我，父亲。”
妮莎紧紧攥住拉尔斯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拉尔斯的肉里，仇恨使她步入癫狂：“我会用复生之泉训练他，让他变成理想中的那个人！”
她会割断亚路嘉的喉咙，如她设想中对待塔利亚那般，一次又一次把亚路嘉推下拉萨路之池。
杀死他，复活他，迎接他。
最终，亚路嘉会成为她最完美的工具，她可以利用亚路嘉，让她的小妹妹成为她的助力。
而后，我会杀死你，父亲。
妮莎狂热地望着亚路嘉，就像是在沙漠中找到最后一滴水的旅人。
台下，亚路嘉好似感觉到了什么。
原本正欢快地与刺客交流的孩童猛地回过了头，透澈的蓝眼睛在半空中与妮莎的目光碰撞。
孩童眨了眨眼，好奇地观察着妮莎，而后过了几秒，对着妮莎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
妮莎看着亚路嘉毫无阴霾的笑脸，仿佛被刺痛一般，猛地后退一步。
她的嘴唇颤动着，目光却不肯移开亚路嘉的脸。
宛如小女孩一般留着妹妹头的孩童，有着一双如天空般清透的蓝眼睛，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无害的气息，柔软又稚嫩。
妮莎抿紧嘴唇，脸上的癫狂之色迅速褪去，蓝眼睛中燃烧着的令人颤抖的仇恨之火也渐渐熄灭。
她看着孩童的蓝眼睛，不自觉抚上自己的小腹。
“他……kid，他有着一双蓝眼睛。”妮莎呢喃道。
“来自他的父亲。”拉尔斯平静道。
“不，不。”
妮莎看着亚路嘉的脸，她说：“不。”
比起那个不重要的父亲，亚路嘉分明更像她的小妹妹，也更像……她。
妮莎与塔利亚虽然并非同母，却有着极其相似的长相。
亚路嘉遗传自母亲的样貌，自然也与作为姨母的妮莎相似，尤其是，亚路嘉还有着一双与妮莎眸色相同的蓝眼睛。
妮莎抚摸着腹部的那道伤疤，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自己被困在纳|粹集中营的日日夜夜。
她的父亲与纳|粹合作，放弃了她，放任她被实验。
实验夺走了她生育子女的权利。
妮莎曾不止一次诞下过子女，但她已经活了几百年，在漫长的时光中，她的子女全都离她而去。
就在十几年前，她最后的子孙也已逝世。
妮莎已一无所有，她甘愿付出一切，向毁灭她所有的拉尔斯复仇。
即使是利用她的小妹妹，即使是折磨亚路嘉。
可……
妮莎近乎战栗地望着亚路嘉，喃喃自语道：“kid……”
第19章
亚路嘉歪了歪脑袋，感知到女人愈发狂热的视线，他有点困惑地眨了眨眼，想了想，还是对女人继续微笑。
亚路嘉认识这个人，妈妈和亚路嘉说过，她是妈妈的姐姐，亚路嘉应该称呼她为姨母。
妈妈说，姨母曾经教过她骑马，和她的关系很好。
亚路嘉喜欢和妈妈关系好的人，他能为了妈妈捏一个爸爸，也能因为妈妈而对妮莎挥洒笑颜。
即使隔着很远，亚路嘉也感受到了妮莎方才对他爆发的恶意，但亚路嘉对此并不在意。
她是妈妈的姐姐，只要她没有伤害妈妈和哥哥，那亚路嘉就可以喜欢她。
亚路嘉对着妮莎甜甜笑了。
妮莎专注地看着亚路嘉，目光停在亚路嘉脸上，久久不肯移开。
反常的行为引来了拉尔斯的注目，他轻轻扫了一眼魂不守舍的妮莎，目光也跟着投向亚路嘉。
拉尔斯的目光刚刚投过来，亚路嘉就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啪的一下撤回了笑容，生怕让拉尔斯看到一点好脸色。
亚路嘉如此明显的表情变化，让妮莎的心弦微微揪起，生怕他毫不掩饰的厌烦会引起拉尔斯的不满。
明明之前她还在谋划着反复杀死再复活亚路嘉，现在却连这种琐事都为亚路嘉担心上了。
亚路嘉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看都不看拉尔斯一眼，语气僵硬地跟陪练的刺客交代了几句话，便急匆匆离开，小短腿都快迈出火星子了。
看到亚路嘉离开，妮莎也顾不上担忧，只痴痴望着亚路嘉的背影，遗憾地低低叹出了声。
一道同样遗憾的叹息声在妮莎耳边响起，比起她，这道叹息还多了一点幽怨。
……？
妮莎像见了鬼一样猛地扭过头，瞪大眼睛看着发出另一道叹息声的那个人。
什么复仇什么孩子全都被丢掉了脑后，妮莎猛地给了自己一拳。
她是中招了吧，该死的拉尔斯，什么时候给她下的致幻剂！
妮莎下了狠手，一拳下去，她的脸颊迅速红肿起来，拳风甚至擦出了几道伤痕。
然而，没有变化。
不仅没有变化，还反向冲刺了。
妮莎控制不住地后退两步，恨不得当场自戳双目，最好再顺手扎聋自己的耳朵，但眼睛就像是撞上了吸铁石一般硬是移不开拉尔斯的脸。
只见，拉尔斯幽幽地叹息一声：“亚路嘉什么时候才能知道，祖父才是这个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
这话幽怨极了，听起来完完全全就是一个空巢老人亲近孙辈不得的无奈失落。
拉尔斯，空巢老人？
妮莎瞳孔地震，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想杀拉尔斯想到脑子出问题了，这才幻想出了一个拉尔斯发疯的幻境。
“妮莎。”
拉尔斯目光幽幽投向妮莎，妮莎打了个寒颤，忍不住又后退了两步。
“唉……”
拉尔斯又叹了口气，用一种怜惜的目光看着妮莎，和蔼道：“妮莎，我是你的父亲，你不需要恐惧我。从前那些事，是我不好，但从今……”
“够了！”
妮莎直接抽出匕首，毫不犹豫对着自己的大臂扎了一刀，厉声道：“我才不会相信这可笑的幻境！”
醒！
没反应。眼前的场景依旧没有变化，拉尔斯的眼神还是那么怜惜，甚至带上了几分愧疚。
拉尔斯歉疚道：“妮莎，我知道这些年你过得很不好，但就算是想要向我复仇，你也不应该伤害自己。伤在你身，痛在我心，爸爸……”
拉尔斯后面说了什么，妮莎已经听不清了。
她捂着淅淅沥沥往下滴着血的手臂，感受着这直达大脑的痛意，绝望地意识到这竟然不是幻境。
这个说“伤在你身痛在我心”的拉尔斯是真实的。
妮莎呢喃道：“我知道了，我明白了，一定是这些年我实在是太仇恨拉尔斯，才会产生这种可笑的幻觉。人类是无法判断自身产生的幻觉的，所以我才会认为这是真实的。”
拉尔斯更加痛心疾首，上前想要握住妮莎的肩膀：“妮莎，你清醒一点，爸爸就在这里啊。”
妮莎大叫一声，丢下捅伤自己的那把匕首，就捂着脑袋尖叫着跑走了。
拉尔斯愈发悲痛：“妮莎！”
为什么，他只是洗心革面想当一个好父亲和好祖父，孩子们的反应却一个比一个伤人。
拉尔斯被伤透了心，但恶魔之首有着极其顽强的意志。
于是，恶魔之首捧着自己破碎的心，向妮莎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妮莎！”
亚路嘉还没离开多久，就听到训练场的方向传来了女人的尖叫声和某个不可名状之物的一声声“妮莎”。
姨母，好可怜。
亚路嘉忍不住同情地回头看了一眼尖叫声传来的方向，想起让拉尔斯变成现在这样的罪魁祸首就是他自己，不由又愧疚地低下了小脑袋。
当然，虽然内心很抱歉，但亚路嘉离开的速度一点都没慢。
快逃，再不逃，被臭老头缠住的人就是他了。
当同样收到消息的达米安结束了一天的训练之后，面对的就是弟弟愧疚极了的忏悔。
“亚路嘉对不起姨母。”亚路嘉抱紧蝙蝠侠玩偶，垂头丧气道，“姨母，姨母也被臭老头缠上了。”
达米安表情扭曲了一瞬：“祖父又……了？”
亚路嘉听到达米安对拉尔斯的称呼，不由用崇拜的眼神看了一眼达米安。
不愧是哥哥，实在是太厉害了，对臭老头这样的存在都能喊出“祖父”这个称呼。
就算是妈妈，都不怎么愿意称呼这个状态的臭老头“父亲”。
想到塔利亚，亚路嘉原本稍微变好一点的心情又沉重了起来，他重重叹了口气，语气中充满了成熟与沧桑。
“臭老头，终究也不是妈妈的好爸爸啊。”
达米安看到亚路嘉故作成年人的可爱模样，又好气又好笑的伸手揉乱了亚路嘉的脑袋。
“不准再胡思乱想。”达米安压压亚路嘉的头发，“母亲其实很满意。”
“！”
亚路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拱进哥哥的怀里，像是小狗一样抓着哥哥不放：“哥哥，哥哥，妈妈真的很满意吗？”
达米安捏捏弟弟仰起的小脸蛋，“嗯”了一声。
“祖父……”达米安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现在的祖父。他虽然发生了一些奇妙的变化，但确实对我们更宽容了，母亲也因此取得了更多的权力。”
母亲虽然不太能接受祖父现在的性格，但很满意她获得的权力。
达米安在心底默默补充了一句。
但这个，就不用让亚路嘉知道了。
“总之，母亲对此很满意。”
达米安的良心其实有点痛，但不得不说，拉尔斯变成现在这样，除了很诡异很恶心很恐怖很令人退避三舍很……（省略几十个负面词语）之外，其他都还算不错。
起码，不会再有人命令他和亚路嘉搏杀，也不会再有人试图挑起他和亚路嘉的矛盾了。
亚路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过了一会，脑袋上突然亮起一个灯泡。
他有了一个好点子。
“哥哥，哥哥。”亚路嘉迫不及待地拽拽达米安的衣袖，眼睛亮闪闪地说，“既然妈妈很满意这个新爸爸，亚路嘉可以让妈妈身边的人都……”
达米安寒毛直竖，连忙捂住亚路嘉的嘴，硬是压下了亚路嘉的灵机一动。
出发点很好，但最好不要出发。
母亲绝对不会希望她身边的人都变成现在的祖父那样的。
达米安只是想象了一番这个场景，便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生怕刺客联盟变身抽象联盟，达米安一番苦口婆心，终于成功说服了亚路嘉不要实施他的计划。
亚路嘉遗憾地收回了自己的灵机一动。
妮莎的出现只在亚路嘉脑中留下了浅浅的印记。
很快，便到了深夜。
有人在兄弟的陪伴下安然沉眠，有人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某个邪恶老头的恐怖笑脸。
妮莎躺在床上大睁着眼睛，眼里遍布红血丝。
不是，他有病吧！！！
妮莎愤然捶墙，墙壁直接自她拳下裂开一大片，窸窸窣窣往下掉着渣。
拉尔斯疯了吗？
她知道拉萨路之池泡多了会伤脑子，但也不是这个方向的伤吧？
塔利亚知道拉尔斯变成这样了吗？
那个恶魔也会得老年痴呆吗？
拉萨路之池能治老年痴呆吗？
应该说不愧是姐妹吗，妮莎和塔利亚的脑回路简直一模一样。只是在面对抽风的拉尔斯的时候，塔利亚的选择是捅了拉尔斯一刀，而妮莎的选择则是捅自己一刀。
妮莎越想越睡不着，直接黑着脸从床上坐了起来，一把拉开窗户，直接坐在了窗台上。
漆黑的夜空中不见星月，妮莎的神情是同样的阴沉。
她侧坐在窗台上，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的风景，脑中想法很是混乱。
一会是拉尔斯恶心地喊她“乖女儿”的老脸，一会是从前拉尔斯面对她的哀求时漠然的模样，一会是亚路嘉柔软稚嫩的笑脸，一会是她死去的孩子们的脸。
“kid……”
妮莎神经质地呢喃道：“孩子，我的孩子。”
她的手抚在小腹上，在纳|粹的实验中消失了的部位又在幻痛。
下一秒，妮莎的神情骤然扭曲。
“亚路嘉、亚路嘉、亚路嘉……”
妮莎记得，亚路嘉是她的小妹妹在制造后裔时，意外多出来的那个。
她的小妹妹还一度想要销毁亚路嘉。
她的小妹妹是绿眼睛，拉尔斯也是绿眼睛，被选中的达米安也是同样的绿眼睛。
只有亚路嘉是蓝眼睛，是与她一模一样的蓝眼睛，是多出来的那个孩子。
虽然与她的小妹妹样貌相似，但同样也与她很像。而且，他们体内都流淌着一样的血脉，都是奥古的子嗣。
妮莎知道她疯了，但她就是近乎疯魔地想着，如果那是她的孩子该多好。
是她的孩子。
塔利亚一开始不是不接受亚路嘉的存在吗，拉尔斯也对亚路嘉不满意，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把那个孩子交给她？
她会好好抚养他长大，会为了他从拉尔斯手中夺走拉萨路之池。
这一次，她不会心软，也不会失误，她会让她的孩子与她一起长长久久的活下去，共享拉萨路之池带来的永生不死。
妮莎的眼睛亮得可怕。
那孩子一定也很喜欢她，否则也不会只是第一面便对她露出毫无保留的笑容。
妮莎硬是靠着对亚路嘉的渴望，强行压下了被拉尔斯一声声“乖女儿”恶心到想要连夜跑路的心。
拉尔斯老年痴呆了好啊。
妮莎想，他老年痴呆的程度越深，她杀死他夺走拉萨路之池的成功率就越高。
显然，妮莎已经完全将拉尔斯判定为得了老年痴呆。
老年痴呆·拉尔斯：委屈脸
老年痴呆·拉尔斯：女儿叛逆伤透我心……
妮莎好几天都没睡着，闭眼就是拉尔斯笑成一张菊花脸喊着“乖女儿”的模样，今夜终于成功睡了一个好觉。
第二天，她干劲十足地去接触亚路嘉。
亚路嘉正坐在私人教室里，百无聊赖地在纸上写写画画。
白板前，战争学的任课教授正洋洋洒洒写着板书，精心制作的PPT投影在半空中，没有换来教室里唯一的学生任何一眼。
好无聊……
亚路嘉恹恹地在白纸上画出一个Q版小人，小小达米安精巧灵动的模样让人根本看不出这是被素描教师委婉评为“嗯……或许亚路嘉少爷更适合学习毕加索流派”的抽象‘画家’能画出来的东西。
不想学，想逃课，但妈妈希望亚路嘉能学会，所以还是要听下去。
亚路嘉戳戳纸上的迷你达米安的小脸，开始想哥哥现在在干什么。
如果没记错的话，哥哥今天应该被安排了实战训练吧。真好……亚路嘉也想实战训练。
黑发妹妹头的孩童趴在桌子上，蓬松的头发都一起无精打采地垂了下来，但听到战争学教授的声音，还是勉强坐直了身体。
听课……听课……
还不知道自己曾经被某个笨笨刺客评为“讨厌理论课可能是为了不跟达米安竞争而有意藏拙”，真心实意讨厌理论课的亚路嘉强打起精神。
就在这时，亚路嘉突然动了动耳朵，脑袋不自觉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偏去，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有人来了！
亚路嘉期盼地望着教室门的方向，在他非常期待的视线中，教室门果不其然被人推开。
留着黑色短发的蓝眼睛女人出现在亚路嘉的视野中。
亚路嘉感情无比充沛地喊出女人的名字：“姨母！”
没想到自己会被亚路嘉如此欢迎的妮莎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打扮成小女孩模样的孩童笑着站了起来。
“姨母，亚路嘉好想你哦。”
其实是想逃课了。
亚路嘉大方地向妮莎挥洒着他的热情，期待十足地扑向妮莎，直接拉住妮莎的手臂开始摇晃。
“你一定是来带亚路嘉走的，对不对？”亚路嘉仰起小脸，水汪汪的蓝眼睛忽闪忽闪望着妮莎，试图用自己最可爱的表情打动她。
妮莎呆滞地看着极其亲近她的亚路嘉，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没能说出话。
很快，那份呆滞便转变为欣喜和狂热。
“对，对对。”妮莎胡乱地点头，直接攥住亚路嘉的手腕，拉着他往外走，“我是来接你的，亚路嘉，我来接你回家。”
她就知道这个孩子命中注定就是她的孩子，否则怎么会只是见了一面，便能对她拥有如此的喜爱与善意？
亚路嘉眼睛瞬间爆闪，计划通！
可以顺理成章逃课啦嘿嘿嘿~
而且是就算让妈妈知道，也不会生气的方式——
“姨母，你对亚路嘉真好。”亚路嘉甜蜜地说，话语完全发自内心。
妮莎先是因亚路嘉的话一喜，而后便因“姨母”这个称呼而皱起了眉。
如果换成母亲……亚路嘉理应喊她母亲的。
妮莎不动声色观察着亚路嘉的表情，黑发孩童周边飘着轻松愉快的小花花，显然是心情很好的样子。
可惜……
妮莎的表情阴沉了下来，据她之前探听到的消息，亚路嘉对她的小妹妹感情很深，让亚路嘉直接把她当成母亲，不是一时半会能做到的事情。
可她等待了这么多年，已经无法等下去了。
妮莎攥着亚路嘉手腕的手神经质地抽动，险险控制在不攥疼亚路嘉的程度，放松了力道。
“亚路嘉，我带你去玩好不好？”
妮莎低下头，对着亚路嘉勉强露出一个温柔的笑脸。
亚路嘉歪了歪脑袋，看看妮莎脸上虚假的温柔笑意，还是灿烂笑着点了点头：“好呀好呀。”
只要能逃课，去哪里玩都很有趣~
妮莎怜惜地摸摸亚路嘉的小脑袋，看着黑发孩童放松身体，任由她抚摸脑袋的模样，心中不禁更生爱意。
像他们这种饱受训练的家伙，能够放任别人触碰自己的头颅，亚路嘉一定对她很有好感。
妮莎愈发心潮澎湃。
她眼神柔和地看着对她毫无防备的亚路嘉，心中满是扭曲的爱意。
再等等，再等等。
母亲很快就会纠正这个错误，让你重新变回母亲的孩子。
妮莎的目光微不可察地阴冷一瞬，但在敏锐地察觉到什么的亚路嘉看过来之后，又转为温柔。
她虚虚握着亚路嘉的手腕，越走越偏僻。
在拐过某个拐角时，妮莎停下了脚步，不知道是在想什么，目光有些空远地望着长廊尽头的实验室。
突然，妮莎问出了一个问题：“亚路嘉，你想不想一个新妈妈？一个会跟塔利亚一样爱你的母亲。”
“不。”
没有思考，亚路嘉毫不犹豫说出了答案，脸上的笑容不知不觉间也消失了许多。虽然还在微笑，但已没了最初的甜蜜。
“才不要新妈妈。亚路嘉最爱的只有妈妈，不会有其他人。”
在提起塔利亚时，亚路嘉爆发出的孩子对母亲强烈的依赖与爱意几乎撕裂了妮莎。
好嫉妒，好想要。
妮莎微微一颤，空茫的目光瞬间转为冷凝。
“是吗……”
她手掌满怀掌控欲地覆上亚路嘉的脊背，把亚路嘉往前推了推，轻声道：“那我们继续走吧，亚路嘉。”
妮莎其实本来心软了一瞬。
她知道，她的小妹妹和亚路嘉有多爱彼此。虽然她的小妹妹最开始没有接受亚路嘉的存在，但后来却能做到为了亚路嘉而对抗拉尔斯。
她或许不应该把一个孩子从她的母亲身边夺走，或许可以与她的小妹妹一同抚养亚路嘉。
更重要的是，她们可以借此结成同盟，一起推翻拉尔斯的统治。
可亚路嘉的表现直接给妮莎泼了盆冷水，如果不洗脑亚路嘉，她根本不可能在亚路嘉心中拥有与塔利亚相等的地位。
妮莎牵着那无知无觉的天真孩子，一步一步往实验室的方向走。
好嫉妒，好想要，好想取代。
她必须要夺走亚路嘉对塔利亚的爱，必须要取代塔利亚，必须要让亚路嘉像爱塔利亚那般爱她。
就连她自己生育的孩子，都没有像亚路嘉这般毫无保留地、全心全意地爱过母亲。
塔利亚明明不是个好妈妈，她的小妹妹生性酷烈傲慢，创造孩子也不是因为对孩子的爱，训练孩子的方式更是残忍至极。
她凭什么能被亚路嘉如此深爱。
妮莎攥着亚路嘉的手腕，向实验室入口走去，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到几乎要让亚路嘉小跑起来。
亚路嘉像个安静的人偶娃娃一样，一直无声地跟随着妮莎的脚步，全程没有发出任何抗议。
只有在某一瞬间，他抬头看了妮莎一眼，用那双无暇的蓝眼睛，安安静静地看了一眼。
妮莎没有注意到，或者说无心注意，亚路嘉脸上一直保持着的笑容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就在距离实验室冷白的隔离门只剩几步路时，一直乖巧得像个无生命的人偶娃娃的亚路嘉开口了。
“亚路嘉不喜欢你。”
亚路嘉用稚嫩的声音表达着情绪：“亚路嘉最喜欢、最爱的人是妈妈和哥哥。”
谁都不知道亚路嘉是怎么察觉到妮莎的想法的，他好像一直都对他人的情绪很敏感。
妮莎好似没有听到亚路嘉的发言般，还在拉着他往前走，只是这次的力度更像是拽了。
“还不放手吗？”
亚路嘉抬眼，蓝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妮莎。
还没等妮莎回应，亚路嘉脸上便骤然绽放出笑颜，他猛地向后看去，大声喊道：“妈妈！”
深绿色的人影从角落中走出。
塔利亚单手放在腰侧的配剑上，红唇向上勾起，微笑着注视着亚路嘉：“亚路嘉。”
妈妈的小宝贝。
第20章
无需塔利亚额外呼唤，亚路嘉毫不犹豫甩开妮莎的手，向塔利亚奔去。
女人紧紧扼住亚路嘉的手腕，强行将亚路嘉留在了原地。
亚路嘉被硬生生中断了行动，笑容瞬间消失，冷冷抬眼看向阻止他与妈妈相会的妮莎。
“松手。”
亚路嘉的声音冷得掉冰碴：“亚路嘉说了，松手。”
这是妮莎第一次听到亚路嘉用如此冰冷的语气与她对话。
甜蜜柔软的孩子为了他的母亲，向她展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敌意与冷冽。
妮莎嫉妒得发狂。
塔利亚，塔利亚，在塔利亚到来之前，亚路嘉对她的态度根本不是现在这样，他很亲近她，也很依赖她，还会向她撒娇。
但塔利亚一出现，什么都变了。
妮莎从未如此明显地意识到她和塔利亚在亚路嘉心中的地位差异。
妮莎选择性遗忘了亚路嘉在塔利亚到来之前，就已经拒绝过她的事实。
好嫉妒，好恨，为什么不是我，想取代，想得到。
妮莎仿佛没有感受到亚路嘉向她倾泻而来的敌意一般，硬生生对着亚路嘉扯出一个扭曲的笑脸，手按在了亚路嘉的肩上：“亚路嘉。”
“妮莎。”塔利亚的声音同时响起。
塔利亚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冷冷地看着妮莎禁锢住亚路嘉的动作：“放开我的孩子。”
妮莎好似没有听到塔利亚的声音，维持着温柔的声线，自顾自说了下去：“亚路嘉，在这里乖乖等母亲。”
“母亲很快就会回来。”
她的自称已经完完全全变成了母亲。
亚路嘉毫不犹豫地开始反抗。
如果说在之前，亚路嘉对妮莎的负面情绪只有2的话，在妮莎先是阻止他跟妈妈接触，又对着他自称母亲以后，已经变成了7。
一个很危险的数值。
妮莎夺过亚路嘉捅向她的匕首，轻而易举压下了亚路嘉的反抗。
无论是身体素质还是武力水平，现年只有四岁、只接受了一年训练的亚路嘉根本打不过活了几百年的妮莎。
妮莎好像没有感受到亚路嘉的杀气，竟然还露出了有些遗憾的表情：“抱歉，亚路嘉，母亲还有一些必须要处理的事情，没办法接受你的小小礼物了。”
“等一切结束以后，母亲很乐意你再捅母亲一刀。”
妮莎笑着，疯狂着，甜蜜着：“这是母亲和你的约定。”
她真的是个疯子。
没有撒谎，完全发自本心。
她是真的想被亚路嘉捅一刀，只是出于受伤后会在塔利亚面前占据劣势的考虑，才躲过了亚路嘉的匕首。
亚路嘉冷冷看着妮莎：“闭嘴，你才不是我妈妈。”
如果不是在拉尔斯之后，亚路嘉答应过达米安在找到安全的补充能量方式之前，不会再随便使用能力了，他现在已经秒变「不明物」了。
妮莎仿若未闻，伸出手，试图抚摸亚路嘉的脸颊。
然而，比她的动作更快的是塔利亚的子弹。
在那只手真正地触碰到亚路嘉之前，一颗子弹卷携着气流而来，毫不犹豫地射穿了妮莎的手腕。
血花四溅。
此时，妮莎的手距离亚路嘉的脸只有微小的距离，几乎触手可及。
亚路嘉的半张脸都被溅上了血，但他的眼睛却亮得可怕，尽管被控制着无法动作，他依旧张开嘴，毫不犹豫咬向妮莎的手腕。
亚路嘉用尽全力撕咬着妮莎的手筋，就像是一只紧咬着猎物喉管不放的猎豹。
子弹洞穿处的伤口连同牙齿咬出的鲜血一同涌出，淅淅沥沥的血撒了亚路嘉一身，几乎将他的半个身子染红。
亚路嘉却在笑。
一边咬着妮莎的手腕，一边灿烂大笑。
黑发蓝眼的孩童满身都是鲜血，嘴巴里也不停涌出来自女人的血液，人也还在女人的掌控中，但他的眼睛却很亮。
亚路嘉直勾勾地盯着妮莎，眼中没有丝毫惧意，甚至算得上意气风发。
他在高兴什么？
妮莎脸色扭曲一瞬：“你就这么相信塔利亚？”
相信塔利亚能保护好你，相信塔利亚能从我手中夺走你？
她不顾还在咬着她的手腕的亚路嘉，扭头看向塔利亚。
“你就不怕伤到他吗？”
看，亚路嘉，你如此依赖的母亲根本不在意你！她不在意你会不会被子弹击中！
作为绑架犯，妮莎竟然指责起了塔利亚：“亚路嘉还这么小，你的子弹离他那么近，稍有不慎就会击中他！”
而且还是击中他的头！
塔利亚左手中握着一把枪，显然，她刚刚就是用这把枪击中的妮莎。
“哦？”
塔利亚轻轻挑了挑眉，淡然收起手|枪，重新把它别回了大腿上：“我相信亚路嘉。”
“我的小小战士会做到的。你看，他确实做到了。”
那是无与伦比的自信，塔利亚相信自己不会误伤亚路嘉，也相信亚路嘉能够躲过她的子弹。
现在，因为亚路嘉咬伤妮莎的行为，这份自信中又带上了骄傲，甚至还掺杂着一点炫耀和展示。
看，我的孩子多优秀，他不仅躲过了子弹，甚至在你的钳制下还在帮助我。
他很爱我，也很相信我。
妮莎显然接收到了塔利亚传达的情绪，表情彻底扭曲，汹涌的妒意淹没了她。
被子弹击中的地方在流血，亚路嘉还咬中了她的手筋，整只手都在发麻，完全失去了活动能力。
那孩子靠牙齿几乎咬断了她整根手筋。
不顾自己的安危，把脖颈也都暴露在了她面前，就为了能让她这只手失去行动能力，让他的母亲能更好地战胜她。
好恨，好恨！
凭什么不是她的孩子，凭什么被当成敌人的人是她，凭什么被维护的是塔利亚！
妮莎终于意识到了亚路嘉为什么会笑，他一开始就知道塔利亚的反应会是这个，他早就知道他的母亲会为他骄傲。
母与子之间的默契。
无需明说。
妮莎突然笑了，癫狂的笑声尖利又狰狞，几乎撕破了空气。
“哈哈哈哈哈哈！”
“没关系，亚路嘉。”妮莎的语气骤然温柔了下来，她用另一只还能活动的手抚摸亚路嘉的脸颊，用自己的血涂满他的脸。
她温柔地看着亚路嘉，说：“你喝了我的血，我用鲜血为你洗礼，从此我们就是真正血脉相连的母子了。”
“从今日起，我的血也在你身体里流淌。”
她完全疯了。或者说，从拉尔斯放任纳|粹把她囚禁在集中营，放任她的孩子们被杀死的时候，她就已经疯了。
几乎没有留下让人喘息的时间，下一秒塔利亚的长剑便与妮莎的剑碰撞在一起，迸发出刺耳的声响。
无需言语，亚路嘉默契地松开了嘴，迅速向后一跃远离塔利亚与妮莎交战的现场。
在对战的中间，塔利亚拔出腿间的配枪，毫不犹豫向后掷去。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虽然妮莎早已受伤，但她活了几百年，武技早已千锤百炼，作战经验也远超塔利亚，塔利亚在把手|枪丢出去之后便继续将全部精力都投入与妮莎的交战中，根本没有去看手|枪的后续。
亚路嘉利落地接住坠落的手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塔利亚与妮莎的动作。
面容相似的姐妹缠斗在一起，她们的身影不停地变幻着位置和动作，几乎密不可分。
亚路嘉安安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战斗，周身气息收敛，无声无息地移动了方位。
塔利亚曾经说过，亚路嘉是天生的暗杀者。
妮莎倾泻着她燃烧的妒火：“凭什么亚路嘉是你的孩子！你已经有了达米安，为什么就不肯把亚路嘉还给我！”
“他的依恋本应该属于我！我才是他的母亲！”
塔利亚的声音中充满了胜者的余裕：“是吗？但亚路嘉更喜欢称我为妈妈。”
妈妈，一个比母亲更加亲密私人的称呼，是孩子降生到这个世界上后最先发出的音节。
塔利亚很自信，她会是战斗的胜者，不管是哪个。
或者说，在其中一场战斗中，妮莎本就不是参赛选手，没有参战的资格。
胜利者早就从最开始便被唯一的裁判内定。
战斗还在继续。
剑刃乒乒乓乓的碰撞声连绵不绝，不能活动的右手还是逐渐让妮莎陷入了下风，可她的动作却愈发疯狂，开始不计后果地攻击塔利亚。
空气的流动没有停歇。
亚路嘉抬高胳膊，孩童幼小的手指放在了扳机上，两手握紧对他来说过大的手|枪。
下一秒，扳机扣下，子弹射出。
如同塔利亚当时那般，亚路嘉没有丝毫提示，毫无预兆地射出了子弹。
黑色长发在半空中划出弧度，塔利亚毫无预兆地倾身，在避开子弹的同时，维持着弯腰的动作腿部猛地发力冲上前。
伴随着咣啷一声，妮莎手中的剑砸到了地上，而塔利亚的长剑也同时狠狠捅进了妮莎的小腹。
亚路嘉的子弹射穿了妮莎持剑的左手，迫使她松开了武器。
妮莎捂着小腹，踉跄几步向后退去。
塔利亚的战斗服破损了好几处，胳膊和腰侧上也挂着割伤，发丝凌乱地散落在脑后。
但她在笑。
她是战场战斗的胜利者。
几乎是同时，塔利亚张开了怀抱，那道小小身影便宛如乳燕投林般扑进她的怀里。
“妈妈！”
亚路嘉小脑袋埋在了塔利亚怀里，鼻间充盈着熟悉的味道，来自妈妈的冰冷清幽却又很温暖很柔软的气息。
“妈妈，亚路嘉只喜欢妈妈，只要妈妈一个妈妈，不要别的妈妈。”
亚路嘉闷声闷气地说着，声音中的委屈都快要溢出来了。
今天发生的事情对亚路嘉来说还是有点太超过了。
虽然他很早就察觉到了妮莎奇怪的态度，但当时他只以为是妮莎想对他不利，根本没想到是这样的不利。
在知道妮莎想要从妈妈身边抢走他，自己来当他的妈妈以后，亚路嘉又生气又震惊。
而后，在塔利亚赶到以后，这份生气中又多了几分委屈。
亚路嘉不觉得自己是被欺负了，可在看到妈妈以后，委屈就涌了上来。
“亚路嘉讨厌她。”亚路嘉闷闷道。
塔利亚轻轻捋着亚路嘉的头发，向来柔顺的发丝被妮莎结块的血凝固成几缕几缕的模样。
她身上还带着战斗过后的凛冽，但动作和眼神都很温柔。
“嗯。”塔利亚的声音又轻又柔，“所以妈妈来了，你做得很好，亚路嘉。”
温柔只有一瞬间，塔利亚很快便恢复到往常的危险模样。
她单手搂着亚路嘉，抬眼看向妮莎，绿眸中闪烁着锐气：“我赢了。”
妮莎脸色苍白，失血过多让她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但目光却依旧紧锁亚路嘉。
亚路嘉依偎在塔利亚身上，胳膊抱紧塔利亚垂下的小臂，看向妮莎的眼神中只有警惕和冰冷。
妮莎恍惚地望着那双与她眸色相同的蓝眼睛，在见证过那双眼睛在看向塔利亚时有多明亮之后，她更加无法接受那双眼睛在看向她时的冰冷。
没有对比，妮莎永远不会意识到，就算是在对她态度最好时，亚路嘉的眼神中也没有真切的喜爱，更别提对母亲的爱意了。
好想要……她真的好想要。
妮莎一点一点直起了身子，气息再次变得充满攻击性，她还想要继续。
“够了。”
就在这时，一道冷厉的声音自他们身后响起。
拉尔斯用不容置喙的口吻说道：“停下无谓的自相残杀，妮莎、塔利亚。”
见到拉尔斯的到来，塔利亚不动声色把亚路嘉往怀里埋了埋，冷冷看了妮莎一眼，放在剑柄上的手收了回来。
“父亲。”塔利亚选择了听从拉尔斯的话语。
虽然从半年前起，拉尔斯身上便发生了一些难以言喻的变化，但在他大部分时间还是个正经人的情况下，塔利亚还是维持着以往对待拉尔斯的态度。
亚路嘉一听到拉尔斯的声音，就忍不住抖抖身体，反胃感条件反射般涌上。
如果不是妈妈在这里，亚路嘉想在妈妈面前表现得乖一点，早就大喊“臭老头滚啊”了。
妮莎看到拉尔斯的到来，不仅没有停手的意思，反而还表现得更加激动了：“拉尔斯，你是最没有资格阻止这场战斗的人！如果不是你，这场战斗根本不会发生！”
如果不是拉尔斯放任纳|粹对她实验，让她亲眼目睹孩子们被纳|粹实验又杀死，她怎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妮莎几乎可以想象到拉尔斯会怎么回应她的话了，肯定又是用他那该死的冷漠疏离的语气，对她说“这是必要的牺牲，为了实现我们的伟大福祉”。
她冷笑一声：“拉尔斯，我——”
“妮莎，是爸爸对不起你。”
拉尔斯突然发出了一声巨大的抽噎声。
空气瞬间安静得比死还要寂静。
这时，拉尔斯整个人都从阴影中显露出来，终于让在场所有人都看清了他的脸。
只见，那张布着风霜与凌厉的脸上满是眼泪，恶魔之首鼻涕眼泪毫无形象地流了一脸，满面忧伤与自责。
“……”
亚路嘉只是看了一眼，就被辣眼睛到把脸埋进了塔利亚怀里。
塔利亚也控制不住地后退一步，靠意志力才勉强克制住抱起亚路嘉拔腿就跑的冲动。
妮莎头也不晕了，视线也不模糊了，身体也不发冷了，目瞪口呆地看着涕泗横流的拉尔斯。
“你有病吧？！”妮莎真情实感道。
“对，我有病，我有大病。”拉尔斯流着眼泪一步一步向妮莎走去，“女儿，是爸爸我害了你啊。”
妮莎想大喊一声“你别过来啊！”，但想起亚路嘉还在场，勉为其难维持住了镇定。
“不准靠近我。”妮莎非常勉强地冷笑一声，对抽风的拉尔斯，她能做到冷笑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塔利亚用看勇士的眼神看着妮莎，竟然敢对这个状态下的拉尔斯说出这种话，祝你好运。
亚路嘉显然也意识到了之后会发生什么，面如菜色地抬起手捂住耳朵，心中对妮莎的厌恶都被同情取代了不少。
一、二、三。
亚路嘉在心中默默数了三声，就听到拉尔斯嚎啕一声，声音直接穿透了他堵住耳朵的手。
“妮莎，爸爸的乖女儿啊！”
拉尔斯嚎啕着张开双臂冲向妮莎：“爸爸只想好好看看你啊！”
妮莎看着向自己冲过来的拉尔斯，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反应，捂着腹部的伤口毫不犹豫转身就跑。
“别跑，妮莎！爸爸就想抱抱你，就算是你不肯原谅爸爸，也不能勉强自己的身体啊！”
“滚啊！！！”
拉尔斯大喊着“乖女儿”，追着妮莎跑远了。
亚路嘉目睹这熟悉的一幕，没有幸灾乐祸，只有满满的心有余悸跟感同身受。
他抬头看了一眼塔利亚，从妈妈眼中看到了一模一样的情绪。
“妮莎她……还挺可怜的。”塔利亚一点也不勉强地说。
亚路嘉诡异地沉默一会，想起造成拉尔斯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就是他本人，不由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嗯，嗯。”亚路嘉附和了一句。
沉默再次蔓延。
但很快，亚路嘉和塔利亚便同时想起了什么，互相对视一眼，毫不犹豫拔腿就走。
虽然还不至于跑起来，但从动作来看，确实很像逃。
谁知道拉尔斯会不会突然想起他们两个，如果他突然回来找他们，那被纠缠的对象岂不是就变成了他们自己？
谁都没办法掌握这个状态下的拉尔斯的脑回路，就算是作为创造者的亚路嘉也一样。
母子二人默契地遗忘了妮莎，对后续该如何处理她也没有再提。
拉尔斯会成为妮莎的报应的。
尤其是，很明显，拉尔斯把妮莎当成了他最亏欠的那个孩子。说不定，拉尔斯接下来一段时间的火力都会集中在妮莎身上。
想起自己被拉尔斯纠缠的经历，亚路嘉心有余悸地抖了抖。
说不定有了妮莎之后，臭老头纠缠最多的对象就会换人呢……亚路嘉暗戳戳地想，臭老头从前纠缠他，不就是因为他是跟臭老头关系最差的那个人吗。
现在有了关系更差、自己还亏欠她的妮莎，臭老头很有可能会转而纠缠妮莎。
显然，亚路嘉并不知道拉尔斯纠缠他的真实原因。
如果知道，就算是耗空所有能量，亚路嘉也一定要把拉尔斯塞回去回炉重造。
亚路嘉脑子里胡思乱想着，突然，他猛地睁大了眼睛，因拉尔斯的出现而被打乱的思维再次恢复正常。
他猛地扭头看向塔利亚，目光触及塔利亚身上血淋淋的伤口以后，眼中浮现出巨大的愧意和自责。
亚路嘉咬住嘴唇，他怎么能因为拉尔斯的出现而忘记妈妈还在流血。
身上都是妮莎的血，亚路嘉鼻尖一直萦绕着血腥味，早就习惯了这个味道，也就没能闻出塔利亚身上的血腥味。
不知不觉间，亚路嘉停下了脚步。
见亚路嘉停下脚步，塔利亚也自然而然停了下来，眼中带着几分询问之色。
“……亚路嘉？”
塔利亚微微睁大了眼睛。
黑发妹妹头的孩童抬起脸，蓝眼睛中盛着水光，泪珠簌簌滚落，一滴一滴啪嗒砸在地上。
“妈妈，对不起。”
亚路嘉哭泣着说：“对不起。”
就算是被妮莎完全压制时，亚路嘉都没有现在这么难过。
妈妈为了亚路嘉战斗，亚路嘉不仅没有保护好妈妈，反而让妈妈受伤，后来还忘记了妈妈受伤的事情。
塔利亚凝视着哭泣的孩子，脸上没有多少表情，让人看不清她的真实情绪究竟为何。
过了很久，又好像只过了一瞬，塔利亚开口了。
她说：“不要为了已经发生的事情而哭泣，亚路嘉。”
她的声音一开始很平静，随着话语的诉说，变得越来越冷厉肃杀。
“你生来便注定与你的兄长一起统领世界，世上的所有本就属于你，所有为你而发生的事都是理所应当。”
“你是这个世界的小小君王，没有人配得上你的道歉，任何人或事都不值得你道歉。”
塔利亚对着与她眉眼相似的孩子说：“你无需道歉，亚路嘉。”
“就算是我也一样。”
你能征服一切，能拥有一切，没人配得上你的眼泪与歉意。就算是妈妈，也只是你征服世界的道路上的短暂领路人，你终将超越我。
能够与你并肩的，只有你的兄长，你们都是完美继承了奥古与侦探血脉的伟大存在，是妈妈最骄傲的作品。
塔利亚在教导亚路嘉如何成为一个君主。
但孩子只是伸手握住了妈妈的手。
莹莹白光自亚路嘉掌心亮起。
能够治愈一切伤痛的暖流自亚路嘉流向塔利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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