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谁更得宠
姬鸢本就慌乱无措, 见姜禾突然归来,更加不知该如何是好,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 想辩解几句, 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僵在原地,听天由命。
姜禾面上瞧不出喜怒, 没有发火, 也没有斥责,这种平静比任何暴怒都要可怕, 让姬鸢是真的慌了神, 他宁愿姜姐姐骂他、罚他, 甚至打他几下,也千万不要不理他。
直觉现在再不说点什么就真的完了, 姬鸢上前两步, 语气急促,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 只希望姜禾能听他一句辩解,“姐姐,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 他们两个!是他们两个以下犯上, 我不过随口说了他们几句,他们就敢顶嘴冒犯我, 我只是想替姐姐管教管教下人”
姬鸢的声音越说越小,因为姜禾的眼神自始至终根本就没有落到过他身上,甚至连一个余光都没有分给他。
姜禾是没有功夫斥责又在胡闹了的姬鸢, 她是觉得寒心,觉得可怖,姬鸢原本也是从现代过来的人,受过现代教育,如今怎么会变得这样狠毒?这样不将人命当回事?烈日当头,暑热蒸人,他竟让人在院子里跪了不知多久,他到底知不知道,中暑严重了是会死人的?
姜禾连忙蹲下身,将辛柏从地上抱起。见辛柏额头滚烫,面色潮红,嘴唇干裂起皮,姜禾心里一紧,急忙边往外走,边呼唤着冯府的医者。
她还没替小白找到家呢,她答应过要带他找那个山清水秀的小村子,找那个大戏台子。
姬鸢没有得到一句回应,他愣在原地,终于真切意识到这件事是闹大了,真的惹了姜姐姐生气,他心中一时惶恐不安,身体几乎摇摇欲坠,最终整个人向后瘫坐在了他专门摆出来观看立规矩的座椅上,也将一旁的冰饮打翻了一地。
但脸色最不好的还不是姬鸢,而是一旁同样被罚、跪了许久的沈云卿。
姜禾回来的时候,沈云卿的身体已经快要撑到极限,他的视线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但他终归是强撑着没有倒下。
几乎在姜禾出现在院门口的瞬间,沈云卿因难忍暑热而涣散的双眼就亮了起来,他的心在剧烈跳动,他看见姜禾直直奔向他——的身侧。
而后,他的视线跟着姜禾的方向偏转,看见她抱起了地上的辛柏,沈云卿心中涌起一股失落,酸涩瞬间席卷了他。
但他很快安慰起自己,辛柏比他身体更弱,暑热之症明显也比他更严重,大王先照顾他,是应该的,是理所当然的但说不羡慕,是不可能的,沈云卿只能不断警醒自己,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他现在穿着男装,扮作王府一个普通的下人,他有什么资格期待大王的垂怜?不,就算他如今是以王府西阁祭酒的身份跪在这里,结局也是一样的。
辛柏即使只是一个小小的通房,却也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得到大王的宠爱、她的焦急、她的怀抱、她的心疼,这些都是他沈云卿没有的,也不配有的。
沈云卿面色潮红,他艰难地用双手支撑着自己的身体,极度的缺水和疲惫之下,他的意识开始模糊,恍惚间,他好像看见姜禾去而复返,重新向他奔来
他眨了眨眼,却发现一切都只是他心生幻觉。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已经开始发癫的姬鸢,沈云卿轻轻“呵”了一声,他在笑姬鸢竹篮打水一场空,费尽心机爬上了大王的床榻,转眼就把自己作成了这副模样。他也在笑自己,笑自己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大王会多看他一眼,以为自己的那些小心思能够藏得住,他多么善于伪装,骗过了别人,却终究骗不过自己的心。
姜禾抱着辛柏在前面跑,秦朗带着王府的人跟在后面追,一行人浩浩荡荡,将冯府搅得人仰马翻,热闹极了。
没过多久,冯府人人都知道了,打京城来的千尊玉贵的公子殿下气量小,竟和王府一个小小的通房过不去,还狠心将人罚得晕死了过去。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没一会儿就传遍了冯府的每一个角落。
姜禾将人直接抱到了冯府家医处,二话不说就开始驱逐闲杂人等,“出去!都给本王出去!”她的目光扫过几个冯家的仆役,那些人被她吓得一激灵,连忙鱼贯而出。
冯家的医者也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她定了定神,上前替辛柏诊脉,确认是中了暑热,而要缓解症状,首先就要替这位晕过去的病人降温,但降温最快的法子嘛要用凉布巾擦拭全身,尤其是额头、腋下、颈部这些发汗的地方。
只是冯家医者犯了难,她一个大女人,要怎么替一个小男郎擦拭全身呢?尤其还要碰触那些个私密的地方,若这小男郎是个普通人家的男儿,也就罢了,乡野之间没那么讲究,可看这位王上对他的那个宝贝劲儿,这让她很难办啊,
姜禾见医者半天不作为,气不打一处来,中暑严重了发展成热射病可是要命的,这医者怎么还磨磨蹭蹭的?她刚要开口催促,脑子里灵光一闪,也是在这里待得久了,姜禾竟然也很快反应了过来,原来医者是顾忌着女男大防呢。
“有男”姜禾默认男医生肯定是没有了,想问“有男护士吗”,一时却不知道护士在古代怎么称呼,男药童?医男?
不等姜禾说完,冯家医者显然也是遇见过不少这种情况了,一下子就明白了姜禾在问什么。她摇摇头,语气带着理所应当的坦然,“这个没有,医家自古以来都是女子,男儿家多不方便,也没人愿意学。”
姜禾哽住了,贞洁?还是性命?她的目光在辛柏潮红的脸上和医者为难的表情之间来回移动。最终,她心一狠,伸手拽住了医者的衣袖,语气决然,“本王免你无罪,你不必有所顾忌,救人要紧!”
医者面上露出些稀奇的表情,感叹于这位王上倒是位用情至深之人,她也没别的顾虑,于是点头应下。
说办就办,姜禾伸手就去解辛柏的衣服,动作急切,而医者是个妥帖之人,这种时候还是很有风范地别过了头,没有直视男子体肤。
也就在这时,可能是室内的温度降下来了,也可能是姜禾的手上动作大重,辛柏幽幽转醒了过来,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方才也听见了姜禾与医者对话的只言片语。
再一偏头,辛柏看见一旁还站着一个陌生的女人,大骇,猛地清醒过来,捂着衣服就直往姜禾身后躲藏。
姜禾愣了一下,她先是高兴,高兴于辛柏能醒过来,说明问题不大,但紧接着,又有些微恼,气他忌医讳疾、不在乎自己的身子。但看在他身体不适的份上,姜禾放软了轻声道,“听话,身子要紧,先让医者替你治病,旁的以后再说。”
可辛柏死活就是不依,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死死攥紧着衣领。真要他被别的女人看了摸了去,那还不如就让他这么死了呢,没了清白,他以后还怎么见人?怎么有脸再留在王府侍奉主人?辛柏摆出了宁死不屈的架势,“主人不要!这么活着,还不如让小白死了算了。”
姜禾一时真拿辛柏没招,是又气又心疼,而一直背过身子,只当什么都听不见的医者也算是久经沙场,路过过无数个宠夫现场了。她处理起这种事情来经验老道,乐呵呵地开口提出了一个折中之法,“大王,其实还有个法子,草民来说,您自己动手就是。”
这个主意好,辛柏像得了救命稻草一般,眼睛里的泪光都亮了几分,终于听话地松开了衣领,乖乖躺好,接受救治。之后的过程也不算复杂,姜禾对于这种实用的急救手段,学得很是上心。
不一会儿,辛柏的情况明显有所好转,额头上的热度退了下去,经历过暑热疲累与惊惧,如今终于安下心来,在姜禾身边沉沉地睡了过去。
姜禾松了一口气,医者也松了一口气。姜禾从袖中摸出一块金粒,递给医者,语气诚恳,“多谢您了,我还有一仆人,他也中了暑热,劳烦您再辛苦跑一趟。”
医者意外得了赏,自无不应,收拾了药箱,跟着姜禾指的方向就去了。她前脚刚走,后脚冯瑞得了风声,也赶了过来。
一般来说,一个内院的通房,说好听了是半个主子,说难听了也不过还是个下人。冯瑞本就关注着姜禾的一举一动,如今听闻她竟为了个低贱通房与堂堂天家公子不睦,这等稀奇事,她怎么能不来看看热闹,确认真假。
姜禾连演都不用演,脸上的担忧和后怕绝非作假。冯瑞提起公子姬鸢时,姜禾脸色更是冷然,提都不愿意提他。
冯瑞的心思当下就绕了一圈,原先她还担心,公子姬鸢的私心可能会影响楚王殿下的大业。如今看来,这镇安王倒是对他无意,竟还会为了一个低贱通房,哦,还是个长得丑的通房,舍弃一国公子这样的助力,倒真和传闻中一般不堪大用,分不清轻重。
两个人假模假样地再客套了几句,你来我往,笑意都不达眼底。姜禾趁机作出被扫了兴致的模样,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烦,提出要告辞归京,不耐再与这位天家公子同游。
冯瑞自然要挽留,推辞了几个回合后,姜禾将启程的时间定在了明日。冯瑞无奈般应下,转身离去时,二人嘴角的笑意都淡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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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借宿桥头
姜禾从未打过这么顺风顺水的仗, 从南州军出来时,她还在盘算着要用什么借口向冯瑞辞行才不显得刻意,没想到姬鸢这惊天一闹, 倒是顺理成章地让她作别告辞, 返程回京,就是可怜了倒霉的辛柏和沈云卿。
来时那么些人,回去的时候还是那么些人, 除了身体虚弱仍需修养、占了姜禾的豪华大马车的辛柏得到了特殊关照之外, 姜禾受松柏的托付,还带上了她的哥哥, 那个差点被配了冥|婚的新夫。
说起松柏的这位哥哥, 姜禾也是无奈, 他的性子倒执拗,秦朗明明已经派人将他妥善安置在了南州城内, 找了处清静的宅子, 留了银两和使唤的仆役,让他享清福、过安生日子。可他偏偏非要回一趟他的老家桥头村, 将那位孙伯一起接到城里来颐养天年。他还振振有词地说,此前是那来梅心机深沉, 他爹也是听了来梅的挑唆, 才会作出这般糊涂事来,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爹一个人留在村子里孤苦无依。
姜禾本不想多管闲事, 她这一趟南州之行,情况本就复杂, 实在不想再节外生枝,但恰好顺路,又不好辜负了松柏这个小小的请求, 人家可是帮了她那么大的忙,罢了,捎带一程就捎带一程吧,反正也不差这点车马。
更何况,姜禾也正好缺一个暂时落脚的地方,她原本就没打算启程后极速回京,那样太反常、太刻意。她的计划是派无相楼的人秘密将风遂的那篇奏报加急送回京城,而她自己则慢慢悠悠地闲逛着回去,继续装她的出游。
她得算着时间,尽力撇清与此事的关系,降低嫌疑。这封奏报也不能由她递给皇帝陛下,她只需将这封密奏递到太子跟前,那位与楚王势同水火的太子殿下,自会给冯家安排一整套丝滑的小连招,姜禾对太子的斗争能力很有信心,证据在她手里绝对优于在自己手里,一定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这一趟出来,实在是所获甚多。老镇安王之死的真相虽还未完全浮出水面,但至少已经摸到了线索,南州军那边有了风遂这条线,日后若有用得上的地方,也不至于孤立无援。总体来说,姜禾对这一趟的收获很满意,她靠坐在马车里,随着车身的摇晃闭目养神,嘴角微微上扬。
直到等到了松柏家所在的桥头村,姜禾才知道此躺收获还不止这些,命运的安排是多么巧妙。
这一路上,辛柏可以说是占尽了与姜禾独处的特权,他占据着姜禾那辆宽敞舒适的豪华大马车,而姬鸢和沈云卿则被安排在后面的车驾里,让姬鸢心里不满也不敢再作。
老实讲,辛柏的病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他的身体底子本就不差,加上路上被照拂得仔细,不出几日就恢复了七八成。但他的心中却升起了一种隐秘的幸福感,小心翼翼地藏着自己的窃喜。
人总会有贪念,他依旧拖着病容,作出一副仍然虚弱的样子,想着能多幸福一天是一天,他不敢奢求太多,只希望这段路能再长一些,再长一些。
但当隔着马车帘子看到桥头村中矗立着的大戏台子时,辛柏整个人像被击中了一样。
那戏台子虽然已经破败不堪,但那个轮廓,那个位置,他做梦都不会忘记。辛柏一时激动,不敢置信般,甚至忘了自己还在装病,从马车上一跃而下,差点摔倒,他的眼中已含着泪花。
姜禾又哪里不清楚辛柏这两日是在装病,辛柏那点小心思怎么能瞒得过她,姜禾不过看在他无辜受辱、实在可怜的份上,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去了。
如今见辛柏这般高兴,同样深感意外之余,姜禾也只是会心一笑,心里泛起一丝柔软。谁能想到呢,她们在南州城路上经过的那个水磨村,其不远处的邻村桥头村,恰好就是她和辛柏要找的地方。命运这东西,有时候真是妙不可言。
只是可惜,这世间的事往往不会那么圆满。
姜禾带着近乡情更怯的辛柏进村询问,得到的却是令人失望无比的答案。这里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个桥头村了,松柏的至亲,甚至当年的近邻,早已在那次灾荒逃难中死的死、逃的逃,就算有活着的人也已经在别处安了家,与这里断了联系。
这桥头村,也不过只有名字和那个破败的大戏台子还和从前一样罢了,如今这里早已经没有了游戏班子来唱戏,早已不复当年之景。
眼见着辛柏的表情从惊喜变成失落,姜禾只是沉默着,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个时候任何安慰都是苍白的,她只是伸出手将辛柏揽在怀里,无声地告诉他,别怕,你还有家。
辛柏其实早有心理准备,那么多年过去了,即使他的至亲在当年那次灾荒逃难中没有亡故,恐怕也早已随着人潮,在别处安了家,有了新的生活。
他不敢奢望还能找到他们,只是心底一直有一丝微弱的希望在支撑着他,如今说不失望,是不可能的。
起初辛柏还能强忍着情绪,只是微微抽噎,让眼泪无声地滑落,后来,他便再也忍不住心中的伤感,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放声大哭起来,像在对过去做一个彻底的告别。
姜禾散远了守卫,让他们退到听不见哭声的距离。她沉默地等待着,没有催促,只是稳稳地站在那里,做他唯一的依靠。
既然要落脚,这里又是辛柏的故居,姜禾干脆在村正那里买了一户空宅。那宅子不大,屋舍也有破损,但收拾收拾还是能住人的。她想着,这样以后就算辛柏想家了,也能回到这里,怎么着也算是个念想。
不必说,在桥头村的第一个夜晚,姜禾一直在哄辛柏。辛柏从昏厥中醒来后,情绪依旧不稳定,一会儿哭一会儿发呆,拉着姜禾的袖子不肯松手,像是怕她也突然消失一样。
姜禾耐心地陪着他,还陈诺要替他修好那个大戏台子,辛柏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累极了的他呼吸终于变得绵长均匀,姜禾这才轻手轻脚地从屋内出来。
村落的夜晚格外安静,只有虫鸣和偶尔的犬吠,姜禾站在屋外,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浑身上下都松快了不少。眼见着要查明的真相有在向前推进,她身上的担子轻了些,终于有空能透口气,放松放松。
只是刚一出门,她就撞见了沈云卿。
沈云卿看起来已经来了许久了,只是一直站在门外也不说话,他恢复了女装,眉目间是姜禾熟悉的克制。
姜禾看着他,以为他是关心云家事情的进展,便主动开口安慰道,“放心吧,已经有线索了,等我查明了云家真相,你就能自由自在地做回男子了。”
但出乎姜禾的意料,沈云卿却不是为了这个来的。
他沉默又执拗地看向姜禾,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姜禾从未见过的情绪在翻涌,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让他几乎有些不能自控。
“那日,我也”话一出口,他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清醒了过来,他蹙着眉,眼神变得迷茫而慌乱,话说了一半却欲言又止。
他这话一出口,倒是提醒了姜禾,这几日忙着赶路,她又被辛柏缠着脱不开身,的确是有些忽视沈云卿了。他那日也是受了姬鸢罚的,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好好休息。
“对了,那日我派了冯家的医者去给你也瞧瞧,还未问过,你好些了吗?”姜禾的语气轻柔,终于想起了这件被遗忘的琐事。
沈云卿本快要被自己的情绪吞噬,听了这话,眼神倏地一亮,他的声音有些发紧,“那日的医者是大王派来的?!”
他的语气中饱含着惊喜,藏都藏不住,他还以为,他还以为可原来,大王记得他,这个认知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姜禾还未回答,就见眼前的男人如一阵风,急促地扑了上来,凑进了她的怀抱。他的动作太快,像是蓄谋已久,又像是情难自禁。
这个突然的拥抱在姜禾意料之外,她愣了一下,本想问他怎么了,却又停住了,因为她感受到沈云卿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姜禾的心中涌起怜惜,沈云卿生性要强,很少在人前示弱,更难得有这样黏人的时刻。这让姜禾反应上来,他恐怕是受了冷落心里不好受。不过只是知晓她为他找了医者,就这般感动吗?姜禾有些意外于沈云卿内心的脆弱,原来他也需要依靠。
她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动作温柔而缓慢,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两个人就这样簇拥着,沉默地给予对方温暖。
他们却都未曾注意到,屋外的另一边,有人紧紧捂住了嘴,睁大了不可置信的双眼。
目睹了一切的人退后了两步,实在是想不通,姜姐姐,为什么会抱一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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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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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返途归京
姬鸢会在这个时辰偷偷出来, 还摸到了姜禾落脚的住所,原因很简单,他想要故技重施, 想通过老手段再次重新取得姜禾的原谅。一回生二回熟, 这次他连心理建设的步骤都省去了,甚至连见到姜姐姐后该说什么,眼泪怎么流显得楚楚可怜, 什么时候献身时机最好, 都已经在心里排练过了。
自从那日的事之后,姜姐姐便再也没有正眼看过他, 回程的路上, 姜姐姐又一直被辛柏那个贱仆霸占着, 但这次姬鸢总算学乖了一点,知道在姜姐姐气头上顶风作案只会适得其反, 连一句排挤人的话都没说过, 只老老实实窝着。
可今晚不一样,姬鸢自觉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那贱仆惯会惺惺作态,下午既然哭晕了过去, 那今晚指定是侍奉不了姜姐姐的。此时不出手, 更待何时?姬鸢自以为抓住了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特意沐浴更衣后, 鬼鬼祟祟地摸黑过来。
可他高高兴兴、满怀期待地来,却意外在屋外撞见了姜禾将“一个女人”揽入怀中的那一幕。
姬鸢瞪大了眼睛, 捏紧了袖口的指节微微泛白,他脑中百思不得其解,连自己是来勾引人的事都抛在了脑后。
在后宫长大的姬鸢到底不是吓大的, 冷静下来后,他沉默地蹲守在暗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直到那人从屋里走了出来。
今晚的月光很亮,等姬鸢看清了那人的面容,心中更是吃惊,之后便是怀疑,怎么会是沈云卿?他不是王府的西阁祭酒吗?姬鸢的直觉告诉他,此事恐怕绝不简单,他满腹疑虑地转身离去,脚步匆匆地回了自己房中,一路上思虑不停。
姬鸢身边伺候的大宫男见自家殿下回来,终于松了一大口气。他当然清楚姬鸢深夜出门是去做什么的,他惊惧于殿下愈发离经叛道、不成体统,深夜爬床这种事,放在普通人家都要被人笑话、被人戳脊梁骨的,何况自家殿下可是一国公子,天下男子的表率。
但宫男拿自家生子无可奈何,只能日日提心吊胆,祈祷着千万不要出事,他盼着这等丑事千万不要被外人察觉,或是回京后殿下能说服陛下赐婚,给他一个正经名分。否则别说殿下日后会有何等下场,恐怕他到了年岁被放出宫去,也会被殿下的名声连累,婚赘艰难。
姬鸢向来不关心身边服侍的人在想什么,如今他心里揣着事,更不会在意宫男的举止神态。他从回来开始眉头就扭着一个疙瘩,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方才看到的那一幕。
沈云卿的那张脸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姬鸢心中不安,他必须得想个办法验证他的猜测才行。他的目光扫了一圈,最终落在宫男那张略清秀的脸上,顿住了。
姬鸢的坏点子生成中,他一把拽住宫男正端茶倒水的胳膊,动作突然得让宫男手中的茶盏脱手溅落了一地,“你去,替本宫办一件事。”
宫男有些茫然,脸上写满了“啊,我吗?”他知道自家殿下的脾气和手段,也知道凡他出手,必定会有人倒霉,只是如今他们又不在宫中,在这种偏僻破落地方也要宫斗吗?宫男心里苦,宫男不敢说。
姬鸢想得简单,既然疑心已起,那么要想验证他的猜测,只需小试一番即可。
姬鸢连威胁带哄骗,软硬兼施,才将大宫男赶出了门,大宫男眼中含泪,一步三回头,两个人一前一后,借着夜色的掩护,摸到了沈云卿落脚的地方。
知道今天这关是过不去了,大宫男咬了咬牙,像是要上刑场一般,硬着头皮走上前去,抬手敲了敲门
姬鸢在远处焦急地等待,眼睛死死盯着,直到门再次开了,又“砰”地一声关上。
大宫男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脸上满是惊惶,他跑到姬鸢跟前,被姬鸢一把揪住衣领,姬鸢刻意压低了声音问道,“怎么样?”
大宫男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回殿下,沈大人他,他他的脖颈真的有”宫男的眼睛也瞪得大大的,里面满是撞破惊天大秘密的惊惧和不可思议,“仆装作跌倒,趁机扯了一下他的衣领,他的反应很快,显然是有所防备,一把推开了仆,但仆确实明白看见了”宫男没有说完后面的话,说什么?说朝堂上竟然混进了一个男人,这简直太荒谬了。
猜测被验证,姬鸢咬紧了牙,如果说从前他只是担心沈云卿作为姜姐姐的近臣,更支持苏氏兄弟,而想要除掉沈云卿,如今他就更确信必须除掉这个人了。沈云卿犯的可是欺君大罪,要杀头的罪过,他就这样留在姜姐姐身边,是想要害死她吗!
瞧自家殿下面色愈发阴沉,大宫男有些害怕,结结巴巴地问道,“殿下,您没事吧”但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宫里的人都明白,知道太多的人活不长久,男扮女装混入官场这种事被他撞破,实在让他感到不安,这时他又何必再开口说话找存在感呢,宫男的后脊背一阵阵发凉。
姬鸢也因此看向宫男,他的眼神中带着冰冷的杀意,看得大宫男两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求饶的话都不敢再说。
许久之后,姬鸢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你跟着我的时间最久,是知道我的,我从来只相信死人的嘴巴,但念你多年来忠心耿耿,我姑且饶你这一回,你该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他的话说是宽恕,里头却也尽是敲打,让大宫男连连谢恩、再三保证。
姬鸢被吵得更加心烦,真讨厌啊,这种替厌恶之人隐瞒秘密的感觉。
但他在关键时刻还是能拎得清的,揭开沈云卿的秘密是可以置他于死地,可沈云卿是王府属臣,是姜姐姐身边辅佐的人,如果他被治罪,必定会牵连到姜姐姐。况且姜姐姐她姬鸢心里很清楚,她一定是知情的。既然她知道还留着沈云卿,说明这个人对她有用,或者说,她在护着他。
这些无一不让姬鸢感到烦躁,月光之下,姬鸢转过身,正打算离开,却远远地和一个人对视上了。
沈云卿的眉头同样紧紧皱着,看向姬鸢,二人远远对望,气氛一时古怪又宁静。
姬鸢没有半点被发现的惊慌,嘴角甚至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讥诮的笑意,他重新打量起这个从前从未放在眼里的人,不论姬鸢心里怎么想,但表面上是不可能露怯落了下风的。
沈云卿则是觉察到不对,才追了出来,如今看到姬鸢,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注视着姬鸢。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谁都没有开口,但谁都清楚,一场战争即将打响,一场没有硝烟、却你死我活的战争
外头的风波,姜禾一无所知。
她搂着第一乖巧的小白安睡了一夜,还真别说,这地方虽然简陋了些,但却胜在清静朴实,暂时远离了朝堂京城的风波诡谲,姜禾心中愈发宁静,睡得也比往日踏实了许多,她忽然有些理解了,为什么古今之人总是赞美田园生活,这种安宁日子确实有它动人的地方。
说好的暂居,也就多待了几日,这期间闲来无事,于是姜禾将学凫水的事提上了日程。
桥头村和水磨村中间有一条清澈的小溪,每次看到稍微深一点点的水,姜禾总会回忆起之前落水的痛苦,她在这方面天姿平平,心里有些犯怵,但同时她也清楚,这个坎她必须得迈过去。
择日不如撞日,虽不能按照许诺王夫的约定,由他亲自教自己凫水,但家里的温泉池子在她走时就已经动工了,等她在外面学会了,回去也能给王夫一个惊喜不是。
好在秦朗也真是个全能的好老师,在她的指导和初九的保护下,姜禾从最初的惊慌失措、连连呛水,到后来能够稳稳地浮在水面上,虽不算有多么熟练高超,起码以后不会在这上面吃亏,再等着别人来救了。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去,直到确认太子那边下手利落,此案已经十拿九稳,姜禾看了京城发过来的密信,冯瑞的罪状一条一条地被翻出来,皇帝震怒,已下旨将冯瑞停职查办、捉拿归京、等候发落,文渊侯冯春在京中四处奔走,想要救自己的族妹,但这一次,太子显然不打算给她这个机会,甚至连文渊侯自己可能也要被牵连。
姜禾心中还有太多未解之事,恐怕只有冯瑞能够回答她,于是匆匆启程回京。
一路风尘仆仆,姜禾掀开车帘,直到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色,心中才稍稍安定。
可令姜禾没想到的是,别人家的大戏还没看上,自己家的戏已经唱上了。
马车刚在王府门口停稳,姜禾还没来得及下车,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闹哄哄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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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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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王夫异样
只见王府内外人马络绎不绝, 仆役们穿梭往来迎接宾客,里头好似在宴饮作乐。姜禾心中疑惑,非年非节的, 家里这是在办的哪门子的宴会?怎么也没听兄长和王夫在书信中跟她提起过?
姜禾正好奇, 才刚下马车,就见府内有人速速出门来迎接,正是她那位王夫, 只是却不见她的兄长。
王夫“苏子瑾”几日前就得了消息, 得知今日午间妻主的车架就要到达京城。他从接到书信后就日日记挂着,今日一大早就忙着收拾自己, 除此之外, 他还要操持这场准备多时的接风洗尘宴, 样样都要做到尽善尽美。他要让妻主知道,他也能是一个能干的王夫, 一个值得她托付中馈的王夫, 他不会比任何人差。
直到亲眼见到姜禾,“苏子瑾”当着众人的面, 即使努力克制、想维持住身为王夫的体面,但还是实在没忍住, 眼泪先于理智涌了上来, 直接就扑进了姜禾怀中, 他的脸埋在姜禾的肩窝里, 肩膀微微颤抖。
实在是深宅寂寞,又有兄翁刁难, 姜禾不在的日子里,他日复一日地守着空荡荡的承明院,眼瞧着怀瑾院的温泉池建成, 却依旧不见她的身影,这样的日子于他而言太难捱。
姜禾倒无所谓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她向来不是那种拘泥于礼数的人,更何况王夫是自己的枕边人,瞧着他这般热情、展露心意,她心里也熨帖,旅途的辛劳仿佛都被一扫而空。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王夫的后背,没有说话,权作安慰。
“苏子瑾”擦了擦眼角的湿润,有些不好意思地埋头,掩饰自己的失态。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想起身为人夫的责任,打起精神,殷勤地迎接自家大王回府。他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哭过之后的沙哑,却努力扬着笑意,“恭迎大王回京,臣侍为您接风洗尘,特意准备了宴饮。”
姜禾其实已经有些乏了,连日赶路,车马劳顿,筋骨都是酸胀的,她现在最想做的是回到自己的院子里,泡个热水澡,然后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但也不好彻底驳了王夫的面子,若连面都不露一下,也未免太怠慢诸位宾客。
只是说是接风洗尘宴,等姜禾到了席间,看到席上坐着的尽是些年轻的贵族女子,且她们的目光时不时地往兄长的方向飘去,再看看一旁满脸不自在、眼中隐含求助的兄长,姜禾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不等王夫再说什么,姜禾就打断了他,她本就疲乏,先下更微恼于王夫如此地不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她在陪王夫去苏家省亲回来之后,明明警醒过他,不要再过问兄长的婚事,这不是他该操心的事,难道苏子瑾把她的话全当作了耳旁风吗?
看着身旁的王夫仿佛依旧一无所知、无所察觉的样子,他仍在热络地迎宾待客,对着她也嘘寒问暖、殷勤至极,姜禾心中陡然生出一丝古怪的怀疑。
苏子瑾明明不是这样不谨慎的人,相反,他从前就是太过谨慎了,做什么事都小心翼翼、生怕惹她不快,反而还曾因此惹得姜禾不喜,觉得他太过拘谨,缺乏情趣。
但现在呢?看他此刻游刃有余地游走在那些权贵内眷之间,姜禾心中愈发古怪,她不在京城的这些日子里,王夫的性子好似活泼张扬了许多?
不,姜禾眼睛微眯,细细思索回忆着,苏子瑾的性子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生变化的?
姜禾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苏子瑾性子的转变好似远远比她发现得早。但现在显然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一则宾客们还在这里,她到底要成全王夫的体面,不想让王夫太难堪,二则看着兄长愈发坐立难安的模样,姜禾有些忍俊不禁,瞬间被吸引走了注意力。
姜泽一直在席上矜持地垂眸饮茶,他表面上端庄大方,礼节持重,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仿佛永远处变不惊。但他茶盏里的水却没少几分,心中也愈发烦躁,这些人偷偷议论他的声音能不能放小些?他又不是聋子,听得到他们在说什么!
“年纪虽然大了些,但身后有镇安王这个妹妹撑腰,聘了他就等于有了王府这个靠山。”
“可惜曾和楚王有过婚约,也不知聘他会不会得罪了楚王,虽说如今楚王势弱,但何苦冒这个险呢?”
“老镇安王真是将这个独男宠坏了,纵得他这么大年纪了还留在家中,他自己也不嫌丢人”
这些刺耳的话一句句传进姜泽耳朵里,这些各家来相看的长辈内眷对着姜泽挑挑拣拣,像品评货物一样指点姜泽,他们不在乎姜泽是个什么样的人,只在乎聘了姜泽,能否得到姜禾的赏识、得到王府的助益。
纵使姜泽脾气再温和,平日再能忍能装,但当他听到有人提起他的母亲老镇安王,还是差点就要拂袖而去,他攥紧了茶盏,指节泛白,忍耐,他必须忍耐。
他知道,今天的这个场合明显就是冲着他来的,尤其有王夫做局把关,哪一样不是精心算计过的,他若直接离开实在失礼,他不想落人话柄,更不想趁了王夫的意。
姜泽要独自离席而去很难,但好在有姜禾这个向来横行霸道的为他做主,她可不在乎内宅内眷间的那些弯弯绕绕,带着兄长离开,不过是她一句话的事。
姜禾当着所有人的面站起身来,走到兄长身边,带着他转身就走,留下一众宾客面面相觑。
王夫先是愣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先强扯出一个笑来,安抚在场的宾客们。
他看着妻主和内兄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很快又恢复了那张无懈可击的笑脸,转身迎宾宴客,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终于逃离了那被拣选验看、令人坐立难安的宴席,姜泽重重地松了一口气,平日聪惠如他,也有些难以应付这样的场面,那些审视和算计,困得他喘不过气来。
姜禾发现兄长的脸色还是有些不好,脸色依旧苍白不说,眼下还有明显的乌青,嘴唇更是没有什么血色,她心中一紧,关切道,“阿兄,你的身体还是不舒服吗?我离开京城的时候你的身体就没好利索,可时间过去这么久了,怎么还是这样?有没有再请太医来看过?太医怎么说?”
姜泽却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眼,也没有直接回答姜禾的问题,反而将话题转移到了另一件事上,他感叹道,“王夫比我想得要更贤惠,如今他照应起王府里的大小事务,得心应手,再也不需要过问我什么。”
说罢,姜泽的神色显得有些落寞,他抬起手,轻轻替姜禾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禾儿,阿兄是不是太没用了?”
姜禾还没来得及开口安慰兄长,姜泽已经放下手,背过身去,他的话中带着姜禾听不真切的情绪,“我的年纪是不小了,王夫想让我出赘也是理所应当的,哪有男儿家真能一辈子赖在母家呢?”
他终于转回身来,姜禾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脸上虽没有泪痕,但眼角的红润还是暴露了他的脆弱。
不等姜禾插话反驳,姜泽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平稳了一些,却带着一种奇怪的决绝,“如果可以,妹妹替我选户人家吧,我不求未来妻主是天之骄子,也不求她待我多么珍重,只有一件,她若能帮上妹妹,就是上佳。”
语毕,姜泽想释怀地笑一笑,扯了扯嘴角,却笑得比哭还难看。他没有办法直视姜禾的眼睛,只好低着头看远方漂泊无依的风,像在等待着一个最后的宣判。
姜禾却恼怒起来,她的眉头紧紧皱着,声音也比平时高了几分,“若用阿兄换取权势,那我成了什么人了?”她顿了顿,胸口有些起伏,显然是真的动了气。再说了,按如今的局面,太子有太子夫,谁要聘她家兄长都是高攀,都是要她们姜家赏脸,她还真想不到有几个人能再威胁到她们姜家。如今她若再连阿兄都保不住,那真成了笑话了。
见姜禾突然生起气来,姜泽连伤心都顾不得了,反而得反过来安抚起妹妹来,他连忙上前,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和担忧,“妹妹别生气,当心气坏了身子,阿兄我只是说说而已,不当真的,这话你不爱听,咱们以后都不说了”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替姜禾顺着后背,生怕姜禾再动气。
姜禾拽住动作慌慌忙忙的兄长,握住他的手、直视着他的眼睛,“阿兄放心,我既曾许诺过要养阿兄一辈子,就绝不食言。阿兄且安心在王府住下,这里就是你的家,永远都是。王夫此番是自作主张,绝非我授意,我从来都没有吩咐过他做这种事。”
似乎是尤嫌不够,姜禾承诺道,“我这就去找王夫问个明白,问问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见姜禾怒气未消,转身就要走,姜泽一脸担忧地跟了两步,声音恳切,仔细叮嘱道,“你也别责怪王夫,他也是为了妹妹你打算,若有什么话记得跟他好好说,千万别动怒,再惹得王夫不高兴,倒显得我这个做兄长的不识好人心了。”
姜禾嘴上应下,步子却快得像是要去算账,她也是真想知道,她这位王夫到底是怎么回事,是真的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还是真的“变了”,又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这王府里究竟还有多少事是她不知道的?
第75章 潮湿的吻
姜泽是这场相看宴会的主角, 他既然己经被姜禾带走离席,席上各家待选的人家也就该散了,他们三三两两地起身同王夫请辞, 马车一辆辆从王府驶离。
“苏子瑾”努力维持着客气和体面, 送走了诸位宾客,他站在空荡荡的王府门口,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 转而变得惴惴不安。
妻主带着内兄突然离席, 连缘由都未曾告诉他,他也看出妻主似乎不喜欢他准备的这场宴会, 但他却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
“苏子瑾”直觉不对, 担心自己是漏了馅, 却不知自己究竟是哪句话说错了,还是哪个动作不合乎常理。他反复回想着今天迎回妻主后的每一个细节, 却始终找不到那个致命的破绽。
他开始懊悔, 自己下手还是太早了些,对王府诸人的观察还不够仔细。但若真的重新来过, 他想他还是会这么做,他没有办法放过浴兰节那日那么好的机会, 更没有办法忍受多一日不取代自己的兄长。
他第一次没有待在承明院内, 而是来到了怀瑾院, 待在姜禾为“他”修筑的温泉池旁, 静静发呆。
这本是姜禾对王夫的一片心意,可此刻, 这片心意却像无声的讽刺和质问,每一滴水都在将他凌迟。
温暖的温泉水雾气蒸腾、袅袅上升,本是令人放松的氛围, 但外头突然变了天,不知从何时起,天色暗了下来,一道道沉闷的雷声炸响。
这一切让他仿佛又回到了那潮湿又荒唐的一夜,那彻底改变了他一生的一夜。他的额间一跳一跳地疼,心里也愈发慌乱,生出了某种复杂又微妙的不好预感。
“苏子瑾”坐在水边思虑了许久,他的目光落在雾气氤氲的水面上,却没有焦点。他想了太久,终于想到了一套说辞,准备去试探,或者为自己辩解一二。
但他还未走出院门,就与刚从姜泽那里过来的姜禾迎面碰上。
“苏子瑾”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就站在姜禾面前,却因心中漏洞百出,无法再像今天初见迎接姜禾时那样热情似火。他生怕自己再做出什么不合乎王夫身份的举动,生怕哪一个表情、哪一个动作会暴露自己,他的一言一行都拘谨起来,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小心翼翼。
姜禾没有停下,她步步紧逼,“苏子瑾”则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就这样两个人一进一退,“苏子瑾”最后彻底无路可逃,姜禾还在往前走,他退无可退,脚后跟己经抵住了温泉池边的石沿。
“苏子瑾”突然踉跄了一下,身子猛地向后仰去,差点摔入水中,好在关键时刻,姜禾一把拽住了他腰间的衣带,将他从倾倒的边缘拉了回来。
姜禾的眼神中除了笑意,更多的是打量和审视,她的声音不急不缓,让人辨不出喜怒,“王夫小心些,当心落水。”
“苏子瑾”的心脏狂跳,却只能强撑出一个笑容来,又匆忙低下头,声音紧涩,“多谢妻主。”他微微抬起头觑着姜禾的脸色,试图从她的表情中读出一点端倪,更试图将自己提前准备好说辞讲出来,补救一二。
可他还没有开口,就听见姜禾继续补充道,“哦,是我忘了,王夫是极擅凫水的。”
姜禾笑起来,步子却未停下,仍在慢慢逼近他,她看着这不深不浅的温泉池子,重提起她与“苏子瑾”从前的约定,“既然这温泉池己经建成,王夫也该如许诺那般,教教本王如何凫水了。”
姜禾故意隐瞒了自己己经在外面学会游泳的事情,她就是想看看她这位“王夫”的反应,他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却不想,“苏子瑾”虽然面上稍微有些慌乱,但也没有彻底乱了阵脚,他咬了咬牙,声音尽量保持平稳,“臣侍,臣侍近日身体不适,不如改日再”语未毕,他因紧张重重地吞咽一声,喉结上下滚动。
并非他坐以待毙,“苏子瑾”在姜禾离京之后,也想过努力弥补,修正他与兄长的这点不同之处。
可有些东西己经刻进了骨子里,不是想改就能改的,他幼时曾落过水,那冰冷窒息的感觉让他感到深深的恐惧,这种恐惧并非一朝一夕能够克服,故而这么久过去了,他还是没有完全克服自己的心理阴影,如今站在水边,他的脑子里还是会一片空白。
但姜禾今日可没有打算放过他,她讨厌有人敢欺瞒诓骗自己,尤其这个人还是她的枕边人,是她信任的、交托后方的人。她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不想再听“苏子瑾”啰嗦。
姜禾唇角微勾,目光落在平静的水面上,透过水面,她看向“苏子瑾”愈发苍白的脸,她的话不容置疑,“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姜禾率先下水,倚靠在池边,敞着手臂,等他慢慢过来,也欣赏着他如何一步步自己露出破绽。
“苏子瑾”的面色彻底僵住了,强撑出来的面具快要从他脸上剥落,他不敢和姜禾对视,更不敢直接违逆,违逆就是心虚,就是不打自招。
他伸出手,在姜禾的注视下,一件一件地褪去身上那待客时所穿的繁复衣袍,衣料滑落在地,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他步伐僵硬地一步步浸入水中,池水是温热的,他的身体在却微微颤抖。
“苏子瑾”咬着牙,终于下水走到姜禾面前,他像抓住一株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抱住姜禾,却也将颤抖一同传递给她。
“阿瑾,你很怕吗?”姜禾淡淡开口,佯装的疑惑恰到好处。
“苏子瑾”却还在强撑,“臣侍,臣侍只是许久没有下水,有些生疏了。”
姜禾挑眉,既然如此,她突然向后退了一步,身体向后仰去,作势就要远离他,让他自生自灭。
“苏子瑾”的反应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恐惧瞬间击碎他的伪装,他猛地扑了上去,双臂死死地环住姜禾的腰,整个人贴在她身上,他的心跳加快,呼吸急促而紊乱。
“怎么,刚刚不是说不怕吗?”姜禾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明明是调笑却带着一丝冷意。她没有推开他,却也没有反手抱住他,她只是那样站着,任由他攀附。
姜禾挑起他的脸,一点点摩挲着眼前的这张双生子面庞,从下颌骨到耳根,带着一种让人无法逃避的掌控感。
“苏府回门那日,苏宅下人曾告诉本王,苏家二男,其兄长极善凫水,而弟弟苏子煜却因幼时溺水,丝毫不通水性。”
姜禾的话一字一句,冷意愈深,她手上的动作也愈发用力,指腹按在他的下颚上,留下浅浅的红印,她强迫他与自己对视,让他的眼睛和谎言都无处可藏,一切暴露无遗。
“苏子瑾”的眼睫都在发抖,他被迫直视姜禾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失望,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让他明白,他准备好的说辞都再派不上用场,但他心中仍留有一丝妄念,于是他沉默,以为沉默就能维持这虚假的幸福现状。
见“苏子瑾”还是不说话,还想瞒混过关,姜禾的耐心终于耗尽了。
她直起身,拨开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转身就要将他一个人留在温泉池中,她要走。
池水不深,可那一瞬间,被无情抛下的人本就慌乱,他脚下一滑,差点摔倒,理智也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苏子瑾”,不,苏子煜终于着急了,出于两种求生的动力,不想被水淹死的本能,和想留在姜禾身边的渴望,他从后面死死地抱住了姜禾,他箍得太紧,像是要将自己嵌进对方的身体里,才好再也不分开。
“不,不要。”他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在姜禾的后背洇出深色的水痕,极致的破碎感在他身上绽放。
苏子煜有些崩溃地落泪哭泣,诉说的声音也有些断断续续,“是,那日浴兰宴,是我打晕了兄长,与他互换了身份,可我只是想与妻主在一起!为什么兄长能得到的,我就不能?明明母亲给了我们同样的脸!”
他的声音里带着委屈和不甘,想向姜禾寻求一个答案,“况且,况且妻主从一开始属意的明明就是我对不对?”
他抬起头,望向姜禾的眼睛里满是挽留和疯狂,仿佛在祈求最后的怜悯。
姜禾语塞。
她还有空在心里吐槽,他们倒不愧是兄弟俩,入府后的路数都如出一辙,怎么都想着把阿兄赶出王府。
不出所料之余,姜禾也不知该如何向苏子煜解释,说那只是一个误会,她一开始想找的本就是苏子瑾,从前她只是错认了人。唉,终归是一场阴差阳错。
姜禾叹了口气,有些无奈,“你何苦如此?男儿家的名声不要了吗?我与你兄长的婚事己成定局,你又何苦这般作践自己。”
姜禾不忍,却也不想让他一错再错,于是使劲拨开他的手,像在做最后的决断,“我会派人将你送回苏宅,换回阿瑾,只要你想,你还是那个清清白白的苏家郎,听嫂嫂一句劝,我会替你寻门好亲事,你也别再闹了,也别让你兄长为你担心。”
姜禾的话像一把钝刀子,割在苏子煜的心口,是真的伤到了苏子煜,他不可置信,她竟然要让他赘给旁人?她怎么忍心?
尤其是当姜禾提起苏子瑾,他那个好兄长,他那个“无辜”的兄长,苏子煜的面目愈加疯狂,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光,却也依旧不改往日对姜禾的称呼。
“妻主以为,兄长就是全然无辜的吗!妻主以为,兄长对这一切都毫不知情吗!”
见姜禾闻言果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一脸疑惑,苏子煜满腔报复的怒火终于有处发泄诉说,他向姜禾告起状,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是兄长,是他亲手毁了我,将我一步步推至今天的这般境地,也是他亲手将我送上了妻主您的床榻!”
天空再次闪过惊雷,震耳欲聋。
苏子煜脸颊上的泪水缓缓划落,他借着姜禾消化信息的停顿和呆愣,向前迈了一步,趁机向她献上一个潮湿冰凉的吻。
“妻主,那一夜在苏府,难道你忘了吗?”他的声音含混不清,他在亲吻中呢喃,“是我啊从一开始就是我”
他的吻还在继续,只是慢慢变了温度,带着讨好、带着乞求,那是一个溺水之人绝望的、最后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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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感谢「屼明」老大的营养液~
第76章 陈年旧事
姜禾差点被苏子煜身上交织的恨与爱溺毙, 她猛地推开了他,她不相信,或者说, 她完全想不明白苏子瑾这么做的动机。
苏子煜被推开, 早已分不清自己脸上哪些是泪水哪些是泉水,他还要上前纠缠,甚至想将自己的心剖给她看。
可不等他上前, 这时门外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秦朗难掩紧迫的声音:“大王,属下有要事求见。”
姜禾一听来人是秦朗, 知道她不是不知分寸的人, 深夜来报必是有急事, 便也顾不得苏子煜了,转身便来到外间。
隔着屏风, 秦朗将一封密信递给她,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大王, 押送冯瑞的人今晚已经进京。”
姜禾接过密报,如她所料, 冯瑞进京后直接被关押进了大理寺狱, 姜禾这个大理寺丞行事倒也方便, 为免迟则生变, 有些事她今晚就要走一趟确认。
刚迈出门,姜禾回望了一眼屏风之后, 只是苏子煜她皱了皱眉,扬声吩咐道,“王夫病了, 需要在怀瑾院内静养,今日起不许任何人探视。”
但到底对他还有几分怜悯,姜禾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接着补充吩咐道,“带着本王的令牌,去一趟苏府,请请王夫的兄弟来侍疾陪伴王夫吧。”
听到姜禾的吩咐,屏风后的苏子煜似乎是难以接受,他摇着头,挣扎着向外爬,“不,不,妻主你听我解释,不要”
姜禾没有再理会他,一道道门在她的吩咐下齐齐合拢落锁,最终将那些痛苦和挽留都隔绝在了院墙之内。
有什么事等她回来再说吧,也等苏子瑾回来,至于苏子煜,他最好先冷静冷静。
姜禾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内院情肠忘了给干净,她打起精神来,赶赴她真正的战场。
深夜潜行,姜禾无声无息地到达了大理寺,大理寺狱丞从九品下,从官职讲本就是姜禾这个寺丞的下属,狱丞见了姜禾这个主官倒不太意外,只是赞叹了几句大王深夜也要辛劳理案。
其实看到来人是姜禾,狱丞还松了一口气,实在是自冯瑞回京后,这大理寺狱就没安生过,朝堂上各方的人马轮番地过来,虽说大理寺卿是皇帝的人,还能做到持身公正,但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她们这些下面做事的还是很怕陷入种种麻烦的境地。而镇安王府世代持身中立,姜禾名义上又是大理寺的人,面对她的要求,狱丞不算为难。
就这样,时隔多日,姜禾终于再见到了冯瑞。
牢狱之中陈设简陋,冯瑞也再不复当日在南州所见时锦衣华服、意气风发,但她依旧大咧咧地盘腿坐在石榻上,仍显得气势十足。
冯瑞看到姜禾,略有些意外,她真没想到,第一个来见她的人,竟然是姜禾。
“你来做什么?”冯瑞的语气不算客气,她上下打量了姜禾一番,嘴角浮起一丝讥诮的笑,“原来你已经投靠了太子。”
冯瑞笑起来,她似在感慨,又似在嘲讽,“不知老王泉下有知,得知她姜氏后人竟也参与了夺嫡之争,不知会作何感想?”
姜禾没有否认,只是顺势也找了个地方随意坐下,“我朝百姓偷盗,最多判流放加劳役,可若是地方官员贪饷、监守自盗,赃满三十匹即处绞刑,冯大人如今这般田地,竟然还有心思管旁人。”
冯瑞的表情变得有些狠毒,像是被戳中了痛处,但她的眼神中没有畏惧,姜禾当然知道她在等什么。
“怎么,还在等你那位族姐文渊侯来救你?”姜禾毫不客气,让她的希望彻底破灭,“恐怕冯春如今也是自身难保,分身乏术了。”
“楚王被禁足,群臣上书贬谪,陛下已令人起草诏书,将楚王贬为康郡王,宗牒归还旁支本家,不过她好歹还能在地方做个手无权柄的闲散大王,保住一条命,可失去了庇佑的文渊侯,这些年树敌颇多,她该如何是好呢?”
姜禾说到这里,自己也微微皱了皱眉,她也很意外,太子本事再大,由冯家一系列犯案牵扯出的干系再深,但这位楚王殿下倒下的速度还是太快了,一切都太顺利了。姜禾隐约觉得不对劲,却想不通其中关窍。
冯瑞闻言却突然大笑起来,先姜禾一步恍然大悟,但她不可能好心替姜禾解惑,只是眼神微眯,声音里带着懊悔,“长姐手下的人办事还是不够利落,从你进京的那一刻开始,我们就在你服用的汤药里动了手脚,可惜啊,你竟然没死。”
姜禾暗道其实你们也不算失手,真姜禾确实中招了,听冯瑞提前汤药,倒让姜禾想起一些事来,“她”刚入京那会,有些水土不服,王府的确请过太医替她开方,按理来说王府有常用的太医,但那日到府的却不是她,那时她与兄长关系一般,应该也是兄长一时大意了。
“有什么可后悔的,你们动手的次数还少吗?只是没成功而已,要怪只能怪自己无能罢了。”
冯瑞也不恼,只是再打量了她一眼,“你今日屈尊,贵步临贱地,难不成只是想羞辱我几句?说吧,究竟所为何来,或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就是。”
姜禾也就不藏着掖着了,她往前倾了倾身子,“我来是想同你做一场交易,一个答案,保你唯一的幼子免于贱籍。”
冯瑞终于提起了一些兴趣,身体同样前倾,“什么样的答案,值得你如此好心?”
姜禾没有避开她的目光,反而直视着她的眼睛,“本王想知道,妫嵘的兄长筝郎,与你是何关系?”
冯瑞的瞳孔骤缩,却又陡然沉默。
姜禾也不急,只是自顾自地补充道,“母王生前让风遂探查此人,后来我继续追查下去,竟真让我发现了些蛛丝马迹,你的母亲,冯家上一任家主,后宅之中曾有一小侍,名中带‘筝’字,巧的是同年,南州花楼里少了位花魁,名唤筝郎。”
“当然,这还不是最巧的。”姜禾继续补充道,“最巧的是,见过那筝郎的人都说他有异族血统,骨骼奇特,瞳孔颜色也较常人浅淡。”
姜禾当初第一眼见到冯瑞时就觉得眼熟,她在京城时也见过冯春和冯春之子冯宝彩,她们的长相都是标准的中原人,这冯家唯独冯瑞不同,她与辛柏一样,长相明显带着异族血脉的影子。
姜禾还要继续说下去,冯瑞却突然呵道,“够了!”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声音一字一顿,“我的母亲贵为南州冯氏家主,我是她的孩子,只是她的孩子。”
姜禾心中了然,只是从前她一直有一个疑惑想不通,若说冯瑞只是厌恶自己的南疆血脉,想要与南疆人断绝一切联系,她还能理解。但冯瑞也完全没有必要因此挑起南疆与姬朝的战争,这对她究竟有什么好处?
也是后来,姜禾才想明白,这场战争对冯瑞没有好处,而是和谈对她有坏处。
“有一日你发现,那筝郎竟然就是妫嵘的兄长。”姜禾的声音笃定,“妫嵘成为新一代南疆首领后,她要寻回自己的兄长,而一旦她挑明此事,朝堂发觉异族首领竟和边境世家族长有这样深的渊源,那么冯家重则覆灭,轻则你被调离南州,无论如何,整个冯家都会因此失去在南州盘踞多年的根基。”
她看着冯瑞,冯瑞却没有再看她,而是闭上眼,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之中。
“你不愿意将权势拱手送人。”姜禾的声音有了几丝波澜,“于是你利用这层血脉联系,在母王与妫嵘之间周旋、离间,最后将她们一起扫除,还有云家,所有知情者都被你扫除得干干净净。至此之后,南州再无二姓,一切尽在你的手中。”
冯瑞忽然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她开始鼓掌,“不错的故事。”她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可惜,只是一个故事,证据呢?如你所说,所有知情者都死了。”
她的眼睛染上异样的血红,“也包括那个人!”
许久之后,冯瑞的情绪才稍稍有所平息,她终于回到现实,死局已经注定,她只能为自己唯一的幼子做最好的打算,“陷害忠良、冒领军功,我通通认罪就是,但你又何必刨根问底,非要把那些陈年旧事翻出来。”
姜禾摇头,准备转身离去,“我只是想求一个真相,一个交代。”
冯瑞沉默,半晌才说出一句,“你们姜家人倒真是一个模样。”
姜禾没有回头。
真相水落石出,她终于能为那位未有一面之缘的母亲报仇,她身上的重担好似轻了些,但心里的疑云却未全然散去。
不过也是,这诡谲的京城,从来不缺敌人和明枪暗箭,如今太子与她一起斗倒了楚王,来日却难免不会剑指王府,她不得不早做打算。
可她最担心的还不是太子,姜禾站在大理寺狱的门口,夜风吹起她的斗篷,她抬起头,望向远处宫墙。
正出神之际,一个黑影迎面撞了上来,差点和姜禾撞个满怀。姜禾回过神来,定睛一看,却是王府的一个仆役,“何事慌张?”
莫不是苏子煜又闹出什么事了?还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那仆役冲撞了主人,连忙请罪,脸上却还是藏不住的喜气洋洋,他抬起头,声音又急又快,像是在抢着报喜。
“大王!宫里来人传旨,陛下赐婚!”
第77章 再次赐婚
他刚才说什么?姜禾大大的脑壳里冒出大大的问号, 她又穿越了吗?赐婚这个剧情第一集不是演过了吗?如今再来一遍,姜禾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回话。
何况家中此时还有个假王夫在等着她收拾残局,现在皇帝又要给她赐婚, 这满京城除了姜禾的王府, 谁家还能有这般热闹事?
按理来说,下至普通百姓,上至皇亲贵胄, 家中仅可有一位正夫, 这是祖制规矩,所以起初姜禾以为皇帝下旨赐婚, 是要再给她赐下一位侧夫充门面, 或者赏赐她几个美侍欣赏把玩, 她只需好好将人养着便是。
但等她回到王府,看到那赐婚的阵仗, 姜禾就知道她还是太单纯了。规矩是规矩, 而更改规矩,不过是皇帝一句话的事。
皇帝身边得力的传旨官员和内侍宫人声势浩大、仪仗整齐, 将王府外齐齐堵住,害得姜禾只能从王府后院翻墙进去, 甚至连衣裳都来不及换, 只能假装起身慢了, 姗姗来迟, 迎接诸位天使。
内官还是从前常来宣旨的那位,她展开圣旨, 当众王府众人的面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公子姬鸢,皇室血脉, 人品贵重,温良恭俭,深得朕心,镇安王姜禾,年轻有为,国之重臣,忠勇可嘉。今将姬鸢赐予姜禾为平夫,与正夫苏氏并尊,不分大小,共掌内闱。念及苏氏无过,不予降黜,望二人同心同德,共辅王道。钦此。”
姜禾跪在青石地面上,面上装也要装得喜气洋洋、荣幸之至,脑子却在飞快地转着,接过圣旨的手还是犹豫了几分。
赐婚的人选虽在姜禾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自她在南州要了姬鸢的身子,她就没有指望这件事能悄无声息地翻篇,姬鸢不是个肯吃亏的性子,这一天迟早会来,姜禾心里有数。
只是两位王夫,在这京城中真是前所未有的事情,况且姬鸢与苏氏兄弟是出了名的不睦,将这两个人搁在一个屋檐下,一个是原配正夫,一个是天家平夫,谁也不比谁低一头,这王府里以后可不得闹翻了天,姜禾想想都头大。
姜禾将圣旨收好,谢了恩,还有些出神,她的兄长姜泽已经客客气气打点赏赐,送走了传旨的内官和随行人员。
姜泽面露担忧地看着妹妹,他不是无知内眷,这内官深夜传旨,本就不寻常,这道圣旨的内容又如此可以预见,明日天一亮,这消息传入京城各府之中,又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姜氏与姬氏联姻,镇安王聘公子,这不算新鲜事,往上数就有姜泽双亲的例子,老镇安王的正夫就是当今天子的亲兄弟,这也并非个例。
但姬鸢毕竟是皇帝唯一的孩子,天子独子身份之尊贵,远超寻常宗室,况且皇帝又突然在楚王一派倒下的这样的关头赐婚,实在让人难以不去思虑这其中的深意。
姜禾还在认真计算着如今的局势,既然如今事情已成定局,就该好好在此基础上为以后打算,且不得不说,聘了姬鸢,好处当然是有很多的,最突出的就是姜氏一族与皇室的联系将更加紧密。这道圣旨,是皇帝的恩赏,也是捆绑。但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皇帝陛下向她释放的积极信号?至少说明,在皇帝眼里,她还有用。
而这场赐婚带来的不确定影响,首先就是苏家。苏子瑾只是苏家三房男,到底不是生脉,当初皇帝将苏子瑾赐婚给姜禾,本就是看中了苏家是妥妥的皇帝亲信,也不想让王府与苏家走得太近,所以才选了一个苏家次脉的男儿。
这层姻亲关系本就脆弱,如今姜禾再另聘一位身份如此尊贵的正夫,扶他与苏子瑾平起平坐,无疑就是在打苏子瑾的脸,也是在打苏家的脸。如果姜禾处理不当,苏家甚至会就此与她离心,甚至结下仇怨。
这让姜禾有些头疼,但还不是让她最头疼的,姜禾最担心的是太子。
如意的存在,是姜禾曾与太子交好的证明,姜禾将太子夫的义弟留在王府,虽然暂时没有给他正式的名分,但也是一种表态,京城里明眼的人都知道,如意是镇安王与太子之间的一条纽带。
可这和睦友善的局面都得益于从前她与太子从前有共同的政敌,她们二人也算是互利互惠。
而现在,姜禾最担心的局面发生了,楚王倒下了,皇帝定然需要一个新的“楚王”,一个能够与太子抗衡、维持朝堂平衡的人。
原本她只要像从前一样,在背后旁观着一切,坐山观虎斗,做那得利的渔翁,可看皇帝的打算,似乎是有将姜禾推到人前的意思。毕竟她背地里做的那些事,旁人不清楚,恐怕却瞒不过皇帝。
可她异姓王的身份本就惹眼,如果说从前的楚王是姬氏皇室宗亲,是皇帝的过继子,她尚有一争之力,而姜禾一旦做了太子新的磨刀石,被用来维持朝堂上新的平衡,最终迎接她的必然只有两个下场,要么死,要么造反。
老实说,这都不是姜禾希望的,她不想走上这条路,她是有些贪恋权势,但如今盛世安稳,她不打算玩火自焚。
担忧的同时,姜禾心底还是觉得古怪,如果皇帝做的是这个打算,那她其实完全没有必要放弃楚王这个成熟的棋子,而扶持自己。楚王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党羽众多,用来制衡太子再合适不过。而自己呢,在这方面,她的实用性于皇帝而言定不如楚王。
那么皇帝纵容太子和姜禾斗倒楚王,亲手打破这份平衡,再将姬鸢下赘,来扶持新的平衡,在姜禾看来就是明显的多此一举,姜禾实在不明白,皇帝到底是怎么想的,又究竟在计划什么。
还是说,她遗漏了什么
皇帝是如何想的,恐怕只有皇室核心的成员清楚,但这其中却不包括太子。
姬明在东宫听到赐婚的风声时,正在自己的书房里练字,这些年她的性子被磨得愈发平稳,即使她的政敌楚王倒下了,她也不骄不躁,依旧沉着冷静。
但听到这个消息时,姬明手中的笔还是停顿了一下,来报信的宫人察觉殿下面色不佳,不敢说话,最终还是太子夫出面,同样保持着安静,悄然将下人支走,自己也一同退下,留姬明一个人在书房里思虑。
姬明同样也不明白,母皇究竟是如何打算的,她以为母皇这次终于站在了她这边,以为斗倒楚王是母皇默许的,以为自己的储君之位终于稳如泰山。
可这道圣旨一下,姬明忽然不自信了,她与姜禾一样,不希望再多出一位“楚王”,但皇帝不仅是她的母亲,还是她的君生,姬明也同样看不透天子的心思。
而在赐婚事件中,最有优势的是身处皇城后宫中的姬鸢,他身为皇帝唯一的亲生子嗣,又身处后宫毫无威胁,几乎不被任何人防备。
他能够接触到太多太子接触不到的信息,这也是曾经楚王要屈尊拉拢他的原因,千万不要小瞧了这些后宫之人,暗流涌动之下,秘密总是藏在日常的缝隙之中。
姬鸢心里的那个猜想一直令他惴惴不安,回到京城后,他心里就只剩下了两件事,证实他究竟是不是史书上记载的那“一子”,以及让母皇为他赐婚。
关键时刻,姬鸢凭借着多年在后宫的生存手段和细腻的心思,倒真发觉了许多从前未曾注意的蛛丝马迹,父后悄悄新做的幼童衣裳,母皇突然大变的口味,以及太医院过于勤勉的“平安脉”太多细碎的线索拼在一起,姬鸢心里终于明朗起来。
姬鸢没有向外人声张,他再不聪明,他也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尤其是在当朝还有一位太子的情况下,这个消息一旦泄露,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他从未向此刻这般果断过,直接无视了从前盟友楚王的求救,他很清楚,一旦母皇诞下真正的儿子,这京城就真要变天了。
那时候楚王算什么?太子又算什么?姬鸢太了解他的母亲,没有人能阻碍他这位还未降生的妹妹的天命之路,母亲会为她扫清一切障碍。
对此,姬鸢喜闻乐见,结盟的过继子,哪比得上自己的亲妹妹关系亲厚?
这个发现,这个筹码令姬鸢眼前豁然开朗,他终于学聪明了,他突然发现,他现在不再需要楚王或太子了,他自己就能说服母皇成全他与姜姐姐。
姬鸢带着这个秘密,这个足以改变一切的筹码,连夜跪在了他的母亲案前。
殿内烛火通明,皇帝姬珩坐在上首闭目养神,而姬鸢跪在冰冷的地上,额头抵着地面,不敢抬头,这是一个机会,但也的确冒险,他只能赌。
他将所有猜测和利弊和盘托出,包括他已经失了身子,这种时候,他不敢隐瞒分毫。最后,他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却异常坚定,“求母皇为儿臣赐婚!”
姬珩终于睁开眼,她看向面前叩拜的大男儿,她的目光中是一种近乎冷漠的打量,她在审视这个男儿,审视他的勇气、他的心思、他的价值。
她倒不担心姬鸢敢乱说打乱她的计划,这于她而言只是一些不影响大局的小意外、小插曲罢了。
最终,一切都化为皇帝口中的一口叹息,可惜了。
姬鸢想得没错,姬珩希望她的孩子以后的路都能顺顺当当的,她会为她铺平所有道路,扫清所有障碍。镇安王府,南州军,太子,要么成为她的孩子脚下的路,要么成为她的孩子手中之刃。
姬珩的声音威严而平淡,语气中没有多余的波澜,为此事作出最后的结论,“准了。”
于是,一道赐婚的圣旨落下,摆在姜禾和所有人面前。
姬鸢自然满心欢喜,他的心愿终于达成了,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进入王府,成为姜姐姐的夫郎,成为王府的男生人。他伏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谢过母亲恩典才兴奋离去。
可欢喜过后,姬鸢却又不禁担心起来,若是姜姐姐还在生他的气,那可怎么办呢?不管了,先婚后爱的桥段现代人喜欢,在古代一定也行得通吧,姬鸢勉强安慰着自己。
但坐以待毙也是不行的,姬鸢绞尽脑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直到天快亮的时候,他才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
第78章 王府洗牌
姬鸢慎重考虑, 谨慎决定,他要亲自向姜姐姐举荐辛柏为王府的陪侍。
在姬鸢看来,辛柏不过是一个出身低贱的隶籍男子, 如今不过仗着年轻和姜姐姐对他的新鲜劲儿, 短时间内再得宠,一辈子翻了天也不过是个无名无份的小通房,说白了还是下人。
姬鸢自觉施舍恩赐, 原意为他作保, 就称辛柏其实是从皇宫里出来的侍者,让他的出身更好听些, 再由姬鸢举荐他做个陪侍, 陪侍虽是王府低位夫侍, 但好歹是个主子,辛柏能得到这样的地位恩赏, 这辈子也就够荣耀了。
不妄他想了一宿, 姬鸢能做出这个决定是有原因的。
首先这个决定满足姬鸢往后做一切事情的首要任务,那就是讨姜禾欢心。姬鸢此前正是因无故责骂罚跪辛柏才被姜禾厌弃, 如今姬鸢自然要对症下药,才能投其所好, 获得未来妻主的原谅。
想到未来妻主这个称呼, 姬鸢心里又是一阵甜蜜, 怎么说他也即将要为人正室, 自然要有为人正室的样子,无论私下如何, 表面自然必须要作出宽和大度的模样来。
成亲后也毕竟不同从前在闺阁中,不能再胡来了,姬鸢头一次忧虑起自己从前的名声来, 若说从前离经叛道、与众不同,他还会生出一种优越感,自觉高这些木讷守旧的古代男一等,如今他却有些不自信了。
毕竟成亲前女人喜欢新奇是一回事,成亲后就又是另一回事了,哪有女人不喜欢贤惠的大房,标新立异、争奇斗艳终归是侧室小侍派头,上不了台面的。姬鸢对于为人正室,显然有自己的见解,下定决心要改头换面。
说起为人正室,那王府里毕竟还摆着一个与姬鸢平起平坐的苏氏男,姬鸢虽然身份尊贵,但刚入王府的他也需要拉拢王府的其他夫侍,虽说这宅斗不靠人数取胜,但将自己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终归是不妙的。
这还是姬鸢从他的父后那里学到的知识,君后一大把年纪了还能稳居后位,皇帝对他的爱护敬重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君后的确极擅驭下之道,手下的宫侍们极少有敢犯上造次的。
既然要拉拢人,那下一步就要好好考量人选,目前摆在姬鸢面前的选择就只有两个,辛柏和如意。
想到昔日好友觋如意,姬鸢就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这个人选先排除掉,两人曾经的交情后来的翻脸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如意身份不俗,圣母殿出身的他身上天然就有女人最喜欢的纯洁干净、不染尘埃,他背后又有太子夫这门干亲,更不要提他还生了一张勾人的好面孔,简直拥有所有让家家正夫最忌惮的“宠侍”配置。可以说,从前姬鸢对如意有多放心,如今就有多忌惮他。
再反观起辛柏呢,出身低、样貌次、性子木讷老实、人也看着不太聪明的样子,这些昔日让姬鸢有些瞧不上的缺点,如今倒全成了优点,也只有这样的人,姬鸢用着心里才算稍微放心些。
他的这个举动也是为了给苏子瑾一个下马威,暗讽苏子瑾为人正夫这么久了,却只知道独自霸占着妻主,连一点肉汤都不给底下人喝,姬鸢就是要借此打他苏子瑾的脸,也是要向姜禾证明,他才是最适合做她王夫的人。
姬鸢计划得很好,起码在他看来有理有据、几乎天衣无缝,但他还是漏算了姜禾的心意,更加小瞧了辛柏。
令他没想到的是,当他见了姜禾,向她提及此事后,姜禾虽没有反对,也的确如他所料的那般称赞了他一句贤良,待他和颜悦色了几分,却扭头就上奏为辛柏请封了侧夫之位。
王夫,侧夫,陪侍,通房。这辛柏要从无名无份的通房一跃成为仅在王夫之下的侧夫不说,这侧夫的位置可是仅有两名的,在姬鸢眼里,辛柏怎么配呢。
虽说姬鸢心里希望姜禾只有他一个夫郎,只是他也知道这不现实,但再怎么说,让一个隶籍男仆位居侧夫,还是远远超出了姬鸢的计划,仅在他之下的侧夫起码也得是个贵族也家出身的小郎吧。
但显然,这事姬鸢说了不算,他怎么想的其实根本不重要,也无人在意,姜禾上请的奏折递上去后,很快就得到了皇帝的准奏。
姜禾作出这个决定,颇有些家里已经很乱了、再乱一点也没关系的破罐子破摔,但她对这个结果倒是不意外,纳侧本就是官员家事,再加上这也算是皇帝对她的安抚,自然没有拒绝她的道理。
姬鸢听到这个消息脸色却有些发白,他清楚,他上次案前请婚的行为,说好听了是情之所至、分析利弊,说难听了就是威胁逼宫,他虽然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却还是惹了母皇不悦,母皇如今这是在敲打他。
姬鸢后知后觉有些害怕,他不敢再赌天子一怒,即使那是他的母亲,所以接下来的几日,姬鸢终于安生下来,老实窝在自己殿内做待赘新郎该做的事。
新婚的另一方,姜禾却一点不得闲,先是要准备大婚的事,虽说一回生二回熟,她也不是新人了,准备起新婚事来心里毫无波澜,但因着姬鸢身份贵重,这场大婚较上次还要繁琐,就算有兄长强撑着身体,操心帮忙打点,但姜禾还是不免为一些琐事所累。
除此之外,家里还有苏子煜这个大麻烦等着姜禾处置解决。
姜禾原本的打算是派人从苏府将真苏子瑾接到王府,再故技重施,将悄无声息地苏子煜换回去。
但是现在姜禾放弃了这个想法,一则苏子煜一直不愿配合,那日之后,他被姜禾下令禁足在怀瑾院中,却日日哭闹着要见姜禾,甚至以死相逼、不愿归家将兄长换回来,让姜禾甚是无奈。
二则皇帝赐婚姬鸢的事一出,姜王府和苏家的关系本就尴尬,这个节骨眼上,姜禾万不想节外生枝,另外,她也急需见苏家主苏秦一面,探探她的态度,缓和两家的关系。
故而,姜禾决定带着苏子煜,再“回门”一次。
苏子煜起初依旧不愿配合,真要豁出去似的,仿佛赖在王府不走他就还有机会,后来苏子瑾从苏家递信一封,他看过后突然就又肯了。
苏子瑾也是真被逼得没办法了,浴兰宴后,他就再没见过姜禾,好好的新夫就这样守了活寡,姜禾出游时,旁人在王府还能睹物思人,尚能有书信往来,苏子瑾却两眼一抹黑,在苏府不敢声张、不敢露馅,一边气急败坏地担忧苏子煜真要就这么交换身份一辈子,真要夺了他的妻主,一边度日如年地等着姜禾出游归来,想找准机会各归各位。
可他没想到,他等啊等,好不容易等到了姜禾归京,却也等来了陛下一纸赐婚,他早就知道姬鸢心思不纯,却不想竟真让姬鸢“登堂入室”,还与他这本来唯一的王夫平起平坐。
苏子瑾回想他成亲后小心谨慎、机关算尽,却斗得个将正夫之位拱手他人的下场,还是两次!
终于没忍住两眼一翻,气晕了过去。
身旁的仆役见主子近来脾气愈发古怪不说,性子也忒急了,嘴上倒是为自家主子挽尊,惊叫着什么兄弟情深,什么感同身受,什么为兄担忧惊厥将人抬了回去。
等苏子瑾再醒来,他和姬鸢一样,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这么坐以待毙了,于是也一头扎进了苏家主的书房,他跪在姨母案前,无人知晓苏子瑾那日同苏秦说了什么。
只知道姜禾来到苏家时,未遇到想象中的困难,苏子煜很配合,苏秦也很和气,一切平静顺利得让姜禾感到意外。
哦,也不算完全顺利,毕竟同样是回门,她这次牵着的明面上是她的王夫,实则却是她的小叔子,而她的正牌王夫,此刻却以她小叔子的身份,站在人堆里,与众人一起恭迎着原属于他的妻主。
苏子煜今日的状态却非常好,甚至比任何一日都要好,他今日头一次没有穿符合苏子瑾身份性格的素色衣衫,而是穿了一身他自己素日喜欢的赩炽衣衫,足够张扬,足够耀武扬威,衬得他近日原本苍白的面色有种“回光返照”的昳丽美感。
他脸上的笑容除了表演给诸位长辈们看的身为人夫的甜蜜幸福,还流露出一丝隐秘的炫耀的挑衅,也不知道苏子瑾到底给他看了什么,他好像肆无忌惮,彻底豁出去了放飞自我似的,有种就活这一天了的美感。
他亲密地贴在姜禾身后,颇为挑衅地朝人群的某个角落瞥去一眼。
平日里姜禾是不会注意到这种小细节的,只是今日三人心里藏着只有他们三人才知道的悖伦秘密,姜禾的注意力分给这两兄弟几分,她顺着苏子煜的眼神看过去,然后和苏子瑾对视上了
这场面好诡异、好荒诞,姜禾的表情有一瞬间难绷。这兄弟俩玩这么大吗,让她竟然也有心虚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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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又约了一张新封面,已上传,比码字机先来的是见一个封面爱一个的我,但是!美哉美哉~
封面详见《证道失败,亡夫复活求死》,美哉!
第79章 大苏贤惠
老规矩, 姜禾依旧先和苏家主苏秦一起进了她的书房谈正事,留苏子煜去后院和内眷们闲聊。
从始至终,姜禾在苏秦的脸上都没有看出一丝不满或不快, 也不知道是她的这位姨母性情稳重、善于伪装, 还是姜禾多心了,苏家真的对陛下赐婚公子给姜禾一事毫无芥蒂。
说起来,苏子瑾苏子煜这两兄弟、公子姬鸢以及姜禾自家兄长姜泽, 其实还都是沾亲带故的表兄弟, 也不知怎的,这四人的关系如今竟闹得这般势如水火。
见姜禾叹气, 苏秦笑着打趣起这个晚辈, “大王与大子向来交好, 如今这位储君在朝中势头正盛、无人可挡,你还有什么可忧心的呢, 凭着这从龙之功, 苏家日后还要倚仗王府才是。”
姜禾不置可否,她不相信苏秦不知晓她如今的处境和隐忧, 只是苏家主暂时没有对她表露出不满,可见事情还没有发展到姜禾最担忧的地步。
二人再寒暄了几句, 聊了聊姜禾在南州行一路的见闻, 说起姬朝不同地区的婚赘习俗, 苏秦就此顺势提起了一桩旧事。
苏家如今最大的倚仗, 苏大后其实是在当今圣上出生之后几年才入宫的,他当时年纪尚轻, 在闺阁中时也并没有多么显著的德行才名,却在入宫后一举被封为君后,就是因为先帝的原配元后是苏大后的同族兄长, 有这位德才兼备的元后举荐,苏大后和苏家这才白捡了这么个大便宜。
其实自古以来,就有正夫出赘,母家兄弟或侄男做媵侍的,为的就是原配若意外亡故,还有同族之人能够承接他的位置,说白了,这是一种夫侍巩固自身地位,延续家族政治利益的手段。
说者并非无心,听者也正有意,苏秦讲完这桩旧事,说罢装作感慨的模样,而后接着饮茶,含笑不再开口。
姜禾也是聪明人,几瞬就明白苏秦这样的人绝不会无端提起此事,心里转过弯来立马明白了苏秦的暗示。
这倒的确是个好办法,姜禾不禁同样在心中感叹,她立刻站起身来,一撩袍子,作势就要行礼,嘴上请求道,“姨母宽仁,晚辈有个不情之请,想以侧夫之礼,迎苏家八郎过门。”
姜禾正愁要怎么稳住苏家,其实就算没有姬鸢这回事,就像她的父亲担忧的那样,以苏子瑾的身体状况,人人都知道他不会被允许辅助妻主延续血脉,简直白占了这正夫之位,也弱化了两家的联系。
这也是苏家人所担心的,自家男儿本就空有正夫的名头,如今再有身份尊贵的公子姬鸢与他平起平坐,不说他在妻家会不会被人欺负,恐怕也难以延续家族的荣光。
所以干脆仿照旧俗,增加筹码,将苏子煜一起送去王府,一来让苏子瑾能有个帮手,这两兄弟其利断金,不一定就斗不过那公子姬鸢。
二人对这个办法都很满意,故而姜禾这礼没有行完,就被早己准备好了的苏家主快速上前、殷勤扶起,嘴上一阵好孩子长好孩子短,事情就此定下。
气氛融洽,危机也在新的联姻中悄无声息消弭,苏秦笑着新启了一团好茶,来招待这位贵客。
这兄长体弱,主动引荐弟弟,为妻主纳侍,想来日后在京中也是一段佳话,人人都会赞她苏家教男有方,家中男儿贤惠大度。
殊不知,苏子瑾这也是不得己的贤惠,哪有夫郎原意将新人举荐给自己的妻主,哪有正夫愿意将正室之位拱手他人,他这也是无奈之举,不得己书信弟弟、请见姨母,只当是退一步海阔天空。
诚然,姬鸢强势加入王府是令苏子瑾感到担忧,担忧自己正室地位不保,担忧妻主爱上他人,这让他不得不寻找同盟。
给了他启发的正是苏大后,苏子瑾身体弱,不像苏子煜那样常在大后身边走动,却也听说过这位舅舅的美名和手段,他入宫前不仅有大苏后举荐为他铺路,入宫成为先帝君后之后,他还曾继续举荐同族,让苏家偏远旁支的男孩们入宫为侍,如此不仅保住了他自己在后宫的地位,也巩固了苏家作为外戚的权势。
但真正让他作出决断的还是姜禾的态度,时间久了,苏子瑾不相信他的弟弟能藏得天衣无缝,苏子煜在王府暴露身份是必然的,但却迟迟未传出大王震怒的消息,姜禾也并未强行将苏子煜扭送交还回苏家。
苏子瑾知道,她的态度己经说明了一切,就算他现在拦着,以他这个弟弟上赶着的架势,他进王府的门是迟早的事。
不如现在就早下决断,来一招以退为进。姬鸢不好对付,而苏子煜到底是自家兄弟,苏子瑾自己在王府也确实需要帮手,还能因此得了个贤良的美名,日后在王府、在老翁君面前也得脸,日子能好过些。
但今日当苏子瑾亲眼目睹弟弟紧贴着自己的妻主,二人挽手并进、恩爱非常,尤其是弟弟脸上的甜蜜幸福,让苏子瑾觉得刺眼无比,他甚至无暇顾及来自亲弟弟的挑衅,也忘记了诸般道理利弊,当场只觉得心如刀绞,顿时面色发白。
他突然有些后悔,只怕不是给自己找了个帮手,而是引狼入室,彻底落入前有狼、后有虎的糟糕局面。
唯一令苏子瑾心有着落的是,苏子煜得了能入府做侧夫的许诺,终于安生下来,一切归位,二人的身份时隔这么久,终于换了回来。
挽着姜禾的手,随她离开苏家回王府时,苏子瑾还有些恍惚,仿佛幸福失去了实感,妻主明明就在他的眼前,他却有些不敢置信、不知所措。
二人坐在同一辆马车内,苏子瑾呆呆地看着姜禾出神,还是姜禾拍了拍他的手背,才让苏子瑾回过神来,不再直愣愣地盯着她瞧。
“这些日子,辛苦王夫了。”姜禾如何能不知道,苏家主能松口,此行能如此顺利,定然少不了苏子瑾在背后努力劝说。
虽说在苏子煜的事情上,他做了些糊涂事,但作为王夫,于辅佐妻主、为王上排忧解难上,他这次做得不错,值得姜禾网开一面。
苏子瑾知道苏子煜不会放过抹黑他的机会,他过去做的那些错事恐怕己经全部被妻主知晓,却不想她就这样轻易原谅了他。
他心中触动,更加懊悔,伏在姜禾腿上轻轻哭泣,头一次不分场合地主动献魅,一边卖力,一边下定决心以后一定同她好好过日子。
姜禾有些放空,她也是这么想的,她愿意轻轻揭过此事,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大多了,尤其是王府后院,大热闹了,她真的没空再揪着这些小事不放,而且苏子煜马上就要入王府,现在再计较这些也没意义了。有这个功夫,她还不如管管其它待解决的事情。
到达目的地,马车停在王府外,姜禾派人将不知怎的就晕了过去的苏子瑾送回他的怀瑾院,她赶场子就要去解决下一个大麻烦。
哦,现在也不算大麻烦了,冯瑞主动认罪,牵扯出了当年云家贪污军粮之事纯属子虚乌有,云家一朝平反,沈云卿如今终于有家可回了,只要他想,他随时可以回到南州,继续做回他的云家小郎。
至于沈云卿这个王府西阁祭酒的身份,姜禾看着近日明显愈发光彩动人的沈云卿,也有瞬间晃神,“我可以安排你假死,世上从此再无沈云卿。”
沈云卿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错开视线后,眼中却不自禁浮现出几分笑意,但听了这话后,他的笑容又淡了下来,“不。”
姜禾也不大意外,推己及人,她肯定是不愿意放弃官职名禄的,“唉,我知你不易,这高官名禄也不是轻易就能放弃的,但我也是担心你”男扮女装的事,若一朝暴露,于沈云卿、于她与王府,都是个祸害,这埋的雷还是得尽早拆除。
不等姜禾分析完利弊,沈云卿连忙抬起头来轻呼,“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高,他如今也在意起自己的外在来,放低了声量、放柔了语调,“我是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云卿的浮上一层淡淡的浅红,似乎是为接下来要说的话而感到微微的羞赫,“我从前不知,老天为何要如此待我,让我经历这些男儿家不该经历的风雨折磨,直到我遇到了大王”
再顾不上羞意,沈云卿用平生最认真的语气说了下去,“我才知道,我考功名不为把名显,我考功名不为做高官”
他抬起头来,直直盯着姜禾的双眼与她对视,“或许,老天让我经历这一切,只是为了让我去到该去的人身边。”
终于有机会将心底的话全部说了出来,沈云卿彻底放松下来,从此以后终于可以日日安眠,他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我的此生,便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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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感谢「华华镜」老大的营养液~
第80章 他不在乎
姜禾一时被沈云卿所说的话震撼, 有些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好用行动表达,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我的承诺永远作数, 只是”
只是家里两个侧夫位已经满了,她就是想好好安顿沈云卿,也没法给他一个名分, 毕竟云家就算再没落, 也曾是一方大族,平反后旧日亲眷友人重现朝堂、为之叫冤惋惜, 她总不能将云家孤男不清不楚地留在王府。若是给他个陪侍的位分, 到底辱没了他的出身, 说出去倒显得王府仗势欺人,欺负一个孤男。
沈云卿也真是贴心, 他当然明白姜禾的担忧, 连忙摇了摇头,抬手轻覆她的嘴唇, 有些急切地打断了姜禾,“你知道的, 我不在乎名分地位。”
这话倒是真心的, 沈云卿不想回南州去, 他的嫡亲家人几乎死绝, 他一个孤男,若孤身一人回到云家, 就像是进了豺狼虎豹堆,如何能守住偌大的云家,迟早会被别有用心的旁系亲眷吃干抹净。况且, 没有了亲人的地方哪里还能算作家呢,旧日云府如今于他而言,只不过是一个华丽的空壳罢了。
除此之外,沈云卿也是有私心的,王府的男人何其之多,以大王的身份,总会有新人前仆后继、投怀送抱地献魅。这些日子,他见惯了这些旧人、新人,得宠、失宠,不免心生隐忧,害怕自己日后也落得一样的下场。
沈云卿到底比别人多读过几本书,他知道,一旦成了这后宅中的一员,就将彻底泯然众人,他不想像那些可怜的后宅内眷一样,日日祈盼垂怜。这样的名分,他不要也罢。
姜禾意外于沈云卿连名分都不要,心想着那敢情好啊,不禁暗叹最近一个个的怎么都这么懂事,面上也终于松了口气。
姜禾的放松就是对沈云卿最大的奖赏,他依偎在姜禾身边,汲取着属于他的片刻温暖。
气氛正浓,姜禾刚刚在回程的马车上也未尽兴,她的呼吸拂过沈云卿颤抖的睫毛,在他的心跳攀至高峰时,却突然停了下来。
似乎老天也与沈云卿作对,不同于他全心全意的投入,姜禾听到了窗外来人的声响,一把推开了还穿着女装,身份尚是王府西阁祭酒的沈云卿,她脸不红心不跳,若无其事来到屏风之外,“什么事?”
沈云卿初经人事,深色慌乱地整理着自己的衣物,在内室不敢发一言,屏着呼吸听着外头的动静,做贼一般的心跳如擂。他自小接受的男德教导告诉他,偷人,也是偷。
来人是王府的仆役,不算面生,他不敢乱看,只是同样有些慌张地向姜禾回禀道,“大王,辛辛侧夫病了!请您过去瞧瞧。”仆役差点说错了话,还当辛柏和旧日一样,与他们同为下人,想起来今时不同往日后又连忙改口,人家如今可是侧夫了。
姜禾立马就被吸引了注意力,她还是最疼辛柏这个小可怜,平日里不争不抢的最让她省心。姜禾微微蹙眉,面上露出几分担忧,暂时忘却了内室还留着另一个懂事的小可怜,连忙与报信的仆役一起,去了辛柏院中。
内室的沈云卿察觉到姜禾要走,本想出声挽留,话却卡在了嗓子眼。
他听见了刚才那仆役对辛柏的称呼,侧夫沈云卿不知不觉中捏紧了袖口,恍然间又想起了在南州城时,姜禾直直奔向了他身旁的辛柏的那一幕,却留同样被罚的他跪在原地。
爱或许无法丈量,却可以比较,也最怕比较。
但沈云卿自认他不是姬鸢那种满脑子只有害人的无知内眷,即使心生失落,却还是下意识第一时间为姜禾开脱。
上次是辛柏晕了过去,他的症状比自己更严重些,这次是他病了,自己却好好的,怎么着大王先去看辛柏也都是应该的。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他没必要跟一个困于后宅的可怜男人争一时之宠沈云卿心里想通了,却不知为何,身上还是有些发凉。
另一边,沈云卿心中的可怜男人辛柏此时正卧床不起,等着仆役将姜禾请来。
辛柏并非装病,他不是那种心机深沉之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更没有想借着生病博取姜禾的同情与宠爱,他的原话其实只是让仆役将姜禾请来,是深谙宅斗之道的仆役擅作主张,察觉到他近日身体不佳,请人时加上了辛柏生病一事。
故而当姜禾着急忙慌赶到时,就发现辛柏只是有些虚弱,脸上有些苍白,其余仿佛并无大碍。辛柏见到姜禾真的过来看他,眼睛亮得惊人,更加不像一个生病之人。
还好姜禾知道辛柏的性子,没有发作,反而关心道,“身体哪里不舒服,请宋太医来瞧过吗?”宋太医是王府的人,深受母王和兄长信赖,凡事她来瞧过,姜禾才好放心。
辛柏愣了一下,先是责怪地看了一眼多话的仆役,这才眼睛亮晶晶地拉着姜禾的手,“主人,你快瞧瞧我,有没有什么变化?”
姜禾有些无奈,都是做侧夫的人了,怎么还是这么一惊一乍的,“圣旨已下,还不改口吗?”
辛柏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一声“妻主”微不可闻,姜禾不再打趣他,生怕他把头埋进地底去,转而回答起辛柏的问题,“让我瞧瞧,嗯几日不见,我的小白近日好似瘦了些,也白了些?”
其实以姜禾的审美,她认为以辛柏的骨相,从前的小麦色肤色就很好看,在一众京城贵男中与众不同、才别有风味,但他既然喜欢,要随波逐流,她也不强求。
得了夸奖,辛柏原本有些苍白的脸上泛起淡淡红晕,激动之下,他捂着心口、轻咳了两声,惹得姜禾微微皱眉,让人立刻去宣太医。
辛柏却拦着不让,抓着姜禾的手说“不碍事”,非说他只是有些受了风寒。
姜禾起初也没有放在心上,却在要起身离开前一瞥而过,视线滑过辛柏抓着她的手。
姜禾突然反手握住辛柏的那只手,看着上面出现的白色横纹,猛地顿住。
不等她说什么,辛柏立刻缩回了手,神色变得有些慌张,“我,我妻主定还有事要忙,我就”
辛柏的反应太反常了,更何况姜禾还在他的指甲上发现了那么明显的异常,想到那种可能,姜禾的脸上真切地生出几分怒意,吓得辛柏不敢说话,房中的仆役们也立刻鱼贯而出。
姜禾的沉默让辛柏有些害怕,他率先败下阵来,扯了扯姜禾的衣袖。
姜禾语气变得冷冷的,“是什么?”
辛柏又左右摇摆着不敢与姜禾对视,最后在姜禾的威逼下,才终于承认,他的声音比先前害羞时还要低,“是,是鹤顶红”
怒气直充天灵盖,姜禾很少有这种头脑发热、两眼一翻快要晕过去的感觉,她甩开辛柏的手,站起身来,“你疯了!”
她不理解,她真的不理解,那可是砒霜,砷中毒是闹着玩的吗!虽说心悸、类感冒、甲盖米氏线这些都是砷中毒的典型症状,姜禾方才心中已有了不好的猜测,但得到辛柏的亲口证实,她还是觉得荒谬至极!
“为什么?可是有人胁迫你!”难道是有人要害辛柏?除此之外,姜禾想不到别的理由。
辛柏却连忙摇头,起身一手去拽姜禾的衣袖,一手捂着再次心悸的胸口,“不,不,没有人胁迫我。”
见姜禾一脸疑惑和担忧,辛柏幸福之余,尽力想说服姜禾,就像当时说服自己,“妻主你听我说,我只是服用了一点点,不要紧的,真的,你瞧,你方才也说了,我瘦了、也白了,真的不要紧的,只是付出些许代价,我是心甘情愿的”
姜禾有些卸力,她看着明显陷入偏执的辛柏,这才察觉到那些她过往从未在意过的细节。
辛柏的执念并非一朝一夕,姜禾在办理第一个案件,查封售卖禁药的仁善堂时,就曾偶遇过去那里购买丹药的辛柏。
那时姜禾制止了他服用含汞的飞云丹,却忽视了,那些根源上的问题从未解决。
姜禾重新睁开眼,强忍着怒气,声音愈发冰冷,“多久了?”
辛柏还想狡辩,但在姜禾的注视下只能弱弱开口,老实答道,“在南州时”
姜禾不意外,京城的禁药在她的打击下端掉了一大批,辛柏应该没机会接触到这些毒物,唯独在南州时,姜禾一直很忙,姬鸢又闹个不停,她的确也对辛柏少了几分关心。
见姜禾继续沉默,甚至作势要走,辛柏彻底慌了神,他没读过几本书,更不懂药理,只知道看姜禾的脸色过活,他不能没有姜禾。
姜禾看着扒着自己不放手的小白,到底没忍心再说出什么重话来,只是深深叹了口气,招来请自己过来的仆役,“立刻去请宋太医来。”
那仆役也是个机灵人,他早察觉了辛侧夫的身体状态不太对,甚至多了个心眼,提前问过了太医院,“回大王,仆下派人去请过宋太医了,但太医院似乎出了什么事,故而迟迟不见有音信传回。”
人命关天,这事等不得,姜禾警告了辛柏,从现在起不许出门、好好躺着休息,就立刻出发,牵马准备亲自跑一趟太医院,抬也要将那宋太医抬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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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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