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梦


    “……所以, 你便如此答应了祂的邀请吗?”


    马科修斯坐在长凳上,化为小熊的两只脚短得够不着地面, 在半空中不免一晃一晃。


    他问完之后,却没有得到回答,不由疑惑地转过头,看向坐在他身旁的白发仙人。


    “分雪?分雪!”


    白发粉瞳的仙人一下侧过头,像是受到了惊吓,有点呆呆地眨了眨眼睛。


    “我听到了……抱歉, 阿灶,你刚刚说什么?”


    这也叫听到了吗?


    马科修斯不由在心中吐槽,他又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的问题。


    “……我们都时常听见第一次见面的魔神评价祂说话古怪, 像个不懂变通的老古板,你竟完全没有这般感受吗?”


    原郁宁又眨了一下眼睛, 像是程序卡顿的机器人一样,停顿了一下才接上马科修斯的话。


    “他平常, 难道不是这样说话的吗?”


    马科修斯:“……这倒也没错。”


    但分雪他此前不是一直都在山中修行吗?


    为何竟会对摩拉克斯的言语风格表露出如此熟悉的态度?


    马科修斯的疑问并没有得到解答。


    因为他在归离集的小孩子中实在是太受欢迎了。


    所以两人(?)刚在街边的长凳上休息了没多久,他就被一群小孩子笑笑闹闹地拉到一边去了。


    被残忍夺走休息时间的马科修斯顿时感到又是荣幸又是疑惑。


    在玩耍中, 他忍不住询问孩子们:“你们为何只来找我,却不寻分雪一同玩耍?”


    小孩子们偷偷瞄了一眼不远处还静静坐在长凳上的原郁宁, 一个个都像是做贼一样压低了声音。


    “灶王爷说分雪仙人吗?”


    “分雪仙人太漂亮了, 我们不敢叫他来玩。”


    “我妈妈说, 分雪仙人和我们不一样, 是要和天上的月亮住在一起的仙人。”


    “小静说得对,我妈妈也这样说,分雪仙人很忙, 我们不能打扰他。”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这样说着,一双双透着期盼的眼睛却还是不由自主地看向了马科修斯。


    “灶王爷能去找分雪仙人来和我们一起玩吗?”


    马科修斯:“……”


    他都来不及在心里思考为什么孩子们不敢去打扰分雪, 但却会一边喊着“灶王爷”一边把脸埋在他肚子上毛绒绒的短毛里蹭。


    就在他抬起头,准备去看分雪是不是真的“在忙”的时候。


    长凳上,那个原本坐在那里的雪白的仙人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啊,分雪仙人走掉了。”


    孩子们发出失望的声音。


    看着那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露出的失望。


    马科修斯顿时再顾不上其他,连忙贡献出自己毛绒绒的肚皮和熊掌,以图将这次玩乐的氛围重新恢复到欢乐。


    毕竟,人类的生命是很短暂的。


    即便是这些看起还很幼小的孩子们,也只有在农田里的活不需要他们的时候,才能跑出来享受这与小伙伴一起的纯粹欢乐。


    而他希望,这样的时间,能在他们的生命中占据多一点的分量。


    马科修斯这样想着,抱住了又一个将脸埋进他肚皮里的孩子。


    而此时,从街边长凳上离开的原郁宁,已经回到自己在归离集的住所。


    距离他得知自己被取了个叫做“分雪引月真君”的仙号还没过去多久,他却已经逐渐习惯了这样被叫做“分雪”的日子。


    没想到,那次钟离提起的“分雪”这个人,竟然就是他自己。


    该说不愧是岩神吗?


    明明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的一段过去,他却能在对此并无记忆的情况下,准确地将他与这个仙号对上号。


    ……不知道现在的璃月,又是一副怎样的情况呢。


    原郁宁忍不住这样想到。


    如果他改变了过去,为什么在他出现在璃月的时候,却没有见到另外的四个夜叉,也没有从他们那里听说对“分雪”此人的描述?


    但如果说他没有改变过去,钟离那里却留下了他现在的仙号。


    未来的他有没有在他离开之后回到璃月?


    他们现在是否从未来的他口中得知了这一切的答案?


    这些问题,现在的原郁宁都无从得到回答。


    但有一点,他是可以肯定的。


    ——时间会帮他安排好一切。


    如果说他现在做的一切都会导向他所知的那个未来的话,那他至少可以确定,那个未来绝不会是最坏的未来。


    而假如他所知那个未来,是还没有被他改变过的未来的话,原郁宁就更加庆幸了。


    这样的话,他现在所做的这些,大概率就真的能影响到未来的那个世界。


    在那场雪灾中被他救下来的人们,是真的被他救下来了。


    而在这之后,他还能救更多他想救的人。


    思绪漫无边际地进行到这里时,原郁宁的耳朵忽然动了动。


    他听见了脚步声。


    熟悉的,就停在他住所的门前。


    是摩拉克斯。


    “笃笃。”


    “是我,摩拉克斯。”


    就在原郁宁做出这个判断的时候,门外响起的声音映证了他的猜想。


    这刚恢复的听力也太敏感了,他本来没想听这么仔细的。


    原郁宁如此想到。


    他查看过系统给出的经验值日志。


    不出意外,让他听力恢复的一百多万经验值,绝大部分都来源于雪灾那天,他在归离集上空的那一场狂舞。


    慷慨的归离集百姓,不仅帮他冲破了恢复听力所需的经验值刻度,还让恢复痛觉的进度条也跟着前进了一小段。


    不同于原郁宁已经习惯的“分雪”这个仙号。


    这敏锐的听力总是让他听到一些他不太想听到的东西,还偶尔会因为远处的声音太过吸引注意力,使得他错过面前在和他说话的人。


    就像刚才阿灶和他说话时一样。


    所以仅从外在表现上来讲,这听力恢复了和没恢复也差不多。


    原郁宁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至今也没能习惯听起来这么清晰,与他距离如此接近的世界。


    他打开门,在摩拉克斯进来的一瞬间快速往后退了两步。


    刚要开口说话的摩拉克斯:?


    “你为何……”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但你的心跳实在有点大声。”


    原郁宁在祂开口之前道了歉,非常诚挚的那种。


    尽管态度无比诚挚,但奈何话中的内容听起来实在不像真的在道歉。


    摩拉克斯不由皱起眉。


    祂看着原郁宁在离他最远的对角线位置坐下,仍然坐立不安地左右转头,像是想要让耳朵离祂这个“噪音源”远一点。


    心里的疑惑一时化作半信半疑。


    祂不由开始了思考。


    ……未曾听说人类之中出现了这种新式的社交礼仪,迄今为止,即便是听觉敏锐的仙人,也从未指责过祂的心跳声过大,会吵到他们。


    因此,分雪此般行径,似乎便只有一个解释了。


    祂……被讨厌了?


    摩拉克斯凭借理性如此推断到。


    如果让原郁宁知道摩拉克斯在想什么,他肯定会大呼“冤枉”。


    身处归离集,他怎么敢讨厌摩拉克斯!


    ……这是实话,不是在阴阳怪气。


    当然,之前说的“心跳太大声”也是实话,他真的已经尽力委婉了。


    从事实角度来说,原郁宁听力刚刚恢复,本就过分敏感且不受自己控制。


    而身为魔神,或许是因为品种不同,又或者原型大小不一样的缘故。


    即便维持着与人类一致的形态,摩拉克斯的心跳声听起来也与人类,甚至马科修斯差别巨大。


    如果说小熊形态的马科修斯,心跳声听起来完美融入小孩子们。


    那么摩拉克斯的心跳声,简直是在明晃晃地诉说着“我并非人类”。


    或许外表看起来与人并无不同,但祂的心跳声庞大而沉重,一下又一下地敲响在原郁宁耳边。


    如同一只置身于人群中的怪物,睁着灯笼般赤金的巨大眼瞳,沉默而极具压迫感地俯视着地面上的每一个人。


    偏偏原郁宁对外界的感知大多集中在听觉和嗅觉上,占据人类对外界绝大部分感知的视觉,并不能左右他的判断。


    尤其在这种共处一室的时候,狭小的空间放大了怪物的心跳,而这个小小的房间实在装不下这么沉重的心跳声。


    原郁宁甚至有种要被心跳声挤出房间的感觉。


    以至于他时常错觉,这心跳声的主人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


    ……还好以前在璃月的时候他耳背,听不见钟离的心跳。


    他不由苦中作乐地想。


    为了尽快结束这种折磨,原郁宁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尽可能简短快速地说完了他请摩拉克斯来的前因后果。


    “……所以,你此言之意,便是想要征得我同意,而后以你从前习得的那入梦之法,先去梦中一探究竟?”


    摩拉克斯总结道。


    原郁宁点点头:“是。”


    他托词“从前习得”,告诉摩拉克斯的那个“入梦之法”,就是这次经验值升到恢复听力的刻度后,系统所给出的一长串奖励中,在他看来目前最有用的一个。


    根据系统的说法,奖励中会出现这个只能使用三次的“入梦”临时能力,就是因为系统根据他目前所处的环境判断,他会需要这个能力。


    这也是在此之前,原郁宁见到的奖励条除了第一个[能力异变指标]之外,全都是灰色不可见的缘故。


    原郁宁并不在意系统对此的解释。


    既然这个“入梦”是他现在恰好用得上的能力,他就不客气地拿来用了。


    而现在向摩拉克斯征求同意,则是出于目前所处的阵营。


    这种涉及这种两个阵营之间的动作,姑且还是需要征求一下阵营领袖的意见吧?


    原郁宁这样想到。


    在得到这样肯定的回答之后,摩拉克斯沉吟了一会。


    “梦之魔神此时已陷入癫狂,此时入梦,风险极高,恐有一去不回之险——即便知晓了这些,你仍执意如此?”


    原郁宁再次点头:“是。”


    在梦境中被溺亡,对他来说,这或许是个不错的死法。


    但从未来的发展来看,他应当不会在这里止步。


    毕竟,现在的他可还没去到至冬,也没见过多托雷呢。


    “好。”


    摩拉克斯颔首,“我同意你的请求,在此之上,仅有一项条件。”


    “我将与你同行。”


    祂语调平静,却自然地透出不容拒绝之感。


    或许,这就是如今的摩拉克斯,与未来的钟离之间,最大的不同之处。


    祂还尚未学会掩饰自己的欲望,在不动声色之间达成目标。


    尽管有着这样或者那样的考虑,每一个理由单独拿出说不定都能说服一个不明所以的旁观者。


    但此时的祂对自己一向很坦诚。


    所以祂知道,此刻的祂会这么做的最主要理由是——祂产生了好奇。


    对这位奇异的“分雪”。


    祂真的被讨厌了么?


    *


    同一时间,身在沉玉谷的金鹏,意识到自己沉入了梦境。


    他并非主动入梦,也并非是凭借自身对外界的观察,意识到了此刻身处之地不是现实。


    是有人将他拉入了梦境,并且让他意识到了自己身处梦境之中。


    而在沉玉谷,能做到这一点的,唯有一者。


    梦之魔神,克罗塞尔。


    祂发现了他们的谋划。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金鹏并无一丝紧张或者恐惧。


    他转过身,面对着梦之魔神长长的,如同帷幕或者星空一般镶嵌着一串串美梦,无边无际铺满了梦境世界的袍角,心中唯独剩下的,只有平静。


    临战的平静,或者解脱的平静。


    青色湛湛如同鎏金的羽翼已从他背后伸展开来。


    金鹏振翅,悬停在半空中,注视着梦之魔神隐没在梦雾后的脸孔,心里想的却是“太好了”。


    他不用成为他们之中唯一一个,有幸逃脱泥沼的幸存者了。


    既然他才是受业障影响最深的那一个,那么由他留在这里,换他们逃出生天,才应该是最好的选择。


    浮舍可以有时间养好他身上一直好不了的伤。


    弥怒可以去开一家裁缝店。


    应达终于能换下那身被他划破袖口的衣服。


    伐难也能实现她一直以来的夙愿,远离杀戮,成为一名研究动物和植物的学者。


    无论祂将他拉入梦境,并让他在梦境中保持清醒,是想要从他口中问出些什么。


    还是出于猫戏老鼠的心理,想要逗弄他这个被期盼的唯一希望。


    又或者只是因为癫狂,抓住了他这个恰好撞上枪口的出头鸟。


    金鹏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会成为那个留在这里的人。


    当然,也会让祂为祂此刻的选择,付出代价。


    ==========作者有话说:==========


    呃啊,一不小心又写到这么晚()


    我其实想过要不要把更新时间干脆改到十二点前,但我很怕这么改了之后我的拖延症就会直接拖到凌晨()


    所以对不起各位追更的小天使们,还是要拜托你们忍忍我每天挂请假条了(跪)


    第52章 魔


    入梦是一种有点奇怪的体验。


    或许从外表来看, 原郁宁和摩拉克斯只是或坐或躺地找了个位置,呼吸均匀的睡着了而已。


    但对发动了这个能力的原郁宁来说, 这整个过程更像是,一种通过睡觉来进行的灵魂出窍。


    他虽然闭着眼睛,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意识,又或者灵魂一类的事物轻飘飘地升起,突破了一层宛如肥皂泡似的又轻又薄的薄膜。


    而当他睁开眼时,眼前所见的一切, 也都如同蒙着一层肥皂泡一般,流动着透明炫彩的光芒。


    ——在梦里,他清晰地看见了这一切。


    在继听力恢复之后, 再一次,且更加近距离地感受到这个世界的原郁宁, 短暂地受到了震撼。


    他无声地在原地站立了一段时间,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这才想起,他似乎还有个和他一起进入梦境世界的伙伴。


    就在原郁终于宁记起这一点的时候, 他的头顶落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他从阴影抬起头来,然后便刚好与一双赤金的巨大眼瞳对上了视线。


    是摩拉克斯。


    祂在梦境世界中变回了原型。


    原郁宁的目光从那在无数梦境中蜿蜒而过的庞大龙躯上收回, 此时的第一反应是, 难怪他的心跳声那么大。


    这么大的原型, 心跳声大一点自然也是很正常的。


    而摩拉克斯悬停在半空中, 赤金的龙瞳在眼眶中轻轻转动了一下,似乎是在观察还维持着人形的原郁宁。


    半晌后,祂发出声音。


    “看来这梦中的世界, 会使置身其中者露出本貌。”


    哦,所以摩拉克斯才会变成原型。


    原郁宁自然而然地这样想到。


    几秒之后, 他忽然意识到。


    ……对方说这句话的意思难道是,他现在变不回人形了?


    原郁宁睁大眼睛,再次看向空中龙躯庞大的摩拉克斯。


    摩拉克斯沉默地和他对视,长长的龙须在空中飘荡,丝毫没有要变回更加方便的人形的意思。


    ……真的变不回去了?


    原郁宁从沉默中得到了答案,一时不由闭上了眼睛。


    不想面对现实.jg


    说好悄悄地潜入,不引起注意地离开呢?


    这么大的一条龙,梦之魔神会注意不到才是出了鬼吧!


    原郁宁在心中暗恨,深呼吸了一口气,很快将这次梦境潜入的计划改为了lanB。


    “我们直接去找梦之魔神。”


    原郁宁表面冷静道。


    只要直接见到正主,他们想知道的自然就都能知道了。


    而他们想要的情报已经从正主那里获得了,自然就不用再考虑惊动了正主,无法在暗中搜集情报的问题了。


    ——获取了主人的同意光明正大地进走进人家客厅,怎么不算是一种完美的潜入呢?


    摩拉克斯看着原郁宁,大概是因为自知此次行动的最大纰漏出现在自己身上的缘故,对此并没有表露出任何反对的意思。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个提议甚至十分合祂的心意。


    祂也想知道曾经与祂可互称盟友的克罗塞尔,究竟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蜿蜒在无数梦境中的庞大龙躯游动起来。


    因为体型太过庞大的缘故,当这具龙躯游动起来时,在旁观者的眼中,其若要完全离开一个位置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


    但对于就站在龙首面前的原郁宁来说,从对方抬起头,到绕过他身侧,再到自己被埋进龙颈处金黄的鬃毛中这整个过程,只花去了不过短短一两秒的时间。


    原郁宁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等他意识到自己这是被摩拉克斯顶到了背上,正被对方载着,飞快地游向大约是梦之魔神所在的方向时,他已经埋在龙颈后柔软而厚实的金黄鬃毛里,又是摸又是撸地吸了好几口龙了。


    原郁宁默默地撑在鳞片上坐起身来,一脸严肃地盯着金黄的鬃毛陷入了沉思。


    三秒后,他放弃抵抗,再一次扑进了龙鬃毛绒绒的怀抱之中。


    啊,毛绒绒,真让人感到幸福。


    他像是蹭机甲一样,快乐地用脸颊蹭了蹭能将他整个人埋在里面的龙鬃。


    抛开这是摩拉克斯的原型这一点不谈,这龙可真是太好撸了。


    而且即便这是摩拉克斯也没关系,这也是他自己让他上来的。


    他都主动让他乘上来了,想必即便被他撸上几下、吸上几口、埋上几次……也是完全不会介意的吧!


    抱着这种纯属主观臆测,没有一点事实证据的单方面推断,原郁宁在厚实的龙鬃包围中,幸福地享受了几秒。


    然后,他就嗅到了一丝血的腥味。


    在这血腥味飘进鼻腔中的那一刻,原郁宁瞬间就从金黄的鬃毛间坐了起来。


    他精准地看向了血腥味来源的方向,通过无数自他身侧飞快向远处退去的梦境,辨认出血腥味飘出的来源,正是摩拉克斯前进的方向。


    是梦之魔神所在的位置。


    祂在和谁战斗吗?


    原郁宁的心中顿时升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他下意识地抓紧了手中金黄的龙鬃。


    不用他再多说些什么,与他几乎同时嗅到了血腥味的摩拉克斯已经加快了速度,飞一般地向目的地游去。


    或者说他们其实本就是在飞。


    身侧朦胧放映着各式场景的梦境,以更加迅捷的速度向远处退去,快得几乎在原郁宁眼中拖出了残影。


    这充斥着绚丽彩光的最后一段路程,在摩拉克斯的加速下,几乎如同时空穿梭一般令人头晕目眩。


    于是,在这种微微目眩的游离状态中,原郁宁没有注意到。


    正载着他全速前进的摩拉克斯,仿若不经意一般,朝着他的方向投来了一瞥。


    ……看来刚才那件事,应当已经蒙混过去了。


    祂悄悄地松了一口气,并在心中记下了“原型的颈毛可以在分雪处蒙混过关”这一条。


    *


    此时,梦之魔神与金鹏之间的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


    或者更准确一点来说,这应该算是一场梦之魔神对金鹏单方面的碾压。


    毕竟,无论金鹏再怎么擅长战斗与杀戮,甚至生来就浸淫其中,在生死之间已锻炼出了无数的经验。


    他此刻所面对的敌人,却是一名货真价实的魔神。


    而他如今身处的地方,是对方的主场。


    在梦之魔神已让他在梦中恢复了清醒的情况下,金鹏可以凭借自己的意志,辨认出梦境的真假。


    这让他不会再像平常做梦时一样,浑浑噩噩,轻易便被梦境扰乱,从而受到梦之魔神的控制。


    但不会轻易被扰乱,并不代表着不会被扰乱。


    即便清醒地知道周围的一切都是梦境,只要戳破这些被梦之魔神制造出的虚假的肥皂泡,他就能伤到对方的真身,金鹏也依然难免会在这些景象前迟疑一瞬。


    他无法不迟疑。


    在敌人被羽翼抵住喉咙的那一瞬变成满眼惊恐的浮舍时,在对方指着他大骂“你为何背叛我们”的时候。


    虽然下一刻,他就会意识到真正的浮舍不会这样惊恐地指责他,并用羽翼化作的锋利刀刃斩断这个梦境。


    但当下一个,下下一个浮舍面带关怀地出现在他眼前,比之前那一个模仿得更像,与真正的浮舍之间差异更加细微的时候。


    他总会在某个浮舍面前一瞬停住脚步,身后的羽翼不再像之前那样,果断地“痛下杀手”。


    金鹏知道,这就是祂用来击败他的方式。


    无论他是否会迷失在这无穷无尽的幻梦中,即便他每一次都坚定地选择破开梦境,继续往下走。


    面对这些被他亲手杀死的,临死之前还会痛苦地指责他的亲近之人的面孔,他的内心总不会无动于衷。


    只要一次塌陷下去一部分,哪怕只有一点,在这无穷无尽的蚕食之中,他也迟早会变成一座废墟。


    而这,这就是祂所想要的。


    金鹏清楚地知道,但他还是一步又一步地走了下去。


    在这仿佛没有尽头的梦境迷宫中。


    他见到了变成生物学家的伐难,她在须弥进学,成为了整个国度闻名的伟大学者。


    他见到了换上新衣服的应达,她站在他面前转了个圈,笑着问他这件衣服适不适合,好不好看。


    他见到开了一家裁缝店的弥怒,每天生意盈门,但偶尔会在休息时和他们抱怨某个难缠客人。


    明明不适合那种风格,却硬要定制那种风格的衣物,穿上后还会评价弥怒“水平太差,显得他不好看”。


    他见到带领他们成功逃出沉玉谷的浮舍。


    另外三个夜叉和浮舍一起,站在阳光下朝他露出微笑,呼唤他与他们一起离开。


    他看到了太多太多,仿佛在梦境中已经经历了数不清的年岁,看向自己的手掌时,都觉得这双手已经衰弱到握不住武器。


    然而梦境的轮回却依然在继续。


    一直继续、继续……


    直到他都已经忘却了自己为什么会身在此处,忘却了自己的姓名,忘却了自己的来处。


    麻木的,平静的,又好像刚刚才于此地经历新生一般,数不清多少次地向前踏出一步时。


    他黯淡无光的眼瞳中,终于倒映出了那一袭满缀星辰的长袍。


    他抬起头,仿若刚刚破壳而出的雏鸟一般,映入他眼眸的,是一张隐没在薄雾后的面容。


    对方弯下腰来靠近他,爱怜地伸手抚过他的脸庞,张开嘴,似乎正要说些什么。


    然而下一瞬,却突兀地停滞了动作,从口中咳出鲜血,好像不敢置信一般低下头,看向穿透了自己胸口的羽翼。


    他注视着眼前这个已想不起身份的人,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却下意识地说出了那句一遍遍被他刻在心底的话。


    “我赢了,你困不住我们。”


    这是一场完全不对等的博弈。


    对方有着近乎无穷的时间来碾压他。


    而他只有在精神被消磨,坍塌成或许连废墟都算不上的粉末之后,才可能被允许站到对方面前。


    但是现在,他赢了。


    他们自由了。


    仍然没记起自己名字的无名夜叉,忍不住轻轻弯起嘴角。


    然而此刻被他戳穿了胸膛的魔神,却叹息似的喘了一口气,薄雾之后,看向他的目光仍然充满着怜爱。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孩子?”


    祂伸出手,另外一只与这只手相同的手自夜叉背后伸出,出现在他眼前。


    两只手的指尖都白皙如玉,这仿佛一个虚虚的隔着空气的环抱。


    夜叉不由僵住了。


    他听见自己身后传来同样的叹息,以及同样的问题。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孩子?”


    薄雾散去,他终于看清魔神的面容,也明白了对方为何身着一袭华丽的长袍,却偏要以薄雾覆面,不肯露出脸孔的原因。


    那张脸已经从中间裂开,仿佛要从一个身体里要挤出两个人一样,两张畸形的脸并在一起,都转过眼珠直直看向他。


    然而这样扭曲的两张脸上,却都还带着爱怜的微笑。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孩子?”


    四张嘴同时开合,仿佛四重唱一样整齐地发出声音。


    “我们都一直爱着你呀,孩子。”


    祂们扬起了同样的微笑。


    ==========作者有话说:==========


    应该没有很吓人吧……(目移)


    另外,之前忘了说,梦之魔神相关的一切都是我的胡诌,包括“克罗塞尔”这个魔神名,只是我搜了七十二魔神之后随便从里面挑选的一个顺眼名字而已()


    第53章 神


    “……”


    夜叉失声地张了张嘴, 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祂却像是能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轻轻地叹息, 伸手拔出了胸前的羽翼。


    一瞬间,祂就像是泡沫或者玻璃一样破碎散落了满地。


    站在夜叉身后的魔神双手搭在他的肩上,温和地将他转过来,面对自己。


    “梦是无尽的,孩子。”


    祂向浑身僵硬的夜叉露出微笑。


    话音落下的一瞬,好像面前倒映出这片景象的镜子角度稍稍倾斜了一下。


    无数的祂出现在这一个祂背后, 只稍稍倾斜一点角度地向下排列,一直到肉眼看不见的梦境尽头。


    祂们全都身着一袭满缀星辰般美梦的长袍,面容上覆着薄雾, 只能隐约窥见薄雾下的两张嘴,还有那怜爱的两个微笑。


    梦之魔神轻轻摆正夜叉, 就好像他是那面镜子一样,身后无数一模一样的自己顿时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 消失得一干二净。


    祂蹲下身,轻柔地抚摸过夜叉的发顶和脸颊。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 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对方的身后。


    好像在观察那里是不是还有无数双同样的眼睛在注视着他一样。


    祂顿时轻笑起来,好像被逗乐了。


    “不用害怕, 孩子。我能保证, 梦会是和平的、安详的。”


    “你不该逃跑的。”


    祂带着点抱怨地说道, “如果厌倦了杀戮和战斗, 你可以告诉我,我会让你回到梦中,享受永远的宁静和欢乐。”


    夜叉僵硬着:“我不……”


    他刚吐出两个字, 话语就被魔神打断。


    “外面的世界有什么好的?”


    梦之魔神皱起眉,像是有些怨怼, 语气却又是包容和诱哄的。


    “回到梦中来吧,我会保护你们。给予你们永远美满的梦境,你分辨不出来的,没有人能分辨出来的。”


    “……”


    夜叉睁大了眼睛,感到自己背后的寒毛根根竖起,有种下一秒就要被拉进某个虚假而安宁的恐怖梦境中的预感。


    就在这时,他忽然意识到,对方或许不是在和他说话。


    在他脑中冒出这个念头的下一秒,梦之魔神忽然轻叹了一声。


    祂扶着夜叉的肩膀,直起身来看向他的背后,语气中既带着些微的欣喜,又似乎有些不满。


    “既然都已经听到了,为何不进来一叙呢,摩拉克斯?”


    祂的话音刚落,下一秒,就像有层蒙住视线的毛玻璃在他眼前破碎了一样。


    夜叉忽然发现,自己的头顶投下了一片庞大的阴影,而他和魔神,都正站在这片阴影里,抬起头来向上看去。


    那是一头身躯蜿蜒仿若巍峨山脉,眼眸赤金宛如两轮太阳高高悬在空中,龙角枝杈繁复如同冠冕,长长的金黄鬃毛在半空中缓缓飘荡,正威严地低下头来俯视他们的龙。


    ……原来祂就是摩拉克斯。


    夜叉注视着空中的龙,眼睛一眨不眨,金色的眼瞳中倒映出龙在空中蜿蜒的庞大身躯。


    “欢迎来到我的梦,摩拉克斯。”


    梦之魔神同样仰头看向空中的龙,祂弯起嘴角,声音柔和宛若叹息。


    “你是终于回心转意,决心要与我一同创建这美好的梦境国度了吗?”


    摩拉克斯看着祂,声音低沉。


    “不,我从未有过如此想法。”


    “那看来我们之间,已没什么可谈的了。”


    梦之魔神叹息。


    祂这样说着,好像刚才主动邀请对方进来一叙的不是祂一样,一句话都不再多说。


    只是伸出手来,指尖轻轻一动。


    一瞬间,整个梦境世界都在祂的指尖下飞快旋转起来。


    就好像整个梦境世界都在这一刻被丢进了洗衣机一样,无数绚丽梦幻的梦都剧烈地翻滚起来。


    连带着置身其中的摩拉克斯和原郁宁都不可避免地感到了一阵目眩。


    “祂想将我拉入更深层的梦境中,祂无法在此处战胜我。”


    摩拉克斯以平铺直叙的语气说道。


    祂用上了神力,将这段话语直接送入原郁宁耳中,使之不会被梦之魔神察觉。


    忽然接收到密语的原郁宁先是一愣,随后很快明白了摩拉克斯的意思。


    “我可以在梦中隐藏自己。”


    他压低了声音,这样回道,目光落在梦之魔神手下神色略显茫然的夜叉身上。


    “那么,半个时辰后,我若没有出现在你面前,便代我同其余仙人知会一声。”


    摩拉克斯给出最后一句密语。


    话音在原郁宁耳畔落下的一瞬,整条龙躯如同奔驰起来的棕黄山脉一般,在翻滚的梦境世界中搅动起来。


    梦之魔神:“事到如今才想要离开……已经晚了,摩拉克斯。”


    祂松开搭在夜叉肩上的另一只手,使出了全力,想要制住搅动了整个梦境世界的摩拉克斯。


    无数散发着彩光的梦境在祂手下旋转,变幻出如梦似幻的迷宫,好像画框似的层层压下,要把这在空中翻腾的巨龙烙进画中,变成一副沉默不语的静物画。


    “你我并非死敌。”


    缠斗之中,摩拉克斯低下头,眸光沉沉如同日月,声音隆隆炸响如同雷声。


    “不,早在你意图阻止我将此地拉入梦境之时,你我便已是死敌了。”


    梦之魔神依然声如叹息。


    摩拉克斯:“依你之言,举世皆敌。”


    梦之魔神:“举世皆敌,又如何?”


    两个魔神战斗时溢出的力量搅乱了整个梦境世界。


    在这场既消耗力量,又牵扯心神的战斗与辩论之中,没人会注意到在摩拉克斯的翻滚腾飞之中,在祂的龙尾自地面扫过之时,一瞬出现又消失的白色人影。


    在这片充斥着绚烂彩光的世界,这闪烁间的一抹白色,就如同空气或者水滴一般毫不起眼。


    因而,在梦之魔神升上空中,以自己背后如镜面般映照出的无数个自己与无数双手,全力与摩拉克斯战斗时。


    原郁宁已经悄悄地搭上了夜叉的肩膀。


    金鹏:?!


    他骤然僵直,好像因为遇上天敌而受到惊吓的小鸟一样,一格一格地僵硬转头,将视线落在了自己肩上忽然出现的那只手上。


    白皙的,但骨节分明,不是女性的手。


    不是梦之魔神。


    他这才松了口气,转而提起警戒的姿态,立刻想要转身以正面来应对身后的人。


    然而,他的动作才刚起了个头,就像早已被身后的人预料到一般,十分熟稔地被捂住了嘴。


    “嘘……先闭嘴,我带你离开这里。”


    对方压低声音,在他耳边发出几近气流的声音。


    金鹏霎时又僵住了。


    他刚记起自己姓名的脑子顿时一片乱糟糟,而他自己则像是个拾荒者一样,试图在这片乱糟糟的废墟中拣出与对方有关的记忆。


    他认识这个人吗?


    对方为什么一副和他很熟悉的样子?


    他怎么什么也想不起来?


    脑子一片空白,金鹏四肢僵硬地配合着对方向后退。


    仿若有层薄膜,将他们与那片激烈的战场分隔开。


    耳畔剧烈的振响霎时离他们远去。


    金鹏下意识地偏了偏头,看见从对方身前飘出,缠绕上了他胳膊的一缕长长白发。


    他认识白发的人吗?


    金鹏再次对自己发问。


    废墟之中依然一片空白。


    他想不起任何有关对方的记忆。


    原郁宁:“好了,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他关闭了系统给的[气息遮断]技能,没去管上面剩余不多的使用时长。


    确认安全之后,他才松开了抓住金鹏的手,一边开口说明,一边几步绕到对方面前。


    “这里是梦境世界的角落,那边的战斗暂时不会波及到这里。”


    原郁宁加快了语速,尽可能简短地将该交代的东西都和对方交代清楚。


    “因为我们都是精神进入了梦境,身体还躺在原地的缘故,所以这些话,我只能在带你脱离梦境之前和你说清楚。”


    他这样说着,从背后绕到了正面,终于看清了金鹏的神色。


    于是嘴边还未吐出的话立时一顿。


    原郁宁:“……你,不会还没意识到这是梦境吧?”


    金鹏怔怔抬头,脑海中还在一遍遍回放和对方相关的所有线索,试图从一团乱麻的记忆中找出一条线头来。


    包括那缕缠绕在他胳膊上的白发顺应重力被抽走时,那种皮肤表面被轻轻拂过的微妙触感。


    他神情一肃,无证心理医生的直觉顿时开始警铃狂响。


    从前亲眼见证魈弄混噩梦与现实时受到的惊吓,让他忍不住双手抓住金鹏的肩膀,尝试以物理摇晃的方式唤醒对方的神志。


    “这里是梦啊!你马上就要从这里出去了!你得分清楚一点!”


    原郁宁恨恨咬牙。


    金鹏被他晃得不由闭上了眼,半晌回过神来,再次确认了自己应该的确认识对方。


    但……


    “……你是谁?”


    他皱起眉,有些疑惑地发问。


    金鹏可以对天发誓,他问出这句话,只是单纯地想知道对方的名字,看看自己能不能借此想起些什么。


    然而,在他问出这句话之后,对面的人却像是忽然受到了一万点暴击,松开抓住他肩膀的手,怔愣着后退了几步。


    金鹏被对方这出乎意料的表现惊吓到了。


    他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这时候应该说些什么。


    直到对方再次开口,声音不复之前的活跃,而是变成了完美符合他外表给人印象的平静。


    金鹏这才想起,他刚才其实应该道歉的。


    “我是……”


    雪发粉瞳,如雪如月一般容色泠泠的仙人停顿了一下,不自然地眨了眨眼,然后才再次开口。


    “归离集的分雪引月真君,你可以唤我分雪。”


    他这样答道。


    第54章 碎


    另一边, 摩拉克斯与梦之魔神的这一架打得昏天暗地。


    在原郁宁带着金鹏离开之后,摩拉克斯便再无任何顾忌。


    即便是在梦之魔神的主场中, 当祂放开手脚之后,对方也无法完全压制住祂。


    或者换个说法。


    如果这不是在梦之魔神的主场中,祂也无法像现在这样,与变回了原型的摩拉克斯打得有来有回。


    在缠斗之中,梦之魔神也逐渐意识到了这一点。


    即便身处梦境之中,祂也无法战胜对方。


    这样的认知让祂不由发出怨念的声音。


    “从前如此, 今日亦然如此……摩拉克斯,你为何总是刻意与我背道而驰。”


    “我从未刻意与你背道而驰。”


    摩拉克斯平静地回道,在梦之魔神的重重分身中精准地找出了最能被称之为本体的那个, 一尾巴抽了过去。


    摩拉克斯:“我仅是不认可你而已。”


    祂否认了梦之魔神的问题,然后毫无波澜地给出了更加让人破防的答案。


    被击倒的梦之魔神破碎了一瞬, 又很快在周围梦境的层层包裹中愈合了回来。


    祂动作飞快地隐入梦境世界的背景中,避开了摩拉克斯的下一击, 对于这个回答,只是习以为常地叹了口气。


    “你还是如此不通人性, 摩拉克斯。”


    “……”


    摩拉克斯沉默。


    这样的评价祂已听过很多回,对此, 祂没什么想要辩解的地方。


    显然, 梦之魔神也没指望对方能辩解什么。


    岩之魔神从来不是三两句话就能被说服的存在, 而祂也并不需要对方的认同和帮助。


    因此, 这场徒劳无果的战斗是时候该结束了。


    “既然你无法理解我,也并不认可我爱人的方式,那便如我所说, 你我从今以后即是死敌。”


    梦之魔神隐在背景中,声音层层叠叠地自整个梦境世界响起, 让人分辨不清祂所在的位置。


    “离开吧,摩拉克斯。此处乃是梦境,你是无法像击败其他魔神一样,在此处将我击败并封印的。”


    这是实话。


    身处梦境之中,尽管梦之魔神无法彻底压制住摩拉克斯,但祂也无法像在外界击败其他魔神一样,硬碰硬地将对方塞进封印里,确保对方从此不会侵犯祂的领地。


    这也是在梦之魔神性情大变,并与归离集彻底决裂之后,摩拉克斯却只是与祂相安无事,而不是先主动过来“打个招呼”的原因。


    而这次,祂既然借着分雪的术法进入了梦境,终于与这个仗着梦境的权柄神出鬼没的克罗塞尔打上了照面,那么有一句话,祂便是不得不说的了。


    摩拉克斯:“我需要你确保,你的梦境不会牵扯到归离集,克罗赛尔。”


    “又是为了你的归离集,是吧?”


    梦之魔神叹息,“我明白了,我会保证……”


    兀的,祂忽然发出一声闷哼。


    说到一半的话就这么断在中间,再没有下文。


    摩拉克斯忽觉不妙。


    就在这一刻,整个梦境世界忽然染上层层灰黑。


    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了一般,原本遍布梦幻色彩的透明梦境转瞬间就失去了光彩,由莹润的珍珠变成了浑浊的鱼目。


    也是在这时,消失的梦之魔神忽然再次出现在了摩拉克斯的面前。


    然而此时,祂用来遮掩面容的薄雾却已经消散,满缀着美梦的长袍也不再华美,分裂成两张的面孔在痛苦中扭曲得越发狰狞,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从祂的身体中挣脱而出。


    祂痛苦扭曲地倒在地上,明明周围没有人在说话,却用力地抠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


    “闭嘴——!”


    整个梦境世界都因为祂的声音而颤抖,比之前两个魔神打架的时候更强烈的震颤摇动起来。


    咔嚓。


    在梦境世界的最深处,忽然传来了什么东西破碎的细微声响。


    在下一秒,这道细微的声响就被掩盖在了更大,更剧烈的碎裂声中。


    毫无疑问,梦境世界正在崩塌。


    梦之魔神扬起头来,两副五官挤在一起的脸孔上,惊恐愉悦悲伤愤怒种种情绪不断切换。


    一道巨大的裂纹骤然自祂身下贯穿整个梦境世界,让这整个梦境世界都碎成了一面面镜子,每一面碎片都倒映出一张不同的梦之魔神的脸。


    祂们或惊恐,或愉悦,或悲伤,或愤怒……


    然而此刻,每一张脸的嘴都在张合,用不同的音调发出同样凄厉的尖叫。


    “杀了我,摩拉克斯——!”


    摩拉克斯看着祂,明白对方作为魔神的时间已经走到了终点。


    所以,为了避免对方临终前的癫狂影响到梦境本身,祂应该立刻动手,将其变为梦境中一处无法影响到现实的封印。


    但在动手前的这一刻,祂却忽然想起了与祂分头行动的原郁宁,原本迅捷的动作不由迟疑了一瞬。


    半个时辰的时间还未到,他现在是否还身在梦境之中?


    *


    此时,原郁宁正带着金鹏,在一步一碎的梦境世界中极限逃亡。


    或者更准确地描述,是金鹏背着他,而他在金鹏的背上,一个人出翅膀,一个出嘴,双人配合地进行逃亡。


    “下面那个有树的梦!走那里!”


    原郁宁眼疾手快地用火焰推开了空中砸下来的不知道什么怪梦,在一众灰黑的梦境中发现了唯一一个还残存着些彩光的梦。


    他在凭着入梦的临时能力指引金鹏寻找出口。


    而金鹏闻言,毫不犹豫地振翅闪身,避过中途不知何时贯穿而出的一道巨大裂痕,一头钻进了那个梦中。


    像这样的配合,在刚刚的一路逃亡过程中,已经进行了无数次。


    因为梦之魔神的异变发生得实在太快,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影响到了整个梦境世界。


    所以尽管在最初最细微的振动从远处传来时,原郁宁就已经警惕地做出了反应,打算直接将金鹏和自己送出梦境。


    但在能力发动到一半的时候,他就听到了从梦境深处传来那一声细微的碎裂之声。


    尽管很快就被接踵而来的更大的碎裂声掩盖了,但原郁宁知道,那是梦境世界的核心碎裂发出的声响。


    所以他立刻停止了能力的发动。


    临时的入梦能力带来的知识让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让意识直接离开梦境,最大的可能不是回归自己原本的身体,而是迷失在更深层的梦境裂隙之中,又或者挤进其他人的身体。


    毕竟他们并非魔神,没有如魔神一般强韧的意识,也无法做到意识脱离身体也能自如行动。


    像是摩拉克斯那样的魔神,即便掉进梦境裂隙或者其他人的身体里,也能像误闯他人住宅一样,客客气气地离开,然后走着大路找回到自己家里去。


    虽然他和他的身体之间的联系,应该也不会松散到能够让他掉进其他地方的程度。


    这大概是这场意外中唯一值得庆幸的事了。


    原郁宁在心里叹了口气。


    而他们两个现在在做的事,就是在与梦境中的污染赛跑。


    看是他们先在梦境中找到与自己的身体最接近的地点,还是污染先将他们要去的目的地给破坏掉。


    只要在梦境中找到了与自己的身体对应的那个坐标,再加上原郁宁现在的这个临时能力,他就能有把握,在梦境核心破碎的情况下,将金鹏精准地送回自己的身体。


    而这句话,原郁宁精准地把控了解释所需的时间,是在金鹏带着他抵达目的地之后,才刚好说出来的。


    话音落地的那一刻,两个人也刚好从空中落到地面上。


    金鹏在一瞬间睁大眼,转身用力地抓住了原郁宁的手腕。


    “那此处,是你的身体,还是我的?”


    他的眉头收紧,连同咬肌都一起在用力,整张脸都绷得紧紧的,以至于神情之中甚至显露出几分凶狠。


    陌生人或许会因此而产生误解。


    然而熟悉他的人却能知道,这样的神情,代表的并非是威胁,而是脆弱。


    这就是原郁宁算好了时间,选择在此时说完最后一句解释,而不是在路上就抓紧每一刻空隙交代完一切的原因。


    “是你的。”


    原郁宁没有犹豫。


    这是当然的。


    污染跑得实在太快,而他们之中能快得过污染的就只有金鹏。


    但他们两个在现实中的距离相隔千里,即便金鹏速度快得能够跑过污染,也无法在无人领路的情况下,于梦境中跑上一个来回,回到自己原本所在的地方。


    所以在听见梦境核心碎裂的那一刻。


    原郁宁就知道,他们两个之中,只能出去一个。


    因为在这场逃亡中,无论谁先离开,剩下的那个都无法抵达自己在现实中所处的位置。


    ……早知道就不立那个flag了,说什么不会在梦境中溺亡,结果现在flag就应验了。


    原郁宁在心中暗自悔恨。


    “不过不用担心,我的意识或许没有魔神那么强韧,但比起你的应该还是好一些的。”


    原郁宁安慰地拍了拍金鹏抓住他手腕的胳膊,回看了一下自己现在的等级。


    嗯,高级原魔,死亡冷却时间一个月。


    “最多一个月,我肯定能回到自己原本的身体里的。”


    他这样对金鹏保证道,抓住对方胳膊的手用了点力,却没能把对方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拉下来。


    ……好吧,只能庆幸他现在是意识体,而且没什么痛觉了。


    原郁宁看着皱眉抿唇沉默,一脸凶相,在他眼中却莫名显出几分可怜的金鹏,放弃了拽开对方的手,发动了能力。


    “梦外再见,金鹏。”


    他露出微笑,伸出另一只没被抓住的手,给了对方半个拥抱。


    一切都发生在须臾之间。


    在金鹏眼中,无论是这个微笑,还是这半个拥抱,都很快消融在一片白光之中。


    好像只是做了个梦一般。


    他睁开眼,在粗糙硌人的树枝上醒来了。


    第55章 锚


    “所以, 你的意思是,他在那时候死去了?”


    多托雷手指轻敲着桌面, 话音中情绪莫辨。


    “……”


    钟离端起茶盏,杯沿抵在唇边,却并没有喝。


    魈的目光始终落在桌面展开的画卷上,神色让人难以看清。


    温迪早在发觉事情不宜自己介入时,就已经飞快地告辞离场。


    而派蒙左看看,右看看, 忍受不了这沉默的气氛,刚想开口,却被空无声地制止了。


    空阻止了想要开口的派蒙, 转而由自己提出了问题。


    “可是,如果原郁宁在那时候就已经死去了, 那你这个在那之后才出现的执行官,又是怎么认识他的?”


    多托雷不由轻笑一声, 倒是并不在意空对他的敌意,只是说出的话总像是意有所指一般。


    “看来还是年轻人的脑子好用, 对吧,摩拉克斯?”


    钟离放下一口未动的茶, 抬头看了一眼屡屡口出挑衅之辞的多托雷, 还没来得及开口, 就被因为“摩拉克斯”这个名字从思绪中惊醒的魈抢过了话头。


    “注意你的言辞, 外来之人。”


    金瞳的少年仙人皱起眉,表情比起言语更加能够令人心生退意。


    但多托雷却只是发出一声轻嗤,然后像是刚才什么声音都没发出过一样, 用上无奈的语气。


    “好吧,好吧。客随主便……那么, 果然还是年轻人的脑子好用些对吧,帝君大人?”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钟离不动如山。


    魈的眉头顿时皱得更紧了:“你……!”


    眼看两边的人就要吵起来,派蒙连忙飞到中间调解。


    “等等,先等一下!别偏题啊,我们要谈的事不是还没谈完吗?”


    空紧接上了派蒙的话:“我刚才也不是在赞同你,博士。我是想说,你们之所以想起了那些有关原郁宁的记忆,真的是他回到过去制造的吗?”


    不知为何,他不太想接受这个解释。


    “为什么不能是那些事本来就发生过,只是你们因为什么原因而忘记了呢?”


    就像须弥人被世界树消除过记忆的那一次一样。


    空这样想着,留下了这句话没有诉诸于口。


    然而多托雷看了他一眼,那股气势就像是隔着面具和胸腔,看到了他心中在想什么似的。


    空不由心中一凛。


    而对方停下了敲桌子的手指,嘴角下撇,像是忽然丧失了对这场谈话的所有兴趣一般,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看来你们还是没听懂我在说什么。也许,你们需要一点切实存在的证据,才能认真配合我进行这场交易。”


    戴面具的执行官几步从座位上走下来,停在了魈的面前,凭借着身高优势俯视他。


    魈不由再次皱起眉,却从那张面具侧面的边缘下隐约瞥见了一双金色的瞳孔。


    与他的眼睛近乎相同的颜色。


    他不由一怔。


    但接下来从多托雷口中说出的内容,却让他顿时顾不上再想这些。


    “你不是也想起了曾经的记忆吗?他费尽心思救下你和你的同伴,如果这些是真的,你现在只要出去一看就能知道。”


    他的同伴……


    魈霍然站起。


    空和派蒙也立刻意识到什么,赶在甚至来不及打个招呼就消失的魈身后,跑出了望舒客栈的门。


    “等等!等一下我们,魈!”


    在他们身后,钟离同样起身。


    他缓步走下座位,在多托雷身后微微一顿。


    察觉到他动作的多托雷转身看向对方。


    “怎么,你也还没理解状况吗,帝君大人?”


    钟离轻笑一声:“不,只是来向你询问那幅画卷能否出售。”


    “非卖品。”


    多托雷在面具下微微眯眼,正在猜测这个活了几千年的老东西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哦,真是令人遗憾。”


    钟离轻叹,“既如此,那我便只能在记忆中回忆那时的分雪了。”


    “可惜那画卷如此精彩,你却未曾亲眼见过那一幕……”


    他轻轻一笑,留下了未尽的言语,越过多托雷的肩膀向外走去。


    然而他人固然走了,言语中的未尽之意却留下了更多想象的空间。


    站在原地的多托雷脸色黑沉,显然是已经彻底领会了对方的未尽之言。


    阴阳怪气的老东西……


    他沉着脸,转身收起画卷的时候,动作却依然小心。


    只是在视线触及到画中仙人闭目的柔和面孔时,指尖不由一顿。


    历经了岁月的冲刷,即便是鲜艳的矿石颜料,在此时也不免显得有几分暗淡。


    比不上能够时时拂拭的记忆。


    ……他的确从未见过以分雪引月真君之名行走于世时的原郁宁。


    也正是因此,他才会接下这个任务,来到璃月。


    才会和这些人做这一场交易,用这些藏品来换取那些他所不知道的过去。


    然而这一番辛苦,却只让他感到更加不平。


    不过是一群心中装着无数其他事物,欲壑难填的凡人而已……到底有什么值得他念念不忘那么久的!


    多托雷恨恨咬牙。


    因为钟离在讲述过去的时候也并非原原本本,一字未漏。


    所以,正在一个人暗自嫉妒扭曲的多托雷并不知道,此刻已经离开望舒客栈的钟离,实际上也不像他所表现出来的那样淡然。


    ——因为,他实际上也未曾见过画卷中的一幕。


    那一天,他与众仙人在外征战。


    而身在归离集中,亲眼见证了那一幕的仙人,只有马科修斯和留云,最多再加上一个归终。


    而他,也是在那之后,才从留云口中听说了百姓之中流传的分雪仙号的来源。


    那一天的详情,他本想在事情平息之后,再亲口询问分雪。


    谁知……


    思绪进展到这里,钟离的脚步忽然一顿。


    不知为何,梦之魔神克罗塞尔的那句话忽而在他脑海中响起。


    ‘你还是如此不通人性啊,摩拉克斯。’


    人性……正如他从前所料,他花费了上千年才参透这两个字背后所代表的事物。


    然而,魔神的寿命却终究并非寻常人所能相比。


    在他参透之前,许多事物便已在这千年之间消逝了。


    “……”


    钟离沉默片刻,转头望向了这片名叫“璃月”的土地。


    他不由低声自语。


    “又是一次‘磨损’啊。”


    幸而他已并非那座上的神明了。


    于“人”而言,这样的领悟,或许也是“人性”所必经的考验罢。


    *


    摩拉克斯最终没有对梦之魔神动手。


    考虑到对方死后会对梦境世界造成的影响,祂只是将对方连同这一小片梦境一起,暂时封印在了现实中与之对应的山石中。


    从现实中看,这个暂时的封印大概就像是一处连通梦境的洞天。


    对于一位发狂的魔神来说,这并不保险。


    所以在此之后,摩拉克斯还需要回到自己的身体中,在现实中对这个封印再进行二次加固。


    而从痛苦中短暂清醒了一点的梦之魔神,此时也意识到了自己之前的请求并不合理。


    祂伏在封印中,抑制着那个在长袍下左冲右突,要从祂的身体里冲出来的东西,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


    “沉玉谷的……百姓,他们,就拜托你了。”


    “我明白。”


    摩拉克斯应下了梦之魔神的托付。


    “谢谢,好梦……晚安。”


    祂在分裂的面孔上勉力露出一个笑容,用尽了最后的气力,在封印中拉上了梦境的漆黑帷幕。


    此后,帷幕中再无一丝声响传出。


    寂静一如梦境最初的模样。


    摩拉克斯在帷幕外静静地站了一会。


    随后,祂闭上眼,循着意识与身体之间的那份连接,再次睁开了眼。


    祂从原郁宁住处的座椅上醒来,直起身,转头。


    却在这一瞬发现,本该比祂更先醒来的白发仙人,此时依然静静地伏在案上,雪白的长发如月光般铺满桌案,宛若覆满霜雪的睫毛没有一丝颤抖的迹象。


    他仍在沉睡。


    摩拉克斯豁然起身。


    此时,梦境中。


    趁着金鹏不注意发动了能力,将对方送出梦境的原郁宁正在疑惑。


    他怎么还有意识?


    而且怎么还是人形?


    他自己说的话自己知道,之前和金鹏说的什么意识坚韧程度不输魔神,能在梦里找到回去的路都是有客观事实根据的胡扯。


    之所以定下一个月的期限,就是已经打算好了要直接死回去。


    所以按照他对自己存在形态的理解。


    这个时候,他应该意识与身体分离千里自动报警,死后变成史莱姆重新出现在现实中。


    但现在……


    原郁宁眨了眨能够清晰视物的眼睛,意识到他此刻依然身在梦境里。


    【系统为您解惑:意识与身体分离并非死亡,您尚未进入死亡冷却时间。】


    哦,原来这不算死了啊。


    那好办,他现在就地死一个就好。


    原郁宁的目光在周围梭巡起来,尝试在周围环境里找到一个他比较陌生的死法。


    【系统提醒您:您的死亡刷新地点在此时空中并不存在,根据系统规则,在您使用道具[刷新地点坐标锚]锚定新的刷新地点之前,死亡后将在原地新建一个临时刷新地点,并在该临时地点刷新。】


    原郁宁:“……”


    什么意思,他死不出去了吗?


    【系统温馨提示:您可以使用[刷新地点坐标锚]*1在此时空锚定新的刷新地点。】


    它很智能地在原郁宁面前打开了他的背包,展现出里面的各种道具。


    其中就有一个道具,大概是升级成高级原魔时的奖励,叫做[刷新地点坐标锚]。


    然而原郁宁点开该道具的说明一看,却发现上面明晃晃地写着道具效果——


    【使用后,可将当前所处坐标锚定为新的死亡刷新地点。】


    原郁宁:……


    所以,他这不还是死不出去吗?


    第56章 若


    原郁宁没想到, 他为了安金鹏的心胡扯的那一番解释,最后竟然真的成了他的现状。


    在已被污染变得混乱和扭曲的梦境之中, 他掉入了更深层的梦境狭缝中,无法再凭借之前的入梦能力找到出口,只能凭借着和自己的身体之间的感应,一步步向那个方向试探。


    他闭着眼睛,手指拂过梦中倒悬的瀑布,随意踢开脚边挡路的一块“石头”, 感到有股血腥味直冲天灵盖。


    嗯,还是不要细想这瀑布和石头究竟是什么东西比较好。


    原郁宁这样想着,一步踏出, 立刻察觉场景变换。


    似乎有股腥臭的鼻息自他头顶喷下。


    他毫不犹豫,火焰环绕着自血池中燃起, 灼尽了周围的所有活物与死物。


    粘稠冰凉的液体在短暂退却之后,又一次上涌, 淹没了原郁宁的脚踝。


    他烧掉它们,几秒后, 它们又再度围上来。


    烧掉,围上来, 烧掉, 围上来……


    如此反复无数次之后, 原郁宁索性不再管这些阴魂不散的东西, 只清理周围散发臭味的生物,任由它们顺着他垂坠的衣料与长发缓缓上爬,染红了雪白的衣袂和发尾。


    在血液、火焰和哀嚎包围的一片混乱中, 原郁宁轻拽着心中那随时会断的一道感应,只是摸索着, 缓慢地行走。


    身在这样深沉混乱的梦中,时间已成了最微不足道之物。


    他踏过了血与火,踏过风与雪,踏过春与秋,踏过地面与星空,踏过熙攘与寂静,踏过悲哀与喜乐。


    忽然,他感到脚下一空,人却像悬在了空中一样,没有任何下坠感。


    被血与灰烬染成得赤红与灰白相间的原郁宁睁开眼,入目之景却是一片漆黑。


    没有一分光亮,几乎让他以为自己还闭着眼。


    直到眼前的漆黑忽然动了一下,露出一弯眼白来。


    原郁宁这才发现,他面前并不是空无一物,而是这个正抵在他眼前的庞大生物瞳孔漆黑得宛如一片天幕,遮住了所有光线。


    哦,看来是遇到BOSS了。


    原郁宁这样想到。


    他就像浮在高空中俯瞰众山一样,低头望着脚下森白嶙峋的陡峭山刃向他缓缓升起。


    只不过这层层叠叠的“山”不仅生长在肉红的“土地”上,还会蠕动翻卷着从红土中层层绽出,比起常见的山来,多了几分不太好闻的气味罢了。


    原郁宁捏住鼻子,扇走面前的气味。


    他自觉得能走到现在还保持着清醒,论及意识的坚韧程度,与魔神相比或许也已经不差多少了。


    如果说只有魔神才能从这里出去的话……


    说不定等他出去之后,就真的能被称之为魔神了呢?


    至于索性在这里死去这个选项,原郁宁并不考虑。


    这地方太臭了,不适合长眠。


    “对了,你知道要怎样才能成为一个魔神吗?”


    原郁宁突发奇想,对着面前铺天盖地,深到看不见底的牙齿和喉咙问道。


    但眼前显然没有神志的怪物并没有给出回答。


    “好吧,这样看来,我只能自己进去找答案了。”


    他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倾身投入了这宽阔得有如陨石坑的喉管中。


    如果他没感觉错的话,那块碎裂的梦境核心似乎就在里面。


    如果对方是因为那块核心而生的怪物的话,不剥离那块核心,显然就无法打败对方通过这一关。


    但那个东西既然叫做梦境核心,或许,它也能帮助他离开这里呢?


    原郁宁的要求并不高。


    只要能让他快点回到浅层一点的梦境就好。


    他真的很怀念现实中好闻的空气。


    真的,如果再在这里待久一点,他的鼻子都恐怕要被熏坏了。


    ……但愿当他回到现实中的时候,不要迟到太久吧。


    *


    外界,归离集中。


    仙人们正在商讨对原郁宁的营救计划。


    在过去的一个月中,摩拉克斯已经按照梦之魔神最后的嘱托,接手了沉玉谷地区,并与被困其中的夜叉订立了新的契约。


    其中一位名叫金鹏,如今已获得了“魈”这个新名字的夜叉告诉他们,在送他离开梦境之前,那位仙号分雪的仙人保证自己会在一个月之后回来。


    当然,即便得到了这样的消息,仙人们也不会只是干等着。


    在这一个月里,他们商议了诸多计划,尝试了种种办法,甚至在明知梦境已被污染的情况下,试图亲身进入其中。


    只是在失去了梦之魔神的情况下,如今更深层次的梦境世界已经对外封闭。


    他们在相对浅层的梦境世界中寻找了很久,也没能发现原郁宁的踪迹。


    到这个时候,其实所有仙人的心中,都已经对接下来会得到的消息有了答案。


    ——不在浅层的梦境世界中,自然就是迷失在了深层的梦境之中。


    而深层的梦境世界已经封闭。


    他们进不去,那么,里面的人还能够出来吗?


    所以直到这一个月的期限超过了一天、两天、一星期……到了第二个月。


    仙人们再次聚集起来商讨营救计划的这一天。


    所有人都是沉默的。


    在座仙人中没有摩拉克斯。


    作为代替他在这段时间里镇守归离集的人,从邻国归来的若陀龙王坐在了这里。


    此时的他还很年轻,尚未遭到时间的磨损,如冠冕般的两对龙角顶在头上,粗壮的尾巴末端像树枝一样分叉,挂着茂盛的金黄树叶,正在地板上扫来扫去。


    和回到归离集便会化作人形的摩拉克斯不同。


    若陀的习惯是,即便变成人形也会保留一部分龙形的特征,其中也包括角和尾巴。


    在这一点上,他和移霄导天真君很有共同语言。


    移霄导天真君保留自己的角是为了炫耀,而在归离集中,会对他头顶的大角露出艳羡目光的,一般只有不超过十岁的小孩子们。


    也因此,他常常在小孩子们面前化作原型,让他们在他的角和身上爬着玩。


    同样的,若陀的尾巴在小孩子之中也很受欢迎。


    而当移霄导天真君不在的时候,他的角就是第二受孩子们欢迎的大角。


    这就是他虽然屡屡因为尾巴掉树叶而被同僚们嫌弃,但始终坚持保留自己人形中大尾巴的原因。


    尽管在马科修斯到来后,归离集中最受孩子们欢迎的已经不再是他和移霄导天真君的尾巴与角。


    若陀也依然保持着这样的习惯。


    而在场仙人们之中,只有若陀一个是还未与分雪见过面的。


    所以当其余仙人都沉默下来时,他便自然而然地,担任起了这个打破沉默的角色。


    尽管尾巴上的叶子已经愁掉了一片又一片,若陀还是尽量自然地开口,像是出于好奇一般询问。


    “说起来,我还未曾同分雪见过面——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他……大约是个很容易使人被骗之人罢。”


    留云叹了口气,神情有些复杂地道。


    此话一出,仙人们纷纷颔首表示赞同。


    虽然相处时间并不长,但对于原郁宁的本性,他们都或多或少有了些了解。


    唯有移霄导天真君在其中叹了口气。


    “是了。他心性纯善,想来容易受骗也是正常的。”


    此话一出,其余仙人们顿时不由侧目。


    场面忽然再次安静。


    唯有从未见过原郁宁的若陀迟疑了一下。


    他虽记得留云刚才说的似乎是“分雪使人受骗”,但又觉得这样的评价很符合“分雪引月”这个仙号给人带来的印象,于是姑且在心里认同了这句评价。


    能够得到“分雪引月”这样的仙号,想必分雪本人,也应当是个如仙号一般温柔的仙人?


    若陀这样在心里想着。


    然而下一秒,安静的众仙人中就冒出了一个短促的笑声。


    发出笑声的歌尘浪市真君面带微笑,歉意地朝众仙颔首,然而口中的话语,却直接得与她柔和委婉的微笑毫不相符。


    “移霄,看来此次受骗的,便是你了。”


    其余众仙顿时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移霄导天真君震惊疑惑不敢置信。


    随后又在场中仙人们接下来随口说出的诸多事迹中,缓缓沉默下去,并露出自我怀疑的表情。


    许多事,就连留云都是第一次知道。


    比如仙号与“月”相关,无论是发色还是瞳色都与兔子相类的分雪,其本体竟然并非兔子,而是粉瞳白鳞的小蛇。


    这条情报来自于马科修斯。


    说出这条情报的他自己都没想到,在场诸仙中,见过对方原型的竟然只有他一个,得知此事时,心中甚至陡然生出了几分受宠若惊之感。


    同样的,因为“分雪引月”这个仙号以及对方雪白到一尘不染的颜色,在第一次见面时被原郁宁的外表所欺骗,误认为这是个柔弱善良温柔兔仙的仙人绝不在少数。


    此时得知了对方的原型,许多仙人都不由大呼震惊。


    ……随后便忽然对自己被蒙骗一事,产生了些许释怀。


    就像留云若非是在现场见到了对方以火焰分雪引月的那一幕,也会将这个仙号当做是对分雪外貌的夸赞一样。


    无论是从哪个方面来讲,分雪都实在是个容易使人上当受骗之人。


    就如此次一般。


    “我们,又被他骗了一次啊。”


    留云不由叹息。


    刚刚还像分雪依然活在归离集中一样,热烈地讨论着有关对方消息的仙人们不由再次沉默下去。


    若陀竖在身后的尾巴不由一僵,簌簌地又掉了几片叶子下去。


    然而在听完仙人们的讲述,在脑海中拼起了一个名叫“分雪”的形象后。


    他也已经被带入了仙人们的情绪当中,遗憾自己为何没有早点回来,与对方认识一下。


    此时再想要出言打破沉默,却在不知不觉中,连自己也沉默下去,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了。


    就在仙人们一片沉默,好像在自己都不自知的情况下默哀一般的时候。


    这个房间的门却忽然被推开,闯进来的是个墨绿发色,额间缀有一枚紫色仙纹,金瞳的少年仙人。


    他紧皱着眉,眉眼间不自觉地流露出几分焦急。


    ……是那位叫做魈的风夜叉,他是这段时间入梦搜寻最积极的一位。


    在场仙人中有人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而魈闯进房间,没来得及顾及任何其他的东西,便甩出了最重要、最紧急的那个消息。


    “帝君托我传话,封印完好,但梦之魔神并未身在其中——祂或许还在梦境里。”


    什么?!


    在场众仙都不由震惊。


    若陀当先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我去巡查沉玉谷。”


    他们都怕这位已经疯狂的魔神,在这个正是忙乱的节骨眼上回到沉玉谷,让那里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百姓们又遭受灾难。


    但与此同时,过去的两个月中已经在浅层梦境搜寻了无数遍的仙人们,此刻的心中不由冒出了一个其他的念头。


    过去的两个月里,他们既没有搜寻到分雪的踪迹,也没有发现梦之魔神活动的痕迹。


    倘若对方真的身处梦境之中,祂或许是凭借对梦境的掌控避开了他们的搜寻。


    但进入梦中的仙人中,并没有任何一位遭遇过足以威胁性命的危险。


    过去的两个月中,沉玉谷的居民也没有遭到任何非正常事件。


    对于一位已经疯狂的魔神来讲,这样的行事风格,未免太过无害,温和到不可思议。


    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


    祂并非是不想出现,而是不能出现。


    祂如今身处的梦境,并非被他们踏遍的浅层梦境,而是已经封闭的深层梦境。


    如果是这样的话,同样身在深层梦境之中的分雪,是否……或者已经,遭遇到祂了?


    第57章 语


    克罗塞尔并非不知道, 祂的状态其实已经不再适合作为执掌一方的魔神。


    早在魔神战争爆发的初期,祂赖以为生的梦境世界就出现了许多充斥着哀叹和绝望的梦境。


    那时的祂尚可以压制住这些梦境, 不让它们影响到自己。


    但随着战争越发扩大,就连沉玉谷也无可避免地被卷入其中。


    祂逐渐开始无力阻止那些噩梦在梦境世界中蔓延。


    毕竟梦之魔神只有一个。


    而梦境,是无穷无尽的。


    之后的事情,克罗塞尔的记忆并不完整。


    祂时常在沉入梦境之后失去意识,再次清醒时却身在现实之中。


    几乎每次在祂意识到的时候,沉玉谷都会发生一些改变。


    有时祂自以为阻止了之前的自己所做的事, 再次睁眼之后,却发现一切都没有改变。


    克罗塞尔只好将自己关进梦境深处,在长久的沉眠中与梦境的核心为伴, 希望这样能隔离一些噩梦对祂的影响。


    但祂却没想到,即便是这样也没能阻止祂自己。


    ——祂的分身离开了深层梦境, 并将自己当成了本体,做出了之后包括控制夜叉、与污染相争、请求摩拉克斯封印自己在内等等一系列事情。


    最后, 因为离开梦境太久,而消散在了封印之中。


    克罗塞尔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 是在梦境核心碎裂,污染以不可逆转之势淹没了祂的那一刻。


    而梦之魔神的本体, 以及祂所保存的梦境核心被污染的结果, 就是原郁宁所见到那个庞大到让人只能见到只鳞片角的怪物。


    “抱歉……看来无论是作为分身的我, 还是作为本体的这个我, 即便被污染异化,本性都是如出一辙地懦弱。”


    克罗塞尔轻轻叹息,“或许, 我原本就不适合成为他们的神。”


    “不会的,至少在被噩梦影响之前, 你不是一直都将沉玉谷的居民们保护得很好吗?”


    原郁宁出于礼貌地安慰道。


    他嘴里这样说着,眼睛却已经控制不住,几乎快要粘到了克罗塞尔手中捧着的那块如虚影般的水晶上。


    那是一块流转着透明彩光的偏方三八面体,即便其表面已经出现了几道深可贯穿晶体的裂痕,其闪耀的光芒依旧会使所有注视着它的人觉得,这是不应该存在于现实中的晶体。


    但这是梦境。


    所以它存在于这里,是合理的。


    这就是梦境世界的核心。


    几乎在看到它的第一眼,原郁宁就确信,它能让他离开这里。


    所以即便此刻已经身在那怪物的体内,在梦之魔神的庇佑下,这里不再有熏天的臭气和恶心的怪物触感,原郁宁也没有一刻产生要在这里多留一会的想法。


    他急切地、迫切地,想要回到现实之中。


    好不容易才将魈送回了现实之中,在一切发生之前改变了过去,他的心理问题可不能因为原郁宁自己再加重了!


    原郁宁的目光,克罗塞尔也注意到了。


    祂倒并没有什么想要为难人的想法。


    对方身为摩拉克斯座下的仙人,能够在外面的祂自己失控之前,将摩拉克斯带到梦境中来,大概率就已经将危险扼制在了萌芽之中。


    于祂而言,阻止了自己,保护了沉玉谷的原郁宁,自然是恩人。


    所以,即便碎裂的梦境核心力量已经所剩无几,用这份力量将对方送出梦境,也是祂应当做的。


    对方能够听祂说完这些过去,祂已经很感激了。


    只是,作为对他帮忙保护了沉玉谷的恩情的回报来说,仅仅是将他送出梦境,似乎不太对得起这份恩情的重量。


    克罗塞尔犹豫了一下,柔和地开口:“如果我说,我想将梦境的核心,连同梦之魔神这一身份一同赠予你,你是否愿意接受?”


    原郁宁:?


    他终于回过神来,睁大了眼睛。


    怎么回事?


    难道他在自己不知道的什么时候,觉醒了预言的能力吗?


    魔神什么的,他只是说着玩玩而已的啊!


    ==========作者有话说:==========


    憋不出来了……(吐魂)


    第58章 羽


    原郁宁从梦中醒来的时候, 眼前是一片朦胧的颜色,只能从形状依稀看出是天花板。


    他用力地眨了眨眼, 目之所及的天花板却依然一片模糊,丝毫没有要因此褪去初醒的朦胧,变为清晰景象的意思。


    原郁宁这才想起,这里是现实而而非梦境。


    现实中的他,就是这样看不清东西的。


    他回过神来,想用胳膊撑着自己坐起身, 却忽然感到头皮被扯得一痛。


    原郁宁顿时“嘶”了一声。


    倒抽一口冷气之后,他才发觉,自己的痛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恢复了。


    痛觉, 已经恢复了。


    这几个字缓慢而清晰地在他脑海中循环播放,让他不由像个游魂一样呆滞地保持这个要起不起的动作, 石化在了原地。


    ……他到底在梦里待了多久!


    原郁宁几乎要尖叫了。


    他猛然从床上爬起,然后就不出意外地又扯到了头发, 疼得再次倒抽一口凉气,肢体失调, 小腿一不小心被头发缠绕住,整个人被绊倒, 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好痛!


    已经忘了上一次感受到这种痛感是什么时候, 原郁宁简直快要流下泪来了。


    他含着泪, 艰难地从地上撑起了半边身体, 额头已经被磕出了一个大红印。


    天啊,他到底在梦里待了多久啊。


    为什么他的头发都已经长到能把他自己绊倒的地步了?


    原郁宁艰难地保持着这个不扯到自己头发的别扭姿势,试图在一片模糊的视野中解开缠绕他双腿的长发, 以期能够从地上站起来。


    然而,这项工作对于一个连自己的手在哪里都看不清的大近视眼来说, 实在是太过困难了。


    就在原郁宁艰难地在地上蠕动,时不时还因为扯到自己的头发倒抽一口凉气的时候。


    他听见门外传来了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逼近得飞快,几乎在原郁宁闻声抬起头的一瞬间,就穿进了室内。


    模糊之中,原郁宁看见一个墨绿色的脑袋,对方身后还背着一双尚未收起的羽翼,出现的瞬间就带来一股混杂着血气和腥味的战场气息。


    即便如此,原郁宁还是分辨出了其中掩藏的那丝淡淡的雪松木寒意。


    是魈。


    原郁宁顿时眼睛一亮,在越缠越紧的头发中,像条咸鱼一样挣动着发出看到救星的声音。


    “救命!我动不了了!”


    然而,停在门边的魈却并没有立刻动作。


    在原郁宁模糊的视线中,对方的身影不仅没有靠近,反而稍稍变远了一点。


    就像是被眼前超出预料的情景,给吓得倒退了一步一般。


    原郁宁眨了眨眼,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忽然醒来对于他们来说,也许是个巨大的惊吓。


    “……金鹏?”


    他咽下了差点脱口而出的“魈”,试探性地发出声音。


    门边上的人影停顿了一瞬才出声回应。


    “……嗯,是我。”


    似乎是在这一段简短的交流中找回了身处现实的的真实感。


    魈很快上前,帮原郁宁解开缠在身上的头发。


    有了个视力良好,四肢自由的帮手,这头让原郁宁困扰的长长的头发,很快就恢复了它们原本顺滑的模样。


    原郁宁松了口气,拍拍身上的灰尘,终于从摔倒在地的狼狈姿势中爬了起来。


    他摸了摸自己身后长及脚踝,都快拖到地面的头发,转头看向魈。


    “你能帮我把它们剪掉吗?”


    魈低低地应了一声,背后青影一闪,如电光般从雪白的发丝中穿过。


    然而,奇异的事就在此时发生了。


    在接触到青影的一瞬间,那头长长的头发如同幻觉一般忽然虚化,在青影划过之后才再次凝实,好像只是被细风轻拂而过一样,微微地摇摆着。


    魈的神情顿时冻结,好像早有预料一般垂下了眼。


    背对着他而立的原郁宁还丝毫未觉的侧了侧头,几乎曳地的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摇摆。


    “好了吗?”


    魈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而是答非所问道。


    “你究竟是何物?”


    “我?”


    原郁宁疑惑地转过身来面对魈。


    他看不清面前这个正伸展双翼,语气平淡的仙人的表情。


    但他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好的预兆。


    “……等等,你是不是又把我当成幻觉了?!”


    电光石火之间,原郁宁想起了对方之前就早已有过的前科。


    他下意识地后仰,避过自身前袭来的羽刃。


    那青色的羽翼锐利如刀,在毫厘之间穿过原郁宁高高扬起的白发,却没能斩断其中任何一根。


    这下,就连原郁宁也看清了这个由实变虚,又由虚变实的全过程。


    他立即明白了魈为什么又把他当成了幻觉。


    如果是他见到这种情景,在不知前因后果的情况下,肯定也会怀疑自己见到幻觉了。


    果然就和克罗塞尔说得一样,梦之魔神的这个身份就是会带来很多麻烦。


    原郁宁咬牙,来不及懊恼自己怎么一时冲动接下了这个麻烦。


    他发挥自己此生最快的速度,青影交缠中,身形于虚实之间快速切换,在指尖触及魈的一瞬间,飞快地凝实,凭借魔神的体重将对方压倒在地。


    同火焰攻击会伤到对方。


    不能用火烧的话,这就是最安全的办法。


    “你——!”


    魈睁大双眼,被按倒在地的一瞬,发出了不知道是震撼还是惊吓的一个短促音节。


    纷纷扬扬的白发在此时才落下,如同一场大雪般,将他们两个笼罩在了其中。


    日光透过发丝的缝隙穿进来,半遮半掩地在他们脸上投下几片光斑。


    魈下意识地还要挣扎。


    然而原郁宁却将他压得牢牢的,甚至还有余力分出一只手来,制住他扬起的那片羽翼——并且在上面顺手摸了一把。


    “你……!”


    魈猛然挣动了一下,却没能战胜魔神这个身份带来的巨大重量。


    嗯,这一声可以肯定是因为害羞。


    原郁宁不由这样在心里想到。


    他下意识地为自己的想法笑了出来,在魈反应不及的那一刻捉住了他的手,按在自己脸颊上,还偏头用柔软的脸颊肉蹭了蹭对方的手心。


    “摸摸看,我是真的吧?”


    魈瞬间怔住了。


    面对着那双含笑的眼睛,他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在指尖触碰到脸侧雪白的发丝的那一刻,像是被烫到了一般,飞快地将手抽了回来。


    “我……我知道了。”


    魈侧过头,不敢直视那双浅粉色的眼睛,颇有几分狼狈地再次挣动了一下——当然,依然没能胜过魔神的体重。


    他只好闭上眼睛,暂时放弃挣扎。


    “我已知晓你并非幻象,所以,放开我吧。”


    第59章 真【1.5更】


    这段小插曲之后, 魈终于没再露出“你是幻觉”之类表现。


    虽然原郁宁觉得他大概还是有点怀疑这是在梦中,但这毕竟是因为他食言在先, 让对方怀着愧疚在外面等了他不知道多久的缘故。


    ……没想到,本来是想要解决魈的心理问题的,结果这下问题又回来了。


    而且还把罪魁祸首变成了他自己。


    原郁宁暗自在心里叹气。


    在确定他是真的从梦里回来了之后,魈就离开这里,去向其他仙人知会这一情况去了。


    而原郁宁,考虑到他是个已经床上躺了三个月的前“植物人”, 他被严肃地留在了房间里,要求好好休息。


    恰好,原郁宁自己也需要一些时间来理清现状。


    所以他没有狡辩, 乖乖按照魈的要求留在了这里。


    直到这时,原郁宁才分出心神来, 认真观察这个他醒来的地方。


    很显然,这里不是他原本的住所。


    他扶着门框, 走出房间,立刻嗅到了许多不同的草药气味。


    看来是医馆。


    ……三个月啊。


    原郁宁在心里又是一叹。


    事实上, 比起他在梦里度过的那些岁月,这个时间已经短到远远超越他的想象了。


    也幸好那些经历都是发生在梦里。


    醒来之后, 许多原本浓郁的情绪都已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纱, 影影绰绰地看不太清楚了。


    原郁宁现在记得最清楚的, 就只剩下和梦之魔神的那一段交谈。


    哦不对, 现在应该称呼祂为“克罗塞尔”。


    那个在普世意义上应该被叫做“梦之魔神”的魔神,已经变成他自己了。


    而让原郁宁接下这个身份的唯一原因,就是这个身份会带来的那个麻烦。


    所以, 绝不能让摩拉克斯他们发现他变成了梦之魔神。


    原郁宁这样想着,摸索着从一旁的药柜上抽出一根充斥着草药味道的布带, 随意在长发中段束了一下,姑且算是约束自己现在没法被剪断的曳地长发。


    嗯,草药味也不错。


    至少比他总是幻觉以为闻到的那些恶臭要强。


    真不知道梦里那些都是什么东西,一个个的难闻得要命。


    克罗塞尔竟然能在里面待到现在才发疯,也是真的很能忍了。


    就在原郁宁束好头发,不着边际地发散着思维的时候。


    浓郁的草药味中,他的鼻端忽然飘上了一股霓裳花的柔香。


    哦,这个比草药味更好闻一点!


    原郁宁顿时眼前一亮,转过头去,却有些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轮廓。


    “摩拉克斯?”


    他眨眨眼,发现变成魔神之后,对方的心跳声果不出其然地没那么扰人了。


    这个发现,让原郁宁不由心情略好地笑了起来。


    “你之前不是说,不会用这种人类女性的香膏吗?”


    摩拉克斯:“……”


    祂揣摩许久的人类风格的打招呼模板,被这一句完全超出预料的神来一笔给堵了回去。


    这一刻,祂不由得感到了几分与人类相似的无奈。


    ……或许,这也是体会人性的一环吧。


    祂这样想到,无奈地回答了原郁宁的问题。


    “只是忽然发觉,霓裳花的香味的确十分喜人,所以偶尔会在闲暇之时用上一点。”


    “我并非人类,因此无需顾忌人类之间的规则。”


    摩拉克斯这样解释自己的行为,没有提及其中连祂自己都还尚未明晰的一些微妙心绪。


    比如,总是在闻到霓裳花香味的时候,想到对面的分雪说“我喜欢”的样子,然后觉得这香味变得越发喜人了……诸如此般类似的情绪。


    而原郁宁,他本就是随口一问。


    听闻此言,于是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露出赞赏的眼神:“很有品味。”


    摩拉克斯不由失笑。


    很快,在这个就连摩拉克斯都闲着的时间,其余与原郁宁相熟的仙人也都赶了过来。


    他们一拥而上,已经与原郁宁打过招呼的摩拉克斯自然就被挤到了一边。


    祂稍稍退远一些,本想寻些其余事物,打发掉仙人们对分雪抒发久别重逢喜悦的这段时间。


    然而,离得远了之后,原先在重逢喜悦之下被掩盖的一些东西,就隐约浮现了出来。


    摩拉克斯轻轻皱眉,不太明白自己此时所感受到的异样是来自什么。


    祂仔细地、再次观察起原郁宁来。


    毋庸置疑,在被困在混乱的深层梦境中三个月之后,相较于之前,分雪的外表已经发生了一些变化。


    他的头发长了很多,三个月便已近乎及地。


    这或许并非常人的生长速度,但考虑到梦中的时间过得远比现实中要快,这些在梦中度过的时光,反过来倒映在了他身处现实的身躯之上,也并非不可理解之事。


    或许是嫌这些头发碍事,他将长发自中段束了起来。


    长发聚拢之后,发尾由浅及深的红色便更加醒目。


    这是在他尚在沉睡,摩拉克斯来探望时便发现的事。


    当时他们一致认为,这是深层梦境中潜藏的污染所致,因此才将分雪从他的住所转移到了这里,为的正是利用这些草药遏制污染的蔓延。


    而草药的效果,并不能说是没有,只能说是微乎其微。


    好在,看他今日醒来时的样子,神志清醒,目光明亮,并无一丝受到污染影响的迹象。


    除此之外,大约是在病床上躺了太久的缘故,他的话语和动作间都有些生涩。


    但这些生涩都正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减少,现下已几近于无。


    这正是一副十分健康,令人见之便心生欢喜的模样。


    ——那么,祂所感受到的异样,究竟是来自于何物?


    摩拉克斯没有从观察中得出答案。


    祂决定在仙人们散去后,再同分雪仔细地问问他是究竟如何离开梦境世界,回到这里来的。


    而这个问题,对于原郁宁来说,是绝对不会告诉摩拉克斯等人实话的问题。


    所以他的实话也就只能在脑海里回忆一下。


    硬要说的话,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很简单,简单到一句话就能说完。


    他之所以能立刻梦境,是因为他得到了梦之魔神的身份,以及梦境核心的所属权。


    他都成了梦之魔神,梦境世界都归他管了,想要离开梦境,自然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克罗塞尔之前被困在深层梦境中,那是因为她自己不希望自己出来。


    换个角度来讲,这句话就是说在梦境世界之中,能困住梦之魔神的,只有祂自己。


    所以,在这段实话中,真正需要解释的,其实是原郁宁为什么成为了梦之魔神。


    ——他一开始其实根本没想当这个魔神。


    当时,克罗塞尔为了向他推销这个“梦之魔神”这个身份,给他举了一堆成为魔神之后的好处。


    包括但不限于可以在梦境里来去自由,拥有强大力量,看谁不顺眼就让他做噩梦等等。


    原郁宁确实对“离开梦境”这个功能有所需求,也确实对“看谁不顺眼就让他做噩梦”这个效果有一点心动。


    但这不妨碍他拒绝。


    因为他并没有变得强大的需求。


    而且有个道理众所周知,天上是不会掉馅饼的。


    一般来说,别人越是热情向你推销一件东西,就越是代表他对你有所求。


    在原郁宁从前的经验里,这个“所求”通常是钱。


    而现在,他不知道克罗塞尔所求什么,就只能猜测祂所求甚大。


    然后,果不其然的,在原郁宁再三拒绝,无论祂举出怎样的好处都不为所动之后,克罗塞尔叹了口气,说出了祂的真实目的。


    “你真不愧是摩拉克斯座下的仙人,简直将祂的固执学了个十成十。”


    在说出真实目的之前,克罗塞尔如此叹道。


    原郁宁对此表示十分的不赞同。


    他这是出于谨慎和经验,是因为从前学到的教训(虽然现在已经不记得了),和摩拉克斯有什么关系?


    当然,他并没有将这话说出口。


    因为他的这些想法与克罗塞尔并没有关系,所以,他只是静静地听完了克罗塞尔的讲述。


    克罗塞尔告诉原郁宁,祂之所以这么希望他能够接下“梦之魔神”的这个身份,是因为梦境世界始终需要一个支撑。


    在梦境核心已经碎裂的当下,如果连祂这个魔神都就此被封印,提瓦特——对克罗塞尔来说主要是沉玉谷——的万民将会就此度过一段漫长的无梦时光。


    直到许多许多年后,梦境的大权逐渐旁落——克罗塞尔猜测大约会落到隔壁草之魔神那里,他们才会重新找回做梦的权利。


    而那时,大概已经有好几代无梦的人出生又死去,究其一生都无法理解“梦”究竟是什么了。


    乍听起来,这似乎也不是什么很叫人恐慌的事。


    毕竟,即便不能做梦,人也总是能活下去,“梦”又不是什么像吃饭喝水和呼吸一样重要的东西。


    “……然而,也正是因此,我才希望这世上不会存在生来便无梦的人。”


    克罗塞尔这样说道,声音轻缓,“人总是这样,只有拥有过再失去,才能知晓那事物的可贵。”


    “而假如一生都未曾拥有过,他们便从来不会知晓自己究竟失去了怎样可贵的东西。”


    “我不希望有这样悲惨的人。”


    祂这样说着,又像是太久没和别人说话一样,又不由自主地抒发了一堆“祂其实很能理解另一个自己为什么想让所有人都生活在梦境中”,“祂有时也这样想”之类的情绪。


    再之后,克罗塞尔才终于讲到了原郁宁最关注的部分。


    “……成为梦之魔神,便注定要接受梦境的侵蚀。”


    祂说,祂其实也理解原郁宁不想当这个梦之魔神。


    换做是祂,在梦境核心都已经碎了一半,外面还战火连天的情况下,也不会想当这个注定要面对铺天盖地的绝望和哀叹的梦之魔神。


    即便是全盛状态的祂,就这样去当这个梦境世界的支柱,恐怕也过不了多久就会疯成现在这个模样。


    当然,考虑到实际情况,也有可能会疯得和现在不一样一点。


    毕竟正常的魔神都是一样的正常,而疯了的魔神各有各的“疯”彩不是吗?


    说完这个又冷又地狱的笑话,克罗塞尔自己先不由笑了两声。


    然而笑完之后,祂却发现,原郁宁竟然露出了一副真的认真在考虑的神情。


    “……不会吧,你真的想接下这个梦之魔神的位置了吗?”


    克罗塞尔又是喜又是忧,忽然明白了原郁宁口中的另一个自己为什么会长着两张脸。


    听到这句明显是对他说的话,原郁宁这才从对方之前的碎碎念中回过神来,迟疑了一下。


    “……说实话吗?”


    克罗塞尔疑惑:“‘是’或者‘否’,这还需要说谎吗?”


    “因为我的理智在告诉我,我该撒谎说‘我不想’,但实话是‘我想’。”


    原郁宁坦然道。


    克罗塞尔再次恨自己为什么没长出两张脸。


    祂喜忧参半地叹息,只能说:“……那你的理智说得很对。”


    又一个冷笑话。


    看来克罗赛尔没什么搞幽默的天赋。


    原郁宁不由笑了一下,伸出双手,作出要接过什么的姿势。


    “但我现在说了实话。”


    在梦之魔神叹息着,将那枚闪耀着奇异光彩的虚幻三八面体交到他手中时,原郁宁在想——


    来都来了。


    就像之前烧掉云和雪一样,他秉承这个朴素的观念,决定索性将这件事管到底。


    反正在来之前,他就是打算要阻止魔神战争造成的悲剧发生的。


    既然克罗塞尔能担心沉玉谷的百姓们度过无梦的一生。


    那他,怎么就不能担心现在归离集,以后的璃月百姓,也度过无梦的一生呢?


    秉着这样的想法,原郁宁离开了梦境,并决定绝不能将这件事透漏给摩拉克斯等人知道。


    然后,在从梦中醒来,扯谎敷衍过摩拉克斯问询的当晚。


    他就悄悄行使梦之魔神的权柄,一边在心里道歉,一边潜入了魈的梦境。


    当然,不是开无双消灭所有发现他的那种“潜入”,而是绝不能被梦境主人发现的那种潜入。


    没办法,原郁宁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成为魈的心理问题,却袖手旁观,什么也不做吧。


    至少,要确认这个问题是能被时间解决的那种才行。


    *


    另一边,璃月,望舒客栈中。


    听闻“原郁宁其实是梦之魔神”这个情报的魈,动作猛然僵住了。


    而反观钟离,却像是早有预料一般,只是闭了闭眼,将一声叹息伴着茶水一同饮进了喉中。


    在见到精神状态良好,身体状况也良好,像是从过去至今都一直这样待在这里的其余四个夜叉之后。


    此时去而复返,回到这里的所有人,都已经相信了多托雷所说的话。


    多托雷环视一圈,嘴角下撇。


    “既然如此,接下来就是第二项交易。”


    开玩笑,他千里迢迢来到璃月,才不是为了来听眼前这群人诉说他们的遗憾的。


    他要做的,是找回那个殿下,让这一切不再重复第二遍。


    这个决定,无关殿下本人愿意或者不愿意。


    毕竟,殿下决定去救这群人的时候,可从来没有问过他的意见。


    当然,拉上的这群人的也就是为了这个——如果殿下问起原因,他还能把锅都推到这群人身上。


    多托雷暂时还不想被殿下讨厌。


    而事情也正如多托雷所料。


    当他提出自己有办法改变后面的事情,只是需要他们帮助的时候,在场没有一个人提出反对的意见。


    就连摩拉克斯那个老顽固都默认了。


    明明一切顺利,事情正朝着多托雷计划的方向发展。


    可不知为何,他却觉得更不爽了。


    ……都怪这群该上实验台的家伙。


    多托雷暗恨,在自己那颗过目不忘的天才大脑中,替这些人在实验日志上又记上了一笔。


    ==========作者有话说:==========


    今天算是还债了吧!(叉腰)


    目前负债:2


    第60章 渡


    在第一次潜入魈的梦境, 并像是抓老鼠一样,抓出了几缕在其中作祟的业障之后, 原郁宁感到自己打开了一个崭新的世界。


    在此之后的许多天里,他每晚都会悄悄钻进某夜叉,以及其他夜叉的梦境里,进行一番抓老鼠……哦不对,是清扫业障的活动。


    这一缕缕的业障又黑又肥,将它们从梦境的各个角落拽出来, 然后丢在地上踩灭。


    绝大部分业障清扫完成后,梦境的颜色都会变得更加鲜亮。


    这感觉,颇有种在看娴熟技师去黑头, 或者清洁公司翻新脏乱差的爽感。


    原郁宁对此沉迷不已。


    没想到,梦之魔神在给他推销神位的时候说的那些好处, 竟然全都是真的。


    至少对于解决心理问题和超自然力量导致的心理问题而言,这个身份可比普通的无证心理医生要好用多了。


    原郁宁:我不做人啦!.jg


    偶尔, 梦境的主人会在梦中,无意识地察觉到他在活动的痕迹。


    但是没关系, 梦之魔神有的是办法伪装和隐藏自己。


    通常,在认识他的人梦里, 原郁宁只会装作自己是梦境中的原住民, 仿若无事发生一样对追着他的动机而来的梦境主人打招呼。


    这样的梦醒来之后, 大部分情况下都只会留下梦见了他的印象。


    至于梦中究竟具体发生了什么, 一般在醒来的那一刻就会从他们记忆中消散。


    而小部分的情况下,他们甚至连梦见了他这件事都没有印象。


    这也就让原郁宁的胆子变得越来越大。


    他几乎在梦境的世界里逛完了归离集和沉玉谷所有人的梦境。


    只除了摩拉克斯的梦以外。


    倒不是原郁宁对摩拉克斯的梦不好奇。


    只是梦这个东西,毕竟还是比较私人的。


    他会进入其他人的梦境, 是因为当他站在梦外的时候,或多或少都能从其中嗅见负面情绪的味道。


    有时候, 这些情绪甚至积累多时,酝酿成了近似怨念的东西。


    在受到自己庇护的地区,适当地维护一下梦境的安宁,姑且也算是原郁宁在履行他身为梦之魔神的责任。


    但摩拉克斯的梦……


    他从中嗅不到任何东西的气息。


    或许这就是强大的魔神特有的,甚至隔绝了他这个梦之魔神窥探的梦境吧。


    原郁宁这样想到,转身从摩拉克斯的梦境外离开,贴心地为这位魔神朋友保留了一点小小的做梦自由。


    事实证明,他在梦中履行的梦之魔神的职责,是有作用的。


    在梦中忙碌的这段时间里,原郁宁已经不止一次地从夜叉们的口中听见“自从来到归离集之后,精神好了不少,连噩梦都做得少了”之类的话。


    就连时常外出与邻国交流的仙人们,都不免感慨归离集居民们的神采奕奕。


    “邻国的百姓,即便生活安定,也总不免露出警惕下一次战争的忧心忡忡。但我们归离集的百姓却与他们有所不同。”


    “这都是多亏了帝君的功劳。”


    原郁宁已经熟练掌握了这个璃月地区特有的甩锅技巧。


    闲谈的仙人们闻言,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分雪所言有理。”


    “多亏有帝君庇佑。”


    “此乃我等之幸啊。”


    又一次成功地从话题中隐身。


    原郁宁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


    时间就这样悄然过去。


    留云的门下新添了一个弟子,名叫甘雨。


    原郁宁去看过一回,彼时加班加到精神恍惚的社畜朋友,此时,尚且还是个怯怯躲在留云羽翼下的毛绒绒的小团子。


    时移世易,他不由感到有几分唏嘘。


    这一天,原郁宁决定从梦境世界去到仙人们口中的邻国,也就是须弥去看一眼。


    系统不知为何已经许多年没有动静。


    即便原郁宁时常会在记起这件事的时候在脑海里呼唤一下它,它给出的回答也始终是【系统检修中】,几年以来从未变过。


    也不知道是从哪一天起,原郁宁就忽然发现无论他问什么问题,系统都只会给出这一个回答了。


    他虽然有些担心,却也只能等待。


    好在,系统原本已经解锁的各项功能,还是可以正常使用的。


    所以原郁宁始终记得,经验值积满的那一天,就是他该离开的时候。


    而现在,这最后的一条进度条也已经只剩三分之一。


    或许系统已经不会再出现了。


    但他还是应该去须弥看看,那里的草之魔神是否能够接过梦境世界的权柄。


    原郁宁这样想到。


    当他回归梦境的时候,意识便在梦境世界中褪去了身处外界的所有伪装。


    那头在仙人们眼中数年间都只是发尾微红的长长白发,在梦境世界里,已然有近半都染上了血一般的赤红。


    原郁宁召出梦境的三八面体。


    身为梦之魔神的他污染值涨得这么快的好处,就是带来了这枚已经重新恢复成实体的梦境核心。


    有了这枚已经近乎完整的梦境核心,等到草之魔神接手梦境世界的时候,被污染的风险应该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大了吧。


    原郁宁这样想到。


    按照他的计划,其余所有该安置好的东西,他都已经安置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只有这枚梦境核心。


    虽然现在的须弥还没有网络,但原郁宁还是决定优先考虑在这里入土。


    就像他最开始计划的那样。


    所以,除了来看梦境核心能否交给草之魔神之外。


    原郁宁穿过梦境世界来到须弥,也是想提前考察一下未来入土的环境如何。


    ……不过,如果一切真的都按照他所设想的那样发展,未来自至冬而来的多托雷会认识他,就显得很奇怪了。


    就在这个念头在脑海中冒出来的那一刻,原郁宁不出意外的,在梦境中出了意外。


    在这短暂的分神中,他误入了一个味道闻起来有些熟悉的梦境。


    这个梦境一片灰蒙蒙,漫天下着黑雪,空气中飘散着隐约的苦味和刺鼻的怪味。


    原郁宁伸手接住几片黑色的雪花,赶在它融化之前将其递到鼻端之下,嗅了嗅。


    嗯,是和空气中飘散的怪味一样刺鼻的味道。


    他拂开肩臂上已经浅浅铺上了一层的黑雪,火焰燃起,散发出的热量在周身制造出了一个无雪的短暂空洞。


    身后传来积雪被踩踏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原郁宁在转过身之前,脸上就已经挂起了温和的笑容。


    他已经猜到这个梦境的主人是谁了。


    原来是在这里,这样就合理了。


    他这样想到。


    然而,当梦中视力清晰的原郁宁转过身时,出现在他的眼前的,却并非他印象中那个浅蓝色的小矮个。


    来者的确有着一头浅蓝的微卷发,身上的气味也与多托雷相似。


    但是,这个身高……怎么好像比他还高出一截?


    原郁宁迟疑地放下嘴角,短暂地陷入了沉思。


    难道愚人众的执行官不是在招收童工,而是成为他们的执行官就会进入逆生长吗?


    不然的话,该怎么解释现在这个“过去的多托雷”比“未来的多托雷”年龄还要大的情况?


    还是说,多托雷小小年纪心理就这么成熟,内心世界的自己比外表的自己要大上好几个号。


    之前因为对方的幼稚行径把对方当小孩子,其实是他误会了多托雷?


    在原郁宁迟疑地进行思考的时候。


    站在他面前的成年版多托雷勾起嘴角,发出了如同杠铃一般低沉的声音。


    “终于,和你见面了。”


    原郁宁:……


    完蛋了,他已经没办法面对小多托雷了。


    为什么那个说话脆生生,像个小萝卜头一样水水嫩的小多托雷,心里会住着这么个好像刚从健身房里走出来的死装成年人啊。


    还他傲娇浅蓝小白菜!


    ==========作者有话说:==========


    少年多托雷:*须弥粗口*,*至冬粗口*,竟然连我的初遇都抢,还败坏我的形象!你这个该上实验台的老登!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