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裴君淮从婴孩稚嫩的脸上品出几分骄傲的意味。
这孩子小小年纪便会看人下菜碟,在裴嫣怀中便乖巧喜人,素夫人照料时也是赞不绝口,唯独到了他这个当爹的手里,呵……
如今皇妹偏心,外婆也护着孩子一直夸赞,反倒显得裴君淮里外不是人,方才那番话像是故意抹黑这个小东西。
好罢,他的确心有不平,存了几分故意抹黑的意思。
裴君淮理亏,摆出慈父的沉稳态度,走上前握住婴孩一只手,主动缓和关系。
小家伙嘴里吮着手指,吃得正香,小手“嗖”的一下被父亲拽了出去。
“哇……”
婴孩眨着眼眸,愣愣盯着父亲,茫然不知所措。
“吃得脏兮兮的,你娘亲刚换了件新衣,被你摸脏了怎么办?”
裴君淮行事端正,一向喜好洁净,眼见孩子小小的拳头沾满口水,他捏在手里,顺势抽出手帕给擦干净了。
婴孩偏要随心所欲,趁父亲一不留神迅速抽回小手,放在嘴里继续咂味。
“淘气。”裴君淮皱眉,抬指又把他的小拳头揪了出来。
小家伙逐渐明白过来了,父亲不许他吃手。
他瘪了瘪嘴,忽然有些委屈。
“嘴巴张开,吃这个才有力气长大。”
裴君淮接过粥碗,要给孩子喂饭。
他倒要看看,当着裴嫣的面,小东西还能如何闹腾,这回总能乖乖配合吃饭了罢。
羹勺递到嘴边,婴孩不给父亲半分情面,转头可怜巴巴地望着裴嫣。
他不肯张嘴,小嘴抿得紧紧的,把脸往裴嫣怀里缩。
“乖,吃一勺。”裴君淮坚持把羹勺往前送,轻轻碰了碰婴孩的唇。
小家伙索性把脸扭开了,扭得很干脆,眉头还蹙了一下,小嘴瘪了瘪,一副“我不要吃这个”的嫌弃模样。
裴君淮皱起眉,脸色严肃起来。
“听话,张开嘴。”
婴孩开始闹脾气了,委屈地小声哼唧,小拳头牟足力气推了一下裴君淮的手,像是在说我不要,你快走开。
小家伙使劲把脸往裴嫣怀里拱,用屁丨股对着裴君淮。
裴嫣看着孩子这般倔强的模样逗笑了。
她没出手干预,也不帮着裴君淮哄孩子,只是看着对外杀伐果断的太子殿下,端着一只小小的碗,被这个新生的小东西弄得手足无措。
裴君淮又试了一回。
他把羹勺送到孩子嘴边,轻轻撬开婴孩的嘴,半勺米油趁机送了进去。
婴孩委屈地哼唧,不想咽下去。
他“噗”的一声,把米油全吐了出来,吐得裴君淮满手都是。
吐完之后还嫌不够,又“噗噗”了两下,把嘴里剩下的那点也吐干净了。
小家伙很有心机,闯了祸不分青红皂白便张开嘴委屈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往裴嫣怀里拱,找娘亲告状。
裴君淮被孩子这番反应打得措手不及。
小小年纪,心思竟如此诡谲多变,白白浪费了这张肖似裴嫣的乖脸。
他算是发觉了,这孩子的心性根本不像皇妹,皇妹小时候乖巧懂事,自己乖乖吃饭睡觉,从不让兄长多费一分心思,更不会像小东西这般故意闹人。
裴君淮不甘心被这孩子挫败。
他这些天喂了婴孩很多回粥,虽然刚开始也喂不进去,后来他慢慢学会了,孩子也慢慢习惯了,偶有不乖的时候,但都能吃下去小半碗。”
可如今裴嫣一回来,这孩子便翻脸不认人了,裴君淮辛辛苦苦练出来的手艺,这些天熬出来的父子情分,全被这一口米油吐没了。
皇妹会如何看待他?皇妹定然会失望,他竟然养不好孩子。
“以前不是这样的。”
裴君淮在裴嫣面前竭力证明自己,他以前真的喂得很好,不曾趁她不在虐待孩子。
裴嫣望着太子窘迫的神色,低头轻轻笑了。
“皇兄不用辩解,我心里有数,皇兄照顾孩子定然是极上心的,大概是这小家伙闹脾气了,故意惹皇兄生气呢。”
裴君淮怕她不信,还想再解释,被裴嫣拦住了。
“我自然是相信皇兄的,真的,我与皇兄一同长大,怎能不知皇兄如何养育孩子?皇兄绝不会苛待他的。”
裴君淮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下了,甚至有些想笑。
就知道裴嫣心里有他,而且份量极重!
苍天有眼,皇妹竟如此公平公正,总算容他扳回一城!
凡事总得讲究个先来后到罢,孩子固然由裴嫣孕育所得感情匪浅,可他却与皇妹相识了十数年,小东西休想比得上这份情谊。
裴嫣伸出手指,戳了戳婴孩柔软的脸颊:“你是不是不乖,故意欺负爹爹了呀?”
婴孩不回应,只一味委委屈屈往裴嫣怀里拱。
“娘亲问你话呢,别躲了。”裴嫣捏他脸蛋。
“哇……”小家伙索性一哭二闹,哭着向娘亲撒娇,让裴嫣心软。
一边哭,一边悄悄将眼眸眯成缝去偷看裴君淮。
有本事爹爹也哭呀。
“好了好了,娘亲不为难你了,娘亲喂你吃饭。”
裴嫣扛不住孩子撒娇,下意识抬手便要解开衣襟喂奶。
手伸到胸口,刚想扯开衣裳,忽然意识到裴君淮也在场。
裴嫣微微一愣,抬眸撞上了皇兄灼热的目光,脸颊瞬间涨红了。
她慌得缩回按在胸口的手,抱着孩子转过身,背对着裴君淮。
“皇兄可否行个方便,容我与孩子待一会儿。”
“赶我走?”裴君淮心下了然,故意问她。
“皇兄你明知故问!”
裴嫣局促地抿住唇,觉得太子坏死了,哪还有半分正人君子的风度。
裴君淮静静立在她身后,没有离开的意思。
裴嫣羞窘,若在平时,她推搡着也要把皇兄赶出房门。
可怀里婴孩还在委屈哼唧,她只得先分心照顾小东西,也顾不上裴君淮了,忙着解开衣裳给孩子喂奶。
阔别多日,小家伙终于吃到了期盼已久的母乳,满足地咂咂嘴,发出一阵欢快的声音。
“慢着吃,别呛着。”裴嫣温柔地抱起婴孩,往他口中送了送。
婴孩小嘴畅快吮吸,咕嘟咕嘟的吞咽声落在寂静的厢房,动静十分清晰。
裴君淮听着,脸色渐渐沉了。
第122章
京城传讯,说陛下这几日越发不好了,太医已经守了好几宿,内阁几位大人也日夜候在偏殿,只等着太子殿下回去。
裴君淮听完,转头望向裴嫣。
裴嫣抱着孩子坐在院里晒太阳,温暖的日光落在孩子襁褓上,她低着头,轻轻拍着婴孩哄睡。
小家伙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饱了便心满意足地睡觉,在娘亲怀里表现得尤为乖巧。
“睡着了?我抱着罢,你歇歇手。”裴君淮走过去,把孩子从裴嫣怀里接过来。
裴嫣不放心,伸指碰了碰婴孩的脸颊,确认小家伙在呼呼大睡,这才安下心,转而关心太子:
“方才来人是想请皇兄回京么?”
“嗯。”裴君淮淡淡应一声,把孩子放在自己臂弯里,让婴孩小小的脑袋枕着他的手臂。
“父皇形势不好,太医说就在这几日了。我们一同回去,带着孩子堂堂正正地回宫。”
他不再问裴嫣怕不怕,皇妹就应该同他站在一起,在众人瞩目之下,登上那座至高的位置。
裴嫣没应声,垂眸看着婴孩那张睡得安安静静的小脸。
裴君淮握住她的手,自觉包揽琐事:“你与孩子一同休息,我去帮你收拾衣裳。”
裴嫣刚想拒绝帮助,话还没说出口,便被太子轻轻推倒在榻上。
“皇兄……”
裴嫣心里紧张,瞄了一眼睡在身边的婴孩,小声提醒:“孩子还在这里呢。”
裴君淮盯着她渐渐涨红的脸颊,忽然笑了。
“我没有别的心思,你会错意了。”
他掀开被褥,仔细覆在裴嫣身上,掖好被角:“当心着凉,睡吧,你累了一夜,也该好生歇息了。”
太子举止温柔守礼,反倒显得裴嫣想歪了。
裴嫣自觉误解了皇兄,羞稔地点了点头,很是难为情。
“是我不好,皇兄唔……”
裴君淮吃准了她心软,趁机俯身吻住了裴嫣的唇。
裴嫣蓦地僵住,盯着男人近在咫尺的眼眸,心跳渐渐乱了。
“你没想错,是我图谋不轨,早有此意。”
裴君淮碾着她的唇,克制地发泄。
“小东西日夜霸占着你的心,趁他睡着了,孤这个当爹的才能侥幸亲近你,委实不容易。”
裴嫣听着太子这番气话,又急又想笑。
皇兄一向宽容大度,怎么会幼稚地去和小孩子置气。
身旁的婴孩睡梦中哼唧两声,小手缩在襁褓里晃了晃,浑然不知爹爹娘亲偷欢。
“皇兄别闹了……”
裴嫣一见孩子动弹,生怕惊醒了他。
“皇兄,皇兄……”
她开始动手推搡裴君淮。
裴君淮不甘不愿松开唇,冷冷瞥了一眼碍事的婴孩。
“他倒是睡得香甜。”
都道太子好谋善断,算无遗策,偏偏在孩子这件事上栽了跟头。没想到裴嫣会这般爱护孩子,母子两人粘在一处根本容不下他再插手。
所幸马上回宫了,醴州条件受限,不方便踢走孩子。待到回去皇宫,大可让宫人把孩子抱去偏殿看护,总算能苦尽甘来了。
裴君淮稳住心神,就这么安慰自己。
嘴上嫌着孩子添乱,照顾孩子的时候他比谁都费心。
回宫的马车由太子亲自准备,怕小家伙待着闷,挑选了最宽敞的那座车厢,里面铺着厚厚的褥子,车厢里四壁都裹了软布,防着婴孩磕着碰着。
小家伙窝在裴嫣怀里,这一路见识许多风景,眼眸睁得圆圆的,充满了好奇。
马车行过几日,进入宫城。
御前太监在车外跪安,恭迎太子还朝。
“太子殿下一路舟车劳顿,宫中得了信,太医都在候着殿下呢。”
他说着话,目光越过裴君淮,落在裴嫣怀里的那只小小的襁褓上。
太监的目光陡然亮了,似是看见了什么稀罕宝贝:
“这便是小殿下吧,皇后娘娘在宫里盼了许久了,日日盼着殿下回来,也日日盼着见小殿下一面。殿下您看,小皇孙这眉眼生得多俊,活脱脱就是殿下小时候的模样!”
他伸出手,要接过裴嫣怀中的襁褓:“老奴抱一抱小殿下,太子殿下与公主先去殿里歇歇脚。这一路颠簸,殿下怕是累坏了。”
裴嫣抱紧婴孩,往裴君淮身后躲去。
“谁准你碰孤的孩子了?”
裴君淮伸臂挡住太监。
太监脸上的笑容蓦地一僵。
他在宫里伺候了几十年,什么脸色没见过,什么眼神没挨过,太子殿下这平平的一眼,吓得他寒毛都竖起来了。
太监慌忙缩回手,躬身跪地请罪: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老奴不是有意冒犯公主,老奴只是……”
“是皇后让你来的?”裴君淮抬眸,直接挑明利害。
太监惶恐,低垂着头不敢回答。
“回去告诉皇后,孩子离不开娘亲,裴嫣也离不开孩子,谁也不能将他们分开。去母留子这种话,孤不想再听见第二遍。谁敢再提,便是有意同孤作对!”
“殿下息怒!老奴万万不敢有此歹意!老奴只是……只是想抱一抱小殿下,实在是小殿下生得太好了,老奴一时忘形,绝不是皇后娘娘的意思。公主恕罪,公主恕罪!”
太监眼见太子动怒,慌忙跪着转向裴嫣,叩首请罪,磕了一个又一个根本不敢停。
“不必理会,我们走。”裴君淮揽着裴嫣的腰,直接从宫人身边走过去。
御道很长,裴嫣抱着孩子走得慢,裴君淮便陪着她慢慢走。
婴孩已经被动静吵醒了,躲在裴嫣怀里睁开眼,眼睛睁得大大的,亮亮的,望着头顶这片陌生的宫殿,好奇地观察这些他从未见过的新鲜事物。
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想抓屋檐底下摇晃的宫灯,手刚从襁褓里冒出来,便被裴嫣塞了回去。
婴孩委屈,懵懵望着娘亲。
裴嫣低声哄着孩子:“乖,这里是皇宫,待会儿进了宫殿千万不要闹脾气,娘亲回去再陪你玩,好不好?”
宫中气氛肃穆沉重,皇帝寝殿前站着数位太医,脸色都不太好。
“别怕,一切有我在。”裴君淮接过孩子帮裴嫣分担重负,一手紧紧握住皇妹,让她安心。
裴嫣点点头,跟着太子步入宫殿。
殿内昏暗,浓重的药味呛得人呼吸艰难。
皇帝躺在龙榻上,脸色灰败,浑身死气沉沉。
皇后愣愣守在榻边,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裴君淮身上,自然望见了他怀里那只婴孩的襁褓。
婴孩睁着眼睛观察这个陌生的宫殿,莫名觉得不安,这时候也顾不得争宠那些恩怨是非了,小手紧张地握住裴君淮衣襟,寻求爹爹的安慰。
“这……这便是本宫的皇孙?不是还未足月么,竟已出生了?”
皇后踉跄起身,走到裴君淮面前。
她低头看着襁褓中养得白嫩可爱的婴孩,忍不住伸手想抱一抱孩子。
小家伙盯着皇后伸来的护甲,尖利的护甲在昏暗的视野里闪着冰冷的光,看起来十分吓人。
婴孩的小嘴瘪了下,眉头蹙起来,眼眶里慢慢蓄满了泪。
皇后一双手还未碰到他,孩子便“哇”的一声突然哭了出来。
哭声响亮,把皇后吓了一跳,手僵在襁褓前,进退两难。
婴孩哭着想挣脱裴君淮的怀抱,小脑袋朝着裴嫣的方向努力挣扎。
裴嫣听见哭声登时心疼了,忙伸手从太子怀里捞出可怜的小家伙,焦急抱在怀中哄。
婴孩把脸埋进娘亲怀里,两只小手紧紧攥着裴嫣的衣襟,小身子一抽一抽的,哭得直打嗝,似是被皇后吓坏了,一边哭一边往裴嫣怀里使劲拱,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去。
皇后脸色难看,一时之间下不来台。
她是国母,是这孩子的嫡亲祖母,怎料伸出手想去抱皇孙,小孙子却像见了鬼一样委屈啼哭。
这要是传出去,那些朝臣会怎么议论,她这张老脸往哪里搁?
“母后,孩子与裴嫣感情深厚,这些日子裴嫣不在,他哭了一夜又一夜,嗓子都哭哑了,谁哄都不行,只认裴嫣一人。孩子月龄虽小,却十分聪慧,谁待他娘亲有善意,他便亲近谁。谁待他娘亲有敌意,他自然厌恶谁。”
“你这是在指责本宫么?”
皇后愤愤不平。
她是真的不喜欢裴嫣,更无法容忍裴嫣怀了太子的孩子。
她厌恶裴嫣的出身,厌恶裴嫣身上流着魏贵妃的血,连带着厌恶裴嫣诞育的孩子。
可看着眼前婴孩哭得这样可怜,这样委屈,皇后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这孩子生得太好看了,养得白嫩可爱,眼睛黑亮黑亮的,简直和太子小时候一模一样,眉宇也标志,好看是好看,可惜随了裴嫣那丫头。
皇后看得心里痒痒,很想抱一抱小孙子。
可她不敢伸手,怕婴孩又哭,怕孩子用那双泪汪汪的眼睛嫌弃她这个皇祖母。
“这孩子,倒是认人,护他娘亲护得紧。”
皇后心里难受,觉得被人狠狠打了脸面。
“本宫只是想抱抱他,今日既未责罚裴嫣,也未动口苛责裴嫣,怎的他就这般厌恶本宫?不知情的还以为本宫虐待了裴嫣。”
第123章
裴嫣怀里抱着孩子,很是为难。
她知道皇后不喜欢自己,从她被皇帝送入中宫抚养那一日起,皇后就没拿正眼看过她。
可皇后终究是太子皇兄的母亲,是这孩子的祖母,老人家伸出手想抱孙子,却被小孙子哭着躲开,换作谁被嫌弃这一遭,心里都不会好受。
裴嫣心软,想说些什么来缓和紧张的气氛,比如借口孩子认生,过几日便好了,或是说小家伙刚睡醒,还在闹脾气,不是冲着皇后娘娘来的。
刚想出声,裴君淮便轻轻握住了她的手,眼神中满是心疼。
太子很久之前备下了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辞,忍到了今日这一刻,他忍无可忍,不愿让裴嫣再受半分委屈。
“母后,儿臣明白您想抱孙子的心思。可您有没有想过,这孩子为何不愿意亲近您?”
“您知晓裴嫣有孕,屡次三番去往东宫施威刁难,更是扬言要去母留子!裴嫣于城外难产,生产受了不少罪,可孩子出生至今,您不曾去信问候过一声。如今母后责怪皇孙不肯亲近您,可他为何要亲近一个从未关心过他,不在意他生死的陌生人?”
“陌生人?”皇后脸色难堪:“本宫是他的皇祖母,怎的就成了你口中的陌生人!”
“母后,儿臣知道您不喜欢裴嫣,裴嫣当年年仅五岁,一个五岁的稚童离开生母,被送进一座陌生的宫阙。周围全是生人,没人在意她如何生存,是否心里害怕。她受了宫人冷眼不敢反驳,受了委屈也不敢告状,您知道她那时候瘦成什么样吗?知她生病拖了五日,险些丧了命才惊动宫人去寻太医看诊么?您不知道,您从未走进过那间偏殿!”
“皇兄……”裴嫣悄悄牵住裴君淮的手,不想让皇兄再继续说下去了。
她觉得这些话太重了,重得她承受不起。
裴嫣已经忘却寄人篱下的那些年,自己是如何长大的,可皇兄替她记得,裴君淮记得远比她更清楚,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每一滴她偷偷流过的眼泪,裴君淮都替她默默记住了。
裴君淮垂眸看了皇妹一眼,眼神蓄满深深的温柔,这些年裴嫣承受的委屈,他要替皇妹一件一件还回去。
皇后丢了脸面,局促地转过身去。
她无言反驳,裴君淮所言桩桩件件都是真的,十年以来是她薄待裴嫣,领着抚养的名头却未尽过一日养育之责,皇后无法否认,也没脸否认。
“皇兄别说了,是否有些过分了?”
裴嫣拦住裴君淮,望着皇兄轻轻摇头。
场面太过难堪,她不想看到任何人这般难堪,哪怕是从未给过她好脸色的皇后。
明明受了委屈,却还要替别人求情?裴君淮低头看着皇妹,心里疼了一下。
他不愿平息怒火。
今日必须让帝后明白,这些年他们对裴嫣的亏欠,不能轻飘飘抹掉。
“母后,儿臣说这些,不是为了翻旧账让母后难堪,儿臣只是想告诉您,裴嫣这些年受的委屈,儿臣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她从未在背后说过母后一句不是,只道母后也是一片苦心。可您所作所为,显然不值得裴嫣这般尊敬您。”
“今日孤把话说清楚,裴嫣是这孩子的生母,谁也不能把他们母子分开,母后若是真心想亲近皇孙,就请您先真心待他的娘亲,您若待裴嫣好,孩子自然愿意亲近您。”
“本宫偏不遂你的愿!区区一个婴孩,哪里值得本宫这般上心!”
皇后恼羞成怒,甩开搀扶的宫婢,一心想逃离这座让她无地自容的宫殿。
“皇后娘娘息怒,皇后娘娘……”
宫人紧随其后,慌慌张张地追出。
龙榻上的皇帝沉声咳嗽起来。
方才太子那番不留情面的质问他都听见了。
皇帝没有力气再如从前那般怒斥逆子,指着魏贵妃骂她妖妃孽障祸乱宫闱。
人之将死,油尽灯枯,朝政由太子亲自掌握,他这个傀儡皇帝的性命也走到尽头了。
他缓缓抬起枯瘦的手,颤巍巍指向裴嫣。他要太监去把孩子夺过来,抱到龙榻前,让他亲自看一眼裴嫣诞下的这个孽障,这个流淌着魏朝血脉的孽障。
总管太监跪在榻边,看见皇帝的脸色,便明白了陛下的意思。
他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快步朝裴嫣走去。
“公主,陛下想看看小殿下,您让老奴抱过去,陛下看过一眼之后,老奴便会给您抱回来……”
裴君淮不留情面,伸手推开他,把裴嫣护在身后。
“皇孙早产体弱,父皇病气重,孩子受不住,莫要抱过去。”
殿内死一般寂静。
太医瞠目结舌,脸上藏不住震惊。
太子殿下最重礼数,从不逾矩半步,在陛下面前从来恭顺有加。今日为了护着温仪公主,却敢这般直白地嫌弃陛下!
皇帝怒火中烧,咳嗽得愈发剧烈了。
裴君淮目视父皇,面色平静,护着裴嫣分毫不肯退让。
“父皇,儿臣携妻儿回宫,不是给您看孩子的,而是要为裴嫣与孩子立威。从今以后,谁也不能怠慢欺辱他们,若有违者,便是斗胆冒犯天家威严!”
“你、你……”
皇帝耗尽力气,艰难抬起手指着朝裴嫣,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抓住一个承诺。
他这辈子最放不下的那件事,便是男人的脸面尊严遭到魏贵妃的羞辱。
裴君淮看着皇帝伸出的手。
他明白皇帝想做什么。
“父皇,儿臣不会答应的。”
裴君淮用力推开皇帝的手:“裴嫣是儿臣的妻子,她一定会成为新朝下一任皇后。”
皇帝气得怒火攻心,瞳孔蓦地剧烈震颤。
他怨恨地瞪着裴君淮,恨得目眦欲裂,浑浊的眼眸里光亮却在渐渐熄灭。
“陛下!陛下……”
太医跪着爬过去,颤抖着手试探脉息。
指底脉象死气沉沉,再无回天之力。
太医脸色惊变,哀声哭嚎道:“陛下驾崩了!”
宫人们跪了一地,哭声自宫阙间齐声而起。
丧钟奏响,穿过一道道宫墙,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昭告世人一个时代结束了,这座新兴的王朝迎来了新的帝王。
裴君淮在榻前缓缓跪下去。
他对着龙榻上衰老的帝王,端正行了一道礼,全了天家父子最后的体面。
“皇兄……”
裴嫣抱着孩子,想随太子一同跪拜,却被裴君淮忽然抬手拦住。
“你不必跪他。”
裴君淮抬眸,握住皇妹的手,字字珍重:
“裴嫣,不用再跪任何人了。今日起你便是中宫正统,与日月同辉,受众生仰望。”
他深深望着裴嫣,给出世间最重的承诺:
“你是孤的皇后,与孤共享万载千秋。”
第124章
皇帝驾崩,殿内众人跪了一地。
裴君淮沉着冷静,一片混乱之中,先行安顿裴嫣母子,招来心腹护送他们回东宫。
裴嫣心里清楚,这时候新君最是焦灼繁忙,如今局势混乱,她与孩子回到东宫安安稳稳待着,帮新君免去后顾之忧便是最大的助益了。
“皇兄,”裴嫣轻轻叫住裴君淮,“既如此,我带着孩子先回去了。”
“去罢,晚上不必等我,你累了便歇息,孩子交给宫人照料便可。”
裴君淮扶着她,亲自将裴嫣送到殿门外,望着妻儿登上了马车,才肯安心回殿。
“禁军统领何在?传孤命令,皇宫九门即刻起全部封闭,禁军全体进入戒备,各宫门增派双倍岗哨,切莫在这等关键时候玩忽职守。”
皇帝驾崩,新君即日监国,严控京城内外动乱稳定民心。
禁军统领入殿伏地:“臣领旨。”
另有一队禁军分派去护着裴嫣,直至公主与小殿下平安抵达东宫。
怀里的婴孩睁开那双明亮的眼眸,好奇地观察着周遭的一切。
小家伙不知道这座皇城里发生了什么变故,那些穿着铠甲的侍卫,侍立御道的宫人,每个人的脸上透着他看不懂的神情。
先帝走了,靠山也倒了,侍奉御前的老太监感怀落泪,眼泪淌过他满是皱纹的脸,哭得很是狼狈。
观察着老太监皱成一团的脸,婴孩很是疑惑。
他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要哭,便顽皮地模仿老太监的神情,小嘴一咧开始假哭。
裴嫣低头看见了,连忙腾出一只手,用食指轻轻戳了戳他鼓鼓的脸颊。
“你呀你,怎的越来越淘气了。”
婴孩的脸颊白嫩柔软,裴嫣手指一戳便凹进去一个小坑。
婴孩脸蛋歪了一下,临到了嗓子眼的哭声被裴嫣这一戳硬生生地堵了回去。
小家伙眨着眼睛,疑惑地望着娘亲,不明白她为何要阻止自己模仿大人的表情。
裴嫣看着孩子这副天真懵懂的模样,忍不住想笑。
她收回手指,轻轻点了点婴孩的小鼻尖:“不许淘气,你的皇祖父过世了,爹爹忙着处置朝政主持丧仪,这种严峻的时候你要更乖一点,向你爹爹看齐,成为和他一样沉稳持重的人。”
孩子当听不懂裴嫣在说什么,他甚至没有认真听,只顾着咂吧小手了。
裴嫣一直盯着他,小家伙有点心虚,松开软乎乎的小手,仰起脸朝裴嫣绽开一道乖巧的笑容。
“小小年纪便会撒娇糊弄人了?”
裴嫣觉得新奇,这孩子的模样与她有几分相似,心性却并不像她。
她从小就老实,哪里会耍小花招。
婴孩咧开嘴,笑得更甜了,吃准了裴嫣心软,有意继续撒娇。
裴嫣拍拍他的襁褓,抱着孩子入殿。
东宫接到新君传令,总管福公公早早便候在宫门前迎接裴嫣了。
一见到裴嫣怀里粉雕玉琢的稚儿,福公公更是乐得喜笑颜开,忙着走上前来看顾小殿下。
东宫早早便安排了看护婴孩的宫人,福公公依着裴君淮的叮嘱,要将孩子抱走照顾,容裴嫣夜间好生歇息。
裴嫣推拒了:“不必劳烦嬷嬷们,我来照顾他罢。孩子放在我身边,我也能安心些。”
福公公劝慰:“陛下也是关心您,怕您累着身子。”
“不累,他在我怀里可乖呢。”
裴嫣抱起孩子,捏着婴孩的小手轻轻摇晃:“对公公笑一笑。”
小家伙喜欢在娘亲面前表现自己,果然乖乖听话,露出粉嫩牙床咯咯直笑。
“哎呦,小殿下这一笑,老奴这颗心都化了。”
福公公欢喜得合不拢嘴,心想这孩子的小模样可真漂亮,命格也好,待到先帝丧事了结,新君继位后必然要立他为太子。
先帝驾崩的消息正式昭告天下,一夜之间皇城缟素。
礼部拟定了详细的丧仪章程,什么时辰举哀,什么时辰哭祭,每一项都安排妥当。
裴君淮每日穿着丧服,从清晨跪到日暮,领着百官在先帝灵前哭祭。
裴嫣没被要求去灵前哭祭,按照礼制,她应当受这一遭罪。裴君淮有意庇护她,丧仪开始前便说清楚了,裴嫣身子还未完全养好,孩子又小,离不开娘亲,让裴嫣和孩子在东宫待着,免去这些跪拜哭祭的杂事。
回宫那日,他在龙榻前握紧裴嫣的手,庄重许下承诺,笃定从今往后绝不再让裴嫣受到半分委屈。
新君说到做到,事事思虑周全。裴嫣知道皇兄不想让她受累,替她挡去了一切繁文缛节,避免灵前可能遇到的尴尬和难堪。
皇兄什么都好,只是不愿好生对待他自己,裴嫣帮不上忙,看在眼里只觉心疼。
丧仪期间,裴君淮整夜整夜地守灵,难得有了休息的时候,他顾不上休息,总是赶去东宫帮裴嫣照看孩子。
婴孩还是最亲近裴嫣,所幸日久天长相处下来,慢慢地也开始黏裴君淮了。
他不嫌弃裴君淮衣裳沾染的香火味,爹爹若要抱他,小家伙便张开小手,黏黏糊糊地拱进裴君淮怀里。
宫人有意恭维新君,便笑着进言,说小殿下命好,身为新帝独子,一出生便是贵不可言的命格。
裴君淮不以为然。
他抱着孩子,望着怀中婴孩稚嫩的小脸,眸光渐渐温柔下来。
分明是他命好,有幸遇见裴嫣,与她相知相守才有了如今的一切。
在裴嫣面前,他便只是她的夫君,只做她孩子的父亲。不必直面朝堂波云诡谲的纷争,也不必处心积虑算计人心。
皇妹与孩子便是他心之所系,是他情感的寄托与依靠。
“他困了,打了个小哈欠,应当快要睡了。”
裴嫣凑在新帝身边,一同望着襁褓里的婴孩。
“我来哄睡罢。”裴君淮抱起襁褓,轻轻拍着婴孩:“他比从前乖多了,换人哄睡也是不哭不闹的。”
“孩子是乖,可是皇兄主持国事已经很累了,还要分心照顾孩子,实在太辛苦了。”
裴嫣心里过意不去,眼见着皇兄这些时日累得身形清减,也想让裴君淮好好休息一会儿。
“我不辛苦,能与你朝暮与共,我甘之如饴。”
裴君淮抱着孩子,缓缓握紧她一只手。
“裴嫣,等丧事过去,我们便成婚罢。”
第125章
是年五月,万物生发的时节。
整座皇城笼罩在一派欣欣向荣之中,先帝的丧仪已经过去月余,那些白色的幡幔和素绢尽数撤下,换作崭新的宫灯。
宫人们步履匆忙穿梭于各道宫门之间,每个人的脸上都透着郑重,生怕出了一丝差错,在新帝登基的盛典留下遗憾。
先帝崩逝举国同哀,皇太子裴君淮仁孝英睿,克承大统,即皇帝位大赦天下。
礼部宣读诏书的声音穿过层层宫墙,昭告肃立聆听的文武百官。
宣读完毕,城楼上钟鼓齐鸣,这座皇城迎来了新的主人。
册立皇后的圣旨亦随之颁布,礼部尚书的嗓音比方才更为洪亮,有意强调这份圣旨的重量:
武靖侯裴穆之女裴嫣,毓质名门,温惠秉心,有母仪之德,特册立为皇后,正位中宫。
小太子的人选无人敢有争议,那可是新帝的嫡长子,生母是正宫皇后,小家伙天资夙成,从一出生就是名正言顺的储君。
圣旨宣读完毕,百官三叩九拜,几位老臣却交换了一下眼神。
立裴嫣为后这件事,他们从先帝还在的时候便言词激烈反对,时至如今裴君淮登基了,他们还是要反对,认为此事不合礼法,有辱皇室体统。
老臣联名上了一道折子,洋洋洒洒数千言,直言温仪公主是先帝册封的女儿,如今新帝要立她为后,这让天下人如何看待,先帝的在天之灵如何能安息。
当年魏贵妃与武靖侯私通生下此女冒充皇嗣,若是立裴嫣为后,先帝颜面何存,皇室颜面何存?况且她身上流着魏氏皇族的血,古往今来千年之间,从未有过立前朝女子为皇后的先例,此例一开,只怕后患无穷。
新帝登基的典仪甫一结束,众臣联名的奏折便被送到了裴君淮案前。
裴君淮衣裳没来得及换,身上还穿着登基大典的龙袍。
他拿起奏折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折子放回案上,平静说道:
“朕知道了,还有何事奏禀?”
几位老臣跪在地上,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本以为新帝会大怒驳斥,与他们争辩个不死不休,可裴君淮轻描淡写应了一声,便再无下文了。
老臣预先准备好的弹劾之言全都堵在了嘴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只能硬着头皮磕了一个头,颤声道:
“陛下,臣等所言,句句是为社稷着想,并无私心,皇后人选关系国本,不可不慎,还望陛下三思。”
裴君淮垂眸,淡淡扫了一眼座下众臣,不急不躁地开口:“卿的折子朕看过了,引经据典,洋洋洒洒,可见是花了心思的,朕问你一个问题,裴嫣的生父是谁?”
老臣愣了一下,犹豫了片刻,答道:“是……武靖侯裴穆。”
“裴穆是前朝旧臣还是本朝武将?”裴君淮又问。
“是本朝武将,”那老臣道,“武靖侯追随先帝多年,立过不少战功。”
“既然裴嫣生父是本朝战功赫赫的功臣,立她为皇后,有何不可?”
老臣伏地,不知如何接话。
武靖侯是开国大将,地位自然无可非议。
“至于先帝那边的说法,朕倒是想问问卿,裴嫣是先帝亲封的温仪公主,这件事朝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卿口口声声说要维护先帝的颜面,今日这道弹劾的折子递上来,是在维护先帝的颜面,还是在揭先帝的伤疤?”
老臣冷汗直冒,额头磕在地上:“臣绝无此意,臣万万不敢……”
裴君淮脸色冷了下来,不怒自威:
“裴嫣亲手诛杀前朝皇孙魏戬,这件事人尽皆知。叛军于邠州屠城,醴州作乱,裴嫣为了护住一城百姓,孤身拦住魏戬,拼死相逼才保住南下的几座州府。”
哪怕时隔多日,再提及那夜见到皇妹的场景,裴君淮仍会忍不住心疼。
“朕找到裴嫣的时候,她满身是血,手上全是伤口,没有一处好地方。她本可以随车逃往青州避难,为了谁才落入魏戬之手?她为了朕,为了州府的百姓,也为了这座你们安安稳稳跪在这里议事的江山。这般坚毅的女子,为何做不得皇后!”
殿内一片死寂,众臣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生怕出一口气便会触怒这位锋芒毕露的新帝。
印象中的太子殿下是温和宽厚,从不驳了朝臣的脸面。
如今端坐上首的帝王却是威严凛然,不容任何人冒犯。
裴君淮拿起案上那道折子,搁在一旁:
“这道折子,朕就当不曾看过。卿回去告诉联名上折的官员,朕意已决,此事无须再议,让他们把心思放在该放的地方,新朝初立,百废待兴,要做的事很多,莫要再整日无所事事盯着朕的皇后纠错!”
老臣连磕响头,颤巍巍地退了出去。
走出殿门的时候,他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御阶上。
“陈老当心。”旁边的小太监急忙伸手扶住。
老臣推开小太监的手,自己扶着栏杆站住了。
他望着这座巍峨的皇城,长长地叹了一声。
从今日起,朝堂上再也不会有人敢反对立后的事了,他们怕了,怕新帝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眸。
五月初九,宜嫁娶。
天还没亮,裴嫣便被宫人们从榻上请了起来。
她坐在妆台前,任由那些经验丰富的嬷嬷们梳洗装扮,帮忙一层层地套上绣着金凤的皇后朝服。
裴嫣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觉得有些陌生。镜中人光彩夺目,头戴凤冠,身披翟衣,这般雍容华贵的女子,当真是她吗?
她第一次进入坤宁宫的时候,年仅五岁,瘦瘦小小的女孩穿着一件旧衣裳,被人领着穿过一道道高大的宫门,走进这座象征皇后地位的宫阙。
裴嫣双手放在膝上,攥着裙摆微微颤抖。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与皇兄并肩坐上皇城最高的位置。
逃到江南的那段日子,她以为自己会在那个小村庄里过一辈子,再也不会回到皇城。
今日的一切如幻梦一般不切实际。
身后男人高大的身影缓缓凑近裴嫣。
裴君淮身着玄黑龙袍,俯身扶住裴嫣的肩,低头去看铜镜里女子姣好的容颜。
“怕不怕?”他轻轻握住裴嫣的手,用掌心温暖她。
裴嫣仰起脸,望着男人温柔的眼眸,摇了摇头。
“我只是觉得这一切太快了,还没能来得及适应皇后的身份,便要与皇兄一起去接受百官朝拜。”
裴君淮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俯身贴在她耳边轻声安抚:“别怕,我会牵着你的手一同走上去。”
裴嫣望着皇兄清俊的面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入宫的时候,也是裴君淮牵着她的手,领着她走过那些长长的宫道,告诉她不要怕,皇兄会一直守在身后。
那时候裴嫣不知道这个人会成为她的丈夫,不知她会穿着凤袍光明正大地站在裴君淮身边。
年少的裴嫣只知皇兄的手很温暖,牵着她的时候,她就不觉害怕了。
如今裴君淮的手掌还是那么温暖,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走上御阶最高处。
“朕惟乾坤德合,式隆化育之功,内外治成。咨尔裴氏,毓质名门,温惠秉心,有母仪之德,是以册尔为皇后,正位中宫母仪天下。”
裴君淮念毕旨意,亲手将金册交给裴嫣。
裴嫣领旨,缓缓抬眸,望见帝王深情地注视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流露出温柔笑意。
裴君淮再度握住皇妹的手,带着她转身面朝殿外,面朝这座他接手的万里江山。
皇妹的手裹在他掌心里,和多年之前教裴嫣读书写字时的感受一样,又不太相同。
那时候裴嫣是他需要呵护的妹妹,如今她是他的妻,是他们孩子的母亲,是要和他携手共治这座江山的皇后。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百官跪伏,呼声响彻巍峨的宫阙。
裴嫣站在御阶的最高处,只觉心头诸多情感翻涌,催得她生出流泪的冲动。
她回握住裴君淮的手,侧首对皇兄缓缓绽开久违的笑容。
百官朝贺生在整座皇城的上空久久回荡着,震得福公公抱在怀里的婴孩愣了一下,不再摆弄小手,好奇地望向御阶。
福公公抱着孩子站在廊下,这个位置是裴君淮亲自指定的,既不会让风吹着小殿下,又能满足婴孩的好奇心,容他清清楚楚看见册封大典。
小家伙一直在吃手,从被抱出东宫便没停过,拇指塞在嘴里吃得啧啧有声,连新裁的小衣裳都湿了一小片。
福公公尝试拿出婴孩的手,刚揪出来,孩子又塞了进去,如此反复几回之后,小家伙便不乐意了,委委屈屈朝福公公“哼唧”了一声。
福公公心软了,不忍心再管,便一味纵容婴孩,拿帕子替他擦掉衣襟淌下来的口水。
孩子今日穿了一身新裁的小衣裳,是大红色的礼服,领口绣着金色的五爪小龙。
只是婴孩太小,小得那五爪小龙在他衣上显得格外硕大。
小家伙穿起来确实好看,衬得这张小脸越发白嫩,福公公低头看着孩子,忍不住用手轻轻蹭了蹭婴孩的脸颊。
孩子的脸颊软得像是刚出锅的豆腐,又嫩又滑,手一松又弹了回来,可爱得不得了。
福公公喜上眉梢,哄着他道:
“小殿下,您瞧,陛下和公主今日昭告天下,正在接受满朝官员朝拜呢,等殿下长大了,将来也要站在那至高之位。”
小家伙听不懂福公公在说什么,他懵懂地睁着那双明亮的眼睛,望着宫阙之下从未见过的盛大场景。
婴孩觉得有趣,也顾不得吮手了,拿出那只沾满口水的小手,举在胸前摇晃比划着。
“啪”的一声,手掌碰在一起发出轻响。
小家伙望着站在高处的裴嫣,心情很是欢喜。小手又拍了一下,越拍越响,越拍越有劲,两只小胳膊在空中挥得呼呼生风。
“小殿下在为娘亲高兴呢?真是个惹人喜爱的好孩子。”
周围的宫人都忍不住笑了,齐齐抬头看过来。
福公公乐呵呵看着怀里的小东西。
小家伙听见他们笑,便也咧开嘴跟着笑了,露出两排还没有长牙的牙床,继续拍着小胖手,拍得啪啪响。
第126章
封后典仪结束,裴嫣的目光越过那片黑压压的官员队伍,一直望向廊下被福公公抱在怀里的小小人影。
她看见孩子了,婴孩穿着色彩鲜艳的小衣裳趴在福公公肩头,两只小手举在胸前,欢快地使劲击掌。
裴嫣望着孩子稚嫩可爱的模样,唇角压不住笑意。
典仪甫一结束,她便从裴君淮掌心抽走了手,连招呼都来不及打一个,提着沉重的凤袍从御阶快步奔了下去。
凤冠上的金珠在裴嫣眼前哗啦啦地晃着,她顾不上梳理,眸中只有廊下婴孩小小的身影。
“哎呦,来人了。”
福公公远远看见皇后娘娘提着袍子朝这边奔过来,忙把怀里的小殿下往上托举起来,好让他能更早地看见娘亲。
“这么卖力,小手累不累呀?”裴嫣快步走到跟前,伸出手要抱孩子。
小家伙鼓掌鼓得正起劲儿,看见娘亲站在面前,一双乌黑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咧开小嘴咿咿呀呀地笑,两只小手从襁褓里伸得高高的去呼应裴嫣,想要娘亲抱抱。
“真乖,娘亲来抱。”裴嫣从福公公怀里接过婴孩,柔软的小身体贴进了她怀里。
福公公喜欢小太子,笑得合不拢嘴:“娘娘,您方才瞧见了么?小殿下可聪明了,百官朝拜的时候,小殿下从嘴里抽出小拳头,啪啪啪地就拍上了,那拍得叫一个响亮!”
“看到了,宝宝好乖的。”裴嫣听着,低头看向怀里的婴孩。
小家伙摇晃小手,作势要给她演示方才如何鼓掌。
“你呀你,在娘亲腹中便很有力气,出生后更活泼了。”
裴嫣忍不住在他额头亲了一下又一下,喜欢得怎么也亲不够。
身后传来男人熟悉的脚步声。
裴君淮摘了冠冕,递给身后的太监拿着。
他站在裴嫣身边,低头打量她怀里那个活泼闹腾的小东西。
婴孩一张小脸笑得春光灿烂,最懂如何讨得裴嫣欢心。
裴君淮盯着儿子,心里不是滋味。
“你果然是你母后的心肝宝贝,她一看见你,便松开朕的手急匆匆跑过来,索性连夫君都抛下了。”
裴嫣一心扑在逗引小家伙,闻言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冷落了裴君淮。
“皇兄同小孩子计较什么,他才这么小,当然需要父母多加陪伴。”
裴嫣抱起孩子递到新帝面前,让裴君淮也看着小家伙黑亮的眼睛:
“皇兄你快看,他多可爱呀。”
裴君淮低头冷冷盯着孩子,婴孩也抬头望着他,父子俩对视了片刻,小家伙忽然咧开嘴朝他笑了,笑得亮晶晶的口水直淌。
“脏兮兮的,哪里可爱?”裴君淮说着嫌弃的话,手却诚实地取出帕子帮婴孩擦拭口水。
“好得很,好得很!这孩子我一见着便觉得心里欢喜!”
武靖侯裴穆远远望见女儿一家三口的身影,便急匆匆地过来见外孙。
他步子很大,身躯裹挟着军营武将虎虎生风的气势,走到近前猛地收住了,生怕自己这一身威势会吓到襁褓里的婴孩。
“小乖乖,咱们又见面了,还记得外祖么?”
裴穆捏起步子,小心翼翼地挪到裴嫣面前。
襁褓里的婴孩生得实在可爱,脸颊被大红衣裳衬得白白嫩嫩,那双明亮圆润的眼眸和他女儿简直一模一样。
裴穆试探着,缓缓伸出手:“让外祖抱抱好不好?外祖还没抱过你呢。”
裴嫣看着父亲这副小心翼翼又迫不及待的模样,心里软了一下,抱起孩子递过去。
裴穆急忙伸手接住,接到手里之后又慌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托着小小的襁褓,手臂僵着,肩膀也僵着,像是抱住了一团随时会炸的火药。
孩子的身体已经离了裴嫣的怀抱,可那两只小手还紧紧地攥着娘亲的衣裳不肯松开,很是执拗。
裴嫣被婴孩委屈的模样逗笑了,她伸手轻轻握住小拳头,轻声哄道:“宝宝乖,这是外祖父,是娘亲的爹爹。外祖父很喜欢你,让他抱一抱你好不好?”
小家伙不听,小嘴瘪着,眼眶里蓄满了泪。
他攥着裴嫣的衣襟舍不得松开,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让父亲见笑了,这孩子太黏我了。”裴嫣笑着解释,哄得孩子老实下来。
小家伙委委屈屈塞进外祖父怀里,模样很是伤感。
裴穆倒是不在意,拿他当宝贝似的捧起来:
“这孩子长得好啊!你看这眉眼多有神采,脸蛋肉嘟嘟的,长得太好了,看起来就健康壮实!”
“是裴嫣养得好,”裴君淮不遗余力偏袒妻子:“孩子早产,先天羸弱,生下来瘦瘦小小的,是裴嫣日日夜夜守着他,把他养成如今白白胖胖的模样。”
裴穆听进心里,不再关注怀中的婴孩,只顾着心疼自己的女儿。
“我闺女受苦了,闺女自己还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又需得操心这个小娃娃,多不容易啊。好孩子,要么爹接你回侯府过几日罢,咱们歇一歇,别总这么费心费力地过活了。”
“我不辛苦。”裴嫣急忙解释:“回宫之后一直是皇兄照顾孩子,夜里孩子哭闹的时候都是他的爹爹起床抱着他安抚。您看这孩子的气色养得好,多半是皇兄的功劳,我反倒没怎么操心的。”
裴穆见女儿急着替夫君说话,生怕自己误会了新帝,不由欣慰地笑了。
“如此甚好,陛下,老臣便把女儿交给您了。”
“朕定不负岳丈所托。”裴君淮颔首应下。
“好,都好,老臣安心了。”
裴穆把孩子托在臂弯里,低头看着乖孙这张小脸,越看越喜欢。
这孩子长得真好,眉眼像他娘,气质像新帝,结合了两个人的优点,将来定然是个俊俏的小伙子。
裴穆忍不住把脸凑过去,蹭了蹭孩子白嫩嫩的脸蛋。
婴孩被武将粗粝的胡茬一蹭,小脸顿时便被扎红了。
嘴巴瘪下去,小家伙“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哭声响亮,把裴穆吓了一跳。
“这、他这是怎么了?”
裴穆慌得手足无措,想哄又不会哄。
可怜的小家伙被胡茬扎得直哭,委委屈屈在外祖父怀里挣扎。
裴嫣忍着笑从父亲手里接过孩子,抱在怀里轻轻拍着背,温柔哄着:“乖,不哭了,外祖父不是故意的,外祖父只是想跟你亲近,我们不哭了,原谅外祖父好不好?”
小家伙躲在裴嫣怀里抽抽噎噎地哭着,那股委屈劲儿还没过去,小脸埋在娘亲胸口不肯抬起来。
裴穆站在旁边,急得额头都冒汗了,他弯下腰,把脸凑到孩子面前,用他这辈子最轻最温柔的声音道歉:
“小孙孙,外祖错了。胡子坏,不该用胡茬扎你,外祖回去就把胡子都刮掉,刮得干干净净的再来抱你。”
婴孩泪眼汪汪,扭头不理他,埋头躲进裴嫣怀里哭着撒娇,只给旁人留下一个倔强的小脑袋。
裴穆看着孩子倔强的小背影,哭笑不得,又不敢再去碰他,只能待在旁边干着急。
裴君淮冷眼看着这一幕,见自己儿子躲在裴嫣怀里使劲撒娇,心疼醋意愈发浓烈。
他握住孩子胖乎乎的小手,难得严肃道:“你是皇太子,将来要执掌天下,受了一点委屈便哭哭啼啼成何体统,一点也不坚强。”
小家伙被父亲这么一说,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哭得比方才更大声了。
婴孩小脸憋得通红,用力摇晃着那只被裴君淮握住的小手,使劲往外抽,从父亲掌中挣脱出来。
爹爹讨厌,不要爹爹握手。
小家伙埋进裴嫣怀里,哭得直打嗝,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又急又委屈地向裴嫣告状。
裴嫣看着孩子指着裴君淮的小手,低头亲了一口他的脸蛋:“好了好了,娘亲知道了,爹爹不该凶你,娘替你教训他。”
“教训?”
裴君淮被孩子泪汪汪的目光控诉着,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嫣,你莫要惯着他,把他交给朕。”
“皇兄!”裴嫣护着孩子,轻轻摇头:“孩子还哭着呢,皇兄轻声些,别吓到他。”
小东西躲在娘亲怀里,时不时偷偷从裴嫣肩头冒出脑袋,看一眼裴君淮又赶紧缩回去,想确认爹爹有没有被娘亲教训。
第127章
典仪告罢,时辰也不早了。
裴嫣由着小家伙和他父皇玩闹一通,抱着孩子慢慢走回寝宫。
回宫的路上,婴孩迷迷糊糊睡着了。他今日实在是太累了,一大早便被福公公从被窝里抱出来,换上新裁的小衣裳抱到太和殿的廊下吹凉风。
小家伙看了半日的热闹,给娘亲使劲鼓掌,又被外祖父和裴君淮欺负得直哭,这一番折腾下来,他那点儿小小的精力早就耗尽了。
刚被裴嫣抱进寝殿的大门,婴孩的小脑袋便歪在了娘亲的肩窝里,小手滑了下来,垂在襁褓边。
孩子奶香味的气息萦绕着裴嫣,她托起襁褓轻轻放在榻上,把婴孩蹬歪了的小被子拽上来,盖住圆滚滚的小肚子。
小家伙动了一下,眉头轻轻蹙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娘亲的气息,他嗅到裴嫣熟悉的气息便会觉得安心,连眉头都慢慢舒展开了。
裴嫣起身,在榻边等了一会儿,专心看着孩子那张睡得安安静静的脸蛋。
看得太过专注,直到身后的裴君淮咳了一声,裴嫣才回过神来。
一转身便望见新帝正襟危坐,抬眸深深盯着她,目光里似有话要说。
裴君淮偏不说,盯着裴嫣,等她发觉心事。
裴嫣走过去,在皇兄身边坐下。
她太了解皇兄了,从裴君淮方才追到廊下的时候便看出来了,男人的眸光里藏着幽怨。
皇兄也会心有不满,怨裴嫣只顾着孩子,不顾着他这个夫君,冷落了太久。
裴嫣会心一笑,轻轻握住裴君淮的手,主动与他十指相扣。
“皇兄跟小孩子计较什么,他才多大?三个月的孩子什么都不懂,哪里知道什么争宠。我是他的娘亲,他自然习惯黏着我撒娇,等他长大一点,便不会这般黏人了。”
“你有了他之后,一颗心全都扑在他身上了。”
裴嫣不辩驳,皇兄说的是实话,她的确把心思都放在了孩子身上。
从小家伙出生的那一日起,她的世界便多了一个人。每日醒来第一件事是看看孩子有没有睡好,身体哪里不舒服。
婴孩笑了,裴嫣心里便觉得欢喜,若是哭了,她也会跟着心疼。
裴嫣满心满眼都是这个小东西,婴孩占满了她整个世界,的确因此忽略了裴君淮。
正所谓会哭的孩子有糖吃,裴君淮不说,她也没有认真去想,这些日子皇兄忙着处理先帝的丧事,忙着稳定朝堂,接见各地赶来奔丧的藩王和大臣。
裴君淮每日再忙都会抽时间回来看她和孩子,而她却常常在孩子睡着之后也跟着入睡,等不到皇兄深夜归来。
“皇兄,对不起。”
裴嫣想说些安慰的话,裴君淮却反握住她的手,先一步开口:
“我不是在同孩子争风吃醋,我是在担心你。”
“这个孩子出生之后,你每日围着他转,一心扑在他身上。尚衣局送来精致布帛,你不想着给自己做一身新衣裳,首先想到的却这料子柔软,适合给孩子做小衣裳。见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你第一反应也是孩子会不会喜欢。”
裴君淮拉她坐近些,一只手揽着裴嫣的腰,抱在膝上认真问道:
“裴嫣,你为自己做过什么?你上一回不为孩子,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高兴而做一件事,是什么时候?”
裴嫣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不知自己为什么会哭。
皇兄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她之前没意识到这有什么不对。孩子早产羸弱,她因此格外小心谨慎,不知不觉竟忽略了自身。
“我与你说这些,不是责备你,亦不是抱怨你偏心孩子,冷落了夫君,我是在心疼你。”
裴君淮轻轻擦去她的泪水:“我也知这孩子来之不易,可你生养他,显然更为艰辛。这些时日你只顾着爱他,却忘了好生爱自己。”
“今日岳丈大人说得对,你该出去散散心了,不能整日闷在宫里围着孩子转,会把自己闷坏的。刚好孩子快要办百日宴了,我与你一同出宫,去宫外小住几日,陪着你散心。我们去街上逛逛,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给孩子带回来,给他办一个热热闹闹的百日宴。”
“皇兄是想撇下孩子,你我二人独处罢。”
裴嫣看破裴君淮的心思,破涕为笑:“说了那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什么散心,什么买礼物,说到底就是想把我拐出去,安安静静地待几天,不让孩子抢走我的注意力,对不对?”
裴君淮被她说中了心思,却不肯承认,按住裴嫣的腰将她禁锢在怀里。
“好了,我听皇兄的便是,孩子交给福公公养几日。”
裴嫣伸出手,拿哄孩子的招式轻轻拍了拍裴君淮。
榻上睡着的小东西翻了个身,嘴里发出一声委屈的哼唧。
裴君淮看他一眼,从容道:“说到百日宴,孩子的名字礼部拟好了,都是好字眼,可我不欲取之,里面没有你的心意。这孩子是你辛苦怀胎生养的,他的名字,理应由你来定。”
裴嫣心里早已有了主意。
这个孩子生于战乱,出生的那一刻起,她便想到了合适的名字。
“晏。”
“晏?”裴君淮问。
裴嫣认真点头:“海晏河清的晏,小字熙和。从前在江南的时候,我见识到江南百姓丰衣足食,太平安乐的日子。百姓能吃饱饭,睡个安稳觉,没有战乱,没有逃亡,不必受妻离子散之苦。”
“我想了很久,前朝和新朝的恩怨纠葛不该牵扯到百姓,皇兄既然要立这孩子为储君,自然也希望他将来能把江山治理得海晏河清,让天下不再有战乱,让百姓都能过上江南那样顺遂的好日子。”
“好,比礼部择选的好上千万倍,海晏河清,太平盛世,这正是我希望他将来能做到的事。”
裴君淮深以为然,扶着裴嫣一同走到榻前,看望熟睡的婴孩。
他伸出手,珍惜地抚摸孩子稚嫩的脸颊:
“娘亲给你取了名字,叫晏,海晏河清的晏,表字熙和,光明太平,你听见了吗,这是娘亲对你的期望,也是父皇对你的期望,等你长大了,要做一位盛世明君,要给你的百姓一个太平的天下。”
睡梦中的婴孩小嘴缓缓咧开,脸蛋露出一道纯真笑意,看得人忍不住也想跟着笑。
小东西醒时讨人嫌,睡着了又这般可爱,真是让人爱憎不能。
裴君淮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婴孩白嫩的脸颊,笑着轻斥:
“小冤家。”
第128章
因着裴嫣答应出宫小住两日,夫妻关系缓和下来,裴君淮心底舒畅,连带着把这个小东西都看顺眼了,觉得他十分可爱。
年轻的君王伸手轻轻拍着襁褓,哄睡婴孩。
眼看着孩子睡得安稳,裴嫣也松了一口气。
乏累的一日总算能告一段落,好生歇息了。
裴嫣掀起婴孩身上的小被子。
被褥是她孕中亲手缝的,里面絮着薄薄一层绵,正适合这乍暖还寒的天气。
裴嫣侧着身子躺下,慢慢挪进被窝里,和孩子盖上了同一床被子。
婴孩小小的身体贴在娘亲怀里,柔软得像一块糯米糕。
裴嫣低头亲了一口他白嫩的脸颊:“睡吧,娘亲陪着你。”
婴孩小嘴动了动,睡梦中露出一抹心满意足的笑。
裴君淮望着榻上依偎的一大一小,也随之一笑,动手熄灭灯烛。
他脱去外袍,只穿着一身中衣,躺在了裴嫣身后。
床榻很大,裴君淮没有躺在另一边,他非要紧紧地贴着裴嫣躺下来,伸长手臂,把妻子和孩子一同揽进自己怀里。
一家三口就这样躺在一张榻上,把彼此的温暖聚在一起,享受夜晚静谧幸福的时刻。
裴君淮瞥了一眼呼呼熟睡的小家伙,低头望向怀里的裴嫣。
他抿唇轻笑,俯身咬住裴嫣泛红的耳廓。
“老老实实睡上一夜罢了,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况且孩子都有了,还会害羞么?”
“我才不会没有胡思乱想。”裴嫣屈起胳膊轻轻捣了一下背后的男人,“皇兄休要乱讲,趁早歇息,别把孩子吵醒了。”
说罢,她扯起被褥隔开背后的裴君淮,自己搂着怀里香软的婴孩一同睡去。
睡到后半夜,裴嫣被自己身体里那阵熟悉的痛感涨醒了。
雪脯沉重,母乳积压着想要往外涌。
裴嫣睁开眼,知道自己涨乳了。
孩子出生之后,乳水比孕期更为丰沛,蓄积了太久身体便会胀得发疼,这时候便需要把孩子喊醒,让婴孩吸出乳水,才能继续安稳入睡。
裴嫣低头,悄悄去看怀里的小东西。
孩子睡得很沉,呼吸细细的,小手塞在嘴里咂吧。
“宝宝,宝宝?醒一醒,该吃饭了。”裴嫣轻轻摇晃婴孩的小肩膀,想把熟睡的小人儿摇醒。
小家伙懒懒翻了个身,小嘴咂了两下,又不动了,继续沉沉地睡着。
裴嫣焦急地等待着,等到雪脯那股涨意变得刺痛,实在等不下去了,只得伸出手再次拍了拍婴孩的小屁丨股。
“宝宝,醒醒,你吃完了再睡好不好?”
小家伙呼呼大睡,没有反应。
“宝宝,你帮帮娘亲……”
裴嫣还要再唤,身后的男人突然动了。
揽在身间那条精装有力的手臂缓缓收紧,裴嫣不敢再乱动,只得忍着涨意,慢慢安静下来。
“怎么了,身子不适?”
裴君淮俯首抵在她肩窝蹭了蹭,用审讯的目光紧着裴嫣,等她解释为什么半夜不睡觉,在这里翻来覆去地折腾。
裴嫣身子僵了一下,微微仰起脸,在黑暗中对上裴君淮的目光。
黑夜中,帝王那双眼眸仍然光亮灼灼,眼里没有睡意,清醒得让她心慌。
“没、没什么。”
裴嫣脸颊涨红了,飞快地把脸转回去,不敢再看裴君淮。
“就是孩子醒了,我哄哄他,你睡你的,不用管我。”
裴嫣悄悄攥紧被褥,脸颊缩进被子里。
这是她心虚的时候才会做的小动作,从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便会这样,一直到现在做了皇后,成为娘亲,还是没能改掉。
裴君淮一眼便看穿她说谎。
他太了解皇妹了,裴嫣每一个小动作他都能读懂,每一种细腻的心思他都能看穿。
“当真是孩子醒了?”裴君淮撑起身躯,从裴嫣肩头探过去,往她怀里看了一眼,婴孩睡得安稳香甜,哪有本分醒过的痕迹。
帝王的目光从孩子脸上移开,慢悠悠落到裴嫣身上,盯着她被寝衣裹着的雪脯,那里因为孕育婴孩,显得比平时更加饱满。
裴君淮心下了然,直接挑破裴嫣的心事:
“又涨乳了?”
裴嫣的脸登时红透了。
她躲在被褥里,庆幸现当下是黑夜,帐子里没有点灯,否则涨红的脸颊只怕要被君王看得一干二净。
“我没事,”裴嫣难为情地辩解:“睡一觉便好了,等到早上孩子睡醒,喂他一顿便能疏解了。皇兄别管我,明日还要早朝呢,快睡吧。”
裴嫣说着便要把身子缩回被褥里,裴君淮却抢先按住了她的肩:
“别动,我帮你疏解。”
裴嫣的心跳得极快。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自孕晚期到如今,她与裴君淮已经许久不曾亲近了。
上一回亲近是什么时候?裴嫣仔细想了想,那时候她怀着身孕行动不便,肚里的小家伙总爱与裴君淮闹脾气,父子俩自打那时候便结下了梁子,互不对付。
算一算时间,五个多月,裴君淮忍了将近半年不去碰她。
半年,一百多个日夜,帝王年轻,正值龙精虎猛的年纪,他们这双新婚夫妻躺在一张榻上,盖着同一床被子,却没有亲近过,一次都没有。
裴嫣明白皇兄今夜要做什么。
她不敢想,一想便忍不住脸红心跳。
她于男女之事上一向保守怯懦,不习惯大胆放肆。每一回都是裴君淮主动,诱引着她失控颤栗,沉入欲海中。
今夜亦是如此。
裴君淮停在她身后,不急着催她,只等裴嫣忍不住了软软攀伏上来。
君王动手,解开了裴嫣的寝衣,带子系得很松,轻轻一扯便披散开来,露出里面薄薄的亵衣。
“今夜怎么回事,心脏跳得这么快?”
裴君淮坏着心思明知故问,宽大的手掌覆在裴嫣心口,感受她失控的心跳。
手掌慢慢往下移,划过裴嫣的肌肤,落在被颈前那处洇透的亵衣。
裴嫣浑身一颤,裴君淮感觉到了,不再继续动作,覆在那里等她适应。慢慢地揉,轻轻地按,代替小小的婴孩去帮妻子把饱涨的甘甜疏丨解出来。
男人的手掌很大,很热,烫得裴嫣的肌肤禁不住颤抖。
夜色黑暗,裴嫣慌得什么都看不清,只能感觉到裴君淮的手划过肩颈。
感受到他掌心滚热的温度,揉碾的力道,那种感觉让她舒畅又难受。
“别,轻些。”裴嫣受不住了,攥住裴君淮的手腕,想推开男人。
裴君淮撑在她身上,呼吸也重了。
男人压抑的、克制的浴望濒临决堤,潮热的呼息落在裴嫣肌肤,激得她跟着颤了一下。
“皇兄,别闹了,会惊醒孩子的。”她忍不住低低哀求。
“孩子?你很怕他发觉?”裴君淮停了手,缓缓收回来。
裴嫣以为他要结束了,刚想松一口气,这口气还没有吐完,却见男人抬手举到她面前,目光沉沉注视着手掌,忽然俯首吮过掌中甘甜的痕迹。
“皇兄!”裴嫣的脸一瞬间烧了起来,烧得她整颗心都在发烫。
她焦急地伸出手,想推开裴君淮,可她浑身没有力气,推搡帝王的身躯像是推在一堵墙上。
“你……你不知羞耻!”
裴嫣把脸偏到一边,不敢再看裴君淮。
可她的耳朵还是能听见,听见男人轻轻吮咽的声音。
夺走小婴孩的甘甜佳酿,喉结滚动着咽下,发出一声低沉而满足的叹息。
声音落在寂静的夜里十分清晰,躲都躲不掉,钻入裴嫣发热的耳中,激得她身子软成了一摊水。
“皇兄,你别这样……”
裴嫣声音打颤。
第129章
天亮前,婴孩渐渐苏醒过来。
小家伙是被花棉被钻进来的凉风吹醒的,风不算冷,从前有娘亲把他搂在温暖的怀抱里,今日的感觉却有点不同。
婴孩踢开被褥,凉风贴在他露在外面的小脚丫上,激得他的脚趾头蜷了一下。
“哇……”孩子咂了咂小嘴,没有尝到熟悉的奶香味。
他微微蹙起眉,遇到了他小小的人生从未有过的困惑情况。
婴孩睁开眼,明亮的眼眸悄悄观察。
往自己身边看,发觉娘亲不在,他躺着的那一小片地方空空的,被褥被他蹬得乱七八糟,小被子卷成一团堆在脚边。
婴孩光着两只小脚丫露在外面,他往左边看看,左边没有娘亲,往右边看看,右边是一堵墙。
婴孩撑着软绵绵的小身子,努力把脸从枕头上抬起来,往更远的地方看。
他看见了娘亲被爹爹搂在怀里,夫妻二人挤在被窝里,把他单独晾在一边。
娘亲的脸贴在爹爹胸膛,睡得很是安稳,看起来与爹爹十分恩爱。
竟然连他醒了都没察觉。
小家伙自己的被窝空空的,凉凉的,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床榻最里面。
婴孩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他张开嘴,发出了今日的第一声啼哭,哭声响亮,在清晨寂静的寝殿里突然炸开,震得帐幔都跟着颤抖。
孩子边哭边蹬腿,小脚丫在被褥上蹬得啪啪响。
他哭得那样委屈,那样伤心,像是在质问这个不公平的世界,为什么娘亲被爹爹抢走了,为什么自己被大人丢在冷冰冰的被窝里,没有人来抱他。
裴嫣在婴孩哭响起来的瞬间便醒了。
她迅速睁开眼,几从裴君淮怀里弹起来的,撑着床板便要转身去抱孩子。
裴嫣还没来得及碰到孩子的襁褓,腰肢便被男人有力的手臂按住了。
裴君淮攥着她的腰,把裴嫣拖回怀里。
裴嫣挣扎了一下,没能挣开,被男人拖回了胸膛。
“皇兄,松开我!”裴嫣急了,忍不住心疼孩子,“宝宝哭了,他哭得声音好大,定然是醒来找不到我害怕了,你放开我,让我去抱抱他。你放开……”
裴君淮不肯放手。
他连睁眼的功夫都省了,只收紧压在裴嫣腰间的手臂,把妻子固定在他怀里,动弹不得。
“听见了,哭得这么大声,整座皇宫都该听见了。”
裴嫣想捶他,可这双手手被皇兄一起按住了,捶都捶不了,只能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地挣扎。
她越是挣扎,裴君淮揽得越紧,扭都扭不动。
“皇兄既然听见了,为什么不让我去抱抱他。”
裴嫣心软,孩子一哭她便忍不住心疼,因而小家伙越来越黏她,连睡觉都要娘亲抱着哄睡,娇纵之下反而给裴嫣添了麻烦。
“孩子哭得那么可怜,嗓子会哭哑的,皇兄忘了当初在邠州没日没夜地辛苦照料孩子吗?你抱着他在屋里走了一夜都不肯放下来,如今怎能这么狠心……”
“裴嫣,今时不同往日,你不要惯着他。”
裴君淮终于睁开眼眸,望着裴嫣,认真地和妻子讲道理:“你我今日要出宫小住,他留在宫里由福海照看,我们总得提前让他习惯一下,不能一哭就有人去抱,一委屈就有人去哄,他将来是要做君主的人,要学着坚强,不能遇事就哭。”
裴嫣想反驳皇兄,一时之间竟找不出话来反驳他。
皇兄说的好像有道理,又似乎哪里不太对劲,她思忖着怎么回答裴君淮,榻那头孩子的哭声忽然间变了。
小家伙不再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
娘亲不来抱他,爹爹也没来哄他,他哭不动了,便歇了一会儿,抽抽噎噎地喘着气,
试探过这阵哭声没有作用,婴孩便积蓄力气,准备下一轮爆发。
他撑着小床板,努力把小脑袋抬起来,往裴嫣的方向看。
看见娘亲被爹爹搂在怀里,婴孩的小嘴瘪了又瘪,他伸出小手,朝着裴嫣的方向努力地抓握,想把娘亲从爹爹怀里抢回来。
画面可怜而好笑,孩子太小,还不会爬,努力了半天,连裴嫣的衣裳都碰不到。
裴嫣的心都要碎了,她扭过头,嗔了裴君淮一眼。
裴君淮看着妻子哀怨的眼神,瞥见榻那头泪眼汪汪的小东西,终于退让一步。
他撑起身躯,把婴孩抽噎的小身子从被窝里捞起来,抱进了自己怀里。
孩子到了爹爹怀里,愣了一下。
小脸上还挂着泪珠,眼睛瞪得圆圆的,望着裴君淮和他长得有几分相似的脸。
怎么是爹爹来抱他,娘亲在哪里?
婴孩不满意,开始挣扎,小身子在裴君淮怀里扭来扭去,拼命想要挣脱。
他的小手推着裴君淮的胸膛,小脚踢蹬父亲腰腹,使出吃奶的力气想把自己从裴君淮怀里解救出来。
裴君淮被这熊孩子蹬得生疼,再往下踢几寸,他的妻子以后要守活寡了。
“你不是想让人抱吗,爹爹抱着你,怎么就不乐意了?”
裴君淮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哭得稀里哗啦,还在拼命挣扎的小东西。
孩子摇晃小脑袋,爹爹怀里没有美味的奶香,他不要爹爹抱,只想要娘亲。
小家伙哭着把脸从裴君淮肩上扭开,朝着裴嫣的方向伸着手,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像是在说娘你快来把我抱走,这个人好讨厌。
裴嫣看着这一大一小,忍不住笑了。
父子两人一个赛一个倔强,都不肯妥协。
“罢了,我来抱一抱罢,今日出宫之后想抱也抱不着了。”
裴嫣伸出手,从裴君淮怀里把孩子解救出来。
小家伙到了她怀里,立刻不挣扎了。小脸乖乖贴着裴嫣,嘴里委屈抽泣两声,便不再闹腾了。
裴嫣轻轻拍着孩子的背,低头他泪湿的小脸亲了一下。
“宝宝,娘亲和你商量一件事。娘亲想出宫去外祖家住两日,不是不要你,爹爹和娘亲一起去给你挑百日宴的礼物,外祖家可好玩了,有很多你没有见过的东西,娘亲回来的时候给你带礼物,好不好?”
婴孩听不懂复杂的话语,睁着圆圆的眼眸,懵懂地望向裴嫣。
裴嫣看着怀里天真无邪的小家伙,转过身,看了裴君淮一眼。
“要么……我们别出去了?”她犹豫了,不忍心抛下小孩子。
“不行,你已经答应过我了,不能反悔。”
裴君淮走过来,牵住裴嫣一只手:
“说好的,这次出宫是想让你散散心,为了让你好好休息,从孩子身上暂时离开一会儿。你不能因为孩子一哭就心软,你心软了,便永远出不了这扇门。”
裴嫣为难,依依不舍看向怀里的婴孩。
小家伙黏黏糊糊贴在娘亲身上,两只小手攥着她衣襟,生怕裴嫣跑掉。
第130章
小家伙一直抱着裴嫣不松手,只能趁他午睡时候,寻找机会悄悄溜出宫。
午后阳光照在婴孩白嫩的脸颊,他揉了揉眼睛,软塌塌伏在裴嫣肩上打瞌睡。
“睡了?”裴君淮压低声音。
裴嫣抿着唇,朝皇兄轻轻点头。
“睡着了,总算能让我抱了。”裴君淮伸手,从她怀里接过婴孩小小的身体。
婴孩眉头蹙了一下,小嘴也瘪了一下,似是感觉到离开了娘亲的怀抱。
他的小手抓了抓,抓到裴嫣的衣袖便攥住了。
攥得紧紧的,怎么也不肯松开。
裴嫣不敢动了,怕惊醒入睡的孩子,示意裴君淮帮忙解开。
裴君淮扶着她的腰,把妻子一同抱进怀里。
“不是这样帮忙的,别抱我,”
裴嫣轻轻锤了君王一下,催促他:“皇兄把孩子的手慢慢掰开,小点劲儿,千万别弄疼了他。”
裴君淮态度够硬,手上比谁都温柔。
明明比裴嫣还舍不得孩子,偏要装出一副孩子总要长大、总要独立、不能惯着的严父模样。
裴嫣瞄了君王一眼,笑了笑,她觉得皇兄快装不下去了。
把婴孩哄得睡熟了,夫妻两人悄悄从寝殿里退出来,生怕惊醒了榻上那个好不容易才睡着的小东西。
福公公已经在殿外候着了,手里捧着出宫要换的便服。
裴君淮接过包袱更衣,月白长袍穿在他身上,看起来不像帝王,更像风度翩翩的文雅公子,只是那双眼睛里藏着令人望闻生的威严,还是出卖了他的身份。
裴嫣换了身襦裙,由帝王牵着手往宫外走。
每走一步便觉得心里空了一分,对孩子的思念化成一根线,牵系着她的心。
裴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寝殿的门已经关上了,门帘也放下来了,什么也看不见。
一想到小孩子在榻上翻了个身,若是醒来发觉娘亲被爹爹拐跑了,徒留他一人孤零零地待在皇宫里,该有多伤心啊。
裴嫣心软了,有些犹豫,可出宫的马车已经备好了,由不得她再反悔。
裴嫣从宫人那边接过包袱,刚要上车,却发现裴君淮没有跟上来。
“陛下他人呢?”
裴嫣问候宫人,转身去寻帝王身影。
却见裴君淮朝着福公公招手,手势很急。
福公公小跑着过来,以为帝王要传令大事。
结果裴君淮一开口便是育婴经验。
孩子多久喂一次饭,多久换一次尿布,米油要熬到什么稠度,太稠了不好消化,太稀了吃不饱,喂的时候要一勺一勺慢慢喂,不能急,急了会呛着。
孩子吃完了要竖着抱一会儿,轻轻拍背,拍到打出嗝来才能放下来,不然会吐奶。
晚上睡觉的时候被子要盖到胸口以下,不能盖到脖子,捂得婴孩呼吸不畅。小家伙会蹬被子,蹬开了要给他重新盖好,夜里要勤看几回,不能让他着凉。
福公公点着头,脸上慈祥的笑意变得哭笑不得,嘴里一遍一遍地说老奴记住了,老奴一定照办,陛下放心……
裴嫣走过来听着皇兄这一番事无巨细的交待,忍不住笑了。
这些日子裴君淮总是说她太操心孩子,说她眼里只有孩子没有自己,劝她应当学会放手。
可真到了离别的时候,反倒是裴君淮舍不得孩子,操碎了心。
换尿布,喂饭,吐奶,拍嗝,哄睡,每一件小事帝王都要反复叮嘱福公公好几遍,生怕孩子受一丁点儿委屈。
裴君淮终于交待完了,带着裴嫣走到马车前,伸手扶她上车。
车帘放下来,遮住了福公公那张笑脸。
车夫扬起鞭子,准备驱车。
马车缓缓动起来了,可才走了不到一里地,裴君淮忽然出声命令停车。
“陛下,还有何事要交待?”车夫勒紧缰绳。
裴君淮掀开车帘,朝站在宫门前的福公公又招了招手。
裴嫣猜中他的心思,轻轻牵住君王的手,示意裴君淮差不多得了,别再唠叨了。
裴君淮不能安心,坚持叮嘱:“这个孩子未足月早产,肠胃比寻常婴孩弱一些,喂饭一次不能喂太多,消化不好。他喜欢喝红枣米油,红枣要去了皮煮,煮得软烂与米油搅在一起,你试着调一调,调到他愿意吃的味道。”
福公公连连点头:“记住了记住了,陛下放心,老奴盯着御膳房呢。”
裴君淮又道:“孩子夜里睡觉不老实,喜欢蹬被子,你在他脚边压一个软枕,他便蹬不动了,这个法子朕试过,管用。你记得选一个软枕,不要太重,太重了他不舒服,也不要太轻,太轻了压不住,就用卧榻西侧那一只絮了丝绵的小枕头。”
福公公额头冒汗了:“老奴明白,陛下待小殿下真是用心良苦。”
裴君淮神情严肃,仔细思忖还有什么遗漏的小事。
“孩子白日睡觉喜欢有人在旁边陪着他,不一定要抱着,坐在旁边就行,他醒了看见有人就不会哭,你安排人轮流守着,不要让他醒来找不到人,他会害怕。”
“皇兄,别再麻烦公公了。”裴嫣终于忍不住了,朝福公公露出一个难为情的笑容,起身遮住了裴君淮的视野。
“陛下,您就安一万个心罢!老奴在宫里伺候了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老奴亲自守着小殿下,寸步不离,保证小殿下醒来的第一眼看见的人定然是老奴!”
“有劳福公公了,多谢公公照料孩子。”裴嫣探出车窗朝福公公道谢,转身回来按住裴君淮,不许他再唠叨。
车夫等了一会儿,见马车里没了动静,便扬鞭继续前行。
马车里,裴嫣取笑帝王:
“皇兄先前总是说我太过操心,说我被孩子牵绊住了心神,劝我应当学会放手。今日我倒是看出来了,究竟是谁离不开孩子,谁嘴上说着最硬的话,心里却舍不得孩子?”
裴君淮不语,攥着她的腰肢顺势将人按进怀中,试图诱引妻子安静下来,别再开口揭他伤疤。
裴嫣笑着轻轻摇头:“皇兄,你若实在心里放不下孩子,我们便不走了,回去陪着熙和。反正马车还没走远,这时候掉头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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