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厢房寂静。
素夫人睡下了。
裴嫣躺在外婆身边,内心久久未能平静,怎么也睡不着。
她睁着眼,耳朵一直听着外面的动静。
夜雨一声声敲在心上,敲得裴嫣心绪不宁。
她给裴君淮送了伞,赶他离开,可皇兄偏不肯回去。
裴嫣捂住脑袋,满脑子都是裴君淮立在雨里的模样。
她赌气走了,把裴君淮一个人扔在雨里。
夜里那么冷,皇兄浑身湿透了,站在廊下吹一夜寒风会冻出病的。
腹中的孩子安静了,不再动来动去。小家伙折腾了一晚上也累了,安然入睡。
万籁俱寂,裴嫣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外婆那句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心疼他就让他进来,不心疼就别管他。
裴嫣心疼。
她当然心疼,那是她的皇兄,是她腹中孩子的父亲,她与裴君淮感情深厚,怎么可能不心疼?
“你睡着了,可是爹爹还在外面挨冻,怎么办呢。”
裴嫣伸手摸了摸肚子,轻轻叹了口气。
屋外夜雨一声声催得她心慌。
裴嫣终于忍不住,缓缓坐起身来。
她怕吵醒素夫人,小心翼翼挪坐到床边。
身子重了,弯腰不方便,裴嫣扶着床沿,把脚放下,摸索着找到鞋子。
她站起身,拢了拢披散的衣裳,回头看了一眼。
素夫人还睡着,未被扰醒。
裴嫣松了一口气,轻手轻脚下了床榻,走去推开房门。
廊下很冷。
雨后的夜风吹在身上,冻得裴嫣打了个寒颤。
她把衣裳拢紧些,扶着墙慢慢往前走。
裴君淮靠在墙上,闭着眼,似是睡去了。
青年眉头紧皱,衣袍湿透,睡得并不安稳,像个无家可归的可怜人。
裴嫣远远望着他,心里酸涩。
皇兄明明可以与禁军一同早早离开,明明可以找个地方避雨,等天亮再来。
可他偏不走,偏要守在这儿,把自己淋成这副这样,蓄意去惹裴嫣心软。
裴嫣慢慢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怕惊动裴君淮。
待她走到近前,才恍然发觉皇兄根本没睡。
裴君淮合目休憩,听见脚步声,倏然睁开眼眸。
“裴嫣?你怎么出来了?”
裴嫣一声不吭,突然伸出手推他。
裴君淮愣住了。
皇妹两只手抵在他臂膀,使劲用力推。
可惜裴嫣的力气太小了,根本无法撼动男人的身躯。
裴君淮不解其意,想问裴嫣要做什么,可看她那副闷闷使劲的样子,忽然不忍心打断她了。
裴嫣推了几下,没推动。她换了个姿势,双手抵在裴君淮胸膛继续推。
还是推不动。
裴嫣咬着唇,使出更大的力气,脸都憋红了,皇兄仍然立在原地,稳如泰山。
裴君淮低头看着皇妹,她小小的身量,挺着沉重的肚子,闷着头使劲推他,推得那么认真,又那么辛苦。
“需要我帮你么?”裴君淮顺着她的力道退后一步。
他不说还好,一说,裴嫣更用力了。
裴君淮被她推得莫名其妙,低头看着裴嫣闷闷的模样,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他的皇妹还是这般懵懂可爱,什么事都不说,自顾着闷着头干,力气小小的,推在他身上像在挠痒痒。
裴嫣想把皇兄推进屋里去,可她力气小,推了好一会儿,手都酸了。
裴嫣累得停了下来,手捂着小腹。
她抬起头,看着裴君淮,眼眸中泪光闪烁,快被皇兄气哭了。
“你怎么推不动?”
裴君淮被皇妹问得一愣。
他望着裴嫣泛红的泪眼,温柔安抚:“我……应该做什么?或者你想让我配合做什么?”
裴嫣仰着脸,眼泪委屈地掉了下来。
“你进去。”
她伸手去指着那间厢房:“进到厢房里去。”
裴君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这是裴嫣居住的厢房。
裴君淮一瞬明了她的用意。
皇妹这是在心疼他。
裴嫣把自己的寝室让给他了,怕他冻着,想让皇兄进到屋里去避雨。
心里的疼楚忽然被冲淡了。
裴君淮欣慰,他就知道裴嫣会心疼自己。
裴嫣从小便由他看顾在身边养大,皇妹什么性子他最是清楚。
裴嫣嘴硬心软,嘴上说着让皇兄走,心里却在担心他淋雨生病。
皇妹心疼他了。
裴君淮忍不住唇角上扬。
他低头,怜爱地望着裴嫣。
皇妹护着肚子,眸中汪着泪水,明明心疼他,却还要装作凶巴巴的样子,教他心坎软得一塌糊涂。
裴君淮忽然很想把裴嫣抱进怀里,紧紧地抱着,表达心中奔涌的欢喜。
怕被再度嫌弃挤到孩子,只得逼迫自己冷静下来,遏止这一念头。
“好,”他温和地擦去裴嫣眼角泪水,“别生气了,我进去便是。”
裴嫣闷闷不乐,撇开他的手,抬脚便往厢房里走。
裴君淮忙跟上,廊下浸泡着雨水,他伸出手,轻轻扶住裴嫣的手臂。
“地上湿,当心路滑摔着。”
裴嫣赌气,偏要往前走。
裴君淮走在她身旁,步子放得很慢,配合着裴嫣的速度。
这一间是裴嫣居住的厢房,空气里有淡淡的药草香。
屋里很小,很简陋,土墙泥地,床是硬板床,铺着粗布褥子,和她曾经被娇养呵护的东宫完全是两个世界。
裴君淮的目光慢慢扫过这间屋子,心脏一阵一阵地疼。
整个隆冬,裴嫣就住在这里,怀着身孕住在这种简陋粗鄙的地方。没有宫人伺候,没有锦衣玉食滋养,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辛苦谋生。
东宫那段日子如空梦一场,精致的楼阁,柔软的床榻,熏香的被褥,四季繁茂的鲜花……消失得无影无踪。
东宫什么都不缺,只缺一个裴嫣。
可她宁愿舍弃皇兄的滋养,也要远赴千里在这种地方艰难生存。
裴君淮心里太疼了,疼得他喘不过气。
这是他亲手养大的皇妹,被他娇养呵护了十多年的皇妹,怎能沦落去穷乡僻壤吃苦。
“裴嫣,你……”
“你不许问话,我不会回答的。”
裴嫣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
她拽了一下,就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裴君淮,示意皇兄跟上来。
裴嫣走到旧木柜前,伸手打开了柜门。
柜子分两层,上层整整齐齐叠着几沓小小的衣裳,很薄很小,一沓是浅蓝色的,一沓是粉色的,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摞在那里。
这些都是裴嫣给腹中孩子亲手缝制的,
是为他的孩子,也是他们的孩子准备的。
裴君淮伸手,轻轻拿起一件。衣裳很小很小,小得他一只手便能捧住。布料摸起来十分柔软,针脚有些歪,不太熟练,可裴嫣每一针都缝得很密实,很用心。
裴君淮垂眸望着握在掌中的小小衣裳,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的衣裳,比宫廷织造,比全天下的能工巧匠做的锦缎衣裳都好。
因为这是裴嫣亲手缝补的,每一针都绣着她的心意,她的期盼,她对这个孩子所有的爱。
裴君淮心潮起伏。
皇妹一定很爱这个孩子。
孩子是他们共同的骨血,是她和他之间最深的牵连。
他笃定,裴嫣爱他们的孩子,便是在爱他。
太子捧着几件小衣裳,一遍一遍地看。
裴嫣望着皇兄这副模样,心里酸涩。
几件衣裳而已,哪里值得他这般感动。
“你爹真幼稚。”裴嫣低头,手放在肚子上摸了摸小家伙。说着抱怨的话,心底却涌出小小的欢喜。
腹中孩子也颇为认同,轻轻动了动。
裴嫣打开柜子下层,从里面拿出一个包袱。
包袱用粗布包着,鼓鼓囊囊的,里面是一套男人的衣裳。
她捧着那套衣裳,走到裴君淮面前,递给他。
裴君淮看着衣裳:“这是……”
“这是我给别人做的一套衣裳裤子。”
裴嫣把衣裳往太子怀里一塞。
“尺寸都是按别人身量做的,和殿下的身量不合适。但是殿下淋了雨,衣裳都湿了,先将就穿吧。”
衣裳是裴嫣为阿牛哥准备的。
皇兄他长身玉立,比阿牛哥身量高一些,肌肉也没庄稼汉那般宽阔壮硕,穿起来根本不合身。
裴君淮盯着这套衣裳,心里涌起的那阵暖意一瞬间冷了下去。
这是皇妹为别的男人亲手缝制的。
按照那个男人的身量,一针一线,仔仔细细缝制。
男人……她认识了什么男人?
是隔壁那个憨厚结实的青年汉子么?
裴君淮的心冷透了。
皇妹方才所言,每一个字都在挑衅他。
“裴嫣。”
裴嫣听见声音,也不搭理他,转身便走。
裴君淮不甘心,几步追上去,攥住皇妹的手。
“你另寻了别的男人?”
裴嫣望着太子眼底压抑的情绪,把手从他掌中挣开。
“殿下想多了。”
“裴嫣!”他又喊。
裴嫣没有回头。
裴君淮手里攥紧孩子的小衣裳,看着裴嫣的背影,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
心里的滋味复杂极了。酸涩,不甘……还有嫉妒。
裴君淮清楚自己不该嫉妒。
他不在身边的这段日子里,隔壁邻居照顾了裴嫣这么久,她应当感激他们。
可理智是一回事,情感又是另一回事。
裴君淮难以冷静,他忍不住去想,若是裴嫣在这段日子里对别人动了心,他该何去何从?
他怕裴嫣不再需要他这个兄长,怕她真的倾慕其他男人。
不,不会的。
皇妹不会的。
裴嫣要是真的跟了别人,还会这般爱护他们的孩子么?
她爱这个孩子,他又是孩子的父亲。
她绝无可能再倾心旁人。
裴嫣心里有他。
一定有。
裴嫣不知皇兄心里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她把干净衣裳塞给裴君淮更换,转身便走。
裴嫣走得很快,护着小腹,走得步履匆忙。她怕慢下来会被裴君淮拦住,一旦今夜被皇兄拦住,她便再也走不出这个房间了。
“裴嫣!”裴君淮追上去,攥住她手腕,“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我去和外婆睡。”裴嫣有意躲避太子,“今夜雨急,我的房间留给殿下休息,殿下可以明早再走。”
说完,她挣了挣手腕,想让裴君淮松手。
裴君淮紧紧盯着她,不肯放手。
“留下一起吧。”
裴嫣心底一沉,顿感不妙。
裴君淮坚持:“在这间厢房里一同就寝,我不会打扰你的。”
一起睡?
裴嫣心慌,手护着肚子,下意识想躲他。
“不可以,我的榻太小了,睡不下两个人。”
“为兄睡地上,床榻留给你和孩子。”
裴君淮脸色苍白,眼眶泛红。
他就这么深深凝望着裴嫣,眼神沉痛,透出卑微的祈求。
太子的眼神太可怜了。
裴嫣不敢直视他的眼眸。
皇兄每一句话都是如此的荒唐,他是东宫太子,是王朝下一任帝王,他肯就地安寝?
“不行。”裴嫣摇头,“太子殿下怎么能睡地上。”
“怎么不能?”裴君淮追问。
裴嫣不同意,坚持要去与外婆同住。
她又挣了挣手腕:“殿下歇息罢,我走了。”
裴君淮没有松手。
他紧紧攥着裴嫣,看着她,慢慢红了眼眶。
“让我陪你和孩子这一夜,只此一夜,南巡还在继续,明日我便要动身离开枫桥镇了。”
皇兄明日便要离开了?
裴嫣听到噩耗,心头重重砸了一下。
她仰起脸望着裴君淮,心里难受得想哭。
明日……这么快便要离开了。
裴嫣忍着泪水,不敢承认。
她舍不得皇兄离开。
裴君淮循循诱她,目光沉痛地望着裴嫣鼓起的小腹:
“就算看在我们孩子的面子,容我今夜陪在你身边,好不好?”
裴嫣扛不住攻势,眼泪涌了出来。
她想念皇兄,很想很想,根本抵挡不住思念。
裴嫣沉默不语,擦了擦泪水,走回柜子前。
她打开柜门,从里面抱出一床被褥,那是她给自己准备的厚被褥,一直没舍得用上。
裴嫣把被褥抱到地上,展开铺平。
她铺得很慢,肚子大了,蹲不下去,只能弯着腰吃力地忙活。
裴君淮匆忙把她扶起来,自己俯身去打地铺。
铺好了被褥,裴嫣抱了一个枕头放上去。
“殿下睡这儿,我睡榻上。”
裴君淮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裴嫣。
皇妹还是装作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有意与他赌气。
可她心软了。
她还是舍不得他。
“好,我睡地面,在榻下陪着你。”裴君淮欣慰。
裴嫣不搭理他,独自走到床边,撑着身子慢慢躺下。
她翻身面朝墙壁,故意背对着裴君淮。
屋里很静。
夜深了,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
裴君淮躺在地上,不觉得难受。
他在黑暗中凝望着裴嫣模糊的背影,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安宁。
皇妹终于回到了他身边。
上百个夜晚,身旁没有裴嫣,他夜不能寐,辗转思念。
裴嫣回来了,他们的孩子也在。
虽然隔着几步远,可裴嫣允许他留在房中歇息,这就足够了。
裴君淮在黑暗里盯着裴嫣的一举一动,勾唇微微笑着。
皇妹睡着了。
手心护着肚子,睡得很安静。
裴君淮久久凝望着榻上的人影,忽然想靠近裴嫣一点。
只靠近一点。
他坐起身来,轻走到床边,看着裴嫣安静的睡颜。
贪心不足。
他还想再靠近一点。
裴君淮在床边轻轻躺下。
这张榻的确很小,还很脆弱,不方便共寝,更不方便施展开做些过分的事。
裴君淮躺下来,裴嫣睡得很沉,没有被他惹醒。
裴君淮侧过身,面朝裴嫣。
离得这么近,裴嫣的呼吸很轻,拂在他脸上,拂动他一颗心。
裴君淮伸出手,想摸摸裴嫣的脸颊。
掌心甫一触到肌肤,裴嫣忽然翻了个身,滚进他温暖的胸膛里。
裴嫣睁开眼。
黑暗里,男人一双深邃的眼眸紧盯着她。
很近,近得贴着她的脸。
裴嫣吓得愣住了。
她半晌才僵硬地回过神来,看清了裴君淮那双眼睛。深邃的,温柔的,是他的皇兄。
裴嫣惊得叫出声。
“你……你什么时候偷偷摸摸上了我的榻!”
裴君淮看着皇妹这副慌乱懵懂的模样,顿时心生怜惜,一颗冷硬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春水。
可他面上却装出一副可怜相,贴在裴嫣耳畔,嗓音低哑:
“地上冷。”
裴嫣愣住了。
地上冷?她给皇兄铺了那么厚的被褥,怎么会冷?
“地上不冷,你赶紧下……”
裴君淮给她驱逐的机会,不等裴嫣说完,便握着她的手,十指紧扣一同覆上裴嫣的孕腹:
“嘘,莫要惊醒孩子安睡。”
男人的手掌带着裴嫣,一遍一遍温柔地抚摸她的小腹:
“我冷些无妨,只是担心你今夜受冻,过来看望一番,既然你与孩子安好,我便放心下去了。”
裴君淮说着,便要翻身下榻。
枕边风致命啊,一阵阵吹得人心软。
裴嫣听着皇兄附在耳畔的温柔话语,想赶裴君淮下榻的心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殿下待着这儿吧,一起睡。”
裴嫣叹了口气,往墙那边挪了挪。
床本来就小,她这一挪,肚子便撞上了墙壁。墙是土墙,夜里凉得很,贴着冰凉的墙壁,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肚子里的孩子忽然动了起来。
方才还安安静静的,这下像是被惊醒了,偷偷摸摸踢她。
踢得裴嫣捂着肚子,轻轻痛哼一声。
裴君淮察觉异样,紧张问候:
“怎么了,孩子闹你?”
裴嫣为难地点点头,手还捂着肚子。
裴君淮望着她可怜的模样,伸出手,轻轻揽住裴嫣的腰,把她往自己胸膛带了带。
“靠在我怀中,不就宽敞了?”
裴嫣被太子揽进怀里,背贴着男人坚硬的胸膛。
她的脸瞬间涨红了。
裴嫣想挣开皇兄的怀抱,可裴君淮揽得太紧。
“你……你怎么能得寸进尺!”
裴嫣小声抱怨,很是羞恼,“放开我!”
“不放。”裴君淮低笑一声,“地上太冷了,我好不容易才上来。”
第92章
裴嫣脸皮薄,拗不过裴君淮。
皇兄是个正人君子,守规矩懂礼数。
偏偏对着她的时候,蔫坏蔫坏的,总是惹得她脸红。
皇兄坏死了。
裴嫣抱怨一声,翻身背对着裴君淮,不理他了。
床榻窄小,两人被迫贴近。
裴君淮埋在她颈间,灼热的呼吸拂在裴嫣肌肤,痒得她浑身难受。
裴嫣护着肚子,悄悄往里挪动一下。
裴君淮的手臂还环在她腰间,没有用力,只是虚虚搭着,察觉怀中人微微一动,攥着裴嫣的腰肢把她重又捉回胸膛。
“不是要睡觉么,偷偷摸摸地躲我?”
“你……你这人怎能得寸进尺呢……别碰我腰!”裴嫣在他掌中焦急挣动。
裴君淮顺势俯身,撑在裴嫣身上:“终于不叫殿下了?”
他厌恶那个陌生而疏离的称谓从裴嫣口中唤出。
“我讨厌你,”裴嫣快被皇兄惹哭了,“你来之前,我和孩子明明生活得好好的。”
她没有心思与太子谈情叙旧,护着小腹,吃力地推倒裴君淮。
“什么殿下不殿下的,不能压到我的肚子!”
裴君淮顺着她的力道躺倒,趁裴嫣一时不备,反手将人捞回怀中紧紧拥着。
“别恼了,是皇兄的错,皇兄不闹你了,安心睡罢。”
裴嫣背对着他,闭着眼,假装睡着。
可她贴着裴君淮滚热的身躯,哪能睡得着。
脸颊涨红,心跳得太快,她怕皇兄听见,只能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越是这样,心越跳得慌。
裴嫣后悔,她这是引狼入室了。
早知方才便不该心软,把皇兄领进厢房。
夜深了,雨势也转得急促。
裴嫣听着噼啪雨声,忽然又改了心意,想着幸好方才把皇兄领进了厢房避雨。
她摸了摸小腹,给自己编织借口。
裴君淮是她腹中孩子的父亲,她只是因为爱这个孩子,才想对他好一点。
屋外雨急风骤。
裴嫣悄悄睁开眼。
身后的男人没有动静了。
她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裴君淮还是没有动静,想来是睡着了。
裴嫣轻轻动了动,想从太子怀里挪开些许。可她一动,裴君淮按在她腰间的手臂便跟着移动。
裴嫣老实了,不敢再乱动。
躺着躺着,身子开始不适。
怀孕月份大了,夜里总是这般难熬。躺得久了,腰腹觉得酸,骨头也开始疼。尤其是胯骨那里,压得久了又酸又麻。
裴嫣忍着不舒服。
忍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她悄悄抬起手,想去揉一揉腰。
手刚要抬起,又怕动静太大,惊醒裴君淮,她只得慢慢地,轻轻挪动身子,想换一个姿势,让骨头换个地方受力。
才微微动弹了一下,身后忽然传来裴君淮的声音:
“怎么了,还是睡不着?”
裴嫣身子一僵。
皇兄竟然还未入睡。
裴嫣抿了抿唇,不说话,继续装睡。
身后的人却动了。
裴君淮往她这边靠近,声音就在裴嫣耳畔:
“是不是孩子又闹你了?”
裴嫣不吭声。
她不想搭理皇兄,若是回应了皇兄,他定然又要担忧她,问个不停。
裴嫣也说不清自己在赌什么气,就是不想开口。
她悄悄把手探进被褥中,自己揉着酸痛的腰肢。动作极轻,怕被裴君淮察觉。
黑暗中,裴君淮的手忽然覆了上来。
滚热的手掌贴在裴嫣腰间,轻轻按了按。
“是这里不舒服?”
裴嫣被他按得身子一颤。
她睁开眼,缓缓侧过头,正对上裴君淮的目光。
黑暗里,男人那双深邃的眼眸担忧地望着她。
“别、别碰我。”
裴嫣下意识往被褥里缩了缩,声音里露出几分怯意。
裴君淮不放手,反而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手掌继续在裴嫣腰上轻轻推拿按摩。
“你睡不着,是因为身子不适?不能用药调理么?”
裴嫣被他按磨着,骨头那股酸胀之感渐渐缓解了些。
“是月份重了,腹中孩子压得骨头痛,用药哪能治得了这个。再者说也不是什么大事,时日久了,便也习惯了。”
裴君淮的手一僵。
“习惯了?”
裴嫣点点头,手还护在肚子上,不再多说。
裴君淮望着她疼得微微蹙起的眉,想起方才她那些小动作,一个人悄悄揉腰舒缓疼痛的模样。
皇妹说她习惯了,语气说得那般云淡风轻。
她习惯了一个人忍着孕期疼痛,一个人熬着夜,独自扛住所有。
他不在的这些日子,裴嫣都是这么熬过来的。
一个人,都是她一人默默承受着。
裴君淮钻心的痛,疼得眼眸渐渐湿润了。
“有孕之后,你夜里时常睡不好?”
裴嫣点了点头:“嗯,要么腰痛,要么胯骨痛,有时候睡着觉忽然腿抽筋了,近些时日还会频繁起夜。”
总之哪里都不舒服。
裴君淮沉默了,心里翻涌得厉害。
他的手掌扶裴嫣腰上,轻轻按揉帮她缓解疼痛。
从前在东宫,裴嫣待在他身旁睡得多么安稳,眉头舒展,呼吸绵长。偶尔做噩梦,他温柔地抱着裴嫣安抚,皇妹便能很快平静下来。
离开他的这段时日,裴嫣一个人待在冰冷的土屋里,夜里疼得睡不着,也只能自己咬牙忍着,再无皇兄能陪伴身侧温柔安抚。
无数个黑夜,裴嫣承受了那么多委屈与酸楚。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对不住,是皇兄不好,皇兄来晚了。”裴君淮心痛难忍,眼中滚落泪水。
裴嫣没有应声。
她真的不觉得日子苦,可皇兄一哭,她心里便酸得要命,忍不住也想流泪。
裴君淮低头,抵在她发间反复呢喃致歉。手掌压在裴嫣腰上认真按揉,弥补迟来的照顾。
揉得裴嫣骨头间那股酸胀之感渐渐散去,身子也松快了些。
裴嫣终于松懈下来,不再想着挣开他。
腹中的小家伙温柔地动了动,和裴君淮一同陪着裴嫣。
黑暗中,困意渐渐涌上来。
裴嫣靠在裴君淮怀里,慢慢闭上了眼。
雨夜很冷,她心里却萌生出温暖的感觉。
离开这么久,她不得不承认,和皇兄待在一起,她便能觉得幸福。
——————
眼看着皇妹终于安然入睡了,裴君淮却迟迟没去休息。
他体贴地揽着裴嫣,继续按揉裴嫣的腰肢,帮她缓解酸痛,好能睡得舒服些。
天还未亮,屋里还黑着。
裴嫣睡得不沉。
孕身重了,夜里总是睡不安稳,方才被裴君淮按着腰,倒是舒坦了些,困意也上来了。
腰酸腿疼解决了,肚子里却忽然一阵空落落的难受。
裴嫣醒了。
她睁开眼,摸了摸肚子。
腹中小家伙没动,安安静静的,也被裴君淮给哄睡着了。
裴嫣饿了。
这股饿意来得突然,胃里空得厉害,一阵一阵地泛着酸。
她轻轻动了动,想从裴君淮怀里挣脱出来。
才一动,身后的男人便警觉惊醒。
“骨头又痛了?”裴君淮分外细心体贴,抬手覆上裴嫣的腰,要替她继续按揉。
裴嫣摇了摇头,小声说:
“不是腰疼,是我饿了。”
“饿了?”裴君淮一愣,微微撑起身去看望她。
从前在东宫时,皇妹用饭向来准时,早膳午膳晚膳,从不耽搁。夜里也从不见她喊饿。
“怎么这个时候突然饿了?”
裴嫣的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抚了抚小家伙。
“我饿了,也是他饿了。”
裴君淮怔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
裴嫣怀着孩子,一个人吃,两个人养,饿得快些原是正常的。
这些道理明白归明白,心里却还是疼了一下。
东宫那段日子里,裴嫣待在他身边,被他娇养呵护,从不曾受过这些委屈。
那时候一日三餐都有御膳伺候,点心羹汤随时备着,裴嫣想吃什么便有什么。
如今她一个人怀着孩子,住在这简陋的村子里,夜里饿了,也只能自己忍着,或是寻些冷羹果腹,何等辛苦。
“你躺着,”裴君淮说着坐起身,帮裴嫣把被角掖好,“我去厨房给你煮饭吃。”
“煮东西?”裴嫣懵了。
“嗯,煮些热饭,”裴君淮望着她,耐心地问:“你想吃什么?”
裴嫣仍是不吱声。
她不想搭理裴君淮,也不知该如何回应他。
皇兄待她太好了。
可他们分别已久,以不似从前那般熟悉甜蜜。
从前何等亲密无间,如今裴嫣只觉得别扭。
裴君淮望着她,心里有些涩。
他知道裴嫣还在别扭着,不肯轻易让他靠近。
他不怪裴嫣,是他亏欠裴嫣太多,多到不知从何补起。
裴君淮想了想,低声说:“我记得你离京那时受孕反应明显,身子不适,总是频频呕吐。用饭也没什么胃口,闻不得荤腥油腻。”
“这会儿给你煮些清粥可好?暖和,清淡,饮一碗能让你胃里舒服些。”
裴嫣听着太子这些温柔体贴的话语,眼眶忽然有些热。
皇兄竟然还记得。
记得她那时候吐得昏天黑地,被小家伙闹得什么都吃不下,记得她闻不得油腻,改了胃口……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裴嫣都快忘了,可皇兄还记得。
皇兄很会养孩子,养大了她,还要这般耐心继续照顾着。
裴嫣慢慢转过身,面朝里侧,不再看裴君淮。
裴君淮望着她的背影,心里滋味复杂。
他知道裴嫣心里有他,否则不会让他留下,更不会纵容他得寸进尺上了她的榻。
裴君淮伸手,轻轻抚了抚裴嫣的头发。
“我去去就回,和孩子等着我回来。”
他起身披衣,推门出去了。
屋里静下来。
裴嫣躺在榻上,听着外头的动静。
脚步声远了,院子里的门响了一声。
皇兄进厨房了。
裴嫣闭上眼,想继续睡,忽然睡不着了。
脑子里乱糟糟的,越想越睡不着。
皇兄下厨房煮饭,他能行吗?
裴嫣知道那个灶台难用得很。
农村的土灶,她学了多久才会用的。第一回生火,被烟呛得喘不过来,险些动了胎气。后来慢慢摸索,跟着周嫂子练了几日才终于学会了。
柴要怎么架,火要怎么吹,什么时候添柴,什么时候撤火,一样一样,都是裴嫣自己试出来的。
皇兄呢?
他从小在东宫长大,锦衣玉食,哪里用过农村这种土灶?怕是连灶膛怎么使都不知道。
裴嫣睁开眼,心里惴惴不安。
皇兄他……会不会把厨房烧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压不下去了。
裴嫣越想越慌,越想越躺不住。
她轻轻抚着肚子,低声和孩子倾诉,“你说,爹爹在厨房做什么呢?”
小家伙酣然沉浸梦乡,不知外界发生了什么动乱。
孩子不理她,皇兄也不在身旁,没人陪着叙闲话,裴嫣叹了口气,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
算了,她亲自去看看。
裴嫣下了榻,挑着灯笼往外走。
刚走到厨房门前,便被一阵浓烟呛得直咳嗽。
裴嫣捂着嘴,退后两步,眼泪都咳出来了。
厨房里,裴君淮站在灶前折腾着什么。
灶膛里的烟直往外冒,熏得满屋子都是。青年脸上沾了灰,衣裳上也熏出了黑印,哪里还有半点东宫太子矜贵清冷的模样。
听见裴嫣的咳嗽声,裴君淮蓦然回首。
看见皇妹站在门前,他脸色一变,快步奔了过来。
“你怎么出来了?”裴君淮扶住裴嫣,把她往外带,“厨房呛人,你快些离开。”
裴嫣被他扶着往外走了几步,抬起头懵懵望着裴君淮:“你把厨房烧了?”
裴君淮面色有些不自然。
“没事。”
裴嫣看着皇兄脸上的灰,看着他一身的狼狈,又望向厨房里还在往外冒的滚滚浓烟。
“这……当真不是厨房烧了?”
裴君淮沉默一瞬,压低声音:
“这件事不要告诉外婆。”
太子望着裴嫣,眼神里透着一丝罕见的窘迫。像是做错了事,不想被长辈发觉。
裴嫣看着皇兄,忽然忍不住想笑。
太子在她心中的形象一直是端正清雅,一丝不苟的,何曾有过这般狼狈的时候。
这般真实的模样,反而拉近了这段时日两人之间冰冷的隔阂。
裴嫣转过身,摸了摸小腹,背地里偷笑。
厨房里乌黑的浓烟慢慢散了。
裴君淮把她送回屋门口,让裴嫣等着用膳,自己又折返回去。
等通完风,太子回到灶前,单膝屈起蹲下,继续烧柴生火。
裴嫣没有回屋安睡。
她站在门前,静静望着裴君淮。
裴君淮蹲在那儿,身姿挺直,动作生疏得很。柴架得不对,火吹得不对,连火折子都使不利索。
折腾了好一会儿,火还是没着起来。
裴嫣看不下去了。
她慢慢走过去,在裴君淮身边蹲下。
裴君淮一愣,刚要说话,裴嫣抢先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火折子。
“要这样做。”
她把柴重新架了一遍,留出空隙让风进去。然后吹着火折子,凑到柴上。
火苗慢慢燃起来,裴嫣添了几根细柴,轻轻吹了吹,火便旺了。
动作很熟练。
熟练得让人心疼。
裴君淮望着皇妹,望着她俯身生火的模样,心脏裂得生疼。
皇妹从前哪里会这些。
在东宫时,她连茶都不必自己倒。吃饭有他伺候,穿衣有他伺候,沐浴更衣都有他这个太子亲自服侍。
裴嫣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用学会。
可如今,她蹲在这简陋的土屋里,辛苦地挺着身孕,给裴君淮示范怎么生火。
素夫人那日说,裴嫣给镇上的百姓看病,跟着邻居务农,什么脏活累活粗活,她都经受过。
她学会了生火,学会了下地种菜,学会了在这穷乡僻壤里,把自己和孩子养活。
这三个月,皇妹到底吃了多少苦?
裴君淮深深望着她,心底止不住抽痛。
裴嫣没能察觉皇兄的目光。
她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往灶膛里添柴。
火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认真专注的神情。
肚子里的小家伙轻轻动了动,裴嫣摸摸他,伸手安抚一下,这时候才想起旁边还杵着个裴君淮。
裴嫣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皇兄那么聪明的人,生火烧柴时候怎么笨笨的,教都教不会。
柴火终于烧稳了。
裴嫣撑着灶台站起身,扶着腰,往锅里下了米,添了水。
裴君淮忙扶住她身子。
“我来看着,你去坐着歇着。”
裴嫣没推辞,她慢慢走到一旁的矮凳上坐下。
腹中饥肠辘辘,她和孩子一同等着皇兄做饭。
夜里起了风,有些凉,裴君淮挽起袖,为她温汤煮菜。
动作还是生疏,但比方才生火时强些。
太子低着头,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他清俊的轮廓,也照出他眼底那片沉重的痛楚。
裴君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夜里总是这般频繁醒来,因着有孕的缘故,睡不安稳?”
裴嫣被他问了一声,眼眸湿润了。
她想,或许是锅里的热气漫上来,熏得她眼睛有些发涩,才会不舒服。
裴嫣低下头,不想让皇兄看见她落泪。
“这三个月,你便住这里?”裴君淮盛汤,继续问道。
“嗯。”
裴嫣低着头,盯着自己沾了泥的鞋尖,闷闷道。
她就是住在这等简陋的地方,脚踩泥土,靠山吃山。
“自己洗衣做饭?”
“嗯。
“孕期身子不适,夜里腿抽筋,谁给你揉?”
裴嫣没有应声。
夜里腿抽筋的时候,她只能自己忍着。攥着被子,等那一阵疼过去。
没人给她揉按,也没人知道她有多疼。
裴君淮把锅盖盖上,转过身,望着她。
裴嫣坐在那儿,低着头,小小的一个人,挺着沉重的肚子,缩在那矮凳上,像是怕被他看见似的。
裴君淮心里疼得厉害。
他走过去,在裴嫣面前蹲下。
裴嫣察觉到皇兄的动作,身子微微一颤,想躲。
“裴嫣,别躲我。”裴君淮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皇妹的手很凉,很小,他握着不敢用力,就那么轻轻地握着。
裴君淮抬头,目视着裴嫣,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小腹上。
隔着薄薄的衣裳,他能感觉到裴嫣隆起的小腹,这里孕育着裴嫣和他的孩子,流有他们共同血脉的孩子。
裴君淮一遍遍仔细抚着,望着她的小腹,沉默着,慢慢地,红了眼眶。
她一个人。
这三个月,她一个人怀着他们的孩子,忍着夜里翻来覆去的疼,扛着所有苦痛。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在东宫锦衣玉食,她在乡下吃苦受累。他派人四处寻找裴嫣的下落,却从未想到裴嫣就在这样一个偏僻的村子里,辛苦地煎熬着。
裴君淮心疼得说不出话。
他只能握着裴嫣的手,覆着她的肚子,一遍一遍地抚着。
裴嫣感觉到皇兄的手在微微颤抖。
她心里忽然一阵酸楚。
她垂眸,望见裴君淮红透的眼眶,望见他眼底那片泪光。
相顾无言,裴君淮也在静静望着她。
太子忽然低下头,把脸埋进裴嫣手心。
裴嫣感觉掌心一阵湿热。
眼泪一滴一滴滚落手里。
裴嫣愣住了。
皇兄他……
他在哭么?
她低头望着太子颤抖的肩膀,心里那股酸涩忽然涌上来,眼眶也热了。
“你不许惹我伤心……”
裴嫣捂着肚子,泣不成声:“我还饿着呢……”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着,米香慢慢飘出来。
裴君淮这才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泪已经止住了。
他望着裴嫣流泪的眼睛,轻轻笑了一下。
“不难过了,粥好了,我去盛给你吃。”
裴嫣点点头。
裴君淮站起身,盛了一碗热粥,端到她面前。
“慢慢吃,别烫着。”
裴嫣接过勺子,低头慢慢喝了一口。
粥煮得有些稀,米粒也没全开花,可吃在嘴里,却觉得暖得很。
她又喝了一口。
裴君淮坐在裴嫣旁边,静静注视着她,忽然开口:
“裴嫣,跟我回东宫罢。”
裴嫣的手僵了一下。
“跟我回去,”裴君淮伸手,抹去她的泪水:“往后再也不让你一个人吃苦了。
第93章
裴君淮握着她的手,不忍心松开。
“跟我回去,你和孩子不必再东躲西藏,辛苦谋生。东宫不会再有别的女人,你我之间也绝不会有异腹子。无论现在,还是将来,我都会护你与孩子安然无恙。”
望着皇兄红透的眼眶,裴嫣慢慢低下头。
她动了动僵硬的手,从皇兄握着的掌中抽了出来。
裴君淮的手空了,心里一瞬也落空了。
他明白这是裴嫣拒绝的意思。
皇妹不肯。
她不肯跟他回去。
裴嫣低着头,不敢看太子。
她端起那碗粥,慢慢喝着,一口一口喝得很慢,有意在拖延什么。
喝完一碗粥,裴嫣又盛了一碗。
她端着碗,走到裴君淮面前递过去。
“粥还热着,我一个人吃不完这么多,殿下也吃一点吧。”
裴君淮望着那碗粥,没有伸手接过。
裴嫣闷闷道:“殿下昨日不是说,南巡还在继续么,吃完早膳,殿下也该走了。”
裴君淮心里又是一疼。
他看着裴嫣泛红的眼眶:“你这是铁了心要赶我走?”
裴嫣闭上眼眸,不忍望着太子。
她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
“裴嫣,你为何不敢睁开眼看我?”
裴君淮追问。
他不甘心,他知裴嫣嘴硬心软,说是赶他走,心底终归是舍不得的。
“别问了,待会儿外婆醒来,便不好收场了。”裴嫣转移话题,催他用膳。
“你吃,”裴君淮把粥碗推回去,“你和孩子多吃些。”
裴嫣摇摇头。
“我已经饱了。”
她把碗又往裴君淮面前推了推,“殿下不吃,就浪费了。”
裴君淮望着她固执的神情。
皇妹从前也是这般,明明心里有事,却什么都不肯说,只是闷着,倔着。
裴君淮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粥很清淡,没什么味道,可喝在嘴里,他只觉得苦,那股苦涩直抵心坎。
两个人就这样对坐着,一个默默喝粥,一个默默看着。
四野寂静,远处传来一声鸡叫。
天快亮了。
裴嫣听着鸡鸣声,心里忽然有些慌。
天亮后,皇兄便该离开了。
裴君淮猜得不错,嘴硬归嘴硬,她心里的确舍不得。
他们相伴十余年,一同长大,皇兄太了解她了。
裴嫣心里难受,低着头沉默不言。
裴君淮望着她放在腹上的手,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开口。
鸡鸣声落,村庄渐渐醒来。
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乖乖?”素夫人走出房门,唤她。
裴嫣怔愣,后知后觉回应一声:“外婆,我在呢。”
素夫人循声走到厨房门口,推开门,往里一看。
只见裴嫣坐在那儿,旁边挨着太子。
素夫人若有所思,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突然落在灶台上。
“什么味道?”素夫人嗅了嗅糊味,眉头皱起来,“谁把我的厨房给烧了?”
裴君淮汗颜,刚想承认,裴嫣却抢在了他前头。
“外婆,是我不小心烧的。”
裴君淮面色一僵,怔怔看着她。
裴嫣辩解:“我夜里饿了,天气又太冷,想煮点热饭吃着胃里暖和。结果一不小心……不小心把火烧大了。”
她声音越来越小,心虚得很。
素夫人听着孙女苍白无力的解释,目光却落在裴君淮身上。
老人审视着太子殿下沾了烟尘的衣袍,又看了看裴嫣那副心虚的模样。
她心里明镜似的。
裴嫣这丫头刚来时,连生火都不会,被烟呛得直咳嗽。后来学了多久,才终于学会了。如今烧火熟练得很,怎么可能出差错?
分明是有意替她的太子皇兄遮掩。
素夫人看破不说破,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乖乖,是你闯的祸?我还没问你,昨夜来寻外婆睡,怎么突然之间跑没影了?”
裴嫣的脸瞬间红了。
“我……”
她低着头,声音更小了:“我回自己房里了。”
“房里只有你一个人安睡么?”素夫人挑明直接问。
这话问得直白,裴嫣的脸颊涨得更红了。
她低着头,恨不得藏进地缝。
裴君淮看皇妹这副为难的模样,心里又软又疼。
他及时站起身,帮皇妹解围。
太子盛了一碗粥,端到素夫人面前,礼仪周到:
“外婆,刚煮好的热粥,您喝一碗暖暖身子。”
素夫人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
“谁是你外婆?”
“我说了,我这一脉只有裴嫣和她腹中孩子,你算哪个?”
裴君淮缄默不言。
他算哪个?
他算裴嫣腹中孩子的父亲。
有着这个孩子连结起二人血脉,他如何算不得裴嫣的亲人?
这话未免太过挑衅,裴君淮没有说出口,无意激怒长辈。
素夫人瞥了他一眼。
裴嫣还是低着头,泛红的脸颊根本藏不住什么。
素夫人望着孙女这般模样,看在她的面子上,接过太子递来的心意:
“行了,都别站着了。天快亮了,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谢谢外婆。”裴嫣应声,这才松了一口气。
素夫人喝了一口粥,又瞥了储君一眼,开始挑剔:
“你,粥煮得稀了。”
裴君淮恭谨:“是晚辈手艺不精,下次改进。”
“还想有下次?”素夫人挑了挑眉,放下粥碗,着手逐客。
“雨停了,你也该走了。”
裴君淮身姿挺立,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外婆,晚辈还想多留一日。”
素夫人拔高声音:
“多留一日?留一日做什么?”
裴君淮平静地望向裴嫣:
“晚辈想再陪一陪她。”
素夫人气笑了:
“陪她?你拿什么陪?你来了这一夜,裴嫣可曾睡好,可曾舒坦过一刻?”
裴君淮沉默了。
素夫人站起身,走到储君面前。
“太子殿下,老妇劝您死了这条心!有我在,你决计带不走裴嫣。”
裴君淮面色冷了下去。
“裴嫣在这儿生活得很好,”素夫人继续说,“她活得舒心自在,无拘无束。没有人盯着她,没有人算计她,没有人让她提心吊胆。”
“离开你,裴嫣照样能活得好好的。她每日随我出诊,自谋生路,她不需要跟你回去皇宫。”
裴君淮心脏袭上一阵剧痛。
他清楚素夫人所言句句属实,裴嫣待在这里,不被世俗打扰,的确过得平静。
这里没有森严宫规,没有朝堂的纷争,没有人拿她当棋子。裴嫣可以安安稳稳地把孩子生下来,可以平平静静地过日子。
可他呢?
他怎么办?
他苦苦找了裴嫣这么久,思念她这么久。如今好不容易找到裴嫣,却要眼睁睁看着她留在异地他乡。
这于他而言未免太过残忍。
“外婆,晚辈不逼裴嫣。她不愿随晚辈回去,晚辈便不勉强。我只是想……想多陪她几日。”
“你要陪她,可有问过裴嫣愿不愿意?”
素夫人冷脸无情:“你们之间的事,你们自行处理。裴嫣若愿意见你,你便留下。她若不愿,你即刻就走。”
裴君淮的目光转向皇妹。
“裴嫣,我……”
“春耕巡查还在继续。”
裴嫣打断太子的话,背对着,不忍看他。
“趁着雨停了,皇兄还是尽快离开苏州府,继续南下罢。”
裴君淮望着皇妹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冲动。
他想抱住裴嫣,再也不想离开她一步。
“殿下该走了。”裴嫣硬下心肠,催促太子离去。
“裴嫣……”
“不必再唤了。”裴嫣不给裴君淮挽留的机会。
她故作冷漠,想赶皇兄尽快走,又忍不住叮嘱一声:“路上小心。”
裴嫣转身,快步往回走。
她撑着沉重的身子,走得很快,不敢慢下一步,也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便会舍不得皇兄。
裴嫣转身进了厢房,关紧房门。
她靠在门上,手捂着嘴,眼泪终于忍不住涌了出来。
“爹爹走了,被我赶走了。”
裴嫣低头望着自己的肚子,眼泪一滴一滴滚落。
“我不想回到皇宫,京城那些波云诡谲的日子宛如一场噩梦。我回不去,如今连累你也不能回去与爹爹团聚了……”
裴嫣哭得浑身颤抖,腹中的小家伙察觉她情绪起伏,轻轻动了动,想要安慰裴嫣。
裴君淮在院门外站了很久,怔怔望着紧闭的门扉。
他明白了裴嫣的心意。
天亮之后,太子离开了这座村居院落。
——————
门外没有动静了。
裴嫣扶着门站起身,慢慢止住了泪。
她轻轻抚摸小腹:“爹爹走了,今后,又只剩我与外婆陪着你了。”
日子还得照常过。
裴嫣打水洗脸,把眼泪擦干净。
她去收拾衣裳,一件一件收下来,叠好,放进柜子里。
柜子最上层,还是那几沓给孩子准备的小衣裳。
裴嫣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衣裳,心里又酸了一下。
皇兄昨日还在这儿,陪她一同看着这些小衣裳。
人与人之间的相聚总是短暂的。
裴嫣关上柜门,去院子里晒药,想让自己忙碌起来,回归从前没有裴君淮的生活。
药材摊开,翻晒,收拢,她做着这些事,心思却忍不住飘得远远的。
一会儿想起储君蹲在灶前生火的狼狈模样,一会儿想起他握着她的手,求她一同回宫。
裴嫣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
忙起来的时候,暂时忘记去想他。可一闲下来,念头便情不自禁又冒了出来。
裴嫣竭力想忘掉皇兄。
可是皇兄来过,在她心上留了痕迹,又怎能欺骗自己,假装他未曾出现过呢。
裴嫣一整日闷闷不乐,素夫人看出她有心事,没说什么。
傍晚的时候,她去厨房煮粥。
推开厨房的门,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是烟火气,是裴君淮今早留下的痕迹。
灶台上还有皇兄没擦干净的一点灰尘,地上还有他的印记。
裴嫣站在那儿,望着那些痕迹,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清晨皇兄还待在这里,蹲在灶前生火,弄得满身是灰。
如今又只剩下她孤身一人了。
裴嫣慢慢走到灶前,开始生火。
火燃起来,映在她脸上,蒸得她眼眶热了,漫出泪水。
她很想皇兄。
很想,很想。
腹中的孩子随之动了动,裴嫣低下头,抚着肚子,轻轻叹了口气。
“我只是想过平平淡淡的日子,别怪我。”
“这是你的真实心意,为何不肯说与我听?”
身后忽然传来男人的声音。
裴嫣一瞬怔住了。
皇兄的声音那么熟悉,熟悉得她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裴嫣。”太子的声音再度响起,更近了些。
裴嫣缓缓回过头。
庭院当真,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夕阳落在青年身上,洒满一层温暖的光芒。
他就站在那儿,望着裴嫣,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
裴嫣愣住了,手里的柴掉在地上。
“皇兄?”
“不,不可能……你明明动身继续南巡去了……”
裴君淮走到裴嫣面前,俯身静静望着她。
皇妹满脸都是泪,自己却不知道。
他伸手,轻轻擦去裴嫣脸上的泪。
“怎么又哭了?”他轻声问。
裴嫣望着皇兄,望着他温柔的眼神。
她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眼泪流得更凶了。
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素夫人听见动静急匆匆赶过来,看见裴君淮的身影,一瞬间也愣住了。
“你……”她瞪着储君,“你还回来干什么?”
裴君淮站起身,神色自若。
“外婆,暴雨把院墙都冲坏了,我回来帮忙修缮。”
院子里,一截篱笆歪斜着,有几根木条断了。裴君淮俯身,顺手把断了的木条捡起来。
他手里有活,变着法地找理由阻挡素夫人问话。
裴嫣跟着从厨房里出来,站在廊下,望着皇兄突然的举动。
裴君淮手里不停,修完篱笆去砍柴,
劈完柴,他又去生火,极力在长辈面前展示自己。
一见到皇兄又要动手生火,裴嫣终于看不下去了。
有素夫人在场盯着,她生怕皇兄又把厨房炸了惹得外婆不悦,赶紧上前帮忙生火。
“我来吧。”
裴嫣推开他,轻声问:“殿下怎么还不走?不是说今日动身离开苏州府么?”
裴君淮深深望着她,眼神温柔得让人心疼。
“历年南巡本就有朝廷指定的使节负责,我此番随之南下,只为寻找你的下落。”
裴嫣的手突然颤抖了下。
裴君淮接过她手中木柴,代她忙碌:“如今找到了你,我便没有必走之理。”
皇妹不想跟他走,那么他便留下,他不逼裴嫣,只想着能多陪她一日也好。
“裴嫣,我希望你能舒心快活,不必委屈自己随我离开,就顺着你的心意来。待在你喜欢的地方,由我来迁就你。”
裴嫣静静望着皇兄,望着裴君淮认真的神情,眼眶忍不住湿润了。
她低下头,慌乱地擦了擦眼泪,继续烧火。
院子里,夕阳渐渐落下去了。
素夫人看着两人的身影,有些无可奈何。
她端着碗,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头也不回地斥了一声:
“想要留下,便先把厨房收拾干净,弄得乌烟瘴气的,像什么话。”
说完,素夫人推门出去了。
厨房里安静下来。
裴君淮勾唇轻轻一笑。
裴嫣抬起头,疑惑地看着皇兄:“殿下笑什么?”
“外婆嘴硬心软,和你一样。”
裴嫣愣了一下,脸颊忽然涨红,不理裴君淮了。
裴君淮望着皇妹闷头羞窘的模样,唇角笑意更深了。
他卷起袖子,开始收拾厨房,把柴归拢好,把灶台擦干净,锅碗刷洗得干干净净,一点儿没让裴嫣操劳。
裴嫣站在旁边,看着皇兄忙碌。两人时而目光相遇,又很快错开,谁也不说话。
皇兄这般姿态,哪里还有半点太子殿下矜贵的影子?
裴嫣叹息一声,心里却忽然有些暖。
暖得她欢喜。
她发觉自己怀念的不是东宫,也不是曾经那段岁月,而是皇兄。
裴君淮在哪儿,她便在哪儿有了安心的归处。
裴嫣抹去泪水,面上终于有了笑意。
第94章
裴君淮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
灶台擦了,锅碗洗了,地上扫得一尘不染。
储君做事的时候分外认真,像是要把今早弄乱的负面印象全都补回来。
素夫人严苛,到了时辰便过来厨房巡查。
她背着手,目光在厨房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灶台,锅碗,柴堆,地面,每一处都看了。
太子处置得的确干净,挑不出刺来。
怎么能挑不出刺呢……
素夫人冷哼了一声,很是不悦。
裴君淮直起腰,神色愈发沉稳,一副势在必得的劲头。
素夫人在厨房里来回逡巡,转得脚麻了,不甘不愿地对裴嫣说:
“随便给太子找个地方睡吧。”
说完,素夫人转身走了。
裴嫣轻轻应声,望着素夫人的背影,心底涌上一股暖意。
她心里清楚,外婆这是同意了。
裴嫣欢喜,她转过身,猝不及防对上了裴君准的目光。
皇兄的眼神炽热得让她心慌。
裴嫣的脸倏然红了。
她匆匆低头,不敢看裴君淮。
“我……我去院子里忙了,外婆说你可以留下!”
说完便从裴君淮面前溜走了,躲去院落里。
“慢着跑,当心脚下。”
裴君淮望着皇妹这副模样,唇角微微扬起。
他跟着追了出去。
太阳快落山了。
天边一抹橘红照在院子,院中摊着许多晾晒的药材,等着收拾起来。
裴嫣逃到院子里,开始收药材。
才收了没几片,身后裴君淮便追了过来。
“我来。”
裴君淮扶她起身,不肯让裴嫣受累干活:“你身子重,别累着。”
裴嫣被皇兄事无巨细地照顾着,有些不自在。
离开裴君淮之后,她已经习惯了自己照顾自己,忽然被皇兄这般仔细呵护,反教她觉得羞稔。
裴君淮独自动手,他做事效率极高,不多时便将药材分拣归类完毕。
裴嫣带着孩子坐在旁边歇息,很是闲适安逸,监督皇兄干活。
村头升起袅袅炊烟,猫狗在村道间追逐嬉戏,田园风光一派安宁。
夕阳照在裴君淮身上,照出他清俊挺拔的身姿。
裴嫣静静望着忙碌的皇兄,伸手摸了摸腹中活跃的小家伙。
她想,日子如果能一直这样过下去,该有多好。
村道上传来一阵说笑声。
几个村民扛着锄头走过来,或是种田归来,或是刚从镇上回来,旁边还跟着周二牛。
他们走到篱笆小院前,看见院子里的裴嫣,又看见陪着她身旁的裴君淮,都齐齐愣住了。
“裴姑娘家里来客人了?”年长的村民喊了一声。
裴嫣的脸微微红了。
“嗯。”
众人凑到篱笆边,往里张望。目光落在裴君淮身上,上上下下打量着。
“哟,好俊的公子。”
一个妇人笑得合不拢嘴,“模样俊,气质也好,看着和裴姑娘十分般配。”
旁边的村民立即接话:“这位公子莫不是裴姑娘的……”
他没说完,可那意思谁都明白。
裴嫣的脸涨得更红了。
裴君淮循声走过来,面上平静,心里却暗暗涌动。
他看了裴嫣一眼:“不错,我是她的夫……”
话没说完,裴嫣突然抢在太子前头,焦急开口:
“他是我的兄长!”
声音又急又快,生怕裴君淮说出什么不该说的。
围聚的几个村民登时愣住了。
裴君淮的脸色也僵硬了。
“兄……长?”那妇人看看裴嫣,又看看裴君淮,眼里满是疑惑。
裴嫣低着头,不敢看裴君淮。
她小声说:
“是的,这位是我的兄长,路过苏州府,顺道来看望我。”
旁边周二牛听了,憨厚地笑了笑,对着街坊邻里解释道:
“瞎开什么玩笑呢,你们忘了?裴姑娘的夫婿早没了!”
“阿牛哥!”
裴嫣惊慌,没想到周二牛突然语出惊人。
完了,全完了……
她背地里偷偷说皇兄坏话,这事儿藏不住了。
裴君淮的脸色一瞬阴沉。
裴嫣的夫婿早没了?
他什么时候死的?他怎么不知道?
“呵,我竟不知,居然还有这档事。”
裴君淮垂眸看向裴嫣,目光沉沉的,压得她不敢抬头。
裴嫣心虚得厉害,手覆在肚子上,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那几个村民听了周二牛的话,连忙道歉。
“原来是这样,对不住了裴姑娘,还有这位公子,是我们冒犯两位了。”
裴嫣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
“没事,刘叔。”
她生怕周二牛又说错话,焦急想赶他走:“天色不早了,阿牛哥,我们明日再见。”
“再见,裴姑娘。”
几个村民扛着锄头走远了,周二牛也挑着筐,跟在他们后面回家去了。
篱笆小院里安静下来。
裴嫣松了一口气,转身欲走,腰肢却突然被人伸手按住。
“皇兄这是要做什么……”裴嫣动弹不得,一瞬慌了。
“阿牛哥?”裴君淮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低低的,透出冷意:
“你叫他阿牛哥,叫得这么亲昵?”
裴嫣心头一紧。
“裴嫣,”裴君淮的声音更低了,咬在她耳边,“你到底有几个好哥哥?”
裴嫣的脸倏然红了。
她挣扎着想逃,可裴君淮按着她的腰,她挣不动。肚子大了,动作也不敢剧烈,怕伤着孩子。
“殿下……”
裴嫣声音慌乱,小声祈求:“殿下放开我好不好……”
裴君淮不肯放手。
他的手掌从裴嫣腰间缓缓往前移,覆在她隆起的孕腹,毒蛇一般缠绕而上,透出危险的意味。
“我听闻,你对外宣称自己死了夫君?”
裴嫣身子僵住,一动不敢动,生怕被皇兄追责。
裴君淮勾唇一笑,手掌摩挲着她隆起的肚子:“我怎么不知,我什么时候死了?”
裴嫣羞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皇兄,皇兄……”她终于改口,挣了挣,声音透出哭腔。
“我错了,皇兄,我不该说皇兄坏话……”
“求饶的时候知道唤皇兄了?晚了。”
裴君淮不理会她的挣扎,手掌按着裴嫣的肚子,感受她腹中孕育的胎儿动静。
孩子动得很厉害,感受到裴君淮抚摸,在他手掌之下欢快地踢蹬着。
裴君淮低头,咬着裴嫣耳廓哑声道:
“看啊,我们的孩子见到爹爹多么兴奋。”
裴嫣的脸颊都红透了。
“我究竟是你的谁?”
裴君淮嗓音透出危险:“你就是这么同别人说的?说我是你的兄长,说你肚子里怀的是皇兄的种?”
裴嫣终于忍不住了,羞愤推他:“不要在这里,当心被外婆他们看到……”
“怕被人看到?”
皇妹眼眶红红的,裴君淮盯着她这副可怜又可爱的模样,忽然把她高高抱入怀中。
裴嫣惊呼一声,抱紧裴君淮的颈。
“皇兄,你放我下来!”她慌得不行。
“这时候想起来害羞了?那夜你可比我大胆多了。”
裴君淮抱起她往厢房里走,每一个字都惊得裴嫣脸红心跳。
“你腹中这个孩子是如何得来的,你不清楚?那夜是谁主动夺了为兄的清白?”
“不许再说了!”裴嫣脸红得能滴出血来,羞愤地把脸埋进裴君淮怀里。
裴君淮抱着她,望着裴嫣红透的耳朵,心里那股醋意早就散了,只剩下满满的柔软。
他伸手,轻轻抬起裴嫣的脸,低声命令:
“裴嫣,看着我。”
裴嫣慌忙往皇兄怀里使劲钻,无论如何诱哄也不肯抬头。
她的眼眶还红着,泪光在眼里打转,一副被裴君淮欺负惨了,羞得快哭出来的模样。
裴君淮望着她,无奈笑了。
“这么怕我?看来今夜我只能宿在地上了。”
“宿在地上……”裴嫣愣了一下。
昨夜皇兄骗她,嫌地上冷,半夜偷偷摸摸上了她的榻。
裴嫣反应过来,连忙摇头。
“不!”
她声音急促而坚决:“今夜皇兄自己一个屋子住!”
裴君淮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轻笑一声。
吃一堑长一智,皇妹倒是学聪明了。
可他怎么会让她如意?
裴君淮站起身,不等她反应,直接把裴嫣抱上了床榻。
“皇兄!”裴嫣惊呼,“你干什么!”
“松开我!”她挣扎着,又不敢太用力。
裴君淮把她轻轻放在榻上,自己也顺势躺下,从身后环住裴嫣的腰。
裴嫣被皇兄抱在怀里,身子都僵了。
她又羞又慌:“骗人,又骗我!你不是说睡地上么!”
“骗人?”裴君淮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低低的,透出笑意,“我原是这么打算的。”
他伸臂把裴嫣往怀里带了带。
“可你在这儿,我怎么舍得分开睡?”
裴嫣想挣开,可裴君淮抱得太紧,只能由着他这么抱着,又羞又恼,却又拿裴君淮没办法。
“皇兄无赖。”她小声嘟囔。
无赖?
裴君淮笑了,抚摸她的孕腹:
“我若做正人君子,你我便只能止步于这份虚假的兄妹情谊了。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你与别的男人成婚,为别的男人孕育子嗣?”
“裴嫣,我是想做圣人,不是想做蠢人。凡是与你有关的一应事宜,我宁可被口诛笔伐,也不要君子的名声。”
孩子在裴君淮手掌底欢快踢蹬,像是也在为他高兴。
裴嫣拿他们父子没办法,挣又挣不开,骂又舍不得骂出口。只能由裴君淮这么抱着,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她闭上眼,强丨迫自己睡着。
睡着了便不必再听裴君淮那些惹得她面红耳赤的话了。
裴嫣演了一会儿,根本睡不着。
孩子一直在动,似在故意提醒她裴君淮的存在。
从方才被父亲抚摸开始,小家伙便没消停过,一下一下地踢裴嫣,像是在肚子里翻跟头,比平时活跃多了,活跃得裴嫣都有些受不住。
裴嫣无奈,悄悄把手伸进被褥里,轻轻拍了拍肚子。
“别闹了,知晓你今日欢喜,快些安静下来。”
小家伙不听,又踢了两下,欢快地想庆祝父亲娘亲团聚。
裴嫣又拍了拍他,钻进被褥里,低声道:“乖,睡觉了,明天再动。”
孩子终于消停了,时不时微微动一下。
裴嫣松了口气,继续闭着眼继续装睡。
可她总觉得背后有一道深沉黏腻的目光在盯着她,能看穿她所有的遮掩。
裴嫣忍不住悄悄回过头,想看一眼。
黑暗里,突然对上裴君淮那双深邃的眼眸。
他就那么看着她,眼眸中透着笑意,唇角微微扬起。
裴嫣的脸一下子烧起来。
皇兄他全都看见了。看见她偷偷戳肚子,跟孩子说悄悄话,看见她那些幼稚的小动作。
裴嫣赶紧转回头,扯起被褥把脸埋进去。
身后传来裴君淮一声低笑。
他的皇妹还是如此可爱,惹他心软,不知他们的孩子能否随了裴嫣这般纯净可爱的心性。
“不许笑。”裴嫣翻身,卷走皇兄的被褥作为小小的报复。
“嗯,不笑了。”
裴君淮觉得冷,伸手把裴嫣连人带被褥一同扯入怀中。
裴嫣依偎在太子怀里,闷闷道:“殿下打算在江南道待多久。”
“又称殿下了。”
裴君淮俯身凑近她,盯着裴嫣的眼眸,认真纠正:“该叫什么?”
皇兄未免得寸进尺了,昨日根本不是这般强势的态度。
裴嫣被他灼热的目光盯得脸红。
叫什么,唤他夫君?
裴嫣叫不出口,只能闷声敷衍:“皇兄。”
裴君淮望着她可怜兮兮的模样,笑了一下。
“你既喜欢江南,往后便与外婆安心留在这儿过日子。我会挑选精锐暗卫驻守在村落中,保护你和孩子。”
说着说着,裴君淮声音沉了下去:
“归京迫在眉睫,几日而已,我待不久的。不过你放心,还京之后,一有空我便会过来看望你。”
裴嫣有些失落,默默转身背对着他:“两地相隔千里,来回奔波太过辛苦,还是不要麻烦皇兄了。”
“不辛苦,能陪着你,我甘之如饴。”
裴君淮望着她月份渐重的腹部:“你生产的时候我定然要回来陪伴你和孩子,还要带来宫中经验老道的稳婆,御医,帮你平安生产。”
储君的手掌缓缓抚摸裴嫣小腹:“我们的孩子不会被史书隐去姓名,他会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世人眼前,承袭我的一切,受百官供奉。”
裴嫣垂眸,静静看着裴君淮覆在腹上的手掌。
肚子里的小家伙很喜欢父亲的触碰,孩子见识过裴嫣最孤独最难过的时候,很珍惜如今一家三口团聚的日子。
“江南距京城千里之遥,皇兄本不必问我心意,强行带走孩子便是,何须一而再再而三地迁就我,辛苦你自己。”
“因为你唤我一声兄长。”
裴君淮轻轻握住她的手,一同感受孩子的存在:
“你既唤了我皇兄,做兄长的,天生便该迁就裴嫣。”
裴嫣被他这么抱着,心跳得厉害,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今后聚少离多,你我只能更为珍惜当下相处的每一刻。”
裴君淮抱进她:“睡吧,裴嫣,这是我们共同度过的第二个夜晚了。”
裴嫣太久没尝过这般亲密的滋味了,有些不适应,被裴君淮体温烫得不自在:
“你能不能……不要抱着我睡?”
身后的人沉默了一下。
“不能。”他说。
“可是皇兄方才说过,不会闹我。”
“是不闹你,”裴君淮低笑一声,揉了揉裴嫣胡思乱想的脑袋:“皇兄没有那么禽兽。”
裴嫣不说话,只是脸微微红了。
可裴君淮的手还环在她腰间,胸膛贴着她的背,如此亲密的距离,这叫不闹她?
裴嫣不是圣人,贴着男人的身躯不可能无动于衷。
她心慌意乱,腹中的孩子也不消停。
一下一下的,踢蹬得厉害。
裴嫣忍不住伸手捂住肚子。
裴君淮察觉到了,低头问候:“怎么了?”
裴嫣揉着腹部,小声说,“孩子一直动。”
裴君淮的手从她腰间移开,轻轻覆在她肚子上。掌心贴着她,能感觉到里面一阵阵的动静。
“他这么活泼?”
“嗯,”裴嫣点点头。
“自从知道你要来,他一直很活泼。”
“看来是想爹爹了。”裴君淮笑了,低声问:“不知道他的娘亲想不想?”
裴嫣的脸红了。
她慌乱地抬起手,捂住裴君淮的唇。
“不要再说了,会被孩子听到的……”
裴君淮被她捂着嘴,眼眸含笑望着裴嫣。
少女红着脸,连眼睛里都透着羞意。这副模样可怜又可爱,让裴君淮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裴君淮轻轻拉下她的手,握在掌心,低下头,在裴嫣额上轻轻落了一个吻。
裴嫣闭上眼,睫毛微微颤抖着。
男人的吻很轻,轻拂而过,可她的心跳却快得失控了。
裴君淮的手掌还覆在她腹上,轻轻安抚着孩子。
裴嫣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觉得身上有些热,被他抚摸的地方像着了火一样,烧得她心慌。
她忍不住推开裴君淮的手。
“皇兄不要再碰了……”她声音打颤。
裴君淮望着她。
少女红着脸,眼神躲闪,呼吸不稳。
裴嫣这般模样,他太熟悉了。
裴君淮的目光沉了沉,低声问:“想要了?”
裴嫣浑身一震。
她慌忙捂住裴君淮的嘴,又羞又急。
“不许再说了,”裴嫣压低声音,“会被孩子听到的!”
裴君淮望着她可怜的模样,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他拉下裴嫣的手。
“我帮你。”
裴嫣愣住了。
“不,不行……”
她想拒绝,可裴君淮已经靠了过来。
裴君淮的唇落在她颈间,轻轻的,柔软,温热。
裴嫣忍不住颤了一下,想推开他,可手被裴君淮紧紧握着,挣不开。
“别怕,”裴君淮的声音在她耳边低低地响起,透着安抚意味,“动作慢些,不会伤到孩子。”
裴嫣的呼吸越来越急。
她知道不该这样,可她的身子不听使唤。太久没有被裴君淮碰过了,太久没有这种感觉了。熟悉的触感,熟悉的气息,激得她浑身发软。
裴君淮的手在她身上游走,掌心温度烫得裴嫣心慌,又让她忍不住想靠近。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上沁出热汗。
裴君淮的呼吸也重了。
他低头吻着她的颈,吻着她的锁骨,吻着她的肩。
他的手在裴嫣身上抚着,力道不敢放肆,怕弄疼她,怕伤到孩子。
裴嫣咬着唇,不敢让自己出声。
可那种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得她受不住。她只能攥着裴君淮宽阔的肩背,攥得紧紧的,手指抓出红痕。
屋里很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急促地交错着。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榻上,见他们相叠的身影。
她躺在裴君淮身底,衣裳凌乱,脸红得像要熟透了。裴君淮伏在她身上,目光沉沉,呼吸粗重。
空气里弥漫着暧昧的气息,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皇兄,皇兄……”
咔嚓!
一声裂响骤然刺破深夜的寂静。
两人同时愣住了。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身下的榻蓦地往下一沉。
“啊!”裴嫣惊呼一声。
裴君淮反应极快,一手撑住地面,把裴嫣紧紧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躯挡住了下坠的冲击。
榻塌了。
这张又小又脆弱的木榻,还没等他们正经开始,便已经塌了。
裴嫣躺在他怀里,惊魂未定,大口喘着气。
“没事吧,”裴君淮紧张,担忧她的身体,“有没有吓到你?伤着哪儿了?”
裴嫣呆呆地摇了摇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手轻轻抚上去。孩子还在动,动得厉害,像是在抗议刚才那一下。
“孩子,孩子也没事。”
裴君淮松了口气。
他撑起身,低头看着裴嫣。
裴嫣躺在他怀里,衣裳凌乱,脸上还透着潮红,头发也散开了,沾着热汗黏在雪白的肌肤上。
裴君淮抱她起身:“是我不好,方才那一瞬过于急切,没克制住力道……”
裴嫣慌忙捂住他的唇。
“别说了。”
裴嫣小声抱怨,脸红得更厉害了。
裴君淮望着她,眼里慢慢浮起笑意。
他轻轻拉下裴嫣的手,握在掌心。
“床榻塌了,今夜怎么歇息?”
裴嫣苦恼。
她看了看身底,那张木榻太惨了。四条腿断了三条,榻面斜斜地歪在地上,被褥枕头滚得到处都是。
这可如何收场?
忽然,门外传来“咚咚”叩门声。
“乖乖?”
素夫人出声问候。
裴嫣惊得一激灵。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凌乱,头发散开,脸上还带着潮红。又看了看裴君淮,皇兄也好不到哪儿去,衣襟敞着,沉重的气息还没平复。
这副模样,要是被旁人看见……
裴嫣慌了。
“皇、皇兄……”她慌得声音颤抖,“外婆在外面,怎么办……”
裴君淮望着怀中少女,也愣了一下。
“乖乖?”素夫人的声音再度响起:“方才什么动静?”
裴嫣焦急,看着裴君淮,眼里全是慌乱与求助。
第95章
砰砰砰!
敲门声急促沉重。
“乖乖,睡了吗?”素夫人见无人理会,又多敲了几下。
裴嫣浑身僵住,一动不敢乱动。
她压低声音,慌忙向裴君淮求助。
“怎么办?我们惊动了外婆……”
话音未落,敲门声又响了。
砰!
砰砰砰!
“乖乖?你怎么不应声呢?”素夫人的声音更急了,显然起了疑心。
“是不是房中出什么事了?”
裴嫣慌得手心直冒冷汗。
她攥着裴君淮的寝衣,手一直颤抖。
“怎么办呀,要么我去给外婆开门?”
“回来,”裴君淮伸手按着她坐倒,“想被长辈看见你我这般衣裳不整的模样?”
裴嫣坐在储君身上,匆忙用力摇头:“不、不想。”
裴君淮神情倒还算镇定。
他低头望着裴嫣慌乱的模样,见她又急又怕,眼眸红红的,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裴君淮忍俊不禁,唇角勾起笑意。
这种紧迫的时候竟然还能笑出来,裴嫣气得瞪他。
砰砰砰!
“乖乖!”素夫人的声音愈显严肃,“再不说话,外婆可要进来了!”
裴嫣急得攥住裴君淮的手,压低声音慌乱催促:“皇兄,你快想想办法呀……”
“别怕,我来解决。”
裴君淮盯着皇妹主动牵过来的手,心底软得一塌糊涂,说话的语气都不自觉温柔了。
裴嫣牵他手了。
裴嫣第一回主动牵住他。
裴君淮神清气爽,整个人温柔得不像话。
他舒展指骨,顺势与裴嫣十指相扣,覆在她肚子上轻轻抚了抚:“你也别怕,爹爹在。”
腹中的小家伙像是听懂了,轻轻动了一下,正好顶在裴君淮掌心。
“好孩子,真乖。”裴君淮感觉到了回应,勾唇笑了笑。
“裴嫣?”素夫人急声唤,“里面做什么呢,磨磨唧唧的。”
裴君淮握住裴嫣的手,示意她别慌。
他清了清嗓音,对着门外开口:
“外婆,没事。”
门外静了一瞬。
素夫人抓住他话里的漏洞,声音瞬间拔高:
“太子殿下?你怎么会在裴嫣屋里!”
“你不是去了临时辟出来的那间角房么,何时偷偷摸摸进了裴嫣的厢房!”
隔着门板都能想象出素夫人如今惊疑的神情。
裴君淮的语气平静,听不出半分慌乱:“方才裴嫣身子不适,晚辈听见动静,过来看看。”
“裴嫣不适?”素夫人怀疑,“她怎么了?
裴君淮低头看了裴嫣一眼,皇妹窝在他怀中,神情十分紧张。
“裴嫣夜里腿抽筋疼醒了,下榻行动不方便,晚辈听见她喊了一声,便过来看看。替她按揉一番,已经好些了。”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
素夫人的语气透出明显的怀疑:“裴嫣身子不适,怎么不喊我帮忙?”
裴君淮望着怀中人涨红的脸颊:“她说不必惊动外婆,有晚辈在,便让晚辈帮忙了。”
“方才的动静是木榻不小心塌了,惊着了裴嫣。我正在查看,她没事,孩子也没事。”
裴嫣闻言,一颗心慌得高高悬起。
这等房中事,皇兄怎能直接说出口。
裴君淮倒是冷静如常,应对自如。
“什么?”素夫人砸门,“她睡得好好的,榻怎么能塌了?”
“木榻有些年头了,连日阴雨受潮,榻身老旧,撑不住塌了一角。”
裴君淮从容道:“裴嫣受了惊吓,晚辈便留下来照看她一会儿。”
门外沉默了。
裴嫣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她觉得外婆不会相信这个借口。
素夫人果然冷笑:“木料受潮塌毁?太子殿下倒是会找理由。想黏在裴嫣身边直说便是,深更半夜悄悄潜入她的闺房成何体统!”
裴嫣的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的,生怕素夫人下一刻便会推门闯入。
“裴嫣她人呢?让她跟我说两句话。”
裴君淮看了皇妹一眼,轻轻点头。
裴嫣鼓起勇气,声音打着颤:
“外婆,我在这儿。”
“你当真没事?”素夫人问。
“没事,”裴嫣小声道,“就是孕期腰腿痛,已经按揉好了。”
“真的?”
“真的。”裴嫣努力回应,“外婆放心,我和孩子都好。”
门外又是一阵沉默。
裴嫣躲在裴君淮怀里,慌得大气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素夫人的声音幽幽响起:
“里面乱七八糟,你们今夜打算怎么睡?”
“外婆放心,”裴君淮应声,“晚辈会照顾好裴嫣,不会让她和孩子有任何闪失。”
这话说得诚恳,听不出一点敷衍的意思。
素夫人愤愤哼了一声:
“都说了多少回了,我可不是你的外婆!”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裴嫣竖着耳朵,听见外婆厢房的门打开又关上。
她悄悄松了口气,身子软在裴君淮怀里。
“吓死我了……”
“怕什么?外婆若要责备,不是有我担着么。”裴君淮望向怀中人,看着皇妹这副惊魂未定的可怜模样,忍不住笑了。
裴嫣抬起头,瞪了储君一眼,小声嘟囔:
“皇兄怎么好意思开口,都怪你……”
裴君淮心里软得不行,低头在她额上轻轻吻了一下。
“好,都怪我,是为兄带着你胡闹,诱你犯了错。”
裴嫣被皇兄这一下弄得愣了愣,脸颊红了。
她别过脸,羞恼不肯看裴君淮。
裴君淮不给她躲的机会,伸臂把裴嫣往怀里按了按。
“卧榻塌了,如今怎么办?”
裴嫣撑起身子往榻边看了一眼,神情复杂。
满地狼藉,这老旧的木榻本就经不起折腾,此情此景怎一个惨字了得。
两人怔怔对望着,一时都无话可说。
裴君淮笑了,抱她起身:
“如此也好,榻塌了,你我也不用争谁睡榻上,谁睡地下了。”
都得打地铺一同睡了。
“你坐着歇息,我去整理被褥。”
他把裴嫣稳稳放在椅子上,独自去收拾。
柜子里面有几床被褥,都是裴嫣平日常用的,裴君淮尽数抱出来,在地上铺展开。
一床垫底,一床盖身,他铺得很仔细,把边边角角都抚平了,不堆积一块褶皱。
“怎么样,皇兄惯会养孩子罢?”
裴嫣故意装作没听见,不肯夸奖他。
裴君淮也不恼,轻笑一声,过来扶着裴嫣慢慢躺下。
被褥铺得很厚,躺上去软软的。他给裴嫣盖好被子,又把枕头调整了一下,在她腰底添了个枕头,让她枕得舒服些。
“这边给你多铺了一层被褥,睡着软和些。”
“皇兄呢?”裴嫣望着他身底薄薄的一层。
“我不重要,你和孩子睡得安稳便好。”
裴君淮也随之躺下,从背后环住裴嫣的腰。
两人静静躺着。
裴嫣放心不下,小声唤他:“皇兄?”
“嗯?”
“你那边不冷吗?”
“不冷。”
裴嫣闷闷道:“可是你昨夜说,地上冷,才要上我的榻暖一暖身子。”
裴君淮沉默了一瞬,轻轻笑了。
“哄你的,当真了?”
裴嫣反应过来,羞恼地挣了挣,想从他怀里挣开。
“净会骗我心软!”
裴君淮笑着把她抱紧,不让她挣开。
“别生气,动了胎气怎么办,”他低声劝,“孩子若是醒了,又该闹你了。”
裴嫣挣不动,只能由他抱着。可她越想越气,忍不住小声抱怨:
“皇兄太坏了,总是变着法地骗我!”
“不骗你,你怎么肯让我上榻?”
裴君淮贴在她耳边轻笑:“不让我上榻,我怎能知晓缺席陪伴的这些时日里,你怀着身孕夜间如何受累?若是一概不知,又怎么帮你按摩疏解,近身仔细照顾你呢?”
裴嫣被他这一串话说得哑口无言。
她想反驳,可又不知从何反驳,只能把脸埋进被褥里,闷闷抱怨太子强词夺理。
“我强词夺理?”
裴君淮伸手,手掌轻轻抚着她隆起的小腹:
“宝宝,娘亲说我是坏人,会欺负她的坏人。”
肚子里的孩子动了动,给出回应。
裴嫣慌忙拍开储君的手:
“你不许教坏小孩子!”
“为兄教他什么了?”
裴君淮望着怀中人羞恼的模样,低头在裴嫣唇上轻轻咬了一口。
“松开,不给亲。”裴嫣窝在他怀里,脸瞬间红透了。
裴君淮看着她这副模样,眼里笑意更深。
“害羞了?”
裴嫣脸皮薄,恼得快哭了。
她不想搭理皇兄,皇兄在外是正人君子,待她却能使出百般磨人的手段。
“好了,不闹你了,说正经事。”裴君淮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裴君淮敛眸,神情认真起来。
“裴嫣,你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么?”
“从你离开那日起,我每一天都在找你。夜夜睡不着,日日吃不下。我以为你出事了,以为我们的孩子不在了,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的声音低哑下去。
“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了你们,你待在我怀里,孩子也好好的。我只想多亲近你一些,多看看你,把这些日子亏欠你的都尽数补回来。裴嫣,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裴嫣听着他的话,眼眶慢慢湿润了。
“我也很想皇兄,离开京城那日起,我也不知自己的决定是对还是错。”
裴君淮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不重要了,一切都过去了。”
裴嫣到底还是心软了。
她默默伸出手,回抱住裴君淮。
“皇兄真的不冷吗?”
“不冷,”裴君淮望着她,“有你在我怀里怎么会冷?”
他揽着裴嫣,手掌轻轻覆在她小腹,掌心之下隆起的肚腹时而轻轻一动。
夜晚漫长,裴君淮却舍不得入睡。
他好不容易找到裴嫣,好不容易能这样抱着她。
他想多感受一会儿,多看一看裴嫣,哪怕只是在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脸,只是这般靠近裴嫣,他也觉得满足。
裴嫣缩在皇兄怀里,忽然动了动。
她眉头蹙着,捂着小腹,睡得很不安稳。
“怎么了?”裴君淮轻轻抚上她的肚子:“孩子闹你了?”
话音刚落,掌底便传来一阵动静。
这一下力道有点重,腹中的小家伙翻了个身,踢在裴君淮手掌。
裴嫣的眉头蹙得更紧了,唇间溢出一声痛哼。
裴君淮坐起身,让她靠得更舒服。手掌覆在裴嫣肚子上,一遍遍温柔地安抚着。
“乖,别闹娘亲了,让她好好睡一觉。”
孩子又动了一下,像是在抗议。
裴君淮脸色沉了下去,不再温柔:
“还不听话?再闹,等你出来便要严苛地罚你了。”
这话说完,肚子里的动静居然真的老实了。
裴嫣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见储君低头对着自己的肚子说话。
皇兄的模样分外严肃,像是在跟什么人对峙。
裴嫣又好气又好笑:“皇兄见多识广,怎么还有这般幼稚的时候。”
她推开裴君淮的手,摸了摸小腹:
“孩子夜里总是这样,一到后半夜就动得厉害,也不知道哪来的精神。”
“以后每夜我都陪着你,”裴君淮听得心疼,“只要我在身边,便能看着你安然入睡。”
他拥着裴嫣,一遍遍耐心安抚腹中孩子:“爹爹知道你很欢喜,可是夜深了,娘亲要睡觉,你也要睡觉了。乖乖的,明日爹爹再陪你玩。”
孩子被他抚着,渐渐变得安静了。
裴嫣伸手戳了戳,有点不服气:
“小家伙倒是听你的话。”
裴君淮帮她掖好被褥:“孩子应当如此,你怀孕辛苦,我理应教会他如何好好爱护娘亲。”
裴嫣听得心窝发热,缓缓仰起脸,凑近太子的唇轻轻咬了一下。
裴君淮一怔,按住她的颈,加深了这个吻。
男人吻得强势,裴嫣憋得喘不过气,心里却十分安宁。
她喜欢依靠在皇兄怀里,想让她抱得更紧些,想让裴君淮一直这样抱着,一刻也不想松开。
第96章
这一夜,裴嫣睡得极安稳。
孕期身子重了,数月以来她从未睡过这么踏实的觉。
夜里腰酸腿痛有裴君淮给她揉,孩子在肚子里闹也有裴君淮守在身边,帮她安抚。
裴君淮搀扶她起夜,饿了渴了给裴嫣喂粥喂水,一夜里不知被皇妹叫醒多少回。
储君始终不厌其烦,每一回都会耐心温柔地照顾裴嫣。
裴嫣醒来的时候,屋里已经亮了。
她睁开眼,一时有些恍惚,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身底不是东宫那张宽大的床榻,可她背后却贴着裴君淮滚热的胸膛。
被窝里暖烘烘的,一点儿也感觉不到是睡在地上。
裴嫣躺在皇兄的怀抱里,熟悉的感觉让她恍惚想起从前藏身东宫的那段日子,每日清晨醒来也是这般温暖安宁。
她窝在裴君淮怀里,太子揽着她,两个人静静躺着,彼此呼吸交融。
后来她远走异乡,睡在偏远乡村简陋的土屋里,离开皇兄之后,她再没有体会过那样温暖宁静的清晨。
如今裴君淮又陪在她身边了。
外婆,孩子,周嫂一家,院落里的猫狗,还有皇兄,全都聚齐了。
真好,被爱包围的感觉真好。
裴嫣心底漫开甜蜜的滋味,她轻轻动了动,缩进裴君淮怀里。
腹中的小家伙还没醒,安安静静地待着。裴嫣伸手摸了摸,那里微微隆起,柔软暖和。
“醒了?”
背后传来裴君淮的声音。
男人苏醒不久,嗓音低哑慵懒,分外好听。
“嗯。”裴嫣轻轻应声,转身去望他。
裴君淮手臂收紧,把裴嫣捞进怀里抱着。
“醒得这样早,不多睡会儿?”
裴嫣摇头。
“习惯了,每日都是这时候醒。”
裴君淮把她抱得更紧了些,手掌覆上裴嫣隆起的小腹。
“孩子还没醒?”
“没呢,还在睡。”裴嫣低头看着肚子,“他要睡好久的。”
裴君淮轻轻抚摸着她的孕腹,忽然笑了一声。
“这般贪睡,将来如何是好?身为皇储,日后需得早早起身,勤学苦练。四更天便要起来温书,五更天便要习武练剑,这般贪睡可怎么得了。”
裴嫣听着,替小家伙觉得委屈,忍不住反驳裴君淮:
“孩子还这么小,皇兄怎的如此严苛,要从娃娃时候抓起?”
裴君淮挑眉,看着她这副护短的委屈模样:
“祖父在世时常说,裴氏子孙当以勤勉为要。我当年便是如此,三岁启蒙读书,五岁开始习武,六岁便能背诵《资治通鉴》大半。每日四更起,子时方歇。”
裴嫣听着,眉头皱起来。
“太辛苦了,”她伸手护住肚子,小声抱怨:“我舍不得孩子这么辛苦。”
裴君淮望着裴嫣,眼里带着笑意。
“你心疼腹中孩子将来辛苦,怎不知心疼心疼你的皇兄?为兄当年一边起早贪黑勤勉奋进,一边还要分出精力把你这个小人儿看顾在身边照料。”
“你那时候才多大?瘦瘦小小的,见人就躲。我每日上完课,还要教你认字,教你规矩,带你用膳把你喂饱。你不高兴了,或是受委屈了,我还要想办法哄好你,也没见你心疼过一句。”
裴嫣听得害羞了。
她当然记得小时候的事。
她被魏贵妃送去皇后宫里,陌生的环境中谁也不认识,谁也不敢靠近。
只有裴君淮会耐心地教她,会温柔地呵护她,把她护在身边。
原来皇兄那时候也那么辛苦。
裴嫣心里忽然酸酸的。
裴君淮见裴嫣沮丧的模样,伸手捏了捏她的脸,笑着问:
“怎么,如今良心发现,知道心疼皇兄了?”
裴嫣不好意思承认,只能闷闷点了点头。
“裴嫣,这个孩子是我们的血脉,作为继承人培养就该从小抓起,他将来要担的责任比任何同龄孩童都要重。”
裴嫣听着这话,脸上的神情慢慢黯下来。
她低下头,手覆放在肚子上,轻轻抚着。
“皇兄别开玩笑了,我的孩子怎么会是继承人呢。”
裴嫣望着自己隆起的孕腹。
她是魏朝皇室余孽,又是裴君淮名义上的皇妹,纵使帝后应允,朝堂百官也不会奉她所生的孩子成为新朝君主。
朝臣不会答应,天下人不会答应,就连裴嫣自己也不敢想。
裴君淮望着皇妹黯淡的神情。
他知道裴嫣在想什么,知道她心里那些担忧和自卑。
裴君淮伸手,轻轻抬起裴嫣的下颌。
他望着皇妹的眼睛,一字一句肃然道:“裴嫣,你要记住,你是我的妻,这个孩子是我们的血脉。无论天下人如何言说,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帝后,朝堂,史书,那些繁文缛节,所谓的礼法,皆有我来应对。你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担心,只需要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照顾好你自己。”
裴君淮垂眸,指腹轻轻抚过裴嫣的脸颊。
“至于这孩子将来如何,由你我说了算,旁人没有资格指手画脚。我要他做继承人,他便是新朝名正言顺的皇储。谁敢说半个不字,便是违抗君命。”
裴嫣望着太子坚定的眼神,心里那些积压了太久的担忧和不安,忽然就散了。
眼眶湿润了,她抬起手,攀上裴君淮的肩,把脸深深埋进皇兄颈窝里。
“皇兄,谢谢你。”
“谢什么,”裴君淮抱紧她:“这是我们的孩子,你既唤了我一声皇兄,我便该护着你们一生。”
裴嫣靠在储君怀里,轻轻点头。
“好了,不哭了,万事有我担着。”裴君淮给她擦泪,举止温柔。
“再哭下去眼睛该肿了,等会儿出去,外婆还以为我又欺负你了。”
裴嫣听了,匆忙自己擦了擦脸。
两人说着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说外婆,外婆便赶到了。
砰砰砰!
“也该醒了罢!”素夫人声音响亮,气如洪钟,“都给我出来!”
裴嫣脸色一僵,知晓外婆这气势汹汹的态度是冲着太子来的。
她和裴君淮相视一眼,都笑了。
裴君淮代裴嫣应声。
“来了,外婆,这便出门。”
裴嫣身子重,行动不便,裴君淮扶着她慢慢坐起来,又亲手服侍她穿衣裳。
系衣带的时候,手绕到裴嫣身后,环着她的腰。
裴君淮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肚子,手掌轻轻抚摸:
“孩子似乎又长大些了,衣裳都有些紧了。”
裴嫣低头看一眼,点了点头:
“他这些时日长得很快,我过年时候做的新衣裙已经穿不上了。”
裴君淮听着,俯身对着她的肚子轻声道:
“长得慢些,娘亲身子弱,别让她太辛苦。”
腹中的小家伙动了动,像是在回应。
裴嫣忍不住笑了:“你同他说这些,他哪里能控制自己变胖变瘦。”
砰砰砰!
敲门声再度响起。
“太子殿下!”素夫人的声音更大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待在里面干什么!赶紧出来干活!”
裴君淮给皇妹穿着完毕,扶着她慢慢往外走。
打开门,素夫人站在门口,双手叉腰一脸不悦。
她的目光先在裴嫣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在裴君淮身上,上下打量着。
“乖乖,昨夜睡得怎么样?”
老人家语气里透着明显的阴阳怪气。
裴嫣的脸微微红了。
“外婆,”她小声说,“我很好。”
“好?”素夫人冷笑一声,“床榻都榻了,估计睡地上了吧,那能睡好吗。”
裴嫣的脸更红了。
裴君淮上前一步,挡在皇妹前面。
“外婆,”储君恭敬,“昨夜是晚辈照顾不周。今日晚辈来做饭,算是赔罪。”
素夫人刚想挑刺,裴君淮没给她机会,转身便往厨房走去。
裴嫣望着皇兄的背影,悄悄抿嘴忍耐着,生怕笑出声,惹得素夫人不悦。
素夫人愤愤哼了一声,也跟着往厨房走。
厨房里,裴君淮卷起衣袖,开始忙活。
昨儿一日下来,太子殿下已经比刚来时强多了。
生火虽然还是手法生疏,但至少不会把厨房弄得到处是烟。
储君守在灶前,看着火苗慢慢燃起来。
素夫人在旁边盯着他,不放过任何一个挑刺的机会。
锅里的水开了,裴君淮下了米,又切了几样小菜,动作虽然生疏,但每一步骤很用心。
他盛出热粥,放在裴嫣面前。
粥熬得比昨早好多了,稠稠的,冒着热气。旁边还有一小碟酸爽的小菜,颜色鲜亮,看着就开胃。
“尝尝,专门给你做的,”裴君淮把碟子放到裴嫣面前,“记得你怀孕初期改了口味,喜欢吃这些。”
裴嫣望着碗里的粥和菜,心里暖暖的。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粥熬得正好,软糯可口。小菜酸脆爽口,很下饭,吃下去胃里舒服极了。
“好吃。”裴嫣点点头,仰起脸望向裴君淮。
裴君淮笑了,摸了摸她的头,在她身旁坐下,看着裴嫣吃。
素夫人在小两口对面坐着,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神情复杂得很。
裴嫣吃了几口,忽然发现裴君淮一直看着她,没有动筷子。
“皇兄不吃?”
裴君淮摇头微笑。
“看着你吃就好。”
裴嫣的脸红了。
她低下头,继续吃。可吃着吃着,总觉得有目光盯着自己。
抬起头,正对上素夫人似笑非笑的眼神。
裴嫣更害羞了。
裴君淮见了,勾唇轻轻一笑。
素夫人不放过任何一个挑刺的机会,他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在长辈面前展示的机会。
储君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递到裴嫣嘴边。
“来,张嘴。”
裴嫣愣住了。
她看着那勺粥,又看看裴君淮,脸颊倏然红了。
“皇兄,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自己会吃饭……”
裴君淮不为所动,勺子还举着,望着裴嫣:“嗯,张嘴。”
素夫人在对面扯着嗓子硬咳了一声。
裴嫣羞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可望着裴君淮温柔的眼神,她又不忍拒绝,只能乖乖听皇兄的话,张嘴把那勺粥吃了下去。
裴君淮轻轻笑了。
他又舀了一勺,递过来。
裴嫣红着脸,又吃了。
素夫人在对面看着,忍无可忍终于开口:
“太子殿下,你这是喂孩子呢?”
裴君淮头也不回,语气淡然:
“喂大的,也喂小的。”
裴嫣听了,差点把粥喷出来。
她捂着嘴,咳了两声,脸涨得通红。
裴君淮连忙放下勺子,轻轻拍着裴嫣的背。
“慢点吃,不急。”
腹中的小家伙也动了动,跟着凑热闹。
素夫人终于看不下去了,端着饭碗起身往外走。
“罢了,老婆子不管了,你们爱怎么着怎么着吧。”
厨房里安静下来。
裴君淮垂眸望着裴嫣轻笑:
“外婆走了。”
裴嫣抬起头,红着脸瞪了他一眼。
皇兄又使坏了。
——————
吃过早饭,裴君淮自觉收拾了碗筷,收去厨房洗刷干净。
他没让裴嫣操劳任何一件事。
裴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覆在肚子上温柔抚摸。
腹中的小家伙终于睡醒了,动得欢快,在她肚子里翻跟头玩耍。
裴嫣轻轻抚着,忍不住笑了。
裴君淮洗净双手,从厨房出来,走到裴嫣身边。
“你房中那张床榻需得修个新的。”
土屋条件简陋,原有的旧榻到底不稳当,质地脆弱,榻面也窄小。
裴君淮担心裴嫣月份大了,日后离了他陪伴,万一夜里睡熟了滚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村里有木匠吗?”裴君淮问。
“有,”裴嫣思忖,“听闻村东头的刘木匠手艺很好,周嫂子家的桌椅都是他打的,我带皇兄去看看?”
裴君淮伸手,扶她起来。
“走吧。”
两人出了院门,沿着村道往东走。
日光很好,照在路边的田埂上,暖融融的。
裴嫣走得慢,身子太重,脚步迈不开。裴君淮也不急,就在旁边跟着,生怕她磕着碰着。
走到村口,迎面走来一个人。
周二牛挑着担子,两头筐里装着些青菜萝卜,像是刚从地里回来。
他看见裴嫣,眼睛一亮,脚步也快了。
“裴姑娘!”
周二牛兴高采烈呼唤,走近了,才看见裴嫣旁边还站着个人。
这不是那日在镇上遇见的年轻公子么?
周二牛不知他的身份。
太子的踪迹不能暴露,暗卫交待周家夫妻严守口风不能告诉任何人。
周嫂子知道二弟嘴上管不住,因此没告诉阿牛,只隐晦地敲打他,裴姑娘的兄长是位不能冒犯的贵人。
阿牛想起嫂子的叮嘱,脚步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换上一副客气的模样。
“裴姑娘,这是去哪儿?”
裴嫣冲他点头问好。
“阿牛哥早上好,我和兄长要去村东头找刘木匠,家里的榻坏了,想打个新的。”
周二牛听了,连忙说:“打榻?那可得好手艺。刘木匠手艺是不错,可他这几日忙得很,俺听他说接了好几家的活。姑娘这时候去,怕是要排队等。”
裴嫣面露犹豫。
她倒没想到这个。排队等,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她和裴君淮总不能一直睡地上罢。
周二牛见她发愁,又说:“要不俺帮姑娘看看?俺也会些木工活,虽不如刘木匠精细,可打个榻还是使得的。”
裴嫣还没开口,旁边裴君淮忽然发声了:
“不必劳烦,我们找刘木匠便好。”
周二牛看向他,憨厚地笑了笑。
“俺叫周二牛,你叫俺阿牛就成。裴姑娘在这儿住了这些日子,俺们一家都喜欢她,你是她兄长,那就是俺的兄长!”
裴君淮脸色阴郁。
兄长?
喊谁兄长?
大家都是男人,他能看不出这青年汉子什么心思?眼睛都恨不得黏他皇妹身上。
裴君淮置之不理。
周二牛也不在意,笑着说:“兄弟这是要去刘木匠那儿?俺正好顺路,带你们去。刘木匠他家俺熟得很。”
他说着,挑起担子走在前面。
裴嫣看了裴君淮一眼,见他脸色不太好看,心里有些慌。
她轻轻牵住裴君淮的手,小声唤道:“皇兄,不要生气嘛……”
裴君淮被皇妹主动牵了手,心里的不悦消散些许。
他轻轻叹了口气,握紧裴嫣的手。
“走吧。”
一路上,周二牛嘴没停过。
“裴姑娘,你兄长来了枫桥镇,你咋不早说?俺们也好准备准备,请人吃顿饭。”
“兄弟,你是从哪儿来的?一看你这气质就是大家族养出来的公子,是不是城里来的?俺听说城里人可多了,房子可高了,是不是真的?”
“裴姑娘在这儿住得可好了,俺们一家都喜欢她。她给俺娘看病,还给俺家几个孩子做过衣裳,她人可好了。”
裴君淮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他握紧裴嫣的手,一言不发。
裴嫣感觉到皇兄手心攥紧的力道,心里无奈。
她想让周二牛别说了,可又不知怎么开口。只能低着头,任裴君淮握着手,好能心里好受些。
到了刘木匠家,周二牛放下担子,上前敲门。
“刘叔!刘叔在家吗?”
门开了,一个汉子探出头来。
“阿牛啊,啥事?”
“刘叔,俺家邻居裴姑娘想打个新榻,您给看看?”
刘木匠看了看裴嫣,又看向她身边的裴君淮,目光在储君身上多停了一会儿。
这人虽穿着粗布衣裳,可周身的气度不一般,矜贵清雅,不像寻常百姓。
“进来说吧。”刘木匠敞开了门。
几人进了院子,院里堆着些木料,锯子刨子散了一地。
刘木匠让他们在院中落座,自己拿了块木头,一边削一边问:
“要什么样的榻?多大尺寸?用什么木料?”
裴嫣不懂,下意识看向裴君淮。
裴君淮开口,把尺寸说了一遍。
他昨夜量过,心里有数。
刘木匠听着,点了点头。
“这尺寸倒是不大。用松木的话,三两日便能打好。榆木贵些,也结实些,要五日左右。”
裴君淮颔首:“榆木,给她用最好的,钱不是问题。”
刚说完话,周二牛便急着插嘴了。
“刘叔,裴姑娘是我家恩人,您可得给算便宜些。”
刘木匠看了他一眼,笑骂道:“你小子,倒会做人情,生怕姑娘家看不出你点儿心思。”
周二牛嘿嘿笑着,转向裴君淮:
“兄弟,你放心,刘叔手艺好,你们就等着睡新榻吧!”
裴君淮面色更沉了。
这男人故意装傻,还是真的秉性憨厚。
怎敢当着他的面,一而再再而三地向裴嫣示好。
储君心头烧起一簇邪火。
他悄悄牵住裴嫣的手,强制自己平心静气,保持冷静。
刘木匠站起身,走到一堆木料前翻找着什么。翻了半天,皱起眉头。
“怪了,前些日子明明有根老榆木,正适合打榻,怎么找不着了?”
周二牛凑过去看。
“刘叔,是不是那根?”他指着一快粗壮的木料。
刘木匠摇头:“那根不行,太硬,锯不开。得用根老的,放了几年的,性稳。”
他蹲身在木料堆里又翻了一遍,还是没有。
裴君淮走过去,问道:
“哪一根?”
刘木匠比划了一下:“这么粗,这么长,木色发暗的那根。按理说就在这儿,怎么不见了……”
裴君淮扫了一眼那堆木料。
院角堆着一人多高的木头,层层叠叠压在一起。最底下那根,木色暗沉,纹理细密,便是刘木匠说的老榆木了。
可它上面压着七八根沉重的木头,每一根都有百来斤重,堆得歪歪斜斜,看着就危险。
“压在底下了。”裴君淮淡淡道。
刘木匠顺着他目光看去,急得一拍大腿。
“哎呀,还真是!可这、这怎么拿得出来!”
周二牛也凑过来看:“刘叔,这可得喊人来帮忙。俺去叫隔壁老张,再把俺哥喊来,几个人一起抬。”
他回头招呼裴君淮:
“这个太重了,兄弟,来,你也帮把手……唉算了……兄弟,你是读书人吧?看你身板斯斯文文的,这种力气活,还是俺们来,你在旁边看着就成。”
裴君淮没理会他的冷嘲热讽,目光落在一根顶门用的木棍上。
那木棍有手臂丨粗细,是刘木匠用了几年的老槐木,沉得很,平日里挪动都得费些力气。
裴君淮单手拎起那根木棍,在手里掂了掂重量。
周二牛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就见青年走到那堆木料前。
裴君淮站定,握紧木棍抬手甩落。
周二牛霎时觉得这青年变了,不像裴姑娘那位沉默寡言的兄长,只觉一股凛冽的气势从他身上散开,让人不敢直视。
木棍落下。
砰!
一声巨响炸开,震得人头脑发嗡。
层层叠叠压在顶上的粗木块齐齐从中间断裂。木屑炸飞,溅得到处都是,碎木块崩落一地,有几块飞出老远,砸在院墙上。
院子里尘土飞扬。
刘木匠人都震懵了。
周二牛更是瞪大了眼,脑子里一片空白,呆呆地看着那些断成两截的木头,看着那个站在飞扬尘土里的青年。
裴君淮随手把木棍扔到一边。
俯身从那堆断裂的木头里搬起那块老榆木,走到刘木匠面前,平静问道:
“可是这根?”
刘木匠看看他,又看看那一地狼藉,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院子里静得可怕。
“兄、兄弟……”阿牛结结巴巴,声音都在抖,“你、你这是……”
阿牛震撼,那些木头每一块都比他的大腿还粗,至少需要两人齐心合力才能抬动。
可面前这位看着温文儒雅的青年,一棍子下去,全给夯断了。
碎成这样,连烧火都不用劈了。
裴君淮拍了拍手上的灰,掸净衣裳灰尘,回到裴嫣身边。
他面色太过平静,像是在院子里随手捡了根柴,不是什么大事。
可那满地的狼藉,炸飞的木块……哪一个都不算小事。
裴嫣目睹全程,心里早就有数了。
这不算什么,她见识过太子令群臣俯首的威严姿态。
皇兄只是看着一副温润君子风范,心性分外坚毅,身躯的力量更是大得惊人。
要么昨夜床榻能被他撞塌了……
刘木匠终于回过神来。他看看裴君淮,眼神里满是敬畏。
“这、这位公子,您这力气是练过的吧?”
“兄弟,”阿牛凑过来,“俺真是看走眼了。俺还以为你是读书人,没想到力量这么强悍……俺这二十年算是白活了。”
阿牛搓着手,满脸堆笑。
“兄弟,你这本事哪儿学的?能不能教教俺?俺要是能有你一成力气,种地都不用牛了!”
呵,种地都不用牛了。
拿牛跟他比划呢。
裴君淮脸色不善。
裴嫣在旁边听着,尴尬得不行。
“阿牛哥,今儿多谢你带路。你先去忙吧,这里有我们帮忙。”
周二牛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事。
“对对对,俺还得回去送菜。”
他挑起担子,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裴君淮一眼,那眼神里满是崇拜和惊叹。
“兄弟,改日俺一定请你喝酒!”
他喊了声,大步走了。
等他走远了,裴嫣才松了口气。
她回过头,正对上裴君淮的目光。
储君望着她,眼神沉沉的。
“阿牛哥,又叫得这么亲丨热。”
裴嫣的脸红了。
“皇兄,他就是个憨厚的庄稼人,对我一直挺照顾的……”
“我知道。”裴君淮说。
吃醋归吃醋,他还没被气疯到失去理智的地步。
周家一家对裴嫣好,这段时日一直照顾裴嫣,皇妹给他们做衣裳是还人情。
可知道归知道,看见皇妹对别人笑,听见她叫别人亲昵地唤“阿牛哥”,裴君淮心里还是不舒服。
他伸手,把裴嫣揽进怀里。
裴嫣愣住了。
“皇兄,当心被人看到……”
裴君淮不松手,紧紧抱着她,下颌抵在裴嫣发顶。
“我知道,让我抱一会儿。”
第97章
裴嫣靠在裴君淮怀里,伸手轻轻回抱住他。
“皇兄。”裴嫣小声唤道。
“怎么了?”裴君淮低头看她。
裴嫣仰起脸,有点儿难为情:
“我肚子又饿了。”
“才用过早膳,饿得这么快?”裴君淮低头看向她的小腹,那里高高隆着,把衣裳撑得很紧。
裴嫣点了点头。
“近些时日饿得很快,有时候刚吃完没多久,又觉得饿了。”
裴君淮听着,很是担心她的身体。
“吃这么多,身子怎么还是这么瘦?”
裴嫣身形清瘦,四肢还是细细的,整个人看起来只有肚子大了,很是可怜。
裴君淮看得心疼,俯身摩挲着她的小腹,交待道:
“别总欺负娘亲,她身子弱,经不起你这样闹。”
肚子里的小家伙动了一下。
“听话,等你出来,爹爹好生养着你,随你怎么闹都行。这几个月你先乖乖和娘亲待在一起,不许折腾她。”
“他这么小,哪里能听得懂大人说话。”裴嫣低头,看着父子两方互动,无奈地笑了。
“肚子好饿,皇兄,我们回去煮饭吧。”
裴君淮站起身,牵起她的手。
两人慢慢往回走。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很暖和。
村道来往的百姓远远看见他们,都笑着打招呼。
走到周嫂子家门口,忽然听见有人喊裴嫣:
“裴姑娘,裴姑娘!”
裴嫣停住脚步,回头看去。
周嫂子从院子里快步走出来,手里还拎着个篮子。
看见裴君淮也在,周嫂步履一僵,想起太子殿下的身份,神情登时变得拘谨。
“裴姑娘,”周嫂子绕开太子,走到裴嫣跟前,笑着说,“姑娘这是去哪儿了?”
裴嫣乖乖向嫂子问好:“方才去寻刘木匠,想打一张新榻。”
“打张新榻?”周嫂子愣了愣,“家里的榻坏了?
裴嫣点点头,脸微微红了。
周嫂子看看她,又看看她身边的裴君淮,想说些什么,却不敢开口。
裴君淮看出这位邻里的拘谨,微微笑了笑,语气温和:
“大嫂不必如此客气,这些日子,多谢您照顾舍妹。”
周嫂子匆忙摆手。
“殿下……公子您这是哪里的话……”
她差点说漏嘴太子殿下的身份,着急改口:
“是裴姑娘救了俺娘在前。那日在船上,俺娘突发急症,多亏裴姑娘不眠不休守了一夜,这才给俺娘救了回来。救命之恩,俺们一家都记着呢。”
裴君淮听着,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裴嫣她不眠不休守了一夜?”
周嫂子点头。
“可不是嘛,那夜可凶险了。俺娘疼得死去活来,裴姑娘愣是一夜没合眼,守着俺娘,照顾得可仔细了。”
她说着话,看向裴嫣的目光里满是感激。
“也怪俺们,害得裴姑娘受累。她那时候身子本就不好,又熬了一夜,结果……结果动了胎气,险些小产。”
裴君淮的脸色沉了下去,急声追问:
“裴嫣动了胎气?”
周嫂子点点头,没察觉储君的异样情绪,自顾自说下去:
“那日船过险滩,颠得厉害。裴姑娘本就累了,又给俺娘治了一夜的病,精疲力尽,当时就见了红,流了很多血,姑娘疼昏了过去,可把俺们吓坏了。”
裴君淮的手攥紧了。
他转头望向裴嫣。
裴嫣低着头,不敢看皇兄。
周嫂子继续说:“幸而姑娘和这孩子福大命大,遇到了素夫人,这才捡回两条命。姑娘动了胎气,整日躺着休养,养了月余才慢慢养好这一胎呢。”
“那时候裴姑娘可真是可怜,一个人怀着孩子孤身在外,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俺看着都心疼。”
裴君淮被这番话剜得心头滴血。
他只知裴嫣辛苦,却未能设身处地感受她究竟遭受过怎样的苦楚,不知她还经历过这些事。
裴君淮盯着裴嫣看。
皇妹低着头,手捂着肚子,背影微微颤抖。
周嫂子道:“素夫人说了,这孩子能保住真是万幸。裴姑娘底子弱,又受了那么大罪,换作旁人,怕是……”
她说不下去,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我明白了,多谢您告知。”裴君淮声息喑哑,尽是苦涩。
周嫂子这才发觉太子殿下脸色不对,慌忙止住了口,小心翼翼问:
“公子……您、您没事吧?
“无碍。”裴君淮面色凝重,缓缓开口。
周嫂子看看储君,又看看裴嫣,心里明白了些什么。
她忙笑着说:“瞧我,一说起来就没完。公子千万别往心里去,裴姑娘如今不是好好的嘛,这孩子也康健结实,将来生出来,肯定是个有福气的好孩子。”
裴君淮朝她端正行了一礼:“多谢您照顾裴嫣。”
周嫂子慌得赶忙摆手。
“受不得这么大的礼数,公子别这么说,俺们乡下人没什么本事,能帮一点是一点。裴姑娘人好,俺们乐意帮。”
院子里周家孩童喧闹,周嫂子话没说完,拎着篮子匆匆赶回去了。
村道上安静下来。
裴君淮垂眸,静静望着裴嫣。
裴嫣不肯看他,心虚地低着头,手覆在肚子上轻轻抚着。
“裴嫣。”他唤。
裴嫣没有抬头,有意躲避皇兄的目光。
“裴嫣,看着我。”
裴君淮伸手轻轻抬起她的脸。
裴嫣泪眸红红的,睫毛上挂着点点泪光。
裴君淮望着她流泪的眼睛,声音哑得厉害:
“为什么不告诉我之前发生过的这些事?”
裴嫣摇头,小声说道:
“没事,都过去了。”
“没事?你险些伤到自己的身子,病成那般模样,这叫没事?”
裴君淮把她揽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裴嫣,对不起。”
裴嫣怔愣:“皇兄……”
“对不起,”裴君淮心痛,“我来晚了,你需要我的时候,我总是不能陪在你身边。”
“不怪皇兄,”裴嫣仰起脸,伸手抹去他眼角泪水,“是我不好,执意离开京城,不想让皇兄找到。”
裴君淮呼吸急促,把她抱得更紧了。
“裴嫣,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告诉我,不许再一个人扛着。”
裴嫣望着储君红透的眼眶,轻轻点头。
“一言为定,”裴君淮攥紧她的手,“你饿了,我们回家做饭。”
“好。”裴嫣由着储君牵手,慢慢往家走。
“皇兄,孩子得以保全至今日,多亏了外婆和周嫂他们。大家都很照顾我,帮我安胎休养,每日都给我做好吃的,没有他们,我一个人真的撑不过来。”
“我知道,”裴君淮让她放心,“我会好好感谢他们的。”
他搀扶着裴嫣往家走,周嫂子又从院子里追出来。
“裴姑娘,裴姑娘留步!”
周嫂子小跑着过来:“这不巧了嘛,我刚做好饭,你们一块儿来吃吧。”
裴嫣不好意思,忙摆手婉拒。
“周嫂,不用麻烦了,我们回去自己做。”
周嫂子不依,拉着她的手。
“麻烦什么呀,就多两双筷子的事儿。你们要是回去动火烧柴做,那才是麻烦。裴姑娘你身子重,哪能让你再忙活。还有太子殿下……呃这位公子……”
周嫂子别扭改口,“这位公子是远道而来的客人,更得好好招待。”
裴嫣还要推辞,周嫂子已经把她拉进院子了。
裴君淮微微笑着,跟在后面护着裴嫣,防止她摔着碰着。
院子里,周大郎见客人进来,赶忙站起身。
他闷声闷气地招呼了裴君淮,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能呆呆站在那儿。
两个小孩从屋里跑出来,都认得裴嫣,跑过来拉着她的手。
大的孩童欢喜地问:“裴姐姐,裴姐姐,你今日在我们家吃饭吗?”
裴嫣摸摸他的脑袋。
“嗯,麻烦你们了。”
小的那个也凑过来,仰着脸看裴嫣。
“裴姐姐,你肚子里的小宝宝什么时候出来呀?我跟着爹学了木工,新做了一艘小船,想和他一起玩。”
裴嫣笑了。
“不知道呢,过完这个春季罢。”
周嫂子在旁边笑骂:“皮猴子,问这些做什么,快去摆碗筷招待姑娘,准备开饭了。”
两个孩子嘻嘻哈哈地跑进屋。
周嫂子把裴嫣让进屋,让她在桌边坐下,裴君淮挨着皇妹坐下。
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都是家常菜肴,虽然简单,但用料都很实在。
周嫂子又去厨房端了一碗羹汤出来,放在裴嫣面前。
“姑娘,这个专门给你熬的,补补身子。”
裴嫣忙声道谢。
周嫂子摆摆手,招呼裴君淮。
“公子别客气,快吃吧。乡下地方,没什么好东西,您别嫌弃。”
裴君淮微笑:“多谢周嫂。”
两个小孩也拿起筷子,却都不敢动肉,只夹青菜。
裴嫣看见了,调换碗碟,把摆在裴君淮面前的鱼和肉菜移到孩童面前。
“吃吧,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们多吃些。”
两个孩子看看她,又看看周嫂子,见周嫂子点头同意,才高高兴兴地吃起来。
裴君淮在旁边静静看着裴嫣的举动,眸中露出笑意。
他拿起干净筷子,先给裴嫣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
“多吃点菜。”
裴嫣点点头:“兄长也吃。”
过了一会儿,裴君淮又把红烧肉里的瘦肉挑出来,夹到她碗里。
“这个不腻。”
裴嫣碗里的菜越堆越高,她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说:
“兄长,我自己来。”
裴君淮没理会,继续给她夹。
周嫂子在旁边看着,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深。
这位公子,对裴姑娘可真是细心。夹菜盛汤,挑肥拣瘦,照顾得无微不至。
这么温柔的眼神,这么体贴周道的照料,哪像是兄长对妹妹的关爱之情,活脱脱跟新婚夫妻似的,如胶似漆,浓情蜜意……
满脑子什么歪念头。
周嫂子倏然回过神,觉得自己想得太荒唐了。
两个小孩吃得快,一会儿就放下碗跑出去玩了。周大郎吃完,也跟着去院子里歇着。
桌上只剩下周嫂子陪着他们。
裴君淮还在给裴嫣夹菜,皇妹碗里的菜堆得满满的。
“兄长,”裴嫣小声说,“太多了,我吃不下。”
裴君淮这才停了手。
“吃多少算多少,剩下的给我。”
裴嫣的脸微微红了。
周嫂子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猜测越来越清晰。
裴姑娘一个人怀着孩子跑到这么远的地方,从来不提孩子父亲的身世。
眼前这位寻来的太子殿下身材修长,气度不凡,对裴姑娘这般细心。若说他们是兄妹,倒也说得过去,只是太子殿下看裴姑娘的眼神……
周嫂子悄悄笑了笑,也不说破。
吃完饭,裴君淮帮着收拾碗筷。
周嫂子急忙拦住。
“公子快别,您是客人,哪能让您动手。
裴君淮微笑致意。
“多谢周嫂款待,裴嫣同我说了,这些时日幸得您照顾她,改日我们回请。”
周嫂子笑着摆手。
“公子客气了,您和裴姑娘常来家里坐坐就好。”
裴嫣也致谢,和周嫂子道了别,由裴君淮搀扶着往外走。
村道上,迎面来人,都是村里的百姓,看见裴嫣笑着打招呼。
“裴姑娘,这位就是你兄长?长得可真俊。”
“可不是嘛,这模样,比画上的人还好看。”
裴嫣应着,脸微微有些红。
村里有名的媒婆也在队伍当中,上下打量着裴君淮,眼里满是欣赏。
“这位公子,成亲了没有?我娘家有个侄女,今年十八,长得可水灵了,针线活也好。要不,我给你说说?”
裴嫣听了,心里不是滋味,低着头闷闷不乐
裴君淮感觉到皇妹的情绪,立即开口阻止误会。
“抱歉,在下已有妻室。”
妇人愣了一下,神情很是失望。
“哎呀,原来公子已经成亲了。那可真是可惜了,可惜了。”
旁边另一个妇人接话:“公子这般好模样,又年轻有为,想必妻子也是顶顶好的人物吧?”
“她的确很好。”
裴君淮静静看着裴嫣,眸中笑意温柔:
“我妻心性纯善,天真烂漫,常怀悲悯之心,出淤泥而不染,世所稀也。我视之如珍宝,心甚爱之。此生能长伴她左右,实乃生平第一大幸事,如何不令我倾心以待?”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温柔的目光从未离开过裴嫣一刻。
裴嫣低着头,脸涨得通红,恨不能逃离现场。
可裴君淮还攥着她的手,攥得紧紧的,不让她挣开。
那些妇人听了,都羡慕地笑起来。
“公子真是个重情义的,提起妻子就这么高兴。”
“那可不,人家小两口感情好着呢。”
“行了行了,别耽误人家照顾妹妹了,快回去吧。”
裴君淮微笑致意,护着裴嫣回家。
走出老远,还能听见身后那些妇人的说笑声。
裴嫣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裴君淮垂眸看她,见她耳朵都红透了,忍不住笑了一声。
“怎么了?”他问。
裴嫣不答。
裴君淮握紧她的手,轻声说:
“方才我所言,字字都是真心话。”
裴嫣的脸涨得更红了。
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裴君淮一眼,又低下头去。
羞恼着,也有一点藏不住的欢喜。
她心里欢喜。
她也很喜欢皇兄。
好不容易走到自家院门口,裴嫣靠在门上,长长地松了口气。
裴君淮望着她这副模样,轻轻笑着。
“怎么,这么怕人问?”
“皇兄还好意思说,”裴嫣小声抱怨,“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什么……说什么……”
裴嫣羞恼,说不下去了。
裴君淮把她揽进怀里抱着,故意逗她:
“说什么?说我很喜欢妻子?”
裴嫣不吭声,把脸埋在皇兄怀里。
裴君淮笑了,收紧手臂,把她抱了起来:
“裴嫣,我是真的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
短暂温存一番,皇妹肚子还饿着,这是当前头等大事,太子殿下净手下厨去了。
裴嫣回了厢房歇息,手覆在身上,轻轻舒了口气。
方才在外面,那些妇人要给皇兄说亲的时候,她心里下意识的反应酸溜溜的。
这会儿一个人待着,裴嫣想起自己方才吃醋的模样,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知道自己不该为这点小事计较,可她当时心里乱糟糟的,忍不住失落。
算了,裴嫣摇摇头,不让自己再胡思乱想想,寻些散事做一做,分散思绪。
她从柜子底下摸出一个小瓷瓶,装着素夫人给她配的药油。
月份渐重,药油抹在肚皮上能防止孕期长纹。裴嫣的肚子已经不小了,最近总觉着皮肤绷得发紧,紧得她难受,是该好好呵护一番。
她在床边坐下,把衣襟解开,药油倒在手心,搓热了慢慢往肌肤上抹。
手够不到底下,裴嫣费力地撑着身子,想把药油抹匀,可怎么使劲也触不着,抹了一会儿便觉得崾酸。
门忽然开了。
裴君淮站在厢房门前。
裴嫣倏然一愣。
她衣裳敞着,毫无遮掩露出大片大片雪白的肌肤。
裴嫣急得脸颊涨红了。
她慌忙拢紧衣裳,“皇兄,你怎么突然进来了……”
裴君淮走了过来,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药瓶上。
“你在做什么?”
裴嫣小声说:“抹药油。”
“药油?”裴君淮接过药瓶,看了看,“涂抹这些有什么功效?”
裴嫣遮掩衣裳:“舒缓肌肤,减少孕期长纹。”
裴君淮皱眉思忖,隐约听御医提过这么一回事。
他低头看着裴嫣的肚子,裴嫣拢着衣襟,慌得没来得及系好衣带,露出孕身。
“你自己动手方便么?”
裴嫣行动艰难,肚子高高隆着,底下那一块儿根本够不到,只能随便抹抹上面。
裴君淮倒了些药油在掌中。
“我帮你。”
“我不。”裴嫣难为情,缩着身子躲他。
“衣裳脱了,躺下。”裴君淮用温和的语气发出命令。
裴嫣红着脸,只得听话,慢慢把衣裳解开。
裴君淮的手掌覆上她隆起的孕身,能感受到小家伙的动静。
男人的力道很轻,很柔,抚过裴嫣的身体慢慢滑下,把药油抹匀。
裴嫣慌得不敢看他。
裴君淮的手每动一下,她的心便随之急颤一下。
身子不争气地起了反应。
痒意从被裴君淮碰过的地方蔓延开来,裴嫣咬着齿关,不敢出声。
她的呼吸越来越乱。
裴君淮手掌按在最底下,裴嫣触不到的地方。
男人修长的指骨轻轻抚过,裴嫣蓦地一颤,忍不住轻哼出声。
裴君淮闻声一怔,抬起头,望向裴嫣。
皇妹的脸红透了,眼眶里水润润的,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看得裴君淮心尖一跳。
“裴嫣,你怎么了。”
裴嫣脸烧得厉害,她知道皇兄看见什么了,她身上起了反应,瞒不过去。
裴君淮的手还停在她身底,那地方离得太近,无意间蹭到一处,指骨带出黏腻,沾着淋漓水色。
裴君淮慢慢回味过来:“裴嫣,你是不是想要了?”
裴嫣身子一僵。
“没有,”她声音发抖,“皇兄别乱说。”
“没有?此话当真?”男人的手没有离开,反而轻轻搅动。
裴嫣一瞬间整个人都软了。
“皇兄!”她的声音透出哭腔。
裴君淮望着皇妹这副可怜模样,心里又软又痒。
他低下头,在裴嫣上轻轻印了一下。
“想要就说,为兄又不会笑你。”
裴嫣哭着抵抗他的诱引:“不成,昨夜榻都晃塌了,不能再胡闹了。”
裴君淮循循善诱:“榻塌了,可我们如今睡在地上。”
“不、不行,”裴嫣往后躲,“肚子太重了,我怕伤到孩子。”
“我知道。”裴君淮按住她的肩,“我会轻些。
皇妹还要挣动,裴君淮忽然俯身,贴在她颈上轻轻咬了一下。
裴嫣想说的话一瞬之间被太子搅得忘了。那一点肌肤被裴君淮含住,细细地厮磨,热意自齿间化开,顺着气息流遍全身。
“别、别……”裴嫣声音打着颤。
裴君淮没停,滚热的气息拂过她一寸寸肌肤。裴嫣心跳一滞,呼吸渐渐乱了,隆起的孕身随之微微颤着。
裴君淮抬起头看她,见她眼眶泛红,一副可怜模样,不由轻笑:
“都这样了,还要忍着?孩子都有了,还讲那些虚礼做什么。”
裴嫣垂下眼眸,睫毛颤得厉害。她不肯承认,可身子的反应实在太过诚实。
裴君淮缓缓抚过她的面颊,小别胜新婚,四个月的分别,彼此都熬得辛苦。
太子不再多言,勾住裴嫣的衣带,轻轻一挑。
衣裳层层滑落,裴君淮扶起她,按着裴嫣坐倒在身上。
裴嫣攥住他的手臂,身子蓦地一颤,伏倒在裴君淮肩头。
“皇兄,皇兄,”她声音软得不成样子,哭着求饶。
孕中身子本就不同往日,每一寸都脆弱极了,连呼吸都打着颤。
裴君淮也不好受,那一下险些让他失了分寸。他攥着裴嫣的孕身,不敢妄动,只等那股强悍的劲儿平复下去。
两人就这样静静拥着。
“坐稳,你自己来。”裴君淮哑着嗓子开口。
裴嫣红着脸,小心翼翼地来,怕伤着里面的小家伙。
裴君淮双手扶着她,不敢用太大力,只轻轻托着,怕她失了平衡。
太慢了,太轻了,在心头慢慢磨着,又痛又痒。
裴君淮的呼吸渐渐重了起来。
裴嫣也受不了,她咬着唇,额角沁出细汗,渐渐失了章法。
“皇兄,还不够。”她小声唤着裴君淮,声音细细的,透出祈求的意味。
裴君淮知道她想要什么。
他眸光一暗,猛然攥紧了她。
裴嫣身子急颤,慌忙伸手捂住自己,怕被外面听见,可一声声压抑的呜咽还是从指缝漏了出来。
裴君淮气息愈重,他看着怀中裴嫣红透的脸颊,高高隆起的孕身,心头的火越烧越旺。
“别!”裴嫣嗓音蓦地变了调,透出哭腔,“别这样,惊到孩子了!”
裴君淮急忙伸手护住她,可那股感觉已经上来了,收不住。
睡梦中的小家伙忽然动了一下,憋着劲儿很用力地踢一下,表达小小的抗议。
裴嫣痛哼一声,手心紧紧捂着,“皇兄,孩子醒了。”
裴君淮也感觉到了,这一下动静不小,像是被他们吵醒了美梦,开始闹脾气。
两人上下对望着,都愣住了。
小家伙不甘示弱,牟足小小的力气,又动了一下。
裴嫣承受不住胎儿闹腾,伏倒在裴君淮肩上,浑身颤得可怜。
裴君淮抱着她,拍着她的背轻轻安抚。
“皇兄……”
裴嫣望着太子,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裴君淮看着皇妹这副可怜的模样,伸手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汗。
裴嫣难为情:“孩子似乎生气了。”
“别担心,我有分寸,你只顾快活便可。”裴君淮又沉进来,亲了亲她的眼眸。
裴嫣靠在皇兄怀里,呼吸还有些不稳。
方才的亲近激得她浑身发软,如今窝在裴君淮怀里一动也不想动。
她喜欢这样,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做,只是这样待着,依偎在裴君淮温暖的怀抱里。
“裴嫣。”裴君淮抱着她,忽然开口。
“嗯?”裴嫣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等孩子生下来,你身子休养好了,我们便成婚吧。”
裴嫣一愣,缓缓睁开疲倦的眼眸。
午后的日光照在裴君淮脸上,他静静望着她,眼神温柔而认真,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成……婚?”裴嫣嗓音轻颤。
“嗯。”裴君淮笃定,“不再以兄妹的名义,而是以夫妻的身份示众,堂堂正正的让天下人都知道,你是我唯一的妻子。”
裴嫣望着太子深邃的眼眸。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甜蜜,温暖,还有一分酸涩。
从前那些藏在暗处的日子,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禁忌沉沦,禁锢在道德礼法与虚假兄妹名义之下的危险情愫……
裴嫣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裴君淮会这般认真地对她说,想堂堂正正地向天下人宣告,她是他此生唯一的妻子。
眼泪忽然涌了出来,来不及擦,就一颗一颗往下掉。
裴君淮看见她哭,忙伸手给她擦泪。
“怎么哭了?不愿意嫁给我?”
裴嫣摇了摇头:“我愿意的。”
第98章
晌午贪欢。
日光照入厢房,晒着地上凌乱的被褥。
裴嫣躺在裴君淮胸膛,浑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
孕中本就精神不济,易乏易困,方才那番亲近耗尽了她的力气。
裴嫣累得昏昏欲睡,身体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热汗沁了出来,黏在肌肤上,她有点儿不舒服,微微动了一下。
背后的男人收紧手臂。
“别动。”
裴君淮嗓音浸透了浓重的欲念,喑哑撩人。
裴嫣迷迷糊糊应了一声,钻进裴君淮怀里,抱住皇兄。
她全身沾满水光,额前的碎发湿透了,贴在脸颊边有点儿痒。
颈上,雪脯,全身遍是黏糊糊的热汗,尤其是肚子,高高隆起的孕腹上,沁着一层层迷乱的痕迹。
裴嫣能感觉到裴君淮一直盯着她隆起的肚子。
男人的目光太烫了,盯得她脸红。
裴嫣转身想躲,可身子被裴君淮紧紧按在怀中,她动弹不得。
热汗在男人的注视下慢慢沁出来,聚成细细的水珠,顺着裴嫣隆起的身子往下滑。
“出了这么多汗,累坏了罢。”
裴君淮手掌贴着她汗湿的孕肚,轻轻抚着孩子。
裴嫣抿了抿唇,有点儿难为情。
她还沉浸在余韵中未能平息,肚子微微颤动,裴君淮伸手一碰,孕肚中的动静便更明显了。
“身子难受么?”裴君淮俯身,耐心询问。
裴嫣摇头。
她倒不觉得难受,只是孕肚太胀了,酥酥麻麻的感觉散不出去,堆积在身体里,轻轻一碰,便激得她身子发软。
小家伙微微活动,在父亲手掌底懒洋洋翻了个身。
裴君淮笑了,轻轻抚摸他:“小东西,你也知道爹爹在疼爱娘亲?”
“不许教他这些坏道理。”裴嫣脸红了,使力推走皇兄的手掌。
“坏道理?坏在何处?方才分明把你伺候得很舒坦。”裴君淮揽她入怀,拿过一块帕子给裴嫣擦汗。
男人的手掌滚热,激得她细细颤栗。
裴嫣咬着唇,不让自己溢出声音。
她低头看着裴君淮的手,那双修长的手,覆在她圆鼓鼓的孕肚上,缓慢擦拭着。
贪欢的时候也是这双手是攥着裴嫣,把她高高托起。
裴嫣脸颊涨得通红。
裴君淮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对上皇妹慌乱的眼神。
储君低笑一声,将帕子放到一边,手掌轻轻抚着她腹中不甚乖巧的小家伙。
“累不累?”
裴嫣点头:“累。”
她浑身都累,倒也不算难受的累,是身子舒坦之后的那种懒懒的累,只想窝在裴君淮怀里,不想动弹。
“累了便睡一会儿。”
裴君淮温柔地安抚着,一遍遍帮裴嫣疏解疲乏,颇有耐心。
孩子也不闹腾了,在父亲掌底乖乖地待着,很是安静。
太子侍弄得太舒服了,舒服得她眼皮越来越沉。
裴嫣合上眼眸,慢慢睡着了。
——————
一觉睡到午后,
裴嫣被一阵说话声惊醒。
意识迷迷糊糊的,她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
裴嫣揉了揉眼眸,缓缓睁开眼。
夕阳西下,屋里暗了下来。
身边空空的。
裴嫣伸手摸了摸,被褥还是温的,人刚走不久。
她撑着沉重的身子慢慢坐起来。
肚子大了,起身费劲,裴嫣扶着腰,一点一点挪动。
每动一下,腿根便传来一阵酸软的感觉,提醒着她午间发生过什么荒唐事。
裴嫣的脸微微红了。
她披上衣裳,扶着墙慢慢走到门边。
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细细的缝。
裴嫣躲在门后,悄悄往外看。
裴君淮立于阶前,周身透着一股凛然不可冒犯的威势,全然不似待她小意温柔的模样。
太子面前跪着一个黑衣人,低着头,沉声禀报密令。
“殿下,京城急信!”
“北境开春突降大雪,冻死了上千头牛羊。几个部落的牧民损失惨重,闹着要朝廷赈济。内阁几位大人压不住了,请殿下速速回京主持大局。”
“边关急报,鞑靼那边似有异动,哨骑发现他们正在集结人马。兵部说,恐今年开春会有战事。”
院中一片死寂。
黑衣人不见储君发声,只得小心翼翼地说:
“内阁的意思是,请殿下尽快回京。春耕巡查本就有专人负责,殿下亲自南下已是破例。如今朝中无主,几位大人日夜悬心,唯恐出了什么差错,无人决断。”
“殿下,您打算何时启程回京?”
裴嫣躲在门后,怔怔望着皇兄的背影,心里慌了。
回京。
皇兄要回京了。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裴君淮是王朝储君,不可能一直留在这个小村庄里陪伴她度日。
朝堂需要他,社稷需要他,皇兄能留下来陪她这些日子,已经是偷来的时光。
道理明白归明白,听见太子启程回京的消息,裴嫣心里还是难受。
她竖起耳朵,想听皇兄的回答。
裴君淮警觉,身影倏然微微一动。
他周身锋芒未敛,锋利的目光蓦地扫过裴嫣躲藏的地方。
裴嫣心里一惊,手肘撞在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捂住嘴,不敢出声。
裴君淮心里清楚,对那黑衣人摆了摆手:
“孤知道了,你先退下。”
黑衣人应了一声,起身退了出去,消失在院门外。
裴君淮转身,往屋里走来。
裴嫣心跳慌乱,匆忙退回被褥边坐下,装作刚睡醒的样子。
门被推开了。
裴君淮走了进来。
他敛起上位者的锋芒,在裴嫣面前只露出温柔的那一面。
“睡醒了?”裴君淮俯身,轻轻抚摸着裴嫣的脸颊。
“刚醒。”裴嫣点头。
裴君淮见她披着外衣,眉头微微皱起,心疼皇妹:
“怎么自己跑出来了?衣服都没穿好,当心受寒。”
他伸出手,仔仔细细帮裴嫣穿好衣裳,系上系带,打了个漂亮的结。
“孩子乖不乖,是他把你闹醒的么?”系好衣裳,裴君淮的手掌顺势覆在她小腹,轻轻抚了抚。
裴嫣摇头,小声道:“没有,他很乖的,没有闹我,是我自然睡醒了。”
裴君淮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
“饿了吧?饭菜都给你做好了,在锅里温着,我去端来。”
裴嫣点点头,目送太子进厨房。
裴君淮端了饭菜回来,一碗粥,两碟小菜,还有一碗炖得软烂的鸡汤。
他先盛了一碗汤,递给裴嫣,温柔叮嘱:
“先喝点汤暖暖胃。”
裴嫣接过碗,汤很鲜,喝下去她胃里都舒服了。
裴君淮又盛了粥,舀起一勺,吹凉了递到裴嫣嘴边喂饭。
裴嫣看着那勺粥,脸微微红了。
“皇兄,我可以自己吃饭的。”
“给为兄一个机会,再多陪一陪你。”裴君淮静静望着皇妹。
他就这样一勺一勺喂裴嫣,喂完粥,又喂她吃菜。
裴嫣吃了小半碗,实在吃不下了。
“我饱了。”她摸摸肚子。
裴君淮勾唇笑了笑,拿帕子给裴嫣擦净脸颊,又帮她穿好衣裳。
“走吧,我陪你出去走一走,散散心事。”
裴嫣由他扶起身,慢慢出了院门,往田野那边走去。
傍晚的风很轻,带着田野里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吹在脸上很舒服。
麦田里绿油油一片,新苗在风里轻轻晃动,如一片绿浪起伏。油菜花开得正好,金灿灿的铺满了远处的田埂。
裴君淮停下脚步,望着眼前这片农田,感慨道:“江南果然是丰饶之地。”
裴嫣站在皇兄身旁,顺着太子的目光看过去。
她在这里住了几个月,看惯了这些田野景色,可今日陪裴君淮一起看,却觉得格外不同。
裴君淮道:“我从前读那些江南官员的奏报,说地方水土丰美,一年两熟,百姓富足。今日亲眼见了,方知所言不虚。”
裴嫣点头。
“周嫂子说,他们这儿很少闹灾荒,年年都能吃饱饭。我来这些日子,从没见过有人饿肚子。”
裴君淮望着远处那些在田里忙活的人影,忽然沉默了。
“可惜北境百姓不得如此安居乐业之景。”
裴嫣怔愣,缓缓抬起头。
裴君淮的目光还落在远处,神情沉重。
裴嫣很少在皇兄脸上见过这般担忧的情绪。
“北境之地气候恶劣,冬日常有寒灾,牛羊冻死无数。夏日又常苦旱,草场枯黄,牧民只能逐水草而迁。朝廷每年拨下去的赈济,也不过勉强维持。”
太子叹息:
“今年开春,那边又降了大雪。京中传来消息,灾害冻死牛羊已有上千头,那些牧民一家人的生计就靠这些牲畜。这一场雪,不知多少人要挨饿。”
裴嫣听着,心里也沉了下来。
她想起白天隐约听见的那些话,传讯北境冻灾,鞑靼异动。
裴君淮转过身,深深望着皇妹。
“裴嫣,你看这江南富饶之地,田间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多么安稳。若是天下百姓都能过上这般富足安宁日子,该有多好。”
裴嫣望着太子眸中的切切忧心。
她心底都明白了。
皇兄是国之储君,他心里装着不止她一人,还有这天下千千万万的百姓。
储君要为江山社稷负责,裴嫣不能任性,皇兄也不能任性,不能因为一己儿女情长耽误了大事。
江南治理得很好,海晏河清,裴嫣能够感同身受,这样平静安宁的日子,她喜欢,别人一定也很喜欢,她希望天下人都能过上好日子。
裴嫣低头,手轻轻覆上小腹:“会的,皇兄定然能使天下百姓无灾无难,安居乐业。”
裴君淮看着她,心底酸涩生痛。
他的皇妹太过懂事,懂事得让他常常感到歉疚。
他亏欠了裴嫣太多太多,这一回又是迫不得已离开她与孩子。
“皇兄对不住你。”
裴君淮伸手,把裴嫣揽进怀里。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渐渐黯淡下去。
回到院里,天已经擦黑了。
素夫人还没回来,医馆那边今日病人多,她让人带话回来说要晚些。
院子里静悄悄的,裴君淮扶着裴嫣坐下歇息,自己进了厨房。
裴嫣坐在院子里,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动静。生火声,切菜声,锅碗碰撞声,她听着裴君淮的动静,心里却莫名发慌。
说不上来为什么,明明一切都好好的。
裴嫣情绪低落。
过了一会儿,厨房里飘出香味,裴君淮把饭菜摆在院中,放在裴嫣面前。
“让你和孩子久等了,趁热吃罢。”
裴嫣低头看了看那些菜,每一样都是她爱吃的。鸡汤炖得浓白,上面飘着几颗红枣。青菜炒得嫩绿,鱼蒸得刚刚好,上面铺着细细的姜丝。
皇兄今日做饭,分外用心。
喜欢的菜肴摆在面前,裴嫣却没有胃口,心底反而更难受了。
素夫人这时候也回来了。
她走进院子,看见桌上摆着的饭菜,愣了一下。
“今儿什么特殊日子?怎么做这么多菜?”
裴君淮站起身,给她盛了一碗汤:
“这些时日辛苦外婆照顾裴嫣了,晚辈略尽绵薄心意,谢过外婆。”
素夫人看了太子一眼,眼神透着古怪,总觉得这年轻人今日不对劲。
三人开始吃饭。
裴君淮照例给裴嫣夹菜,荤菜挑瘦的夹给她,青菜挑嫩的,鱼把刺挑干净了再放裴嫣碗里。
素夫人在对面静静看着,没有说话。
裴嫣低着头,闷闷不乐。
裴君淮今日做的每一道菜都是她爱吃的,每一样都比平时做得精细。可皇兄越是这般用心,她心里就越是不安。
裴嫣悄悄看了皇兄一眼。
她不敢问。
一顿饭,三个人各怀心事,吃得沉默。
吃完饭,裴君淮收拾碗筷,去厨房洗刷。
素夫人看了裴嫣一眼,想说些什么,终究是叹息一声,什么都没说,独自回了屋里。
裴嫣坐在院子里,等着裴君淮回来。
天色暗了下来,只有厨房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裴君淮从厨房走出,回到裴嫣身边。
“走吧,我们也回屋歇息。”
地上那床被褥还铺着,裴君淮温柔地扶她躺下,给裴嫣盖好被子。
他自己也躺下来,从背后环住裴嫣的腰,把妻儿紧紧抱在怀中。
夜晚寂静,裴嫣依偎在皇兄怀里,闭着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午后听见暗卫的那些话,裴君淮对北境寒灾的担忧之语,还有他今晚做饭过分用心的模样……
皇兄他是不是要走了……
裴嫣心底突然涌上一股酸涩,酸意从心口漫开,漫到眼眶。
她不想让裴君淮走,她舍不得皇兄。
可是裴嫣太懂事了,她知道自己不能任性。
皇兄是当朝太子,他有他的责任,有他要做的事。北境还有那么多百姓在挨饿,边关守候着那么多将士。她不能因为一己私欲,舍不得兄长,便让裴君淮为她留下。
裴嫣只能压抑自己的情感。
可她忍不住。
眼泪不听使唤,一颗颗从眼角滑落,落在枕头上,湿了一片。
裴嫣不敢出声,她以为自己能瞒过皇兄,可是身后的裴君淮敏锐察觉到了。
“怎么了?”裴君淮低声问。
裴嫣抿紧唇,沉默不言。
裴君淮撑起身,把她轻轻翻过来,让皇妹面对着自己。
裴嫣满脸都是泪水,眼眶红红的,看着他,看着看着,眼泪又涌出来。
裴君淮心里疼得厉害。
他急忙伸手给裴嫣擦泪,动作轻柔极了,可是皇妹的眼泪越擦越多。
“裴嫣,告诉我,你在担心什么?”
裴嫣望着皇兄温柔的眼神,心里压抑的酸楚轰然崩溃。
“皇兄,你能不能……能不能迟一点再走……”
话一出口,裴嫣再也忍不住,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裴君淮愣住了。
他看着裴嫣满脸的泪,看着她伤心的模样,心里顿时明白,暗卫过来禀报的那一番话,都被皇妹听见了。
“裴嫣,对不起……”
裴嫣摇摇头,打断裴君淮的歉意。
“皇兄不要道歉……我明白……我都明白……”
她望着裴君淮,泪如雨下:“我知道皇兄是太子,肩负着重任,边关还有那么多百姓等待皇兄,皇兄不得不离开……”
“我只是舍不得皇兄……”
裴嫣泣不成声,哭得更凶了。
这些日子,清晨她在皇兄怀抱里醒来,他们一起在田埂上散步,一起在院子里晒药,一起度过每一个白日和黑夜,陪伴腹中的小家伙慢慢长大。
她舍不得。
她如何能舍得?自幼相护的皇兄便要这般突然离去,江南距京城千里之遥,再见不知何期。
腹中忽地微微一动,小家伙感受到裴嫣的悲伤,也跟着不安地动了动。
裴君淮垂眸,修长的手指轻轻覆上她隆起的孕腹,温柔地安抚着,直至掌心下微弱的动静渐渐平息下来。
他也舍不得裴嫣。
他脑海中尽是与裴嫣相处的点滴回忆,皇妹靠在他怀里睡着的模样,被他逗得脸红的样子,她怀着他们的孩子,在这个小村庄里,孤独地度过了一日又一日。
皇妹那么弱小,又那么勇敢,遇事从不诉苦,独自默默咽下委屈。她一个人扛过了这一路艰辛,一个人学着在陌生的地方开启新的生活。
裴君淮心里疼得厉害,他握紧裴嫣的手,一字一句低沉而郑重:
“裴嫣,孤答应你,待你生产之时,孤必亲至你身边陪伴。”
他以太子的自称,彰明他的责任,也是向皇妹郑重许下诺言。
裴嫣抬眸,望见皇兄眸底深藏的疼惜与歉疚,心尖蓦地一酸。
她扑进裴君淮怀里,紧紧抱住皇兄,像儿时受了委屈那般,只想躲在最亲近之人的怀抱中。
裴君淮抬起僵硬的手,缓缓抚着裴嫣的肩背。
“裴嫣,哭吧,哭出来心里能舒坦些。”
裴嫣埋在他怀中,泪水洇湿了裴君淮的衣裳:
“怎么办,我舍不得皇兄离开……”
裴君淮听着皇妹的哭声,慢慢红了眼眶。
他低头,在裴嫣额上轻轻吻了一下。
“不走,为兄今夜不走,就在这儿陪着你和孩子。”
第99章
“睡吧,裴嫣,”裴君淮轻声哄着,“今夜皇兄在这儿守着你。”
裴嫣点点头,依偎在太子怀里,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哄好了皇妹,还要哄她肚子里那个小的。
裴君淮的手掌覆在裴嫣腹上,轻轻抚着,孩子也安静了,乖乖地待在父亲掌底,不再闹腾。
这一夜,裴嫣睡得安稳。
裴君淮却是彻夜无眠,借着月色静静望着皇妹熟睡的模样,看了许久许久,舍不得闭上眼眸。
聚散不由人,他只想再多看裴嫣一眼。
——————
天刚蒙蒙亮,裴君淮便准备动身离开了。
屋里还很暗,窗边透进来微弱的光,裴君淮睁开眼,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裴嫣还在睡梦中,未到平常醒来的时辰。
她脸颊上还残留着昨夜的泪痕,小手紧紧搭在裴君淮腰上,似是十分害怕皇兄瞒着她突然离开。
裴嫣没有安全感。
裴君淮怔怔看着皇妹,看了很久,心头堵得难受。
天越来越亮了。
再不走,等裴嫣醒了,他便更舍不得离去了。
裴君淮黯然,逼迫自己狠下心,就此决绝不告而别。
他轻轻抬起裴嫣的手,缓慢抽身,动作很轻,分外小心翼翼,生怕惊醒皇妹。
裴嫣离开皇兄温暖的怀抱,倏然蹙紧了眉,睡梦中的模样很是委屈。
“乖,皇兄走了,日后要照顾好自己。”
裴君淮俯身,轻轻拍着她哄睡,直至看到裴嫣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睡去,这才松了一口气。
裴君淮坐起来,临走前帮她整理被褥,防止皇妹踢开被褥受寒。
裴嫣静静躺着,手覆在小腹。她的肚子高高隆起,在被褥下撑出一道圆润的弧度,日光照在她身上,洒下温暖柔和的光辉。
裴君淮看着皇妹,心里涌上一股酸涩滋味。
他俯身,在裴嫣额上轻轻吻了一下,恋恋不舍地吻过她的眼眸,脸颊,抵上裴嫣柔软的唇。
她的唇很软,裴君淮轻轻贴着,不敢用力,怕惊醒了睡梦中的裴嫣。
他用这一吻作为道别,目光缓缓望向裴嫣的肚子。
被褥隆起一道温柔的弧度,里面孕育着裴嫣和他的孩子,是他们共同的血脉。
裴君淮伸手,轻轻覆上裴嫣的腹部。
掌心之下,肚子里的小家伙动了一下,动静很轻,也算是对父亲离去时的回应。
裴君淮忍不住笑了,他低下头,隔着被褥,吻了吻裴嫣隆起的肚子。
“爹爹要走了,你在里面乖乖待着的,好生陪着娘亲。莫要淘气,不许欺负她,更不许夜里闹她。下回我们再见面,你大概便要来到这世上了。”
裴君淮声音很轻,怕吵醒裴嫣,也怕肚子里的小家伙不听话会折腾裴嫣。
“等着我,待到相逢之日,爹爹来接娘亲回家。”
裴君淮说完,又轻轻抚了抚孩子。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裴嫣一眼。
裴嫣还在睡着,小手覆在肚子上,和孩子一同安睡,浑然不知离别即将悄悄到来。
裴君淮将房屋里外收拾一遍,在厨房灶上给她温好了合胃口的早膳。
天快亮了。
储君走出篱笆小院,动身回京。
走到门前……
“皇兄!”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少女声音喑哑,颤抖,透出心酸与慌乱。
裴君淮步履一僵。
他没有立刻回头,他怕一回头,便走不成了。
“皇兄留步……”
裴嫣的哭声萦绕耳畔,像一根绳子,紧紧牵绊住了太子殿下。
她已经醒了,撑着沉重的身子追出门,扶着小腹,遥遥望着驻足远方的裴君淮。
“皇兄要走了,为何不同我道别……”
裴嫣眼眸浸满泪水,蓄满了慌乱与不舍。
裴君淮缓缓转过身,望着皇妹孤单可怜的身影,心里疼得厉害。
“是,我该走了。”
他硬下心肠,对裴嫣道:“回去罢,裴嫣,早早回家去,回到外婆身边,去过你本来的日子。”
裴嫣不肯离开,她静静呆在门前,望着裴君淮远去的背影。
北境冻灾,边关异动,朝中无主可依,她知道自己不该挽留皇兄,也留不住皇兄。
可心里那股离别不舍之痛,铺天盖地涌上来,堵在裴嫣胸口,堵得她喘不过气。
倘若皇兄不曾追来江南,不曾陪她度过这段短暂的日子,她或许真的能淡漠情感,慢慢放下一切,回归平静的生活。
可是裴君淮来了。
皇兄真实出现过,闯进她的生活,在她心上留下深刻的一笔,让她忘不掉了。
裴嫣忍不住流泪,她不想再承受生离死别的苦楚,不想再离开裴君淮了。
一个人醒来的清晨,一个人睡去的夜晚,离开裴君淮,她惶恐不安的情绪无处安放。没有裴君淮帮她按揉疼痛的身子,帮她安抚腹中闹腾的孩子,彻夜不眠哄着她入睡……
皇兄不在身边,她也能照顾好自己。
可她不想离开皇兄。
裴君淮将她看顾在身边亲自养大,相伴十余载,他们已经成为了彼此生命里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皇兄!”
裴嫣忽然朝太子的背影追了出去。
“裴嫣,你这是做什么!”裴君淮怔愣,望着奔来的皇妹。
裴嫣一步一步走到储君面前,擦了擦眼泪,抬眸望着他。
“我跟皇兄一起走。”
裴君淮心底剧痛,瞬间僵住了。
他看着裴嫣认真的眼神,看着她泛红的泪眼,脆弱而执拗的模样。
裴嫣颤抖着,牵住他的手:“皇兄,别丢下我,我不想再一个人了。”
皇妹的眼泪重重砸在裴君淮心上。
他清楚记得周嫂子说的那番话,裴嫣动了胎气出血见红,痛得昏死过去,醒来身边却没有一个熟悉的面孔。
皇妹那个时候该多么害怕啊。
离开他之后,裴嫣一个人辛苦度日,她不再是被裴君淮悉心呵护的小姑娘,学会做粗活,下地操劳农务。
裴嫣独自默默扛着所有沉重的情绪,不敢同外婆讲,不敢和周嫂说,怕给她们添麻烦,怕惹得她们担心,独自忍着痛楚,一个人扛住所有。
直至皇兄到来,裴嫣心底积压了太久的情绪一瞬间涌出,终于有人能陪着她宣泄倾诉,包容她所有的胆怯与不安。
她不想再一个人了。
他也不想了。
裴君淮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裴嫣,你可想好了,要随我一同归去?”
裴嫣伸手擦泪,认真点了点头。
“想好了,我去收拾行李,跟外婆辞行。”
她正要转身,突然被裴君淮拉住了。
“裴嫣,你不能感情用事,我很担心你。”
裴君淮看着她沉重的孕身,心底坠得生疼。
“京城不比江南,你待在这里,日子安宁,无人打扰。若是回到京城,旁人异样的眼光,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语……你可曾想过?”
裴嫣听着,心里酸涩难受。
她当然清楚,回了京城,她便不再是村落中那位普普通通的裴姑娘了。
她是温仪公主,是当朝太子裴君淮名义上的皇妹,却与皇兄悖逆道德珠胎暗结,怀上了他的孩子。
身后的议论,那些风言风语,她都能想见。
腹中小家伙轻轻动了动,裴嫣低下头,手覆在隆起的肚子上。
这是她和裴君淮的孩子,是他们共同的血脉。
“裴嫣,你在这里过得很好。周家待你好,百姓们敬你,外婆护着你。你不必面对那些流言蜚语。”
“裴嫣,我不愿让你为难。”
裴君淮不愿皇妹为难。
他知道裴嫣喜欢这里,留在这片陌生的村庄能让她安心。
他宁愿自己一个人回去,继续煎熬那些没有裴嫣的日子,也不愿让她违背心意,受到半分委屈。
裴嫣抬起头,怔怔望着裴君淮。
太子眉眼温和,温柔的眼眸之中藏着她看得见的心疼。
裴嫣的眼泪忽然涌了上来。
“皇兄,江南什么都好。”
“这里的日子好,人也好,我在这儿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可是我不喜欢……”
眼泪渐渐模糊了裴嫣的视线。
“我不喜欢,江南什么都好,可是没有皇兄。”
裴君淮闻言,心脏猛地一沉。
裴嫣轻轻颤抖,哭着道:“我是皇兄看顾在身边养大的,皇兄教我读书,教我规矩,生病时守着我,难过时哄着我。”
“离开京城的这段日子里,我每天都很想很想皇兄,会害怕皇兄忘了我。”
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淌。
裴君淮看着裴嫣哭泣的模样,被她的泪水砸得心脏骤千疮百孔,撕裂般疼痛。
裴嫣消失之后,他夜夜睡不着,日日吃不下,疯了一般满天下地找她踪迹。
他以为皇妹厌了他,以为皇妹不要他了。
可裴嫣如今却说,她每日都在思念他。
裴君淮伸手,把裴嫣紧紧按进怀里,抱得很紧。
“裴嫣,裴嫣,你教我如何忍心……”他低声唤她,声音哑得厉害。
裴嫣靠在皇兄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皇兄,让我跟你一起走,我想和你待在一起……”
皇妹哭得眼睛泛红,脸上全是泪痕,她望着裴君淮,模样楚楚可怜,又倔强得惹他心疼。
“我不怕路上累,也不怕京城的流言蜚语,我只怕……只怕又要一个人藏起所有的委屈……”
“好。”裴君淮伸手,轻轻抹去皇妹脸上的泪。
“皇兄带你走,我们一同回家。”
他低下头,在裴嫣额上轻轻吻了一下。
“你且安心回房收拾行李,我去向外婆陈情说明。”
“皇兄,”裴嫣拽住裴君淮的手,“我们一同去见外婆吧。”
她怕素夫人见到皇兄会不高兴,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便将太子殿下赶出门。
裴君淮自然明白她的意思,轻笑一声:“长进不少,这回知道担心我了?”
“才不是。”裴嫣抹去眼泪,闷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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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夫人的厢房里,药材堆了半间屋子。
她蹲在地上,忙着把晒干的药材分门别类装进布袋里,一样一样,分得仔细。
听见敲门声,素夫人头也没抬,随口应一声:
“进来。”
门推开了,余光瞥见两个人影,裴嫣扶着身子走得慢,太子在旁边小心护着。
素夫人放下药材,拍了拍手上的灰,直起腰来。
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落在裴嫣脸上。
“有事?”她问。
裴嫣被外婆一眼看穿心事,脸微微红了。
她想挑明心意,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纠结着不知如何开口,怕伤到外婆的心。
“外婆……”
裴嫣小心翼翼道:“我们想和您说一件事。”
素夫人看着她这副犹犹豫豫的模样,又看了看她身边站着的裴君淮,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你是想跟他走了吧。”
裴嫣愣住了,她没想到外婆一眼看穿了。
她焦急想解释,可对上素夫人洞察一切的眼神,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裴君淮上前一步,想要开口替皇妹解围。
“外婆,我们……”
“你,”素夫人毫不客气,直接打断了储君的话,“这里没你说话的份,裴嫣,你来说,我要听你亲口承认。”
裴嫣咬了咬唇,慢慢走到外婆面前。
她一双手紧紧覆在腹上,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外婆,皇兄他……京中有急事,须得尽快回去。北境那边遭了灾,边关也有些动静,朝中无人主持大局,他今日便要启程回京了。”
“我……我想和皇兄一起回去。”
素夫人一言不发,静静看着她。
裴嫣心慌:“我是来向外婆道别的,也来谢谢外婆这些日子对我的照顾。若不是外婆,我和这个孩子,怕是早就没命了。”
素夫人看着孙女小心翼翼的可怜的模样。
她重重叹了口气,苦笑一声:
“哼,我早猜到是这样,你这孩子心里藏不住事,罢了,罢了。”
裴嫣怔愣:“外婆您这是……同意了?”
素夫人忍不住又哼了一声,瞥了裴君淮一眼:
“不同意又能如何?我拦着你这丫头,能拦得住么?你的心早就跟着他飞远了。”
裴嫣的脸倏然红了。
她低下头,不敢看素夫人,更不敢看身旁的皇兄。
她能感觉到裴君淮灼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烫得她烧了起来。
素夫人拿这对年轻人无可奈何:
“女大不中留,留你在这儿,也是人在心不在。与其让你整天愁眉苦脸的,不如放你随他走,好歹还能落个痛快。”
“只一件事,你这身子,我放心不下。”
素夫人到底还是心软了,她走过去,伸手轻轻抚上裴嫣的肚子。
“月份这么大了,这一路千里迢迢,舟车劳顿,万一路上有个好歹,谁来照顾你?他一个大男人,懂怎么照顾孕身?那些随从侍卫,更是指望不上。”
素夫人转身,看向裴君淮。
“我跟你们一起走。”
“多谢外婆成全。”裴君淮俯身,朝素夫人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有外婆同行,晚辈便放心了。”
素夫人摆摆手,毫不客气。
“谢什么谢,我奔着裴嫣去的,又不是为了你们裴氏。裴嫣这身子,我不跟着,心里不踏实。至于你……”
她冷冷瞥了储君一眼。
“顺带着罢了。”
裴君淮直起身,勾唇微微一笑。
“是,前辈,晚辈明白。”
素夫人不再理他,又走回那一堆药材前,蹲身继续收拾。
“得把这些药材都带上,路上用得着。那些给裴嫣安胎的药,都得提前备好,万一有个什么,也来得及。还有她平时爱吃的那些江南小菜,也不知道路上能不能买到……”
素夫人絮絮叨叨地说着,裴嫣站在旁边,看着外婆忙碌的背影,眼眸慢慢湿润了。
“外婆,我来帮您。”
素夫人静默不言,把一袋药材递给她。
祖孙二人默默收拾着,裴嫣把药材装进布袋,素夫人把布袋放进箱子,配合得很默契。
“说起来,离开魏宫之后,我也有许多年没见过你母亲了。”
裴嫣动作一僵,外婆自顾自说道:
“我出宫的时候,她的年岁比你如今还小些。我要带她一同走,可她满心满眼崇敬她的皇帝老子,瞧不起我这个生母。”
“她心里有主意得很,心高气傲,认准了的事宁死也不回头,后来的事情,你们便都知道了,魏朝灭亡了……”
素夫人叹了口气,看着裴嫣,目光柔和下来。
“你是个有福的,虽说也吃了些苦,可到底遇上对的人了。我是不待见新朝太子,可这孩子的父亲,的确不错。”
素夫人伸手,轻轻覆上她的小腹。
“这孩子也会是个有福的,有你这样的娘亲,有他那样的爹爹,将来错不了。”
第100章
回京路上,裴嫣被太子照顾得极用心。
怕她孕期不舒服,马车行得很稳,车里铺着褥子,垫了好几层软被。裴君淮让人把车厢重新收拾过,四壁都用软布裹着,生怕皇妹不小心磕着。
裴嫣手里捧着一碗牛乳燕窝羹,裴君淮给她补身子,每日都让人备下精细的补品。
她喝了几口甜羹,抬眸看向忙碌的太子。
裴君淮忙于审视京城那边送来的急报,神色凝重,但一察觉到皇妹的目光,便会瞬间散去沉郁忧虑之色,换上温柔的笑意面对裴嫣。
“怎么忽然愣住了?可是身子哪里不适,孩子不乖,又闹着你了?”
裴嫣摇头,护着腹中无辜的小家伙:“没有,他可乖了,我就是想看看皇兄。”
裴君淮放下手里的信函,起身坐到她身边,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肚子,又探了探裴嫣额头的温度。
“这几日能否撑得住?若是累了,我便让人慢些走,行得再平稳些。”
“不累,”裴嫣握住太子的手,“有皇兄陪着我,一点都不觉得累。”
这一路走来,裴君淮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白日里陪裴嫣说话,给她读书解闷。夜里她孕身酸痛,裴君淮便会警觉醒来给她揉按。
这一路地域变化巨大,裴嫣难免水土不服,孕吐吃不下东西,裴君淮便变着法子做各种开胃的小食,一样样端到她面前,哄着她吃几口。
裴嫣心想,除了皇兄,这世上大概再不会有第二个人能待她这般温柔耐心了。即便是外婆她老人家,也没有事事操心的精力。
“不累便好,再走几日便到京城了,若是身子不适,定要诚实告知我。”
裴君淮细致入微,从不会遗漏任何细节。
裴嫣点点头,不再打扰太子审阅政务,自己趴在窗畔看风景。
田野与村庄离她越来越远,越往北走,景色越不一样。江南的青翠渐渐褪去,换成北地广袤的风光。
裴嫣遥遥望着即将靠近的京城,心里恍惚。
她离开京城半年了。
裴穆送她乘船南渡那一日,她以为自己会与孩子待在陌生的地方隐姓埋名度过一生,这辈子再也不会有机会回到这座熟悉的城池了。
裴嫣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小家伙睡醒了在里面轻轻动着,被她抚摸了下,变得乖巧而安静,全然不知自己即将随爹爹娘亲去往什么地方。
几日后,马车进入了京城地界。
裴嫣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去。
熟悉的城池高台,街道的风土人情,看得她心里微微紧张。
裴君淮敏锐察觉到她的异样,伸手握住裴嫣的手,耐心安抚道:
“别怕,一切有我。”
裴嫣轻轻点头,身子依偎进皇兄的怀抱里。
马车一路往皇城去。
到了宫门前,车速慢下来,外面传来侍卫拦路盘查的声音。
裴嫣听见动静,心跳越来越快。
她回来了,真的回到了皇城。
马车停住,一道尖细的嗓音透着讨好的意图,扬声请安:
“太子殿下可算回宫了!老奴日日盼着,夜夜盼着,可把殿下盼回来了!”
伺候皇帝的总管太监热情奔来接驾,向太子献殷勤。
裴君淮没搭理他,先温柔地安抚裴嫣:“你在车里等着,我先下去。”
裴嫣点点头,目送太子。
车帘掀开,裴君淮下了马车。
总管太监笑得眉飞色舞:“殿下这一路可还顺利?也该累了罢。陛下挂念太子殿下,老奴已传讯东宫备好了热水热饭,殿下是先回东宫歇息,还是先去觐见陛下……”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哑巴了。
一阵风吹过,把车帘掀起了一角。
总管太监看见了车里的人,惊得愕然失色,眼睛猛地睁大。
他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马车里竟然坐着消失了两年的温仪公主。
总管太监以为自己眼花了,使劲眨了眨眼。目光缓慢下移,落在裴嫣的肚子上。
高高隆起的小腹把衣裳撑得很紧,一眼便能看出,温仪公主这是有了身孕。
总管太监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他愣愣看着裴嫣的肚子,嘴唇哆嗦着,震撼得说不出话。
温仪公主当年抗旨逃婚,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今怎能怀着身孕突然回宫。
“你愣什么?”裴君淮盯着他,神情冷静。
总管太监撞上储君冷厉的目光,心里猛地一凛,怕得要死。
如今皇帝将死,太子殿下独掌监国大权,他可得罪不起。
总管太监慌忙低下头,声音骇得颤抖:
“殿下恕罪!老奴眼瞎,老奴……老奴什么都没看见。”
裴君淮淡淡瞥了他一眼,转身重返裴嫣身边。
总管太监躬着身,吓得额头冷汗直冒,不敢抬头。
裴嫣看着御前总管惶恐的模样,不免忧心忡忡。
她知道总管为何如此惶恐,她是抗旨逃婚的公主,是皇帝眼中的罪人。失踪两年下落不明,如今怀着身孕回来,这事传到皇帝耳中,不知会掀起怎样可怕的震怒。
“皇兄……”裴嫣伸手,轻轻牵住裴君淮的衣袖。
她小心翼翼道:“皇兄,要么我先回东宫藏着,和从前一样隐匿踪迹。”
“外人不知我与孩子的存在,也就不会给皇兄惹麻烦。等皇兄处理完那些事,再……”
“裴嫣。”裴君淮忽然出声打断她。
皇妹自小过分懂事,懂事得令他心疼。
她当初便是这样小心翼翼,生怕给他惹麻烦。才会孤身一人带着孩子逃到千里之外,吃了那么多苦。
他不想再让裴嫣受委屈了,他的皇妹不该一辈子见不得光。
“裴嫣,你不用再委屈自己,藏身东宫了。”
裴君淮握紧她的手:
“跟皇兄走,我带你进宫面圣。”
裴嫣的脸色蓦地变了。
“进宫面圣……皇兄,我这般模样怎么可以进宫面圣呢,当年抗旨逃婚,已经惹得陛下震怒了。如今我怀着身孕回来,若是不隐匿踪迹,光明正大地出现陛下面前,陛下他……他会怎么想?”
裴君淮看着皇妹慌乱的模样,俯身把她紧紧抱进怀里安抚。
“裴嫣,你不要害怕,听皇兄慢慢说。”
裴嫣抬起头,担忧地看着他。
裴君淮望着皇妹的眼睛,一字一句庄重承诺:
“我此番带你回来,便没打算再让你藏在人后。”
裴嫣听到他的话,眼泪忍不住涌了出来。
“从前是我思虑不够周全,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往后不会了,你是我认定的妻子,这个孩子是我们的血脉。你与孩子不该躲着任何人,也不该惧怕任何人。”
他握紧裴嫣的手。
“今日我带你去进宫面圣,堂堂正正地昭告天下,我此生唯你一人,绝不允许任何人妄动。”
“皇兄……”裴嫣望着太子,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心里早早做好了准备,以为回来之后,一切还会如从前一样,在东宫藏着,躲着,不敢见人。
皇兄却告诉她,她不必再委屈自己,他要和她堂堂正正地站在一起。
裴嫣望着太子坚毅的眼神,心里那股慌乱渐渐散去了。
她用力点了点头,牵紧裴君淮的手。
“好,我随皇兄一同去。”
裴君淮眸光温柔,抬手轻轻抹去裴嫣脸上的泪。
“别哭了,当心惊醒了孩子,以为爹爹又欺负娘亲了。”
外面候着总管太监还躬着身,不敢抬头偷看,也不敢动弹一下,生怕窥见不该看了,触怒了太子殿下。
过了半晌,裴君淮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总管太监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跟上去。
“殿下。”
裴君淮淡淡吩咐:
“去通报陛下,就说孤携温仪公主,求见陛下。”
总管太监愣住了。
太子殿下今日是打算掀翻这片天啊!
“是。”
他应了一声,转身慌忙去了。
裴君淮回过身,掀开车帘,看向坐在车里的人。
裴嫣坐在那儿,小手紧紧捂着肚子,难掩紧张。
“怕吗?”裴君淮问。
裴嫣犹豫着,慢慢摇头。
“有一点点怕,可是有皇兄陪在身边,我便不那么害怕了。”
裴君淮笑了,温和地朝她伸出手。
裴嫣看着皇兄的手,鼓起勇气,轻轻握住了他。
暖意从裴君淮掌心传递而来,捂热了她一颗心。
裴嫣低头看着两人紧扣的双手,忽然觉得,心底似乎真的不那么害怕了。
不管前路如何,有皇兄在,能给予她力气,支撑着她一直往前走。
——————
殿中氛围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老皇帝病入膏肓,面色憔悴,像一具等待入土的骷髅。
自打遇刺之后,他便一日不如一日了,伤口早该好了,身体却越来越衰弱,养了这些日子,只养出这一身皮包骨头。
太医说,陛下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至于恢复,是不敢指望了。如今不过是用各种珍贵药材吊着,熬一日算一日。
皇后病榻前侍疾,端着碗参汤,一勺一勺往他嘴边送。
皇帝喝了两口便偏过头,汤顺着嘴角淌下来,皇后忙用帕子去擦。
“陛下好歹再用些。”
皇帝摆了摆手,气若游丝:“喝不喝都一样,别费事了。”
皇后正要再劝,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内侍在帘外通禀:“陛下,娘娘,太子殿下回来了。”
皇后匆忙扔下碗勺,脸上露出喜色。
“太子回来了?何时到的?”
“殿下刚下马车,如今正在殿外候着。”
皇后看了皇帝一眼。
“让他进来吧。”
皇帝浑浊的眼眸迸发精光,撑着身子要坐起来,皇后忙把引枕垫在他身后。
总管太监应了一声,却未立刻退下。
他僵硬地杵在帘外,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
皇后看出宫人的异样,问道:“还有事?”
总管太监低着头,声音颤抖:
“回皇后娘娘,殿下他……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皇后愣了愣。
“还有谁?”
总管不敢回答,他扑通跪伏在地请罪
“那人是……是温仪公主。”
久违的称号骤然传入耳中,帝后俱是面色瞬间惊变。
温仪公主,裴嫣?
那个逃婚失踪的裴嫣?
“你说什么……你说裴嫣回来了!”皇后惊愕,蓦然拔高声音。
“是。”总管太监浑身哆嗦着。
“温仪公主她也跟着殿下回来了。”
话音未落,裴君淮忽然抬手挑起珠帘,大步进殿。
太子身姿挺拔,因着日夜操心照顾裴嫣,身形比离京时瘦了些,却更显精悍了。
皇后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少女身上,手中的参汤碗“啪”地摔落在地。
裴嫣跟在裴君淮身边,微微垂着头。
她穿着件素色衣裙,外罩太子的斗篷御寒,斗篷下的小腹高高隆起,衣裳撑得很紧,孕身显怀。
皇后惊愕,盯着她的肚子,一眼便能看出她这是有了身孕,而且月份不小了。
“裴嫣,你怎会出现在这里?”
裴嫣向前一步,便要行礼。
裴君淮伸手拦住她:“你身子重,不要行礼。”
太子自己撩起衣摆,跪了下去:“儿臣给父皇、母后请安。”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皇帝撑着身子坐直,盯着裴嫣,又盯着裴君淮,竭力压抑着汹涌怒火。
“裴嫣不是逃婚了么,怎会跟在太子身边!”
裴君淮从容应答:“父皇,母后,裴嫣身怀有孕,儿臣带她回来了。”
皇后脸色煞白。
皇帝满腔的怒气瞬间积聚起来。
“逆女!你抗旨逃婚,如今还敢回来!”
裴嫣被皇帝惊得微微一颤。
裴君淮握紧皇妹的手,安抚着她。
“朕当年赐婚,你竟敢抗旨不遵,私自逃婚,两年间下落不明!如今……如今还敢带着身孕回来!你这个妖妃生的孽障,竟敢做出这等不知廉耻的事!”
“说!奸夫是谁!”
皇帝盯着她隆起的肚子,眼神里满是厌恶,厉声逼问,“你腹中怀着谁的孽种!”
“是我的。”裴君淮忽然出声。
宫殿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太子跪在那里,脊背挺直,声音清清楚楚传遍整座宫殿。
“裴嫣腹中怀着的,是我的孩子。父皇口口声声所谓的奸夫,自始至终,只是儿臣一人。”
皇后吓得惊叫一声,脸色霎时惨白。
皇帝的脸色也变了。
“你……你说什么?”皇帝满目惊愕,手指颤抖着指向裴君淮:“你知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裴君淮看着皇帝,目光平静。
“知道,儿臣所言句句属实。”
他一字一顿,肃然重复道:“裴嫣腹中怀着的是儿臣的血脉。儿臣此番携她回宫,便是要光明正大地娶她为妻。”
皇帝愤怒至极,猛地一拍床榻跌坐回去,胸膛剧烈起伏。
皇后慌忙上前给皇帝顺气,却被他一把推开。
“你……你这个逆子!”皇帝指着裴君淮,“裴嫣逃婚下落不明,是你将她私藏东宫?你让她有了身孕?”
裴君淮不加辩解,坦然承认道:“是。”
“她是你的皇妹!你竟敢……你竟敢做出这等悖伦之事!”
“她不是皇室子嗣。”裴君淮突然道破真相。
“裴嫣并非父皇血脉,当年魏贵妃用计争宠,用她冒充皇嗣。此事儿臣已经查实,裴嫣与儿臣并无血亲。”
“你快别说了!”皇后焦急,斥止太子住口!
“啊!!!”皇帝暴喝一声,抓起枕边的药碗狠狠砸过去。
瓷碗擦着裴君淮的鬓边飞过,砸在柱子上,碎了满地。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皇后惶恐,领着一众宫人跪下请罪。
裴君淮神情平静,跪得笔直。
皇帝待魏贵妃执念深重,纵使他早有猜疑,骤然当众戳穿他这绿王八的真相,帝王颜面扫地,自是怒不可遏。
“好啊,好得很。朕养了她这么多年,竟是白白替别人养了孩子……朕的好儿子,又让她怀上了裴氏的种……裴君淮,你是要气死朕么!”
裴君淮从容,不紧不慢说道:“父皇息怒,朝中不是总催促儿臣娶妻生子,早早为皇室开枝散叶么?如今儿臣与裴嫣已有了夫妻之实,她腹中孩子足以承继大统,父皇不必再担忧裴氏后继无人了。”
“你还有脸说!”
皇帝撑着床榻要站起来发怒,腿一软又跌坐回去,喘着粗气怒骂:“世人可不知她身份原委,只认她是朕的女儿!是裴氏的公主!你让她肚子里怀上了裴氏的种,你让朕的脸往哪儿搁?让列祖列宗的脸往哪儿搁!”
裴君淮沉着冷静:“儿臣自会向天下人交代。”
“交代?你怎么交代!”
皇帝浑身颤抖,“你说她是你的女人?你让天下人怎么看?让朝臣们怎么看?让后世的史书如何记载!朕的太子搞大了朕女儿的肚子,朕这张老脸还要不要!”
“还有你!!”
皇帝又指向裴嫣,“你生母就是个勾引朕的祸国妖妃,你倒好,青出于蓝,爬上了太子的床,揣上他的孩子,你安的什么心思!”
“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朕当初就该把你和魏令瑜那个贱人一同打入冷宫!”
“父皇慎言!”裴君淮的声音陡然冷下来。
皇帝一愣。
裴君淮抬眸直视帝王:“父皇骂够了没有?”
“你……你这是什么口气?”
皇帝瞪着他,“你是在教训朕?”
裴君淮不跪了,直接站起身。
他伸手揽住裴嫣的肩,把皇妹护到自己身后。
“父皇身子不好,不宜动怒。儿臣今日来,只是告知父皇一声,裴嫣从今往后是儿臣的人,她腹中的孩子是儿臣的骨肉。父皇认也好,不认也罢,儿臣都会娶她为妻,立她腹中胎儿为皇太孙。”
皇后这时才回过神来,怒然斥道:
“太子!你不在乎自己的声誉,可你父皇在乎!你是国朝储君,将来要继承大统的,你因裴嫣背上这样一个悖伦失德的名声,将来登基如何服众!”
“母后多虑了,帝王能否服众,靠的是丰功伟绩,不是私情名声。”
“儿臣今日带裴嫣回来,便是要向父皇母后禀明此事。儿臣要娶她为妻,堂堂正正地昭告天下,迎娶裴嫣为妻。”
皇帝脸色铁青。
“还敢昭告天下……你疯了!”
“朕绝不同意这门婚事!裴氏皇族绝不会认下她腹中孽障!”
“我认。”
裴君淮眼神坚毅,不肯退让一步。
“父皇认或不认可,都不重要了。儿臣认她腹中血脉,也认她这个人。”
皇帝恼怒地盯着裴君淮,像是第一回真正认识这个儿子。
“你……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是太子,便可以无法无天!朕是皇帝,朕的话便是圣旨!”
君臣,父子,森严的等级秩序沉沉压在肩上。
裴君淮松开揽着裴嫣的手,上前几步,走到宫殿中央。
“父皇,三哥才干出众,儿臣已让他去蜀地封地治理。蜀地民风剽悍,正需三哥这样的人物。四哥谋逆,已然伏法问斩。六哥身子不好,儿臣请了太医去他府上长住,嘱咐他好生休养,不必操心朝事。”
皇帝脸色骤然一变,面上怒意熄灭了。
裴君淮从容不迫,继续说下去:“朝中事务繁杂,父皇龙体欠安,儿臣不敢让父皇劳累。吏部、户部、兵部的折子,儿臣已让内阁先过一遍,要紧的再呈给父皇过目。内阁几位老臣,都是两朝元老,办事稳妥,父皇尽可放心。”
皇帝死死盯着他,身躯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你……你……你换掉了朕的人?”
裴君淮轻笑:“几位大人年事已高,儿臣让他们还乡荣养了。”
皇帝不敢置信:“他们辞官归乡荣养,朕为何不知情?”
“父皇龙体欠安,这些小事,儿臣不敢打扰父皇养病。”
裴君淮目视震怒的皇帝,神情分外平静。
殿中静得可怕。
皇帝靠在榻上,看着眼前温润儒雅的青年,忽然觉得太子陌生至极。
三皇子被裴君淮逐去封地远离核心权柄,四皇子被他处死了,六皇子被软禁王府,朝中各部换了东宫党羽,内阁被太子一手把持。
而他这个皇帝,住在深宫养病,竟然一点儿都不知情。
太子做得滴水不漏,他这个老子竟被蒙在鼓里。
裴君淮勾唇轻笑,面朝皇帝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如今京城内外,朝堂上下,皆由儿臣执掌。父皇只需在宫中颐养天年便是,那些朝政琐事,不必劳父皇操心了。”
皇帝怔怔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震惊与恐惧。
“你……你把朕架空了?!”
裴君淮没有否认。
“儿臣不敢。儿臣只是为父皇分忧。父皇身子不好,那些繁杂事务,自然不该再让父皇操心。”
皇帝浑身脱力,踉跄跌坐在榻。
他一直以为,太子恭顺孝顺,从不逾矩。可如今他才发现,不知从何时起他手中的权力,一步步被裴君淮被架空。
那些他以为忠于自己的大臣,掌控在手的势力,不知不觉间,都换了主人。
而他,竟然毫无察觉。
皇帝看着这个恪守规矩,恭敬孝顺的儿子,心底生出恐惧的寒意。
“好,好得很……朕养了个好儿子,真是朕的好儿子……”
裴君淮撩起衣摆,缓缓跪了下去。
“儿臣违背太傅教诲,不敬父母,这一条儿臣心甘情愿认下,任凭父皇责罚。”
他话锋一转:“但是裴嫣有孕在身,情绪受不得刺激。千万罪责皆在儿臣一身,今日儿臣甘愿自罚,自此以后,任何人不得议论她和她腹中孩子,不得对她有不敬之言。若有违者,儿臣必不轻饶!”
皇帝猛地抬头:“你这是在威胁朕?”
“儿臣不敢。”裴君淮道,“儿臣只是就事论事。”
“你……”皇帝气得浑身发抖,撑着床榻要站起来,“你真以为朕不敢打你?”
裴君淮不动,无意求饶。
皇帝踉踉跄跄站起来,扶着床柱喘了几口气,目光在殿中一扫,落在角落兵器架上。
那里摆着一根钢鞭,是他当年征战四方用的兵器,后来做了皇帝,用不上了,便一直摆在那里做摆设。
皇帝挣扎着要起身,皇后连忙去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皇帝气得站都站不稳,硬是撑着,一步一步走到墙边。
他走过去,一把抓起钢鞭。
“陛下!”皇后惊呼。
皇帝转身,握着钢鞭的手剧烈颤抖,一步步走向裴君淮。
裴君淮冷静地跪着,身姿挺得笔直。
皇帝走到他身后,举起钢鞭,狠狠抽了下去。
“啪!”
钢鞭抽在背上,声响在殿中炸开。
殷红的血渗出来,血痕迅速洇开,染红了太子的衣裳。
裴君淮身躯一晃,咬牙抗下这一鞭,没有倒下。
他跪得极为端正。
“这一鞭,是打你忤逆不孝!”皇帝喘着粗气,第二鞭又落下来。
啪!
裴君淮的唇角溢出血,他一声不吭,背脊依旧挺直。
“这一鞭,是打你抗旨不尊,私藏裴嫣,更与她悖伦厮守祸乱宫闱,让她有了身孕!你可知罪!”
“我不知罪。”裴君淮死不认罪,生生挺住这一鞭。
背后血肉模糊,血顺着脊背往下流,浸透了他的衣裳。
皇帝见他倔强,怒不可遏还要再抽。
钢鞭高高扬起,裴嫣忽然扑上前,紧紧抱住裴君淮。
钢鞭落下来,擦着她的肩头掠过,掀起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风声。
裴嫣不管不顾,只是抱紧皇兄,把自己弱小的身躯贴在裴君淮背上,想要护住他。
“过错在我,是我毁了皇兄清誉。陛下要打,便连我与腹中孩子一并打死!”
裴嫣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皇帝看着眼前少女这张脸,忍不住想起那个背叛他的女人。
魏令瑜那女人也是这样的眼神,倔强不屈,明明怕得要死,却偏偏要仰起头同他对抗。
皇帝的怒火更盛:“妖妃生的孽女,魏令瑜勾引朕,你便勾引太子,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你莫以为有了身孕朕便不敢动你,今日朕就打死你这个祸害!”
他扬起手猛地一掷,钢鞭便朝裴嫣柔弱的身子落下。
裴嫣闭目流泪,紧紧抱住裴君淮。
钢鞭没有砸落她身上。
裴君淮把皇妹护在怀里,一手抬起,接住了落下的钢鞭。
皇帝用力往下压,想抽出钢鞭再打,但那钢鞭被裴君淮攥在手里。
皇帝用尽了力气,脸憋得通红,却挣不脱分毫。
裴君淮直视父皇,目光沉静。
他怀里的裴嫣怕得颤抖,他便一手揽着皇妹轻轻安抚她。
“父皇,儿臣方才说过,千万罪责皆在儿臣一身。今日儿臣甘愿自罚,父皇要打要罚,儿臣都受着。”
储君的目光扫过殿中跪了一地的宫人,冷冷落回皇帝脸上。
“但是自此以后,任何人不得议论她和她腹中孩子,不得不敬裴嫣!”
皇帝用力想抽出钢鞭,手腕却动弹不得。
“你……你……逆子!”
裴君淮缓缓松开手。
皇帝踉跄后退,钢鞭失力脱手,“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皇后忙上前扶住,他靠在皇后身上,像是被裴君淮抽去了所有力气。
裴君淮低头看着怀里的裴嫣,声音变得温柔:“没事了,别怕。”
裴嫣摇摇头,眼泪却止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淌。
裴君淮抬手,轻轻擦去皇妹脸上的泪。
他的手指沾了血,在裴嫣脸颊上留下一道淡红的印痕。
储君擦得很轻,动作温柔,怕弄疼了裴嫣。
“不哭了,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人胆敢为难你与孩子了。”
裴嫣点点头,咬着唇,拼命忍住泪意。
裴君淮安抚好她的情绪,这才缓缓转过身,望向帝后。
背后的伤口被动作牵动,血汩汩往外冒,染红衣裳。
裴君淮皱也不皱一下眉头,郑重看着皇帝,一字一字清清楚楚落在这寂静的殿中:
“孤今日在此立誓,孤与裴嫣,从前是兄妹,今后只做夫妻。朝暮与共,生死不离。”
皇帝闻言,忽然身子一软,往后倒去。
“陛下!”皇后惊叫,慌忙扶住他,内侍们冲上来把皇帝扶到榻间躺下。
皇帝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喘着气,眼睛死死盯着殿门的方向。
“陛下,陛下您别动怒,身子要紧……”皇后握着他的手,慌得面无人色。
皇帝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似笑似哭,喃喃道:
“他把朕架空了……朕养的好儿子,真是好得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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