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指骨抵着衣料碾磨肌肤,激起一阵陌生的滋味。
裴嫣屏住呼吸,脸颊,耳根,乃至全身,一瞬轰地烧烫起来。
心跳砰砰狂跳,震得她神魂皆乱,懵懂的少女一动不敢动,全部感官集中到了裙底。
裴嫣感受到了那只手的存在。
帐中一时静得可怕,连远处巡营的脚步声,夜风穿过营帐的声响,都变得越来越清晰。
还有帐外裴景越逐步逼近的足音。
危机将至。
裴君淮心里清楚,必须立刻抽手离开。
可他的手臂僵在那里,竟不再听自己使唤。
软肉贴着薄薄布料紧密裹住了指根。
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裴君淮的指骨禁不住失控颤抖。
药油浸透的裙摆变得滑腻,仿佛下一瞬就会融化,让他的指头直接触碰到那致命的柔软。
裴君淮呼吸一窒。
理智在疯狂叫器着立刻抽离,可他太紧张了,浑身僵住,竟一时无法动作。
帐内安静得可怕。
药香,裴嫣裙摆间淡淡的馨香,以及弥漫开的暧昧气息交织在一起,将两人牢牢困于其中。
裴君淮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也听到了皇妹同样紊乱急促的呼吸声。
他看到裴嫣脸颊红透了,长睫颤抖着,惊慌失措遮藏不住少女心事。
皇妹已经慌了,他身为兄长必须保持冷静,独自应对危机。
裴君淮按住心神。
他的指骨往外缓缓抽离,只是轻轻弯屈一瞬。
只是这么一瞬,微小的动作搅得裴嫣魂魄一颤,惊慌至极。
裴嫣茫然不知所措,下意识再度并紧想要抵抗那一点令她魂飞魄散的滋味。
这无异于雪上加霜,裴君淮喉底滚出一声低沉压抑的闷哼。
他手臂肌肉绷紧,青筋急促跳动,每一寸皮肤都变得极度敏慼。
裕望濒临失控。
他们谁也不敢正眼看着对方。
兄妹的名义如同一道沉重的枷锁悬在头顶,让这无意间的肌肤相触变得惊心、背德,将人逼疯。
帐外,裴景越的声音又响起了。
他似乎离得更近了些,笑意慵懒:“嗯?没人应声?看来我是来得不巧了?”
声音朦朦胧胧穿透帐帷,敲在帐内两人紧绷的心弦上。
裴嫣望向裴君淮求救,神情慌乱无措。
裴君淮冒汗了。他极力控制着力度,将手指缓缓抽出。可越是紧张,越是慌乱,细微的动作反而更像是一种暧昧不清的摩挲。
裴嫣受不住了,身子软得瘫倒下去。
她羞窘难当,一手紧紧攥住裙裾,另一只手按住了裴君准的手腕,不知是要推开他,还是阻止他继续动。
帐外的声音似乎又响了一下,模糊不清,帐内却无人有心去听。
他们被困在了这方寸之间,被困在了这突然发生的、难以启齿的变故里,动弹不得。
心跳与紊乱的呼吸交织、碰撞、颤抖,诉说着人性最原始的渴望。
“分开。”
裴君淮紧闭双眸,从齿缝间一个字一个字艰难挤出低语,提醒她:“裙裾缠住了,你的膝盖,分开。”
裴嫣愣了一愣,唰地烧红了脸。
她慌忙分开双膝。
裴君淮迅速将手抽回。
双方十分默契地各自背过身去,假装无事发生。
心脏怦怦急跳,在寂静的夜色里震颤。
人在心神不宁的时候,会变得分外忙碌。
裴君淮突然起身,借着整理案几上散落的药瓶瓷罐,掩饰自己失态的举止。
他刻意背对着皇妹,调整呼吸默念清心律意图,可胸腔里的心脏却跳得越来越狂,急欲挣脱兄妹名义的束缚。
裴嫣亦不轻松。
她拉扯裙摆,手忙脚乱地将裙裾层层放下,盖住那一截方才被皇兄握在掌中揉按药油的足踝。
少女的脸颊红得滴血,连耳垂都染上了绯色,只能深深垂着头,假装忙于整理衣襟。
可她手指却抖得连最简便的丝带系结都屡次滑脱。
帐帘被人自外间“唰”地一声掀开。
夜晚凉风瞬间涌入,随之一道挺拔的身影进入视线。
裴景越含笑站在门口,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帐内。
先是望见了背对着他、专心整理药案的裴君准,停顿一瞬。
“这么晚了,太子殿下还在照顾皇妹?”
目光继而转向裴嫣身上。
少女鬓发微乱,垂着头遮掩满脸羞红。
帐内气氛透着说不清的古怪。
裴景越挑眉:“看来小王来得不是时候?皇妹这般闷闷不乐,莫非又是因着功课的缘故,被太子殿下责罚了?”
“不!不是……太子皇兄不是在惩罚我……”
裴嫣心脏狂跳,嗓音颤抖:“劳四皇兄挂心了,方才在敷药,未能即刻分心应答四皇兄,望皇兄见谅。”
“原是如此。”裴景越恍然,颔首一笑:“无妨,自家兄妹何须顾虑这些虚礼。方才在帐外唤了几声未见回应,还以为皇妹又歇下了,或是……”
他话音一顿,笑着望向裴君淮:“或是太子殿下忙于教导皇妹课业,无瑕抽身,小王不便打扰。”
裴景越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这才慢步踱入帐中,看向裴嫣膝上遮掩的薄毯:
“伤处可好些了?御医怎么说?”
“多谢皇兄关心,已好多了,御医说未伤及筋骨,静静将养时日便好。”
裴嫣垂着眼睫回答,慌得直冒冷汗。
裴君淮就站在她帐前,存在感强得裴嫣无法忽视。
方才短暂而惊心动魄的纠缠余温未散,仍在灼烧着她膝间肌肤。
四皇兄怎么还不离开……
裴嫣心虚,羞得脸颊越来愈热。
“求你了,求求你……”
她在心底小声碎碎念,祈祷裴景越赶紧走。
可裴景越又问了几句伤势和起居,变着花招延续话题,根本没有就此离开的意思。
太子皇兄也坏。
竟然不帮她,就这么站在榻前静静看着她羞窘。
裴嫣慌得快要哭了。
病急乱投医,她脑中灵光一现,忽然冒出个主意。
“四皇兄……对了,温仪有礼物要给赠予皇兄!”
裴嫣俯身在榻前抽屉翻找,攥住一只小木匣。
“那夜雨急,多蒙皇兄相送,护我周全。小妹失仪,哭泣时弄污了皇兄的手帕,心中实在过意不去。这是我亲手做的,针线鄙陋,远不及宫中绣娘,只胜在一份心意,望皇兄莫要嫌弃。”
“嫌弃?怎么会呢。”
裴景越朗笑,伸手接过帕子细细端详,目光满是赞许:
“皇妹蕙质兰心,亲手所制,胜却金玉无数。正所谓‘千金易得,真心难求’,皇兄得此厚赠,欢喜尚且不及,何来嫌弃之说?”
“四皇兄喜欢便好。”裴嫣心虚地笑了笑。
裴君淮冷眼看着裴景越从皇妹手里取走方帕,只觉一股血气直冲心头。
相伴十余载的情分,他原本以为裴嫣那一针一线是为他而缝。
孰料裴嫣竟为别的男人如此费心,笑语晏晏唤着旁人“皇兄”。
裴君淮忽然开口,无情打破这一幕兄友妹恭的场面。
“皇妹倒是越发知礼了,一桩小事,也值得备礼相谢。”
语气冷冰冰的,细究却是酿着一股酸意。
裴嫣心思单纯,情感迟钝,没听懂裴君淮的言外之意。
她以为皇兄在夸奖自己。
“这是太子皇兄昔日教诲的。皇兄不是常言,‘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么?四皇兄待我以诚,我自当报之以礼。”
裴嫣认真作答,引用了皇兄曾经教导她的道理。
皇妹此言一出,裴君淮再也无法维持冷静。
这确是他亲口所授,可……可裴嫣竟用他亲手传授的道理,去回报另一个男人的恩情!
妒火灼烧着太子的理智。
裴景越唇角勾起一抹得色的挑衅。
他眼见一贯沉稳镇静的太子殿下,隐隐压将不住怒意,濒临失控边缘。
坏着心思开始挑拨离间。
“说来,太子殿下待皇妹也未免过于严苛了,那日竟惹得皇妹从殿下帐中哭着奔出……想是与殿
下动辄考校功课、督促进学脱不了干系。女儿家嘛,如珠似宝,自当娇养怜惜,何须如此苛责?”
裴景越笑着望向裴嫣:“若是我有这样相伴长大的妹妹,定当视若明珠,捧在掌心干般宠爱,万般回护,便是她要天上星子,也设法为她摘来,岂忍令她受半分委屈?”
“荒谬!”裴君淮冷声打断这人。
“娇宠无度,终成玩物。裴嫣非供人赏玩之瓶花,亦非依附攀援之藤萝。习得诗书明理,通晓世事,方能立身自立,此方为长远之爱!”
局势陡然变得紧张。
裴嫣心性纯善,最怕因己之故惹人生隙。
眼看着两位皇兄因她起了争执,慌忙伸开手臂横亘在二人之间:“四皇兄,太子皇兄,莫要再争了……”
裴景越仍在挑衅:
“太子可莫忘了昔日之言,皇妹大婚之期,这嫁妆排场务必要备得风光体面。不过……”
他按住裴嫣慌乱遮挡的手:
“如今皇妹与我愈发亲近,情谊日笃。届时无论东宫如何,我这做四哥的,定当倾力再为皇妹添上一份红妆,风风光光送她出门,必不教她再受半分委屈。”
“皇兄少说两句!”
裴嫣急着堵他的话,胡乱找借口:“待得时候有些久了,天色已晚,四皇兄快回去歇息罢。”
“晚?”
裴景越回身,盯着裴君淮上上下下打量一通,“这时辰也不晚啊,太子殿下不也正在此地看望皇妹,未曾离去么。”
此言一出,帐中诡异地安静下来。
裴君淮的目光与裴嫣短暂相接,又迅速各自移开,仿佛只是无意间交汇一瞬。
只有他们彼此心里清楚,方才裴景越入帐前那短短几息境况如何。
窘迫,慌乱,不容深究的禁忌情绪藏匿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夜晚。
帐内烛火跳跃,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俨然一派兄妹和睦、探病问安的温馨景象。
若能忽略方才失控的一幕。
都是假象。
裴嫣羞得耳根发热,她抱紧被褥往灯影昏暗处缩了缩,想藏住慌乱的心思。
裴君淮察觉少女心事,终于出面帮她遮掩。
“皇妹安好,四哥如今看过了,也该走了。你我离去,容皇妹静养罢。”
裴嫣悄悄抬眸。
是错觉么
她总觉得太子皇兄对待四皇兄的态度十分不善,温和表象之下藏有针锋相对的意味。
裴景越闻言朗声一笑,目光坦荡看向裴嫣:“臣来探望皇妹伤势,仅此而已。太子殿下不欢迎?若有怨怼不妨直言,温仪皇妹还未发话呢,太子何故先行驱逐小王?”
“探望自是应当,”裴君淮寸步不让,“只是夜色已深,四哥一向注重礼数,今日倒是不拘小节了。”
裴景越挑眉,笑意不减,反而更近一步:
“太子殿下是皇妹的兄长,小王亦是。兄长关怀妹妹,何须拘泥于时辰早晚?莫非东宫之关怀,竟不许旁人分薄半分?”
裴嫣心虚,急声辩解:“多谢四皇兄挂念,我的伤已好多了,御医说好生将养便是,并未伤及筋骨。”
“还是皇妹心肠软,体贴为兄。”
裴景越笑意更深,仿佛赢了一场胜仗,越过裴君淮走到榻边,十分自然地顺势落座。
“既如此,兄长便更该好好看看你。听闻围场惊马险极,可还受了其他惊吓?”
这对兄妹一个笑语嫣然,一个关怀备至。
帐内气氛温暖融洽。
裴君淮立在原地。
看着裴景越与皇妹相谈甚欢,他只觉一股躁郁在血液里冲撞,无法宣泄。
裴君淮一贯修身养性,克己守礼。
克己注重欲望节制,慎独重在自律,如今他的自制力却被一种陌生的情绪冲击着,几欲崩裂。
妒火炼烧,变了意味。
“皇兄?”
裴嫣的目光越过裴景越,飘了过来。
她见裴君淮神情阴郁,不由得担忧问候:“皇兄是否身体不适?”
“无碍。”
裴君淮终于开口。
他牵起唇角,勾起一抹勉强的笑容。
君子如玉,温润而泽,恍惚方才一瞬的失态只是错觉。
“你好好休息,孤明日再来看你。”
这间营帐,裴君淮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皇兄,皇兄……”
裴嫣焦急呼唤,也未能挽回皇兄。
太子皇兄看起来似乎生气了。
裴嫣懵懂,想不明白好端端的,他怎么了?
“别管太子了。”
裴景越按住她,侧身一挡,抢着占据裴嫣的视线。
“皇妹偏心,厚此薄彼。只顾着太子,都不愿同为兄说会儿话了。怎么,我不算你的好哥哥?”
“当然算,多谢四皇兄特地来看我。”
裴嫣仰起脸,对着裴景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
“客气,兄长应该的。”裴景越这回心里舒坦了。
“你的伤恢复得如何了?”
“当时虽吓得厉害,马蹄幸而未踩踏实处,御医说好生卧床将养些时日,便能慢慢行走人无事便是万幸。”
“如此甚好,对了,担心你用不惯太医院的伤药……为兄给你带来一样东西。”
裴景越看着皇妹,语气难得温和下来。
他自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到裴嫣手心里。
“喏,接着。”
裴嫣松开掌心,她近来随桂嬷嬷研习医术,便习惯性地拔开塞子,凑近轻嗅了一下。
裴景越见状,忽然伸出手夺回药瓶,倒出一粒褐色药丸,放入自己口中咽下。
“没毒,放心,我不会害你的。”
裴嫣一怔,睁着眼眸望他,神情有些懵懂:“我并未怀疑四皇兄呀。”
她只是学习刻苦,想辨一辨其中药材。
裴景越动作一僵,看着皇妹全然信任、至纯至净的眼神,面上惯有的戏谑笑意一瞬间凝固。
常年身处权力漩涡,裴景越心思缜密,步步为营,习惯以最大的恶意去揣度周遭一切,权衡利弊,计算得失。
方才吞药自证的行为,不过是他疑心成性的本能反应。
这是第一回,有人愿以最柔软的真心坦诚待他,不怀疑,不设防。
“四皇兄会在我委屈难过时宽慰我,在我受伤时来探望我,我心里只有感激,又怎会恶意揣度皇兄呢?”
裴嫣没有察觉裴景越多疑复杂的心思,只是诚恳地望着他。
少女的眼眸明亮,清澈,像是盛满星子的湖泊。
对着这样一双眼睛,任何算计与阴谋都显得格外肮脏。
裴景越静静望着她,沉默许久,心中滋味复杂。
“对你好是应该的,毕竟……你是我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了。”
最后的亲人?
裴嫣眨了眨眼眸,很是疑惑。
父皇子女众多,兄弟姐妹算起来岂止十数?
“四皇兄不喜欢其他的兄弟姐妹么?”她试探着问。
裴景越却只是笑了笑,并未回答。
他目光落在裴嫣柔软的发顶,缓缓抬起手,似乎想如寻常兄长那般揉一揉妹妹的脑袋。
那只手抬至半空,却不知因何缘故生生顿住,最终僵硬地收回了身侧。
他看着裴嫣懵懂的模样,意味深长道一句:“有些事,不急。日后你自会明白。”
“眼下只需谨记一事,裴嫣,纵使为兄千错万错,也绝不会害你。”
裴景越俯身,同裴嫣视线平齐:
“因为,你是我唯一的妹妹。”
————————
裴君淮踏出营帐,面上强撑的平静瞬间消失。
这位正人君子面色沉郁,眼底翻涌着痛苦的挣扎与自厌情绪。
回到仅一帐之隔的东宫居所,所有侍从皆被太子殿下屏退。
帐内寂静,香炉中再度焚起苦涩的药香,用以驱散储君心底的魔障。
裴君淮跌坐在案前,闭上眼,试图调息静心。
相隔的那间帐篷却不断传来欢声笑语。
少女的笑声灵动悦耳,无处不在,钻入他的耳中,刺入他紧绷的思绪。
也不知裴景越说了什么花言巧语去蛊惑人心,竟引得皇妹这般欢欣。
太子心绪紊乱。
长久压抑的妒火在今夜倏然燃烧,激得他旧病发作,竟比梦魇诱发的病症还要强烈千百倍。
裴君淮只觉周身血液灼烧,沸腾,叫嚣着寻求宣泄。
身躯不受控制地颤抖,那是潜藏在这副温润君子相之下,连御医都诊断不明的恶疾。
唯有极致的痛楚方能暂时镇压住躁郁发作。
裴君淮蓦地睁开眼眸,眼底一片血色。
视线茫然扫过,最终落在自己颤抖的手掌上。
帐幔之中,他的指骨擦过裴嫣膝间裙裾,那一瞬间隔着衣料柔软而模糊的触感,此时疯狂地回溯,放大感受……
不!
裴君淮骤然惊醒。
那是他的皇妹,结有手足之情的皇妹。
一股深重的自厌情绪汹涌席卷,险些打碎裴君淮坚守的道心。
他是太子,是国之储君,自幼读圣贤书,恪守礼法人伦,言行举止皆为天下表率。
他怎能……怎敢生出如此悖/逆/人/伦、罔顾纲常的妄念!
血液里的躁意横冲直撞,寻不到宣泄出口,几欲将这位正人君子逼疯。
面对裴嫣施与他的痛苦,昔日平息梦魇而焚烧的药香竟不起作用了。
心神愈来愈凌乱,裴君淮扯开束袖,露出腕间一段紧缠的绷带。
这是太子常年掩藏于华服之下,见不得光的隐秘。
只有他的皇妹裴嫣窥见过的秘密。
身躯里邪火奔腾,无处宣泄。
裴君淮动作近乎粗//暴,抽出一柄锋利短刃,反手便向臂上划去。
寒光乍现。
鲜血瞬间涌出,沿着太子的手臂泪汩流淌而下。
一滴、两滴……
砸落在裴君淮雪白袖间,洇开一滩殷红湿痕。
痛楚阻断了身躯里肆虐的邪火。
喉结剧烈滚动,他痛得冷汗浸湿了全身
每一回落下刀锋,都是对自身罪孽的一场清洗,对他本心动摇的惩戒。
裴君淮痛恨这失控的欲望,更痛恨只能依靠自戕来维持清醒的自己。
心底动摇的邪火无疑是见不得光的存在。
存天理,灭人欲,伦常礼法如一座巨山压住他的欲望。
他应当是光风霁月的储君,应当是裴嫣心中光风霁月、完美无瑕的皇兄。
而非如今匿在阴影里,饮痛止渴来压抑对皇妹生出妄念的罪人。
若他们不是兄妹,便好了……
这一念头冒出,裴君淮惊出一身冷汗。
他是储君,是未来的天下共主,怎能对皇妹生出此等悖逆之心!
这一刻,裴君淮终于明白自己这些时日因何愤怒,因何频频失控。
他罪孽深重。
他想将皇妹留在身边,不容任何人窥视,不容任何人靠近。
能用什么身份留住裴嫣?以兄长之名么?
不,这远远不够!
他没有资格干涉皇妹的婚嫁,干涉她的人生。
裴君淮直觉自己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
他只能将一切僭越的情愫压抑在完美无瑕的面具之下,连靠近裴嫣都要借着兄长关怀的名义,连嫉妒那些男子都要藏在兄长身份之下,伪装成严正责备。
心底涌起深重的罪孽感。
为何他们偏偏是兄妹?这层亲缘关系是保护,亦是天堑鸿沟,注定无法长相厮守。
若他们非亲非故,该有多好……
可惜事与愿违,裴嫣是他的妹妹。
此题无解,裴君淮被困在了这场雨里。
他是裴嫣的兄长。
也只能做裴嫣的兄长。
第26章
由东宫悉心养着,裴嫣的身子恢复得很好,慢慢地开始学着下地行走,拄着拐杖自如行动。
长久待在营帐里,裴嫣觉得闷,偶尔也会趁皇兄不在,偷偷溜出去看风景。
秋末冬初,山野景致怡人。
从高台俯瞰,只见一双璧人缓缓漫步林间。
青年官员小心翼翼搀扶着身旁的少女,姿态谨慎守礼,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少女一袭宫装,外罩鹤氅,病容在秋阳映照下添上几许康健的血色。
她仰着头认真倾听青年讲话,唇角弯起明媚的笑意。
“陛下您瞧,”皇后笑吟吟对皇帝说道,“温仪与郑二公子当真般配得很呢。”
皇帝缓缓颔首,目光中流露出欣慰之情。
裴君淮一言不发,眸色陡然沉了下去。
“般配”二字,刺进了心头。
他的目光长久地落在那个陪伴皇妹的青年身上。
他对此人再熟悉不过。
郑瑛,户部尚书的嫡次子,新科探花,皇后千挑万选出来的驸马人选,一个很可能与他的皇妹共度一生的男人。
想象着他们日后琴瑟和鸣的画面,裴君淮胸中闷着一口气。
这些时日千防万防,郑瑛竟趁他今日不在,又悄悄来到了皇妹身边。
无耻之徒!
山道上霜叶铺径,裴嫣小心拄着拐杖练习行走。坠马后腿伤初愈,每一步都走得十分缓慢。
多日卧床后终于得以步入外界,裴嫣心情明朗了许多。
“公主小心碎石。”郑瑛虚扶着她的手臂,态度恭敬,“不若还是让臣为您执杖吧?
裴嫣正要摇头拒绝,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孤来。”
裴君淮突然现身山径尽头,立在纷飞的落叶中,冷冷注视着眼前这一对“私会”的年轻男女。
像是抓//奸。
郑瑛伸出的手臂一僵,慌忙躬身行礼:“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裴君淮旁若无人走到裴嫣身边,扶住她的肩背。
男人手掌的热意透过衣裳传来,裴嫣禁不住颤了颤。
她想起那个夜晚,皇兄也是用这双手在她膝间
上药。骨节分明的手指偶然擦过肌肤,会激得她止不住颤栗。
裴君淮将皇妹圈在怀中,置身阻隔在她与郑瑛之间。
清苦药香笼罩周身,裴嫣只觉那夜被皇兄触碰的一小片肌肤再度灼烧起来,连着她的面颊都开始发热。
裴嫣心慌,想要逃离。
她挣了挣手腕,却被裴君淮更紧地按在臂弯里。
“出来多久了?”裴君淮垂眸望着怀中少女。
随行的宫人战战兢兢地回话:“回殿下,约莫半个时辰了。
“胡闹!”裴君淮皱眉:“深秋风寒,公主伤势初愈,还未养好身子,你们就由着她在外吹这么久的冷风?”
储君的语气依然温和,却让在场众人惊慌失措。
郑瑛更是冷汗涔涔,太子殿下一向以儒雅风范著称,朝臣即便有所疏漏也多是耐心指正,何曾见过殿下这般厉色苛责过谁人。
“是臣考虑不周,”郑瑛连忙请罪,“请殿下责罚。”
“考虑不周?”
裴君淮终于将目光转向他:“孤不知母后是如何物色的驸马人选。一回两回,连这等小事都难以考虑周全,日后如何能照顾好公主!”
“莫非还要孤一件件教你如何做驸马?”
裴君淮冷声厉斥:“郑瑛,要做温仪驸马的人是你,不是孤!”
“殿下恕罪!”
“殿下息怒!”
郑瑛汗颜,跟随的宫人亦纷纷惶恐请罪。
太子殿下仁德宽和,可一旦涉及温仪公主,他便似被触及逆鳞一般,一改性情判若两人。
“皇兄……”
袖摆被皇妹的手轻轻扯动。
裴嫣仰起脸,眸中透着恳求:“是我自己贪玩,想出来透透气,不关他们的事。”
她小声求情:“在屋里闷了那么久,好不容易能出来走动,不知不觉忘了时辰,皇兄不要责怪他们,要怪就怪我吧。”
裴君淮垂眸看着皇妹。
“你伤病初愈,身子还未养好,怎能如此不顾惜自己的身体。”
生怕吓到裴嫣,他连语气都放得极轻,与方才厉声责问郑瑛的模样完全不同。
裴嫣偷瞄一眼僵愣的郑瑛,为了帮他解围,急忙乖顺地应了皇兄一声。
郑公子好可怜。
“皇兄,山野风大,我有些冷。”
裴君淮敏锐察觉出皇妹的心思。
裴嫣心肠软,这是在帮郑瑛求情。
“皇兄,不生气了好不好,我知错了。”裴嫣仰着脸,水盈盈的眼眸望着他。
“温仪下回再也不瞒着皇兄偷偷离开了……真的,我保证!”
“皇兄,好皇兄,别同我生气了……”
裴君淮沉默,解下自己的鹤氅披在裴嫣身上,将这具娇弱身躯仔细裹好。
“下次不许再瞒着皇兄,不声不响地跟着旁人独处这么久。”
裴君淮低头整理鹤氅系带,为裴嫣系好一个漂亮的结:“若要出来散心,孤陪你。”
“温仪记住了。”
裴嫣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清苦的药香笼罩着她,那是独属于皇兄的气息,熟悉又令她心慌。
系好衣带,裴君淮并未撤手。
他顺势握住皇妹的手腕:“跟孤回去。”
“该上药了。”
态度强硬,不容裴嫣拒绝。
说罢,他带着裴嫣转身便走,甚至不肯留给她与郑瑛道别的机会。
裴嫣被皇兄带得踉跄一步,只得悄悄回首,对
着那位可怜的驸马人选摆了摆手致歉。
她心思纯善,不愿让旁人因皇兄的责备而难堪。
可这个偷偷摸摸的小动作也没能逃过裴君淮的眼。
裴君淮步履一顿,握着皇妹的手掌收得更紧,指节颤抖。
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他将裴嫣往自己身边又带近了几分,用大氅隔绝了身后所有的目光。
秋风卷起落叶,在他们身周纷飞盘旋。
裴嫣依偎着皇兄,她不知道,裴君淮竭尽全力压抑着心底的疯念。
——————————
“听闻,你近来常去探望裴嫣?”
围场热闹,贵妃宫中冷清,这日却来了一位熟人。
裴景越垂手恭立,态度谦和:“皇妹不慎坠马受伤,儿臣身为兄长,心中实在忧虑,故而常去探望。幸得太医尽心,皇妹修养得宜,如今已能稍作走动了,还请娘娘宽心。”
“哦?你倒是有心,比本宫这个亲生母亲还上心些。自她受伤,本宫还未曾去看过一眼呢。”
魏贵妃态度傲慢,似乎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似那受伤之人非她亲生骨肉。
“说来,你是个极懂礼数的孩子。一年四季,晨昏定省,从未有过一日疏漏,与裴嫣同样准时。本宫非你生母,你能有这份孝心,倒也难得。”
“本宫性子直,一向不爱说那些弯弯绕绕的场面话。这么多年,你待本宫这般恭敬殷勤,所求为何,本宫心里,大抵也能猜出几分。”
魏贵妃目光缓缓流转,终于落在阶下青年身上,打量了半响,幽幽开口:
“你自幼丧母,在这吃人的宫里,无依无靠,挣扎求生。怕是连陛下,有时也想不起还有你这么个儿子。”
“生母出身微贱,背后母族更无半点势力可倚仗,这般艰难的处境,若不想点法子,只怕迟早被啃得骨头渣都不剩。想寻个依靠,也是人之常情。”
贵妃轻笑一声,“即便是装模作样,能装得这般长久,也算你的本事。罢了,本宫今日便给你一个机会。说吧,你想要什么?”
殿内一片寂静。
裴景越抬起眼眸,目光直视上首傲慢高贵的女人:
“娘娘,父皇他已经老了。”
魏贵妃挑眉,盯着他。
“娘娘膝下无子,难道甘愿永远屈居皇后之下?皇后心胸狭隘,对贵妃娘娘您积怨已深。他日太子登基,太后第一个容不下的,便是娘娘您。”
裴景越沉声道:“贵妃娘娘是通透之人,其中利害,想必无需儿臣赘言。”
“看出来又如何?”魏贵妃冷笑一声,“本宫膝下无子,这是铁打的事实。难道还能凭空变出一个儿子不成?”
“所以,”
裴景越忽然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侄儿来为您分忧解难了。”
他唇角扬起一抹笑意,缓缓吐出两个字:
“姑母。”
姑母。
魏贵妃神情蓦地一僵。
“你……你唤本宫什么?”
“姑母。”
裴景越一字一顿:“我来助姑母,得偿所愿。”
“你!”
魏贵妃缓缓站起身,嗓音颤抖:“你究竟是谁?”
裴景越不再言语。
他神情变得肃穆,后退半步忽然敛袖躬身,行了一道绝迹于当朝宫廷的礼节动作。
雍容,高傲。
那是覆灭的大魏皇朝,皇族子嗣对至亲长辈才会行的最高敬礼。
“侄儿魏戬,拜见姑母。”
魏贵妃愕然,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她盯着面前的青年:“你……你是废太子遗孤!”
“是。”
裴景越挺直脊梁,迎上贵妃震惊的目光。
“我与姑母一样,身负魏氏皇族最高贵的正统血脉,蛰伏于这窃据江山的裴氏宫廷之中,忍辱负重,苟且偷生,等待着重现荣光的那一天。”
“真正的裴景越呢?”魏贵妃惊问。
“死了。”
青年答得轻描淡写。
“早在十二年前,便被我亲手杀死了。”
无人察觉,无人过问。皇帝甚至从未真正记得那个低贱侍妾所生的孩子是何模样。
青年嘴角笑意加深,愈发冰冷:“我会向姑母证明我的能力。投名状便是……”
“当朝太子裴君淮的性命。”
殿内死寂。
魏贵妃神情惊骇,怔怔看着阶下这个年轻人。
“你预备何时动手。”
“就在明日。”
————————
“皇兄?”
深夜,东宫营帐烛火通明,裴君淮与幕僚聚于京城布防图前商议:
“朱雀门增派一队弓箭手,玄武门守卫换防时辰要提前两刻。”
“此处增派一队暗哨,凡有异动,即刻……”
“皇兄?”
一声轻唤自帐门外传来,透着朦胧睡意。
裴君淮闻声,倏然抬眸望去,只见裴嫣立在毡帘外。
少女睡眼惺忪,长发披散而下,肩上只松松罩了件斗篷,带子也未系紧,露出一段纤细脖颈。
观她这般模样,想必是睡得不安稳。
裴君淮面色微变,立刻抬手,止住了幕僚未尽之语。
“今日先到此为止,退下罢。”
幕僚们何等机敏,躬身垂首,极有眼力见地迅疾退了出去。
帐内顷刻间只余兄妹二人。
裴君淮快步走至裴嫣身前,脱//下大氅,用自己的体温裹住她的身子。
“是不是方才议事的声响太大,吵着你安歇了?还是身体不适?手这样凉。”
他垂眸望着裴嫣,声音放缓。
这是储君独属于裴嫣的温柔耐心。
裴嫣摇了摇头,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娇憨小脸。
“没有不适,只是心里存着事,翻来覆去总睡不着,想寻皇兄说说话。听见皇兄帐中尚有动静,便寻了过来……”
她话未说完,冷得打了个寒颤。
裴君淮眉头一皱,将皇妹带离风口,引到帐内最暖和的地方。他取来软垫仔细安置,扶着裴嫣到暖炉旁坐下,又命侍从添了银炭。
“怎么穿得这般单薄便出来了?深夜寒气重,若是再染了风寒如何是好?”
储君语气里透出责备的意味,更多的是忧心。
“坐下说。”
他取过一条柔软厚实的绒毯,将裴嫣自肩头至足踝严严实实地盖住,复又取来手炉,揭开罩子看了看炭火是否旺盛,这才仔细塞进皇妹怀里,温柔叮嘱她:“抱稳了。”
一举一动照顾得极尽细致妥帖。
做完这一切,裴君淮克制地退开,他有意避嫌,维持着身为兄长该有的距离。
“皇兄。”
裴嫣仰起脸,毛绒绒的毯子蹭着脸颊,衬得她十分可爱。
怀中的手炉暖意融融,驱散了周身的寒意,却让裴嫣心底那点儿不安愈发沉重。
“皇兄不用总是待我这般好,事事都想得如此周全,我……我会心里歉疚。”
“傻话,孤是你的兄长。待你好,不是理所应当的么?”
裴君淮谨记分寸,远远在她对面坐下:“心中有何事扰你安眠,可是又梦魇了?但说无妨,皇兄听着。”
裴嫣踌躇了片刻,小心斟酌词句:“没甚么大事,只是……只是想到这些时日,皇兄对郑公子,还有之前几位驸马人选的态度,似乎有一点点凶……”
她越说声音越小,悄悄抬眼觑着裴君淮脸色,生怕惹得皇兄不悦。
裴嫣伸出手指,比划着一小截指头的距离,急急补充:“一点点而已……真的只有一点点凶,不算过分,皇兄别生气……”
皇妹语气透着点儿委屈,辩解的模样认真而懵懂,惹人怜爱。
“郑公子不过是想陪我散心解闷,皇兄便明里暗里斥责他;另一位吕公子赠我的诗集,皇兄也命人仔细查验过后才允我翻阅……”
裴君淮心头一沉,面上勉力维持着温和平静的模样。
他的皇妹虽然心性纯良乖巧,但并非愚钝之辈,竟也敏锐地察觉到了皇兄无法自控的情绪。
裴嫣心里什么都清楚,太子皇兄对那些试图靠近她的年轻男子抱有敌意。
“你这是在责备皇兄不近人情?”裴君淮望着她。
“不,我没有埋怨皇兄的意思。”
裴嫣急忙摇头:“只是……皇兄似乎不喜那些男子接近我。”
裴君淮目光沉沉注视着皇妹。
他此前种种告诫,此时被裴嫣天真地提起,倒让他一时无言,不知该作何解释。
他该如何告诉裴嫣,那些一声声冠冕堂皇的“为你着想”背后,藏匿着皇兄自己都无法直视的心思
那些阴暗滋生、悖逆道德的念头,只能压在心底。
他不是个好兄长。
他见不得皇妹投向他人怀抱。
“裴嫣,皇兄并非对他们心存恶意。只是你心思纯善,不知人心险恶。他们接近你,未必皆出自真心,或许更看重你身后所代表的……”
“皇兄你说了这么多,意思不就是外面的男人都是骗子,对我别有所图么。”
裴嫣小声打断裴君淮,心里有一点儿不服气。
“皇兄总说外面的男子多是心怀叵测,对我别有所图,不可不防。可是……可是皇兄,嫣儿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会分辨好歹,没那么容易被人哄骗了去的。”
她老老实实解释:“而且,郑公子他……他真的只是与我谈诗论画,并无逾越之处。”
裴君淮态度依然温和,脸色却渐渐阴沉:
“那你告诉皇兄,你是如何明辨真情假意的?”
裴嫣蹙着眉思索片刻,认真回答:“郑公子教我骑马时极守礼数,始终保持着距离;吕公子赠书时特意用蜀锦包裹,说是防尘避蠢;江公子听闻我喜爱古琴,特地寻来失传已久的孤本谱曲,这些难道不是真心实意的表现吗?”
裴君淮叹息,伸手将她鬓边一缕散发别到耳后:“傻丫头,这些不过是男子追求女子时惯用的手段。若连这些表面功夫都不愿做,又怎能讨得你这位皇室公主的欢心?”
“可是皇兄,”裴嫣眼神清澈,“难道世间男子待心仪之人好,就一定是别有企图吗?”
“皇兄不是这个意思。”裴君淮为难,“只是希望你能够看清表象之下的本质。有些人示好,为的是借机攀附皇室权势;有些人讨好,图的是家族的尊荣名声,而非真心实意喜欢你,皇兄不希望你受到伤害。”
裴嫣偏着头认真想了想,忽然展颜一笑:“皇兄呢?皇兄待我这样好,也是别有用心吗?
裴君淮被她堵得语塞,心底酸涩胀痛。
他待裴嫣好,自然是因为……
因为甚么?因为裴嫣是他的皇妹?
这一缘由今时今日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裴君淮沉默了,他不知如何作答。
“皇兄待我好,就只是因为我是裴嫣,对不对?”
裴嫣情感迟钝,尚未发觉兄长情绪低落。
她自顾自地欢快地说着:“所以我相信,世上也会有这样的男子,待我好,只是因为我是我。愿意陪温仪玩乐,与我做志趣相投的朋友。”
皇妹心性还是太天真了。
裴君淮忍了又忍,终是忍耐不住:“裴嫣,你可知男女之间本无纯粹的情谊!”
“有呀,”裴嫣眸子亮晶晶地望向他,脱口而出,“我和皇兄便是这样的情谊。”
裴君淮猝不及防,被她这句话噎得喉间一哽。
裴嫣仍未察觉皇兄的情绪,继续天真地说着话,脸上甚至添了小小的自豪:
“皇兄待我最好,教我读书写字,为我解惑答疑,也会听我说些傻话趣事。皇兄待我亦师亦友,这难道不是最为赤诚纯粹的情谊吗?所以皇兄你看,男女之间也可以有纯粹的感情!”
帐内烛火轻轻跳跃,将裴君淮清俊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所有未尽的话语都堵在了唇齿之间,化作无法宣之于口的酸涩。
裴君淮看着裴嫣纯净的眼眸,那里面满是对他这个兄长的信任与亲近。
他的皇妹如此信赖他,将他们之间的感情视如珍宝。
裴君淮本该欣慰。
可是为什么,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紧紧束缚住,或许是约束正人君子的清规戒律,或许是世俗眼中的道德伦常,勒得他心头生痛,翻涌酸楚。
复杂的情绪交织着,有不甘,有失落,还有一份连裴君淮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妄念。
他清楚自己可耻地,隐秘地,不满足于与皇妹的感情仅仅停留在“友谊”与“亲情”这一步。
纯粹的情谊?
不,这已无法满足他。他想要的,远比兄长这一身份应当给予的更多,远比“友人”所期盼的更甚。
那是一种压抑的,无法宣之于口的渴望,冲击着着他的理智。
“皇兄?”裴嫣终于察觉到太子情绪的变化,不安地唤了他一声。
“皇兄的脸色不太好,是哪里不舒服么?”
“……”
“无碍。”
裴君淮闭目,掩去眼底的情绪,温声道:“皇兄只是没想到,在温仪心中,你我之间是这般关系。”
“皇兄不喜欢吗?”裴嫣心里忐忑,小声询问。
“喜欢。”
裴君淮咬着两个字迸出口:“只是温仪,男女之情与兄妹之情,终究是不同的。”
“有什么不同?”裴嫣紧张,小心翼翼向他确认,“皇兄教我读书写字,在我病时照料,守护。这些事,难道未来的驸马不能做吗?”
“能做,但意义不同。”裴君淮皱眉,“兄妹之情是血脉相连,而男女之情……”
他忽然停住,不知该如何向皇妹解释那复杂的情愫。
帐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罢了。”
裴君淮沉重地叹了口气:“你心性稚嫩,男女之事,皇兄不便说与你听。”
“亥时末了,你身子弱,趁早回去歇息罢。”
身心俱疲,他已无话可说。
裴嫣缓缓站起身,行到帐门前忽然停住了脚步,轻声道一句:
“皇兄,这些时日多谢照顾。我在东宫帐中养伤,给皇兄添了许多麻烦。”
裴君淮眼底的温柔僵了一瞬。
他敏感地捕捉到了裴嫣话语里潜藏的别意。
“温仪此话何意?”裴君淮只觉悬着的心倏然沉入谷底。
他不甘心,目光落在裴嫣面上,向皇妹确认:“你要搬走?”
裴嫣轻轻点了点头,避开皇兄深邃的目光,慌乱盯着怀中手炉出神:
“嗯,御医说了,我的伤已大好,行走坐卧皆无碍。总待在皇兄这里……于礼不合,也不甚方便。我想,我还是搬回自己的营帐去住为好。”
“皇兄真的不必总将时间耗费在我身上。这些时日我借住在皇兄帐中将养伤势,衣食住行皆劳皇兄费心,已是添了天大的麻烦,我心中实在难安。”
尽管早有预感,听到了裴嫣的话,裴君准的心还是猛地一沉。
心底瞬间空落落的。
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皇妹说她待在帐中不便。
不便?有何不便?他是裴嫣的兄长,照顾受伤的妹妹天经地义。
这些时日朝夕相处,裴君淮从未觉得这是麻烦,犹觉过于短暂。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这些挽留的话语。
可他不能。
所有的挣扎、不舍、乃至那悖德的悸动,都被裴君淮强行压抑在心底。
隐藏在太子殿下这副温润如玉的皮囊之下。
他是太子,是国朝的储君,是裴嫣的兄长,一言一行皆为人表率。
他的情绪不容失控,他的欲//望必须敛藏。
裴君淮沉默许久,终是艰难开口:“你的伤既已痊愈,搬回去也好,终究自在些。”
裴嫣又道了声谢,转身欲行。
“且慢。”
裴君淮叫住她:“既如此,也不必急于这一两日。明日有一场大型围猎,各方瞩目,孤需亲自主持,恐一时抽不开身照料你搬迁之事。”
裴嫣望着太子帐中挂满的各式城池布防图,婉言推辞:“皇兄政务在身,日理万机。不敢再劳烦皇兄,我可自行收拾。”
“搬迁琐碎,你独自打理,孤不放心。”裴君淮坚持,“待狩猎结束,孤再拨派得力人手,仔细替你打点收拾行李。”
裴嫣沉默了。
她点了点头,心中不舍。
——————————
两日后。
山野寒气重,东宫营帐内却安置得暖意融融。
裴嫣坐在火炉旁,将物件一件件收拾好,放入木箱中。
“公主,这些重物交由奴才来搬吧。”
内宦首领福公公急忙上前帮忙。
他是宫里的老人了,前朝覆灭之前便伺候在侧,看着太子这对兄妹长大,待他们自然比旁人更多几分真心。
“不敢劳烦公公,这些琐事我自己来便好。”裴嫣笑了笑。
因着伤势初愈,她的脸色仍有些苍白,反倒衬得那双眸子更为清亮。
福公公望着少女的身影,心底酸涩。这般年纪的姑娘,本该是在父母膝下撒娇嬉闹的时候,原不该如此谨慎小心。偏偏这位温仪公主养成了这般过分懂事的性子,同那些颐指气使的贵人们十分不同。
“那么,奴才去看一看马车备好了没有。”
见实在插不上手,福公公躬身退下,临走前又回头望了一眼公主。
裴嫣轻轻颔首,目送着宫人退出帐外。
帐中一时静了下来。
收拾妥当,裴嫣将箱笼合上,静静地坐在榻边,等待皇兄回来。
案几上放着一盏未收拾的药,是清早皇兄专程过来盯着她喝下的。
裴君淮说她伤势刚好,须得好生调理。汤药苦涩得很,但她还是听皇兄的话,乖乖喝完了。
裴嫣撑着脸颊,心想皇兄何时才会回来呢?
夕阳西下,远处传来号角声,狩猎的队伍回来了。
裴嫣闻声走到帐门边,她望着盘旋的山路,心底隐隐生出不安。
这个时辰,狩猎早已结束了。
裴君淮的身影却迟迟未出现。
福公公带着马车回来时,见到的便是小公主倚门而立。
“公主,马车已经备好了。”福公公上前,忍不住宽慰道:“许是陛下有什么要紧事交代,殿下多在御前停留片刻也是有的。”
裴嫣轻轻颔首,目光仍遥望着远方。
又过了半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桂嬷嬷上前劝道:“公主,不如咱们先回帐去吧?明日再向太子殿下辞行也是一样的。”
裴嫣固执地摇了摇头,认真道:“我答应了皇兄,定要等他回来道别,亲自送我离去。”
裴君淮临去狩猎前特意来看望她。
他细心叮嘱裴嫣,离了东宫的照料,回去要好生休养,不要再委屈了自己。
他一向如此,无论政务多么繁忙,总会将有关皇妹的事放在心上。
裴嫣仰起头,望着昏暗的天色。
皇兄为何还不归来呢?
帐外忽然起了一阵骚动,脚步声杂乱,间或夹杂着惊呼声。
裴嫣心头莫名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还不待她吩咐人去探问,便见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帐来,脸色惨白:
“不好了!殿下……太子殿下遇难了!”
宫人扑跪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帐内霎时陷入死寂。
裴嫣心神一颤,怔愣着,一句话也说不出。
遇难?
皇兄怎么会遇难呢?他早晨离去时还好好的,还温柔地对着裴嫣笑,约定了猎得野物给裴嫣做条新斗篷。
福公公最先反应过来,急声追问:“究竟怎么回事?说清楚!”
小太监喘着大气,断断续续地回禀:“今日狩猎,太子殿下率人追逐白鹿深入西山,谁知林中竟有埋伏!”
“殿下警觉,带着众人死里逃生,本已成功脱险,可、可谁知猎场看守家的小女儿不知怎的跑进了围场,眼看就要遭到野兽扑咬。”
“殿下为救下那孩子,亲自折返。孩子倒是得救了,可殿下、殿下他……”
“皇兄他怎么了?”裴嫣焦急追问。
“殿下为护着那孩子,跌落山野,至今生死不明!”
宫人忍不住失声痛哭。
裴嫣心脏蓦地一沉,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幸亏嬷嬷及时扶住才未跌倒。
她抓着嬷嬷的手,忘了该说些什么,只是茫然流着泪。
猎场乱作一团。
皇帝震怒,下令全力搜寻太子下落。
侍卫们举着火把,一队队向山林深处进发。
消息陆续传来,形势却越来越危险:山野地势险峻,马匹难行,夜间搜救难如登天。大量落石堵住了主要的山路,唯一可以通行的,只剩一个被积雪半掩的狭窄洞口。
“洞口太过窄小,我等实在无法通过,恐怕仅有身量较小的女子才能勉强挤入。”
负责搜寻的将领一脸为难:“末将去调集人手,但不知太子殿下伤势如何,是否能等到明日破开山洞。”
“我可以入山。”
身后忽然传出一道声音
裴嫣不顾阻拦,自夜色中奔出:
“让我入山去寻皇兄。”
“公主!”福公公慌得变了脸色。
“禁军已经前去搜救了,公主伤势初愈,万万不可涉险啊!”
“我身形瘦小,最适合通过这个洞口。”
裴嫣坚持,“况且我修习医理,若皇兄受伤,我能及时救治。”
“公主三思!”随行的侍卫劝阻,“山洞内情况不明,如今冰雪覆盖,更是寸步难行,万一有什么闪失……”
裴嫣望着漆黑深邃的洞口,过往朝夕相伴的一幕幕浮现脑海。
她想起裴君淮教她读书写字时的耐心,将她护在怀中时的温柔,还有无数个夜晚,皇兄辛辛苦苦守在榻前。
身为东宫太子,裴君淮夙兴夜寐日理万机,分明他自身已经极度疲劳了,却仍强撑起精神,日夜悉心照料病弱的皇妹。
“我必须去。”
裴嫣下定决心:“每拖延一刻,皇兄便会多一分危险。皇兄能为一个孩童舍身,我为何不能为他冒险?”
不再理会身后的惊呼劝阻,裴嫣俯身,毫不犹豫步入山洞。
“公主!”
“公主危险!”
众人的惊呼声被抛在身后,渐渐模糊不清。
洞内一片漆黑,寒气逼人,仅有手中火把照见道路。
冰水浸湿裴嫣的衣裳,碎石接连划伤了手背,疼痛难忍。
前方一切未知,裴嫣却什么都不在乎了。
她鼓起勇气,握住火把坚定地走向着山洞深处。
——————
远处火光晃动,人影绰绰。
一道黑影借助夜色遮掩,掠过巡逻卫队交替的间隙潜入一顶不起眼的帐篷。
女子确认四周无人留意,扯下蒙面的黑巾。
“一切顺利,如殿下所料,太子他果然在半途折返,孤身深入险地去救那个孩子。”
“殿下料事如神,属下佩服。”
那个猎场看守的小女儿,为何会在猛兽出没的禁地迷了路?自然也是裴景越提前安排好的。
裴景越勾了勾唇:
“既然是裴君淮,便一定会去救人。”
“其他几位皇子,哪怕是寻常人,权衡利弊之下,也断不会为了一介贱民之女,拿自己的储君之位、乃至性命去冒险。
“可是,裴君淮会。”
“他对百姓的仁善,是国之幸事,可于他而言,便是最大的软肋,是取死之道。”
“本王敬佩他这份真仁真善,这世道,伪君子太多,这般仁德之君反倒稀罕。”
裴景越冷笑,语气透出嘲讽:
“可本王也同样不屑于他!为一介草芥,便轻易舍弃大局,将自身置于险境,如此轻重不分,怎配为一国之君?”
裴君淮高尚,大义,仁善,完全符合黎民百姓对一位理想君主的所有期待。
国朝的储君应当如此。
可他裴景越……不,他姓魏。
他也曾是被寄予厚望的皇太孙,是前朝江山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可惜,他已不再是从前那个风光无限的皇储了。
他是见不得光的前朝余孽。
看看罢,看看这位正统血脉如今何等落魄。
裴景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握的是锦绣文章,抚的是琴棋书画,如今却沾满了阴谋与算计,在黑暗里搅动风云。
他从高位跌落,所谓的正统血脉,如今却像阴沟里的老鼠,恶劣,阴暗,无耻。
凭什么裴君淮可以永远光风霁月,受万民敬仰!
只要裴君淮今夜死在那片山林里……无论是死于猛兽之口,还是他安排下的“意外”,那么,依照长幼序齿,依仗姑母魏贵妃助力,最有可能被立为太子的,便是裴景越这一身份。
权力,尊荣,江山,手足至亲……
想到魏氏血脉,想到裴嫣,姑母,裴景越唇角缓缓扬起。
从此,这宫墙之内,再也没有什么能阻碍他们团聚。他可以给予裴嫣尊荣,给裴嫣安稳,弥补这些年皇妹遭受的委屈。
“今夜过后,孤将会是新一任储君。”
裴景越吩咐道:“你去向裴嫣报信,便说孤有事相告,邀公主见一面。”
他尚不知,彼时裴嫣不顾阻拦,冒险孤身入山奔向裴君淮而去。
第27章
秋狩当日。
号角声惊起林间飞鸟,诸位皇子率领亲随散入林间。
“殿下,今日收获颇丰。”随行侍卫扛着猎物,悬挂在马背上。
周遭响起一片阿谀奉承声,裴君淮置若罔闻,目光遥遥望向营地所在的方位:
“时辰不早了,该回去了。”
他心里还牵挂着答应裴嫣的事。
皇妹今晚便要搬离东宫营帐了,得尽快回营,送她一程。
“殿下,西边林场已清出道路。”侍卫拱手禀报。
裴君淮微微颔首,多问了一声:“今日猎场,可有什么异事发生?”
“回殿下,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
裴君淮忽然道:“传令,改道南麓,西侧山谷不必去了。”
侍卫诧异:“殿下,南麓地势复杂,猎物稀少,这……”
“今日风向有变,西侧山谷过于安静,飞鸟不落,恐有异常。”
裴君淮冷静吩咐:“按孤说的做。”
一行人改道南麓,准备返回营地。
马蹄踏过铺满落叶的山径。
裴君淮忽然勒紧缰绳,目光扫视四周。
“停。”
队伍登时应声而止。
“殿下?”侍卫警觉地按上腰间佩刀。
裴君淮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凝神倾听。
林间风声鹤唳,落叶作响,隐隐传出一阵不寻常的动静。不像待捕猎物能发出的动静,更像是受惊发狂的凶兽。
训练有素的侍卫们立刻列阵布防。
不消片刻,山野深处传来阵阵野兽嘶吼,声音凄厉,伴随着人声惊呼。
“殿下,似乎是西侧山谷方向!”侍卫急报。
裴君淮凝神听了片刻:“不止。”
他当机立断下令:“你带一队人前去接应可能遇险的皇子,其余人等随孤后撤至安全地带。”
西侧山林冲出数匹惊马,马上的皇子亲随狼狈不堪,惊慌呼救。
越来越多影子从林间窜出。
数头大型猛兽,眼赤如血,狂性大发,见人便飞扑而上,疯狂撕咬。
“保护殿下!”侍卫们纷纷拔剑。
裴君淮却先人一步搭箭上弓,一箭穿喉。
“孤自有方寸,不必顾我,先向东北方向突围!”
凶兽应声倒地,为逃亡的人群争取了宝贵时间。
太子临危不乱,冷静应对,每每在猛兽即将追上人群时,便连发数矢。
箭无虚发。
慌乱的人群找到了主心骨,纷纷按照指示撤退。如此边战边退,竟在储君带领之下脱离了险境。
众人抵达一处相对安全的谷地。
“清点人数。”裴君淮吩咐道。
侍卫很快回报:“殿下,五人轻伤,已作包扎。”
除却几位皮肉擦伤,竟无一人死亡,这在如此规模的兽群袭击中堪称奇迹。
“若非太子殿下提前察觉异状,改道南麓,我等恐怕已命丧于此。”侍卫心里一阵后怕。
众人惊魂未定,准备寻路返回营地。
“哇……”山林深处忽然传出一阵哭声。
裴君淮凝神细听,那声音稚嫩,分明是个孩童。
“猎场何来孩童?”
“可能是猎场看守家的孩子走失了。”侍卫判断道,“殿下,我等尽快返回营地通报,派人来搜救。”
在场人马繁多,却无一人愿意前去施救。
“再回营地求援派,恐怕为时已晚。”裴君淮否决,“深山野林,夜间野兽频频出没,一个孩子撑不过一夜。”
“可是殿下,万一深林之中又有危险……”侍卫忧心忡忡。
裴君淮望向哭声传来的方向,坚定心意:“既知形势凶险,便更不能见死不救。”
话音未落,丛林间闪过一头疯虎的身影,直朝孩童哭声传来的方位。
裴君淮反应极快,策马向林中奔去。
“殿下不可!”
众人顿时面色大变。
那地方正处于兽群活动的中心区域,太子殿下此刻返回无异于自投罗网。
“殿下,兽群尚未完全平息,不值得为了一个孩子冒险!”
几位将将脱险的宗室子也急声劝阻:“殿下乃国之储君,岂可轻身涉险?
“性命无关贵贱,在那孩子父母眼中,她便是全部。孤既为太子,护住黎民百姓皆是我的责任。若见死不救,孤与那些争权夺利、视人命如草芥之小人,又有何区别!”
“让开!”裴君淮斥道。
他策马扬鞭,向着危险地带疾驰而去。
林间景象怵目惊心。
低沉的兽吼传来,体型硕大的疯虎双目泛着凶光,朝向孩童的方位逼近。
裴君淮心头一紧,持弓一箭射向猛虎。
虽未中要害,却吸引了它的注意。
凶兽吃痛,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转身猛扑而来。
裴君淮策马将其引开,唤那女童:“快跑!”
稚童不过五六岁的年纪,被体型庞大的猛虎吓得丧魂落魄,呆愣愣跌坐原地。
裴君淮见状,只得回转马头,冒险俯身一把将孩子捞起,带着她飞身上马。
“抓稳了!”
储君催马向前,受伤的凶兽发狂般追来,扑至背后。
马匹受惊嘶鸣,扬起双蹄,裴君淮来不及稳住身形,狠狠摔落马背。
他紧护着女童,顺势一滚,避开了猛虎的利爪,背后却是一处陡坡。
“踩住肩头,向上攀住树枝!”
裴君淮奋力将孩童推了上去,自身却因这全力一推,顺着斜坡急坠。
一阵天旋地转,碎石接连滚落,遍身剧痛。
“殿下!!”
远远赶来的侍卫只来得及接住女孩,眼睁睁看着太子的身影消失在陡峭的山坡之下。
——————
黑暗,无尽的黑暗。
裴君淮恢复意识时,首先感觉到的便是通身刺骨的寒冷。
他缓缓睁开眼眸,发觉自己躺在一处冰洞底部。
深山里寒气逼人,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裴君淮勉强坐起,检查伤处,粗略包扎一番。
洞顶的裂口透进一线天光,已经染上了暮色,看来自己昏迷了不短的时间。
四周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裴君淮靠坐在冰壁旁,开始冷静回想遇袭的经过。
争斗自古难免,他早已习惯明枪暗箭,却不曾想对方会心狠到拿无辜孩童作为诱饵,简直惨无人道。若非他冒险折返,那个稚童恐怕已葬身兽腹。
万幸的是女孩活了下来,代价便是他如今的困境。
裴君淮望着死气沉沉的冰窟,想起东宫讲学时,太傅的教诲:“为君者当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太子过于仁厚,是为君之大忌。”
他闻言只是淡然一笑,不予置评。
宁可负天下人,莫要天下人负之。任谁权衡利弊之下,也断不会为一介微末贱民之女,拿自己的储君之位、乃至身家性命作赌。
可裴君淮偏偏这么做了。
生死一念之间,他不辨身份贵贱,目中所见,只是一条生命。
浊世之中,伪君子俯拾皆是,真心仁德之人反倒成了异类。良善本为嘉德,却成了众人讥嘲的对象,仁善之辈,却被视作痴愚。他何尝不知当今世道,善良往往被解读为软弱,仁德被曲解为可欺?
无论世情如何,裴君淮始终选择恪守心中的道义。
他折下一根冰棱作杖,缓缓站起,借助洞顶透下的微光观察四周,审视目前的处境。
若有人蓄意杀他,储君坠崖后,必定会暗中派人下来确认生死,山间洞//穴虽然隐蔽,却非久留之地,得尽快寻出生路。
冰洞有多个分支,四壁光滑,难以攀爬。
裴景越工于心计,借助山中地势布下了此处天然陷阱,刻意将他逼入了这片死地。
洞口要么被冰层封死,洞口要么可勉强容人通过,却不知通向何方。
裴君淮选择了一条通道,撑着负伤的身体艰难向前挪动。
通道曲折,冰面湿滑,他伤势严重,动作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每一步都十分艰难。有几次险些滑倒,虽然靠着冰杖勉强支撑下来,手臂和背部难免添了新伤。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一丝光亮。
裴君淮加快步伐,待到抵达光亮处,心却沉了下去。
那并非出口,而是另一处较大的洞窟,顶部的裂缝透进天光,四壁却仍被冰层严严实实冻住。
裴君淮唇角咳出血。
冰壁映照着青年苍白而疲惫的脸,他抬手敲击,冰层很厚,断绝了他从此地脱困的希望。
天色暗了下来。
入夜后,山野气温下降,寒气更重了。
裴君淮感觉体温逐渐流失,意识也开始模糊。
他强打精神,继续寻找可能的逃生之路。
他寻了一个又一个可能通行的山洞,每一回都失望透顶。
长时间的行走使得他的伤势更加严重,失血,寒冷,随时有丧命的危险。
“真是好计策。”裴君淮轻叹一声,若是死在这里,便可被解释为太子意外遇难。
身躯冻得麻木,脚步也越来越沉重。
他终究体力不支跌坐在地。
意识渐渐涣散,裴君淮倚靠冰壁,思绪变得模糊。
生死边缘,牵系心头的并非对死亡的恐惧,亦非对算计之人的怨恨,而是那些他经手的案牍,还没来得及处置的民生要害。
他放心不下河东道去岁冬日雪灾后的重建事宜,今岁特意下令督促各州县加固房舍、增储薪柴,不知措施落实得如何?寒冬将至,那些安稳下来的百姓,屋舍可还坚固?能否平安度过这个严冬?
还有岭南,岭南之事亦未决断。听闻沿海一带秋季有飓风过境,虽已下令地方官员预先组织渔民避风、加固堤岸,但灾情究竟如何?赈济的粮款是否足额发放到了灾民手中?有无胥吏趁机中饱私囊?那些靠海为生的渔民,失去了船只和渔网,这个年关又该如何度过?
裴君淮心绪难安,他有太多太多的事未来得及完成。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身为国之储君的责任。他所求无非国泰民安,海晏河清。如今心愿未了,难道就要葬身于这荒山野岭之下么?
他心有不甘。
裴君淮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一点点从沉重的身躯中剥离。
濒死的感受如此真切,反倒让他杂乱的思绪静了下来,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那人是……
裴君淮心神一颤。
生死当前,所有的伪装与压抑都失去了立足之地。那份被他深埋心底,不敢触碰、更不容于世俗的真实心意,此刻赤//裸裸地摊开,不容他再逃避。
裴君淮无法再欺骗自己。
在这濒死的关头,他牵挂着的,放心不下的,还有一人。
那是他的皇妹。
是裴嫣。
秋狩前几日,他去探望皇妹。时值深秋,庭院里的梧桐落叶萧萧,寒意渐重。裴嫣身子病弱,裹着一件旧斗篷,绒毛稀疏,颜色也褪败了,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仿佛一阵稍大些的风就能将少女吹倒。
裴君淮问她是否寒冷,她却轻轻摇头,撑着笑意对他说:“不冷的,皇兄不必挂心。”
裴嫣心思敏感,她注意到了皇兄的目光,局促地拢紧斗篷,试图留住那一点点可怜的暖意。
这让他如何能不挂心。
那一刻,裴君淮只觉得心脏似被什么狠狠砸中,酸痛难言。
他告诉裴嫣,此次秋狩,定要猎得好物,为她换一身暖和的皮毛斗篷。
其实,斗篷他早已命尚衣局用上好的料子裁剪成衣,就妥帖地收在东宫里。用料是千里挑一的珍品,做工更是无可挑剔。
可裴君淮迟迟没有送出去。
他太了解裴嫣了。他这个皇妹,心思敏感细腻,性情虽有些怯弱,骨子里却有着不容轻侮的自尊。
若是无缘无故送去这般贵重之物,裴嫣绝不会欣喜,只会惶恐不安,思前想后,最终多半是会寻个由头婉言谢绝,生怕给他添了麻烦,或是惹来不必要的闲言碎语。
裴君淮尊重裴嫣那点儿小心翼翼维护着的自尊。
他不愿让裴嫣因此感到半分为难,增添任何心理上的负累。
裴君淮蓄意借着秋狩这个由头,盘算着归来时便可说自己运气好,猎到了品相极佳的野物,正好给皇妹做身新斗篷。如此,裴嫣或许便能安心收下,不再多想。
他还答应了裴嫣,承诺秋狩一结束便会尽快赶回,亲自送她搬回住处。
后宫势利,若无他这个东宫太子在场撑腰,那些看人下菜碟的奴才,难免会敷衍了事怠慢皇妹。
裴嫣性子善良柔软,受了委屈也只会默默忍耐,从不主动与人争执,更不会跑到他面前向他诉苦。
想到自己若就此死去,留下裴嫣一人在那吃人的深宫里,无依无靠,日后不知还要看多少白眼,遭受多少欺侮……
裴君淮心底作痛,这份痛楚远比身上任何一道伤痕更令他难以忍受。
他不能死,绝对不能不明不白地死在这处荒山野岭之中。
为了那些风雪中等待赈济的百姓,为了岭南那些遭受风浪侵袭,期盼朝廷救援的渔民,为了卷宗里那一桩桩沉冤未雪的案子……还有太多太多未竟的责任压在他的肩上。
朝堂上的明争暗斗,那些曾经占据他心绪的种种宏大的理由凝为一个最简单、最原始的念头:
他得活下去,因为裴嫣还在营地里盼望着他这个兄长平安归去。
他在这个世上,还有一份割舍不下的牵挂。
强烈的求生意志支撑起裴君淮这具负伤的身体。
唇齿间渗出血腥气,他咬紧牙关,后背抵着岩壁借力,一寸一寸艰难起身。
手臂青筋暴起,剧烈的动作牵动了胸前和手臂的伤口。鲜血自伤口汩汩涌出,浸透了储君冻硬的衣袍,在寒风中迅速冷却,贴在肌肤上冰冷刺骨。
不能死去,绝对不能……
裴君淮喘息着低下头,咬住衣襟用力撕扯。
布帛撕裂声倏然在寂静的山谷中响起。
他咬紧布料,配合着另一只尚能活动的手将伤臂紧紧捆扎住,勉强止住血流。
简单的几个动作,却耗尽了裴君淮好不容易聚起的力气。
疼痛激得他眼前阵阵发黑,裴君淮痛得闷哼一声,额角冒出大片冷汗,顺着苍白的面颊滑落。
必须继续走下去。
停下便会万劫不复。不是冻毙于寒夜,便是失血而亡。
只要尚存一息,便要去寻找渺茫的生机。
裴君淮迈开脚步,在黑夜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
脚下的积雪和碎石不断滑落,寒风从四面八方吹来,穿透鲜血浸湿的衣裳,卷走这具身躯仅存的热量。
失血带来的眩晕感阵阵侵袭,视线越发模糊,周遭的景物都蒙上了一层雾。
裴君淮缓慢地向前挪动,耳畔除了自己艰难的喘息声,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这种寂静,比任何凶猛野兽的嘶吼都更令人绝望,它一点一点地蚕食掉人心底最后的那点希望。
或许他终究还是要死在这无人知晓的荒山野岭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难压制。
朝局将会如何动荡?东宫尚未厘清的那些案牍又将落入谁手,还有、还有裴嫣……
他若不在,他那不谙世事的皇妹,日后该如何在这世上立足?
思及此处,裴君淮濒临崩溃。
这具失血的身体已经到达了极限。
裴君淮的步履越来越缓慢。
他似乎没有存活的机会了,只能孤独地走向生命的终点。
夜色越发深沉,寒风呼啸着穿过山谷。
远处似有狼嚎传来,又或许只是风声作祟。
裴君淮已分不清了,他的意识正在一点点抽离。
他用尽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紧紧握住不再锋利的短刃,在身旁冰壁上划下了一道模糊的记号。
冰屑混着从裴君淮手掌流淌的鲜血,在冰面上刻印下血痕。
这大概是他能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了。
他的身体到了极限。
力气终于耗尽,负伤的身躯再也无法支撑,裴君淮脚步一僵,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陷入黑暗的前一瞬,涣散的视野中,捕捉到了一点微弱的光亮。
那是什么……
裴君淮恍惚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道熟悉的身影是一场幻觉吗?是人之将死,所见到的幻觉。
光亮晃动着,逐渐扩大,映出少女模糊的轮廓。
火光在漆黑的夜色中,虽然微弱,却顽强地亮着。
“什么人在那里?”
少女惊慌,声音颤抖。
裴君淮心神一颤。
那是……
是裴嫣的声音。
——————
“本宫预先恭喜四殿下了。”
狩猎场灯火通明,人声杂沓,官兵举着火把在山林间穿梭,脚步声、呼喝声、马蹄声混作一团。
与主营地的喧闹不同,营地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帐篷平静得出奇。
烛火映出两道身影。
祺妃裹着一件暗色斗篷,帽檐下露出一双精明的眼睛,其间跳动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听闻入夜后寒气骤降,深山里的洞//穴全被冰封死了,侍卫们举着火把搜遍了山野,也找不到一条能进去的路。那么厚的冰层,就算现下全力凿击,等凿开了……那位尊贵的太子殿下,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裴景越仿佛没听见她的话,专心逗弄着笼中囚鸟。
修长的手指抚过羽毛,那只雕失了野性与威风,乖顺地蹭了蹭主人的手。
裴景越神情专注,似乎眼前这禽//兽比身后那位娘娘带来的消息更有趣。
祺妃絮叨完,见对方毫无反应,甚至连头都未回,脸上那点强装的热络不由得僵住。
帐篷内的气氛十分古怪,祺妃暗自吸了口气,压下那点尴尬,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
“四殿下,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若是太子真的遭遇不测,这储君之位总不能一直空悬着。国本动摇,非天下之福啊。”
她顿了顿,盯着裴景越的背影,缓缓道:“四殿下,难道就从未想过争一争么?”
“争?”
裴景越终于有了反应,他轻笑一声,转过身来。
“娘娘说笑了。此等大逆不道之言,本王岂敢妄听?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平安归来。夜深了,祺妃娘娘还是请回罢,免得惹人闲话。”
裴君淮唇角噙笑,答得滴水不漏。
祺妃碰了个钉子,却不气馁:“本宫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她显出几分世家女的傲然,“本宫的母族,乃是河陵崔氏。”
祺妃眼中闪过恨意。她要报复太子,报复皇后,还有那个害得她女儿嘉平公主受罚的裴嫣!若不是裴嫣,她的嘉平何至于被禁足思过,受此屈辱?太子更是借此机会打压她崔家,致使父兄被陛下贬谪,她去求皇后,反被斥责愚蠢……这桩桩件件,祺妃都记在心里。
如今太子遇险,简直是天赐良机!
“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河陵崔氏的分量,四殿下应当清楚。”
祺妃紧紧盯着裴景越的眼眸:“本宫只问四殿下,想不想争这一回,敢不敢争这一回?”
裴景越那双狐狸般的眸子微微眯起,并不做声。
远处隐约传来官兵搜寻的喧嚣声。
太子裴君淮至今下落不明。
裴景越这阵沉默持续了许久,久到祺妃要以为再度遭到拒绝时,他才缓缓开口:“既然如此,那日后,便有劳娘娘多多关照了。”
祺妃闻言,心中大喜过望,脸上瞬间绽放出光彩。
女人几欲笑出声来,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太子一党倒台,皇后失势,而裴嫣那个可恨的死丫头也得任由她揉捏……
祺妃正待再说些商议细节的话,盘算着如何借此机会清算旧账……
“殿下!”
帐篷的门帘被人猛然掀开,闯进一股凛冽寒气。
一名腰佩长刀的女侍卫步履匆匆地闯入,神色沉重,甚至来不及行礼,便急声道:
“殿下,不好了!冰冻封山,官兵暂时无法入内营救,温仪公主……温仪公主她孤身一人冒险进山去寻找太子了!”
“裴嫣也进山了?”
祺妃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狂喜之色。
这真是意外之喜!那个碍眼的小贱人竟然自己进山去送死?
深更半夜,深山老林,她一个娇生惯养的公主进去,还不是死路一条?祺妃想,真是老天爷都在帮自己!
女人激动地站起身,想上前拉住侍卫细问情况。她脚步刚动,一直不动声色的裴景越却忽然有了动作。
他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妃嫔,力道之大害得祺妃猝不及防踉跄着倒退了两步。
裴景越脸色骤变,方才那份从容淡定、深藏不露的城府瞬间消失不见。
青年眼神里透出的是一种惊慌的情绪。
他那么一个心思深沉、惯于隐藏情绪的人,竟然因为听到裴嫣进山的消息,意外地慌了神。
祺妃被这突然的变故弄懵了,震惊地看着忽然之间判若两人的裴景越。
“四殿下,你这是……”
“娘娘留步!”
一道冰冷的刀鞘横亘在祺妃身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那名报信的女侍卫挡在裴景越背后,手握刀柄,眼神锐利,根本不给这位贵妇人半分情面:
“主子有急事,娘娘,止步。”
——————
裴君淮背靠岩壁,胸膛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冒血。
裴嫣的声音从光亮的方向传来,在洞壁间碰撞出回音。
身躯失血与夜间寒意使得裴君淮意识昏沉,分不清此刻是濒死的幻象,还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裴君淮无法想象,他那自幼养在深宫之中,连夜间独行都会害怕的皇妹,怎么会孤身闯入人迹罕至危机四伏的深山绝境。冰雪覆盖,山路难行,皇妹她怎能……
思绪停止在他听出裴嫣声音里惊惧的情绪。
裴君淮甚至来不及思考皇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先行安抚她,驱散恐慌。
“裴嫣,别怕,是皇兄。”
山洞内骤然陷入寂静。
少女的啜泣声停止了。
她不敢相信,再度确认:“皇兄?”
“皇兄在这里。”裴君淮聚起力气,努力让干涩的喉咙发出声音,耐心安抚裴嫣。
裴嫣放声哭了出来。
山洞里的脚步声变得急促而凌乱,那点微弱的光亮摇晃着,迅速靠近裴君淮。
挟着一路奔波的寒气,裴嫣的身影不顾一切扑进了裴君淮怀中。
“皇兄……皇兄……我终于找到你了……”
裴嫣的脸埋在他肩上,滚热的泪水很快浸透了裴君淮的衣裳。
裴君淮僵硬地躺在那里,浑身的伤痛在这一刻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他感觉自己或许真的已经死了,否则怎么会见到裴嫣。
自被立为储君,他修习的是帝王心术,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他习惯了将一切情绪深埋于心,尤其是对裴嫣,那份逾越了兄妹界限、不容于世的隐秘情感,他用尽意志去克制,去隐藏这份禁忌。
可此刻,在生死面前,听着裴嫣的哭声,他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克制悉数崩塌。
裴君淮僵硬地抬起手臂,缓慢地,缓慢地,小心翼翼环住了怀中颤抖的少女。
触感是真实的,温暖的,不是他濒死前臆想出来的幻觉。
真的不是他的幻觉。
裴君淮反复确认,这不是他濒死前臆想出来的慰藉。
“皇兄,是裴嫣……”裴嫣颤抖着,哭得抽噎。
“我就知道皇兄一定还活着……他们都说希望渺茫,我不信……我不相信他们的话……”
她抬起泪眸,借着火折子的光看清了裴君淮沾染血污的面容。
皇兄那双总是温和沉静的眼眸,此刻静静望着她,充满了疲惫。
“皇兄,你伤得这么重,该有多疼啊……”裴嫣哭得更凶了,冻得发僵的小手轻轻抚上裴君淮面庞,颤抖着抹擦他脸上的血污。
少女衣裙沾满泥泞,脸颊冻得通红,裴君淮望着她狼狈的模样,止不住心底作痛。
“你怎么会孤身来到这般危险的地方?”
裴嫣抽噎着答道:“父皇派出的搜救队伍困在山外,所有进山的大路都被冰封堵死了,他们说……他们说只有后山悬崖下有一道极小的缝隙,或许能通到里面,但那缝隙狭窄,寻常男子根本进不来……我的身量最是合适……”
“胡闹!”
裴君淮的声音陡然拔高,牵动伤口剧烈咳嗽起来。
“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若是遇到山野凶兽,或是失足跌落……你可曾顾惜自己的性命!”
后面的话,裴君淮说不下去,那般后果他连想都不敢想。
裴嫣被皇兄责备,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用力摇着头解释:“不是胡闹……皇兄,我没有胡闹……他们在外面争论不休,要等天亮后冰冻融化再想办法,或是去寻身量合适的官兵来尝试。”
“可是皇兄,我等不及了,入夜后山里的寒气会冻坏人命的,每拖延一刻,皇兄就会多一分危险。我不能再等了,我怕……我怕再等下去,就真的来不及了……”
“真傻。”裴君淮垂眸,声音低哑:“不怕死吗?”
丛林危机四伏,深夜,荒山,悬崖……皇妹胆量那么小,平日入夜后都不敢在宫中独自行走,如今却冒险闯入此等险境。
她怕黑,怕高,怕这深山里面潜伏的一切危险……这一路走过来,怕得浑身止不住发抖。
“怕,”裴嫣哭着道,“可是更怕再也见不到皇兄了!”
“从小到大,皇兄是对我最好的人,我们相伴了那么多年,我不能失去皇兄。”
字字如刀,蓦地扎进裴君淮心底。
他怔怔望着裴嫣,喉结滚动,再说不出一句苛责的话语。
“五岁那年,我便离开了母妃,被送到皇后娘娘宫中抚养。初来之时,我夜里总忍不住哭,宫人们都嫌我扰了清净,觉着小孩子给坤宁宫添了麻烦……只有皇兄不嫌弃温仪,守在榻前耐着性子给我讲故事,哄着我安睡。”
“待到六岁上,眼见几位兄长都能入书房读书,温仪心里羡慕,却不敢向父皇开口,也怕给皇后娘娘添麻烦,怕被教书先生驱逐……只能悄悄躲在书斋外头偷听。是皇兄为了我,与皇后娘娘力争,我方能得到进学读书的机会,得以堂堂正正走进书房,学习皇子才能研读的策论。”
“头一回学写字时,我连笔都握不稳,写坏了唯恐遭到先生训斥,心中自责,急得直落泪,也是皇兄安慰我,帮我擦去眼泪,带着我一笔一画重复练习。”
“七岁那年,嫣儿染了风寒,烧得头脑糊涂了,只晓得紧紧攥着皇兄的衣袖不肯撒手。皇兄就这么在我榻前守了一整夜,寸步不离,直到我退烧醒来……”
积压的情感宣泄流淌,裴嫣眼眶一酸,泪水夺眶而出。
她抬手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眼泪一滴接一滴不听使唤淌了下来。
“裴嫣生病时,是皇兄不顾宫规守在我榻前,亲自试药、喂药;裴嫣不开心时,无论多忙,皇兄总会抽空陪我说话,带我读书习字;裴嫣被人欺侮时,也是皇兄第一个护在我身前,为我撑腰……这么多年,一直是皇兄陪在我身边。”
少女哭着道:“皇兄是裴嫣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从未想过若有一日身边再无皇兄相伴……若有那一日,我、我又当如何自处……”
一字一句重重砸在裴君淮的心上。
他听着裴嫣细数那些被他珍藏在心底的过往,那些他以为微不足道的每个瞬间,原来在裴嫣心中,竟有着如此沉重的分量。
裴君淮一直以为自己对皇妹的感情是隐秘的、不容于世的负担,却从未想过,对于裴嫣而言,这份相依为命的兄妹之情,竟是如此深刻和无法割舍。
酸楚与难以言喻的动容涌上心头,冲垮了他最后的防线。
裴君淮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他伸手将哭得颤抖的裴嫣揽入怀中。
“真傻……怎能傻到这般地步……”
心脏酸胀生痛,他一遍遍地重复着,仿佛除此之外,再找不到任何词语能形容他此刻复杂万分的情绪。
后怕,怜惜,心疼……
远远不够。
“裴嫣。”裴君淮轻轻唤她。
裴嫣听到声音,擦了擦眼泪,从皇兄怀里仰起头。
裴君淮垂眸,望着她的眼睛郑重道:“裴嫣,你听着,人生无常,就算……就算哪一日,皇兄真的不在了,你也要好好地活下去。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为了你自己,要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记住了么?”
皇室最忌讳言死,历代帝王终其一生追求长生不老。裴君淮自幼被教导的,也是要延续国祚。
可此刻,抱着怀中失而复得的皇妹,感受着她真实的体温和依赖,裴君淮心中涌起的,只是一种超越了对皇权、对生命的本能眷恋的东西。
他摸了摸裴嫣的头:“记住了吗?”
裴嫣趴在他怀里,呜咽着应声。
裴君淮看着皇妹流泪的模样,心里生痛。君王的命运与国家捆绑,在裴嫣到来之前,无论置身何等险境,他始终冷静,从未有过半分畏惧,甚至将生死置之度外。
可是裴嫣来了,他也有了放不下的软肋,也会开始挂念生死了。
“放心,皇兄一定带你出去。”
裴君淮收紧了手臂,将怀中的皇妹更紧地拥抱紧。他抬起眼眸,望向山洞外深沉的夜色。
“还害怕么?”
裴嫣埋在他怀抱里,犹豫着点了点头。
裴君淮低头看着,将揽紧裴嫣的手臂松开些许。
他不再多言,手掌摊开伸到裴嫣面前,让她安心:“牵住兄长的手。”
裴嫣仰起泪水模糊的脸。
她慢慢地将自己颤抖的手,放入裴君淮的掌中。
暖意自相贴的肌肤传递,驱散恐惧的情绪。
漫长的黑夜还在继续。
裴嫣窝在皇兄的怀抱里缩成小小一团。
她不知道明日是生机或绝境,不知道他们能否平安获救。
但至少,此刻的她与皇兄在一起。
第28章
“殿下,万万不可!”
女子疾步追出营帐。这些年来,她跟在主子身后做尽了脏事恶事,习惯了裴景越心机深沉、处变不惊,却从未见过主子这般失态的模样。
“不可?”裴景越望着她冷笑:“若非尔等失职,本王何至于此!裴嫣好端端的怎么会孤身闯入陷阱!”
“裴嫣还被困在山中!立刻去给围山的官兵报信,让他们找出安全的出路!”
“殿下息怒!”女子坚持:“属下知道温仪公主身陷险境,性命攸关。但正因如此,殿下您更不能冲动行事前去救人。”
“殿下认贼作父,对着那篡位的国贼口称‘父皇’,忍辱负重整整十二年,为的是什么?不就是等待眼下这般天时、地利、人和俱在的良机么!岂能……岂能为了救温仪公主一人,便将多年心血、所有筹谋尽数抛却!”
“让开!”裴景越斥道。
“不让!”女子悲愤:“如今的处境,是我们筹谋多年,耗尽多少心力才促成的死局!太子深陷陷阱,他绝无生还可能!您若此刻出手,便是前功尽弃!”
“殿下,京中那几桩案子太子的人已经摸到了线索,矛头直指您!您若此时出手去救温仪公主,一旦东宫储君此次侥幸生还,他必定会抓住这些把柄,届时局势逆转,殿下将无立足之地,亦有性命之危!纵是为了杀人灭口、毁灭证据,也绝不能让太子活着走出那座山!”
女子声泪俱下:“机不可失,殿下,只此一次良机啊!”
“机不可失……”裴景越低声喃喃重复着。
十二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只是宫墙更高,火光更亮,鲜血也更多。
裴景越沉默了下来。
他沉默许久,久到悬镜以为主子终于打消了去救温仪公主的念头,正要松一口气,裴景越却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痛楚。
“你可知,先帝殉国、宫城倾覆那一日,我对着皇祖父被逆贼砍下的头颅,发过什么誓?”
悬镜愣住了。
“本王起誓,不惜一切活下来,只要我魏戬一息尚存,必定竭尽所能,护住魏氏最后的血脉亲眷。”
裴景越看向女子,眼神复杂:
“悬镜,你能理解吗?你不明白的……眼睁睁看着至亲骨肉,一个接一个,在你面前被斩去头颅,血流成河……那是怎样的恨。皇祖父,父王,叔伯……魏氏皇族的血,在那一年尽数流尽了,那种恨,那种痛,永生永世无法磨灭……”
恨意支撑着他这位亡国皇储度过在仇敌屋檐下苟且偷生的每一个日夜。
“正因经历过这一切,尝过绝望的滋味,我才更不能……更不能眼睁睁看着仅存的亲眷再自我眼前消失。裴嫣是我的妹妹!她是与我血脉相连的亲人!”
裴景越情绪失控:“裴氏该死!所有流着裴氏血脉的人都罪该万死!”
“但裴嫣……只有裴嫣是例外。她身上不仅仅有裴氏的血,更流着魏氏皇族的血!她绝不能有任何意外!”
“太子以后总有机会再除掉。但裴嫣,今夜若困死在那绝地里,便真的再也救不回来了!机会只此一次!”
悬镜还想再劝,一柄冰冷的剑蓦地架上她的脖颈。
裴景越攥着剑柄,手掌颤抖:“这是本王的命令。”
放弃多年的筹谋,去救裴嫣。
——————
秋末冬初,深山寒气重,入夜后山风冷得刺骨。
裴嫣抱住一棵老树,躲在树后挡风。
月光洒在山野,照见遍地枯枝败叶,她借着月光,辨认着树干上自己刻下的标记。
“不对……”
裴嫣摸了摸树干上那道刻痕,又抬头望向前方,却望不到道路尽头。
“皇兄,我分明记得,来时正是沿着这条路进入的山//洞,每隔一段距离就应当有一处标记,可是如今……我找不清楚那些标记了。”
裴君淮顺着裴嫣指的方向望去。
他冷静审视,前方夜色昏暗,林深雾重,视线所及之处,根本望不见生路。
“你确定自己来时走的是这条路?”
“我、我确定。”
山中地势诡异,裴嫣有些慌乱:“我怕迷路,每隔十步左右便在显眼的树干或石头上留下记号,绝不可能出错。可是……可是它们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裴君淮的目光缓缓扫过周遭环境。
枯枝、怪石、层层叠叠的落叶,一切看起来似乎只是秋冬山林最寻常的景象。
这不是意外,是有人刻意为之,利用地势混乱了标记,想要将他们困死在这座深山里。
裴君淮心底一紧,面色仍然维持镇定,他得稳住局面,不能吓到裴嫣。
“或许是天色太暗,一时寻不见。”裴君淮放缓了声音,耐心安抚皇妹的情绪:“我们再往前走走看,仔细些,跟紧皇兄,莫要离开我身边。”
“嗯。”裴嫣有些沮丧,懵懵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手给我。”
裴君淮握住她的手腕,带着裴嫣继续往山林里跋涉。
山风呼啸,树林在夜色里晃动,鬼魂一般。
裴君淮警惕地留意着四周的动静,始终将裴嫣护在身后,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拨开枝桠遮挡。
“你不必自责,也不必焦急。步履慢些无妨,慢慢摸索几番,最终总能走出……当心脚下!裴嫣!”
覆盖着枯叶的山地突然塌陷。
那是一道设计精巧的陷阱,上面铺着枯枝败叶,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毫无破绽。
裴嫣惊呼一声,沿着山坡滚落下去。
她下意识松开了皇兄的手。
“裴嫣!”
裴君淮脸色骤变,身体的本能快于意识,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向前一扑攥住皇妹松开的手。
裴嫣只听得耳边风声呼啸,夹杂着树枝被撞断的噼啪声。
皇兄将她紧紧按在怀里护住,用他自己的身躯承受碰撞冲击的伤害。
沉重的落地声传来。
世界天旋地转,下坠的趋势终于停了下来。
裴嫣被震得头晕眼花,茫然睁开眼眸,发觉身上除了些微擦伤,并无什么大碍。
她慌忙从裴君淮怀里抬起头:“皇兄,皇兄你怎么样?”
裴君淮没有回应。
他双目紧闭,静静躺在地上,唇角缓缓溢出鲜血。
为了护住裴嫣,他伤得很重,鲜血泪泪冒出,染红了衣裳。
“皇兄你醒醒……”
裴嫣慌了,颤抖着手去探裴君淮的鼻息。
感受到一缕微弱的气息,她忍不住哭了出来。
山野死气沉沉,黑夜还在继续。
裴嫣用力抹去泪水,她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皇兄伤重昏迷,天寒地冻,他们必须尽快处理伤势,找到出路。
泪水仍在控制不住冒出眼眶,裴嫣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胡乱抹去眼泪,蹭得脸上灰一道,白一道,像一只脏兮兮的小猫。
她一边擦泪,一边学着皇兄保持冷静,效仿裴君淮方才所做的,审视四周环境,排除危险。
这是一座颇为陡峭的山坡,四周是乱石和枯木,陷阱的洞//口在高处,已然无法原路返回。幸运的是,裴嫣发现不远处有一个小小的山壁凹陷,可以容人暂避风寒。
裴嫣用尽全身力气,半拖半抱,缓慢地,缓慢地将昏迷不醒的裴君淮挪到了那座避风的山石处。
仅仅是这短短一段距离,已经累得裴嫣虚脱了。
时间紧迫,她一刻也不敢停歇,安置好裴君淮之后,立即起身去寻找能用的东西。
手上物资匮乏,裴嫣动手创造,捡来石片将它们磨得更锋利,割下自己中衣相对干净的里衬,撕成布条用以帮助皇兄包扎伤口。
她带着预备好的材料回到裴君淮身边,跪坐在皇兄身前,却迟迟不敢再进一步。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让裴嫣稍稍平复的心再度失控狂跳起来。
她要为皇兄处理伤口了。
要为皇兄处理伤口,就必须……脱//下他的衣服。
现在,裴君淮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他只是一个重伤昏迷,需要裴嫣救治的男人。
裴嫣伸出的一双手停在皇兄衣襟处,颤抖得厉害。
要她亲手解开皇兄的衣袍,触碰他男子的身体,这……这于礼不合,于情更是让她羞惭欲死。
裴嫣犹豫了。
她尚未亲身实践过,不知如何解决眼下尴尬的处境。
这个男人是她的嫡亲皇兄,她面对裴君淮,连最简单的触碰都变得艰难而罪恶。
太子衣袍上洇染扩散的血迹提醒着裴嫣,他伤得很重,救治刻不容缓。
裴嫣无法回避。
不能再等了。
“皇兄,冒犯了……”
裴嫣颤抖着手,解开了裴君淮腰间带扣。
解开那件硬物,仿佛用尽了她毕生的力气。
玉带“当啷”落地,紧接着去解袍裾系带,一件又一件脱下去……
裴嫣的动作笨拙而缓慢,她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天地不容的坏事。
衣裳一层层剥落,这位太子殿下光风霁月、不容亵渎的清誉,也被层层剥开。
裴嫣脸红心跳,忽然停手了。
中衣之下,是雪白的里衣。靠近腰腹的位置已被鲜血浸透,衣料黏连在伤口上。
少女的手僵在半空。
她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将是彻底的“坦诚”。
裴嫣犹豫了。
“皇兄对不住,我……我必须看看你的伤。”
她小心翼翼伸出手,将黏在伤处的布料与皮肉分离,用布条一点一点擦拭干净。
整个过程缓慢而又煎熬。
裴嫣的心脏砰砰狂跳,慌得厉害。
她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多了几分决绝。
嘶啦——
裴君淮最后一层里衣在她手中撕开。
宽阔的肩背,线条流畅的胸膛,紧窄的腰腹……隐藏在刻板官服之下的男人躯体,毫无保留暴//露在了裴嫣面前。
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白皙,肌理分明,并不显得孱弱,反而蕴含着内敛的力量感。只是此刻,腰腹间的伤口皮肉外翻,仍在缓缓洇血,破坏了整体的观感。
裴嫣的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热意迅速蔓延到耳根、脖颈。
她整个人都红得熟透了。
裴嫣慌得匆忙移开了视线,不敢再看男人大片裸//露的肌肤,目光无处安放,最终只能呆呆地盯着一道道伤痕。
她强//迫自己将目光专注于那些伤痕上,忽略这具极具冲击力的男性躯体。
可即便只盯着伤口,余光也难以忽略裴君淮身体的轮廓。
起伏的线条,属于成熟男子的、与她截然不同的刚硬气息,根本无法忽视……
“不许看,正事要紧!”裴嫣懊丧地捂住脸,急得快哭了。
她命令自己集中精神,扯下布条,又拿出入山携带的金疮药,倾身过去,将药粉小心翼翼地抖落在男人的身躯上。
裴嫣手指颤抖,缓缓触碰他劲瘦有力的腰腹。
昏迷中的裴君淮忽然发出了一声压抑的闷哼,身躯紧绷。
身体本能地对裴嫣的触碰有了反应。
男人眉头紧皱,额角青筋凸显,似乎在抵抗着巨大的痛苦。
“对……对不住,皇兄。”
裴嫣匆忙缩回了手,慌乱无措,药瓶险些脱手。
少女脸颊红得要滴出血来。
她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懵懵观察着男人的反应,直到裴君淮再度陷入昏迷,才敢继续做。
裴嫣不敢再看,只能低着头,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她紧张得厉害,双手止不住颤抖,握住布条一圈圈捆紧了男人的身躯。
裴君淮唇间喘出的气息愈发急促。
裴嫣心脏狂跳,担忧、恐惧、羞耻……种种复杂情绪闹得她良心不安。
她从未与任何一个男子有过如此近距离的接触,遑论是这般……衣衫不整地触碰对方的身体。
而这个男人是她理应敬之重之的皇兄。
最后一处伤口处理完毕,裴嫣浑身虚脱,衣裳被汗水浸透了。
视线中是男人裸//露的上身,精壮的胸膛,起伏的轮廓,她慌忙攥住衣袍,想为裴君淮重新穿好,遮掩住这令她心慌意乱的景象。
可是衣袍已经被鲜血和污泥浸透了,冰冷潮湿,根本不能再穿。
而裴君淮的中衣,也被裴嫣撕碎了。
裴嫣看着地上那些被她撕破的衣裳,一时犯了难。
这些衣服,断然不能再给皇兄穿回去了。
山野里寒气逼人,裴君淮半身赤//裸,仅腰//腹间缠着绷带。他重伤失血,体温本就偏低,若是再没有衣物保暖,再这样冻上一夜,后果不堪设想。
一阵冷风灌入,裴君淮皱紧了眉。
裴嫣内心激//烈挣扎。
人命关天,没有选择了。
她挪动到裴君淮身前,僵硬地躺下,小心翼翼伸出手环抱住他冰冷的身体,自己的身子慢慢贴近他,依偎取暖。
裴君淮惯用的清苦药香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袭来,搅得裴嫣一阵眩晕。
少女一晃神,柔软的身子压上了男人的身躯,这般亲密无间的接触,远超方才治伤时肌肤触碰。
裴嫣的脸颊被//迫贴在裴君淮赤//裸的、缠着绷带的胸膛上,甚至能清楚听到男人心脏微弱地跳动着。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慌得要命,一动都不敢动。
怀里抱着皇兄像是抱着一块冰,又冷又硬。
裴嫣咬咬牙,将心一横,身子完全偎进了裴君淮怀里,将他紧紧抱住,用自己温暖的身体帮他抵挡山野间的寒气。
山洞外寒风呼啸,裴嫣耳畔,是皇兄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她心脏砰砰慌跳。
这一夜,注定煎熬。
——————
裴君淮昏迷着,病痛作祟,温润清俊的面容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重伤的身体忽冷忽热,一股隐秘的折磨逐渐自他身体里苏醒,借着重伤与寒气蠢蠢欲动入侵。
是旧疾。
这是太医院秘而不宣,只敢用极寒药物为储君强行压制的隐疾。
旧疾隐秘而阴毒,并非寻常病症,它催发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种难以启齿的渴//望,对肌//肤之亲,男女之事的疯狂渴求。
多年以来,裴君淮凭借严苛的礼法修养,将浴望压抑在这具光风霁月、温润儒雅的皮囊之下,无人窥见过太子殿下阴暗不堪的一面。
除了他的皇妹,裴嫣。
伤势严重,环境寒冷,裴君淮这具身躯正是虚弱的时候,压抑许久的病瘾寻到反扑的契机烧了起来,催生出可怕的浴望,难以自控。
男人额间冒出热汗,眉头紧皱,痛苦抵抗病瘾的折磨。
病瘾不仅催发痛楚,更催动了他压抑的情愫,对不该触碰之人的妄念。
意识沉沦,挣扎,昏迷中的裴君淮感受到了身旁少女的存在。
热意在他身躯里冲幢,急迫寻找出口宣泄。
浴望缓缓焚毁太子的理智。
裴嫣在昏睡中感到了拉扯,低哼一声。
她没有躲开,顺着力道挪动身子向男人靠拢。
山谷太冷了,裴嫣睡得迷迷糊糊,只想靠近热源依偎取暖。
她这一动,宛如迎合。
手臂蓦地一颤,裴君淮环住了她纤细的崾肢将人带入怀中,又挣扎着推开。
裴嫣没松手,牢牢抱住男人的身体。
很暖和,像抱住了她心爱的狸奴。
少女翻滚一圈落入裴君淮的怀抱,舒服地喟叹一声,脸颊贴在男人颈窝蹭了蹭,心满意足。
裴君淮内心绝望挣扎,却又无法抗拒裴嫣。
意识昏沉,他觉得自己又梦魇了,梦里裴嫣主动投入他怀中,那截纤细的颈就暴//露在他眼前,诱他犯错。
呼吸沉重,气息越来越热。
他的下颌抵在裴嫣柔软的发顶,急促震颤的心跳声透过相贴的衣裳传递过来。
裴君淮头痛难忍,用力将少女温软的身体捞了过来,紧紧圈进怀里。
裴嫣在一阵窒息的紧缚感中,迷迷糊糊挣扎着意识。
她太累了,累得眼皮打颤,根本睁不开。只觉得男人的身躯紧贴着她,有力的手臂箍住她身子,将她摁进滚热的怀抱里。
是皇兄。
裴嫣迷迷糊糊意识到。
皇兄熟悉的怀抱让裴嫣感到安心,她没有挣脱,反而像只懵懂的小动物,仰起头凑近裴君淮,嗅嗅他身上苦涩的草药气息。
皇兄惯用的草药气息此刻被一阵热意蒸腾着,变得陌生而充满侵//略性。
裴君淮滣齿间的气息热得惊人。
裴嫣迷糊嘤咛了一声,有点不舒服。
太子拥抱得太紧,紧得她呼吸不畅,但男人身躯源源不断渡过来的体温驱散了她周身的寒意,让裴嫣在昏沉梦境中本能地想要汲取更多。
裴嫣微微动了动,舒舒服服翻了个身,将柔软的脸颊依偎在裴君淮颈间。
男人身体猛地一僵。
病瘾焚身,裴君淮收紧了手臂,力道重得恨不能将她揉碎。
这番动作惊动了熟睡中的裴嫣,她未能醒来,只是在裴君淮怀里不安地扭动了一下,纤细的身子伏上男人滚热的詾膛。
担惊受怕翻山越岭一整日,裴嫣疲惫极了,小声嘟囔着,似是在抱怨什么,又像在唤他皇兄。
裴君淮的身体在这一瞬急剧颤动。
他竭力克制,却濒临崩溃。
病瘾疯狂折磨着储君,身旁的皇妹是他唯一的解药。
裴君淮隐忍至极,头痛欲裂,仍不敢逾越界限一步。
他的手缓缓抚上皇妹的脸颊,触碰裴嫣细嫩的皮肤,一触即离。
浅尝辄止,小心翼翼。
这种感觉陌生而危险。
沉睡中的裴嫣在他手掌上颤栗,迫切想要逃离。
身体却不听使唤开始迎合裴君淮。
衣襟蹭得微微散开,露出小片雪白的肌肤,裴嫣磨着双膝,嗓底发出从未有过的柔软声音。
她的身体里涌起一阵阵空虚的感觉。
少女断断续续的绵软声音剌激到了裴君淮。
裴君淮额头紧抵着她,呼吸变得更沉重了。
尽管身处梦境,也绝不能犯错。
裴君淮大汗淋漓,承受着压抑到极致的痛苦,拼命对抗本能的渴望。
他等待着,咬牙熬过这阵病瘾发作。
身体里体内的炽火并未熄灭,反而因这短暂的停顿积蓄了更大的力量。
“裴嫣……”
一声挣扎的呼唤,从裴君淮喉中艰难地挤了出来。
不同于他一贯清润温和的嗓音,耳畔声息低沉,浸满了浓重的欲念。
不是强调禁忌关系的“皇妹”,也不是称谓她的封号,他唤出她的名字,裴嫣。
每唤一声,裴君淮环抱着裴嫣的手臂便收紧一分,
压抑情感的滋味太痛苦了。
“裴嫣,裴嫣……”
裴君淮再度唤出皇妹名字。
喘声越来越重,越来越急,压抑,破碎,像崩溃前绝望的哀鸣。
他渴望破戒,放纵,沉沦,欢愉。
可他不能。
裴君淮手掌颤抖,规规矩矩停在裴嫣腰际。
不、他不能……
病瘾烧身,太子痛苦极了。
手掌游走,隔着裴嫣的衣裳,在她柔软的肌肤上颤抖着摩挲。
意识昏沉,禁忌的边界也在被裴君淮反复摩擦,岌岌可危。
裴嫣睡得很不安稳。
身体被皇兄紧紧束缚,呼吸很是困难。
更有一股陌生的,令她心慌意乱的燥丨热从身底蔓延开来。
裴嫣意识迷糊,感觉身体里似乎有什么隐秘的乐趣,被裴君淮悄然拨动。
那是她从未尝过的滋味。
她在混沌梦境里浮沉,梦里,皇兄不再是那个永远端方守礼,待她温柔的储君。
他抱着裴嫣,那样用力,那般滚热,在皇妹耳边低唤她的名字,声音是裴嫣从未听过的低哑与危险。
裴嫣想要挣扎,身体却软得没有一点力气。
裴君淮欲念重得让她害怕,又让她忍不住想要靠近。
她羞耻地发觉,在这阵脸热心跳的动作中,自己对皇兄生出一种奇怪的依恋。
裴嫣出了汗,感觉身躯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
她微微颤动,无关环境寒冷,是裴君淮唤醒了她身体里的本能。
裴嫣忍不住呜咽出声。
男人克制地触碰着,即使隔着衣裳,即使在她意识模糊的状态下,也激起了她的身体反应。
一阵急促颤栗,裴嫣情不自禁蹙紧了眉,她心底生出一种陌生的渴念。
裴君淮的手掌温度灼人,隔着衣裳,克制又渴饿望地抚过她纤细的崾肢。力道时而轻柔,生怕弄伤了她,时而又迫于病瘾,失控般加重。
他在裴嫣身上留下了指痕。
裴嫣的呼吸也随之急促起来。陌生的热潮在身体里流窜,她难受得仰起细颈,将身子缩成小小一团,依偎在裴君淮怀中。
薄薄一层衣裳被热汗浸透,再无什么遮掩的作用了。
裴嫣紧贴男人詾膛,听着裴君淮震颤有力的心跳。
怦怦,怦怦,心跳愈急……
男人的身躯积压着的力量濒临失控。
裴嫣被他用力的拥抱和触碰弄得不够舒服,迫切想要更多。
她在梦境中迷迷糊糊动了动,主动回抱上去,手臂攀紧男人的肩背。
衣裳摩擦声在寂静的冰洞里响起,听得人心惶惶。
裴君淮额头抵着她,高挺的鼻尖顺势埋入裴嫣发丛。
呼吸间尽是裴嫣的气息。
裴嫣还在乱动,她缩在裴君淮怀中,被男人滚热的身躯包裹住,让她窒息,却又挣脱不开。
有一双手在她身上点燃一簇簇新奇的火焰,烧得裴嫣心燥,身体里那阵空虚的渴求越来越强烈。
裴嫣不知道那是什么,她感到害怕,又有些期待。
她不再满足于裴君淮那双手掌隔着衣裳抚动,她动了动细崾,在男人膝骨上轻轻磨蹭了一下,想缓解这股奇怪的躁动。
这点小动作剌激到了紧拥着她的男人。
裴君淮痛苦坚守的理智经那一下轻蹭,彻底崩塌。
礼法、道德、界限,二十年以来束缚他的枷锁,在这一刻被身体本能的欲念冲散。
男人手掌之下是裴嫣纤细的身体,因他触碰而微微颤抖着。
指骨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辗转厮磨。力道时缓时重,病瘾催发越来越急切,却又在最后关头忍住,克制地留下湿热的痕迹。
裴君淮犹在昏迷,动作乱得全无章法。
他的手掌宽大,指节留着经年累月挽弓搭箭磨出的薄茧,触碰肌肤磨得沉睡中的裴嫣低泣求饶。
从少女的肩颈,到不盈一握的身子,一遍复一遍,力道越来越大。
轻柔的触碰突然变得用力,指骨碾磨着少女柔嫩的肌肤,压出暧昧的红印。
裴嫣浑身一颤,发出一声嘤咛。
肩颈痒得厉害,她在梦中不安扭动,依偎在裴君淮怀里,折磨着他的身心。
裴君淮的气息越来越热,混乱地咬着她的名字呢喃。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透出浓重的渴念。
“裴嫣……不可……”
裴君淮对她发出命令,用的却哀求的语气。
昏迷中的挣扎,远比清醒着更痛苦。
裴嫣从未听过皇兄这般祈求的语气。
皇兄是国之储君,一向是高高在上的,威严不可冒犯的。
可耳畔男人痛苦的气息一声声冲丨击着她,让裴嫣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她的身体违背了她的意志,颤得愈发厉害,甚至泛起了绯红。
裴嫣呼吸不畅,头晕目眩,她磨着裴君淮的衣袖,声息越来越急促。
衣袖渐渐被水浸透了。
裴嫣还在昏睡,不知自己用皇兄的贴身衣裳做了这种事,若是清醒着,依她青涩懵懂的心性,只怕会羞得无地自容。
心跳加快,呼吸艰难,裴嫣出了一身的热汗,热得想要推开男人的身躯。
双手无力地抵上裴君淮的詾膛,她昏昏沉沉,不经意按住了裴君淮的伤处。
“呃!”
这阵剧痛瞬间刺穿裴君淮浑浊的意识。
裴君淮身体猛地一震,
深重裕望消散,他恢复了片刻的清明。
裴君淮所有的动作骤然停止。
紧紧按住裴嫣的手臂僵得一动不敢动。
伏在裴嫣颈侧啃噬一般的滚热气息,亦停了下来。
裴君淮自噩梦中惊醒,如遭雷劈。
他的唇停在裴嫣面前,未敢逾矩,险些铸成大错。
这是一段十分危险的距离。
裴君淮紧闭着双眸,不敢睁眼去看眼前人。
额头上青筋暴起,大颗的汗珠混着不知是欲望还是痛苦的水迹,滚落下来,滴在裴嫣的细颈。
这是他的皇妹。
裴君淮不再唤裴嫣的名字,他齿关紧咬,残忍地逼迫自己清醒过来。
浓重的血腥味在裴君淮口齿里弥漫,他的唇边缓缓淌出血痕。
储君极度克制,不惜伤害自己。
裴君淮用尽残存的力量,与身体里肆虐的病瘾对抗。
他缓慢地,艰难地挪动抱紧裴嫣的那条手臂。
每撤离裴嫣身体一寸,都像是在剥离他自己的血肉,激起钻心的痛楚。
病瘾势头凶悍,裴君淮痛不欲生,将头埋入裴嫣肩窝,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
声音里尽是无法宣泄的痛苦和挣扎。
然后,他不再动了。
他克制住了禁忌的欲念,停在了界限安全的这一边。
即使是在重伤昏迷的状态下,刻记在心的礼法约束,仍能将他的理智自浴望深渊里拽回。
哪怕需要承受非人的痛苦。
裴君淮头痛欲裂,搂抱着裴嫣的手臂僵直着。
亲近的动作蓦地停止。
他体温高得吓人,紧紧抱着裴嫣,一动不动。
呼吸混乱,身体因克制而颤栗发抖,但终究,没有再逾越禁忌界限一步。
理智占据上风,方才失控的,险些突破危险界限的病瘾缓缓退去,只留下一地狼藉。
折腾了这一番,所有的力气耗尽,裴君淮病重的身躯更虚弱了,意识再度沉入黑暗。
他怀抱着裴嫣,手臂的力道却松懈了许多,不再有宣泄的压迫感,更像是对裴嫣的眷恋与依靠。
山谷寂静,只能听见两人轻重交错的呼吸声。
这一夜发生的一切,克制的拥抱,烧在耳畔的喘声,游走在失控边缘的触碰,以及最后关头强行压抑下去的痛苦,似乎只是一场噩梦。
可是罪证昭昭。
纠缠着的气息,肩颈未干的汗迹,还有被裴嫣弄脏的衣袖,都是这荒唐一夜的铁证。
夜晚还在继续。
寒夜漫长,裴嫣先前捡来生火的那点儿枯枝烧尽了,余下几点灰烬,没过多久便熄灭了。
黑暗中,两具身体依偎在一起,抱团取暖。
裴君淮面色苍白,唇角沾血,昏迷中眉宇紧皱,状态虚弱颓靡,承受着道德上的痛苦。
自厌,自弃,自责。
皇妹裴嫣依偎在他怀中,衣裳凌乱,睡颜娇憨,脸颊红扑扑的,初尝自愉滋味,很是懵懂不安。
她出了一身汗,身底裙裾都浸透了,只觉周身被热意包裹,驱散了寒冷,便不再挣扎,软软伏在了裴君淮怀里。
裴嫣在梦中迷迷糊糊听见皇兄唤她名字。
唤得那么急促做什么呢?
裴嫣困得厉害,懒得动脑筋。
她揉了揉惺忪睡眼,钻进皇兄温暖的怀抱中继续睡着了。
空气中浴望挣扎的气息渐渐散去,被裴君淮身上苦涩的药草味覆盖。
——————
裴嫣是被透过冰洞间隙照进来的日光唤醒的。
浑身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般酸痛,尤其是小肚子,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裴嫣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意识尚未清醒,脑海中倏然惊现一幕幕不连贯的片段,源自昨夜那场荒诞的令她面红耳赤的梦。
梦里,她对皇兄……
裴嫣的脸颊“唰”的红透了。
她、她怎么会做那样的梦?梦到皇兄那般……那般用力地抱着自己,气息勾缠,一声又一声唤着她的名字,似乎忍受着莫大的痛苦。而她则青涩懵懂地遵循身体本能,最后……
这感觉太过真实,甚至现在回想起来,她的裙裾还有着潮润润的,被汗水洇透的感觉。
裴嫣慌忙坐起身,懊恼地捂住脑袋,胡乱将头发揉成一团。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和脖颈。
手心触到了几处些许刺痒的红痕。
裴嫣愣了愣,低头仔细查看,在颈侧和肩骨附近,确实有几处不甚明显的红印。再往下望去,手臂上的最为明显。
是山里蚊虫叮咬的吧?裴嫣心想。可转念又觉得疑惑,这么冷的天气,深山里怎么还会有蚊虫呢?
不等她细想,身后传来一声男人压抑的低喘。
裴嫣心头一紧,立刻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抛诸脑后。
她急忙转身去察看裴君淮的病况。
太子仍在昏迷当中,不知为何,他的脸色比昨夜更差,唇上毫无血色,神情痛苦不堪。
“皇兄,皇兄,你怎么样?”
裴嫣焦急,俯身凑近轻声唤他。
她伸手想去探裴君淮额头的温度,手心触碰到男人额际的瞬间。裴君淮病中警惕,似乎感知到了她的靠近,突然伸臂揽住了她的腰,用力一带。
裴嫣猝不及防,纤细的身段被裴君淮按着向后倒去,再度撞入男人滚热的怀抱。
这一撞,撞出了裴嫣那些断片的梦境。
裴嫣僵住了。
身体被裴君淮牢牢困在他怀中,背后传来的体温高得令她心慌,男人滚热的气息穿透层层衣裳,直接烫在她的肌肤上。
昨夜梦境中的模糊感受与此刻清醒状态下的真实触感轰然重叠!
肌肤上的指痕烧了起来,烧得她脸颊红透了。
一个荒谬而惊心的念头窜入裴嫣的脑海。
难道昨夜那一切,并不全然是梦?
裴嫣只觉浑身血液轰然涌上头顶。
心口怦怦狂跳,慌乱、羞窘、无措,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裴嫣下意识想要挣脱男人的怀抱,可裴君淮的手臂收得那样紧,她又害怕动作太大,牵扯坏了裴君淮的伤口。
“皇兄……”
裴嫣声音打着颤,急得快要哭出声来。
她不知是该唤裴君淮醒来,还是该祈祷他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醒来。
千万、千万不要在这般亲近的时候醒来。
山野寂静,只剩两人相融的呼吸声。
第29章
裴君淮头痛欲裂,昏昏沉沉醒来。
寒风刺骨,浑身冰冷,他费力地睁开眼,望见了洞外衰败的山野丛林。
这是什么地方?
一座隐藏在深山里的冰窟。
裴君淮勉力撑起身躯,发觉自己躺在一堆枯草铺就的简易床铺上,肩上盖着一件磨损的外袍。
衣裳触感柔软,身量纤细,这显然不是他的衣物,是妙龄少女的款式。
裴君淮低头查看自己的身体,多处伤口都被仔细地包扎过,布条整齐缠绕在他的胸口、手臂,就连病瘾发作时,自虐的那些旧伤也被处理得极为妥当。
谁给他包扎的?
谁目睹了他这些年遮藏的隐秘?
裴君淮皱起眉,试图拼凑起破碎的记忆。
昨夜,他为救稚童坠落山野,强撑着病体艰难寻找生路,因伤势过重,最终止步于这片荒山。
之后……
生死关头,一道熟悉的身影闯入视野。
皇妹为了寻他,冒险孤身入山。
他们在黑夜中支撑着彼此,皇妹胆量小,他担心皇妹害怕,一直紧紧攥着她的手,直到裴嫣……
砰!
视野一片黑暗。
坠落前的记忆到此为止。
裴君淮肩背撞地,浑身骨头都要碎了,昏迷前最后一瞬,他松开了护在怀里的裴嫣。
再之后……
一些模糊的画面突然闯入裴君淮的脑海。
裴嫣柔软的手,在他滚烫的额头上敷上布巾。
一声又一声“皇兄”,在他重伤昏迷时一遍遍呼唤。
还有……裴嫣的身体紧贴着他,用体温驱散他身上的寒意。
柔软的触感轻轻落在他的额头、脸颊,甚至是……
裴君淮头痛欲裂。
这定是伤重产生的幻觉。
伦理纲常如山,他一向清心寡欲,怎会梦到这般荒谬的情景!
后脑实在痛得厉害,裴君淮用力压住穴位揉按,想驱散这些荒唐的幻象。
甫一抬手,扯起压皱的袖摆,他忽然察觉异端。
袖底湿了。
一片洇开了,干涸的水迹。
裴君淮皱眉,一时想不明白这是什么。
男人的手掌和修长的指骨被裴嫣早起擦拭干净了,仅剩这片衣袖压在他身底,保留下来昨夜的罪证。
裴君淮静静盯着水迹,眸色暗了下来。
“裴嫣。”
他唤了一声,嗓音有些哑。
没有回应。
“裴嫣?”
男人嗓音低哑,透着未消散的情丨欲滋味,在山谷间回响。
依然没有得到皇妹的回应。
裴君淮抬起眼眸,环顾空荡荡的山洞,这里除了自己,再无他人。
他心里一瞬间涌起不安。
裴嫣不见了。
来不及思索袖上水迹来源,来不及怀疑自己的嗓音为何充斥欲丨念,甚至顾不得身上的伤痛,裴君淮强撑着站起身,第一反应便是去寻找裴嫣的下落。
洞窟里的火堆熄灭了,只余一堆烧干的灰烬。
裴君淮检查了一下,灰烬完全冷却,连半点火星子都寻不见,说明裴嫣已经离开一段时候了。
这么冷的天,深山野岭情势复杂,她一早去了什么地方?
裴君淮扶着冰壁,一步步挪向洞//口。
时值秋末冬初,白霜覆盖了整片山林,风过寒气逼人。
“裴嫣!”
他拔高声音呼唤。
没有任何回应。
空旷的山谷中只听到他一人的回声。
裴君淮心底一沉。
荒山野岭,危机四伏,皇妹她一个柔弱女子,孤身会去到何处?山林里是否有野兽出没,枯枝败叶下是否藏匿险坑?若是遇到了野兽侵袭,或是如昨夜一般,误闯人为设计的陷阱……
裴君淮不敢再想下去,他披上自己散乱的衣袍,匆匆踏入山谷。
每走一步,身上的伤口都如撕裂般阵阵疼痛。
肩上那道最深的伤痕缓缓淌出血来,染红了绷带。
裴君淮全然不顾,只一心寻找皇妹熟悉的身影。
“裴嫣!”
他顾不得暴//露自身可能召来危险,放声呼喊裴嫣的名字。
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
裴君淮沿着小径前行,留意观察霜地间留下的足迹。
盯着前行的印记,他渐渐皱紧了眉。
这些脚印慌乱虚浮,看得出行人步履踉跄,状态不佳。
皇妹有危险!
裴嫣那般怯弱的性子,小时候独自走过昏暗的宫廊都害怕,需要他站在背后看顾着才能安心。如今却要在这陌生可怖的深山里独自穿行,该是何等的恐惧无助。
光是想到皇妹可能遇到的危险,裴君淮便觉一颗心沉到了底,又冷又痛。
“裴嫣!”
裴君淮放声呼唤,再度加快步履。
山林广袤,绵延八百余里,地势十分险峻。
这一路裴君淮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觉得体力在迅速流失。
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感阵阵袭来,他不得不时常停下来,依靠着崖壁喘丨息。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色越来越亮,裴君淮的心境却越来越沉重。
这么冷的天,裴嫣穿着单薄,能撑多久?若是体力不支昏倒在何处,被山野凶兽嗅到气息……
裴君淮不敢再往下想。
“裴嫣!听到皇兄的声音了么!”
储君忧心如焚,声音嘶哑仍不肯放弃。
皇妹生死未卜,下落不明,这比他昨夜独处险境面对死亡时还要绝望。
远处一片落叶稀疏的林地里,隐隐出现一抹熟悉的颜色。
心头蓦地一跳,裴君淮奔了过去。
果然是她。
裴嫣昏倒在一堆枯黄落叶丛间,单薄的衣裳浸透露水贴在她虚弱的身子上。
少女的脸颊异常红润,长发散乱地铺在落叶上,几片枯叶沾在发间,昏迷着一动不动。
“裴嫣!”
裴君淮扑跪在地,匆忙将皇妹抱进怀中。
裴嫣身体冰冷,裴君淮伸手抚上她的额头,触手却是一片滚烫。
皇妹发烧了,烧得很厉害。
她伤势初愈,身子还未养好,本就虚弱。又在天寒地冻的时节闯入深山过夜,为了照顾重伤的皇兄,褪去自己的衣裳给他保暖,如此折腾,裴嫣的身子根本撑不住。
裴君淮心痛如绞。
他低头望着怀中的少女,缓缓摩挲她那双柔软的手。
裴嫣手心里布满了细小的划痕和擦伤,指甲断裂,沾着泥土和干涸的血迹,还有几处明显是被粗糙的树枝或草叶割破的口子。
她昏迷着,手中仍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裴君淮轻轻掰开皇妹冻僵的手指,发现是几株捏得蔫了的草根。
他认得这草药,有退热之效。
裴嫣清早孤身入山,是为了给他寻药。
“傻丫头……”
裴君淮忍不住落泪,心疼地将皇妹紧紧搂进怀中,用自己体温去温暖这具可怜的身子。
裴嫣是他悉心看顾着长大的,他在时,皇妹何曾受过这样的苦?
裴嫣昨夜是如何拖起比他高了一头多的男人,将他这个重伤之人送进那座山洞里避风?又是怎样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摸索着拾取山间枯枝,甚至去挖掘那些埋藏在冻土下的草药为皇兄治伤?
这一切的一切,裴君淮都不敢细想。
皇妹刺绣时被针扎了都疼得难受,而今她忍着多大的痛楚,才落得这满手的伤痕。
为了他,仅仅是为了入山来救他……
裴君淮心口又酸又胀,喘不过气。
这个怕黑、怕疼的小姑娘,鼓起了平生最大的勇气,孤身踏入了这片荒山野岭。
她柔弱而坚韧,胆怯而勇敢,独自寻找生路,深入山林挖掘药草,只为了能帮皇兄治伤,让他好受一点。
而他呢?却在她最需要保护的时候负伤缺席,以至她一人涉险,虚弱昏迷。
心上裂开一阵剧烈的痛楚,比伤口撕裂还要痛。
裴君淮低头,看见鲜红的血从绷带间流淌出,染红了雪白的衣裳。
关心则乱,他这一路坎坷奔波,挣裂了伤处。
裴君淮全然顾不上自己的伤势,一心扑在裴嫣身上。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将皇妹打横抱起。
裴嫣依偎在皇兄怀中,轻得像个孩子,滚烫的额头靠在他的颈窝。
“我们回去,皇兄带你回去。”裴君淮低声安抚昏迷的裴嫣,声音颤抖,压不住心疼。
站起身的瞬间,他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重伤失血,加上长时间在山岭间跋涉寻找裴嫣的下落,裴君淮的体力即将透支。
他忍着病痛,稳稳抱起怀中比他性命还要重要的皇妹,一步步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寒风穿林而过,山中温度急剧下降。
裴君淮低下头,用自己的脸颊轻轻贴了贴裴嫣的额头,心又沉了几分。
必须尽快回到洞窟,生火取暖,安顿好皇妹。
这个念头支撑着储君,让他忘却身上撕裂的伤痛,在失血模糊的视线中煎熬。
裴君淮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带裴嫣回去,保护好她,就像裴嫣奋不顾身入山奔向自己那般。
他不能再让裴嫣受一分苦楚了。
风势渐大,山林间,一个浑身是血的青年怀抱着昏迷的少女,一步步艰难地前行,在山岭间留下血色脚印,伸向远处那个可以提供庇护的洞窟。
——————
裴嫣病了。
清早她醒来时便觉头昏脑闷,浑身没有一点力气。
裴嫣缓缓侧过头,看着躺在身旁的皇兄。
裴君淮仍处昏迷之中,唇间沾有血迹,往日温润的面容而今苍白得吓人。
裴嫣心里难受,入山时带来的药物所剩不多了,昨夜皇兄为护她再度跌落山崖,如今手上药物短缺,她必须想办法尽快为皇兄治伤。
“山腰处植被繁茂,若能寻得几味草药……”
裴嫣喃喃念叨来时路,挣扎着撑起身子。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她扶住石壁缓了半晌,才勉强站稳。
昨夜里她便发觉自己身体不对劲了,头脑昏昏沉沉的,怎么也醒不过来,今早醒来也是懵懵的,
裴嫣没放在心上,只当自己昨日翻山越岭太累了,累得神志不清。
走出洞窟,山风呼啸着扑面而来,裴嫣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薄衣难御风寒,她抱紧双臂,走进深山野林。
每走一步,都觉脚步虚浮乏力。
裴嫣发觉自己越来越不对劲,身上冷一阵热一阵,寒意直往骨头里钻,可面颊却烫得厉害。
她伸手摸了摸额头,滚烫的温度让她微微一怔。
“起高热了……”
裴嫣犹豫了,静默片刻,她拢紧薄衣继续往深林中走去。
她不想就此放弃,皇兄还在等着她回去救治。
“我记得昨日路过时看见岩缝里长着几株止血的药草,怎么寻不见了……”
裴嫣努力集中涣散的视线,在林间搜寻着草药的踪迹。
强撑着高烧不舒服的身体,她只想尽快采集草药回去,没想到这具身子太过虚弱,会在下一瞬突然昏厥过去。
眼前阵阵发黑,裴嫣不得不扶住枯树缓和气息。
她终于寻到草药,俯身去摘时,整个世界蓦地倾斜。
黑暗吞没了她全部意识。
少女昏倒在地。
冷。
浑身都冷。
裴嫣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她会被冻死,在这座偏僻的山野里默默死去。
裴嫣隐隐约约听见了皇兄焦急的呼唤声。
她动了动唇,想要回应,却只能虚弱地呵出几声气音,寒风一吹,便散尽了。
裴君淮的呼唤声越来越近。
裴嫣蜷缩身体。
额头滚热,她的眼眶也热了,淌出眼泪。
她想哭,很想痛快地哭一场。
混乱之中,她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裴嫣认得这阵气息。
即使是在昏迷中,她也能立即辨识出,这是她所熟悉的药香。
药香透着苦涩,总是萦绕在太子皇兄身上。
“皇、皇兄……”
高热烧得厉害,裴嫣睁不开眼,眼睫颤了颤,滚落一行泪水。
——————
饱受煎熬。
时而烧得五脏六腑都疼,时而又如坠冰窟,冷得手足僵硬。
病痛一阵强过一阵,裴君淮一双手落在肩背帮忙顺气,一遍又一遍温柔安抚着她。
裴嫣在皇兄的照料下恢复些许意识。
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她缩在裴君淮怀抱里直打寒颤,可偏偏皮肤又烫得吓人。
“醒了?”
意识昏沉,裴嫣感觉到男人的手掌轻轻覆上了她滚烫的额头。
皇兄手掌冰冷,驱散了她额间些许燥热,让裴嫣忍不住想靠近。
脸上传来湿漉漉的凉意,是一条浸了冷水的帕子,动作轻柔地擦拭她滚烫的脸颊,带走高温,让她的意识恢复短暂清明。
“裴嫣。”裴君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放松,是皇兄。”
裴嫣想看看皇兄,想告诉他别担心,可她太疲惫了,只能发出几声模糊不清的哭声。
她挣扎着把脸埋进裴君淮胸膛,嗅到了那股熟悉的清苦药草气息。
这是从小陪伴她长大的气息,让她心安。
裴嫣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只隐约看见男人熟悉的轮廓。
“皇兄……”她声音嘶哑。
“我在。”裴君淮立刻回应。
“皇兄。”裴嫣身上难受,心里也难受,眼泪控制不住流淌。
“没事,别怕。”裴君淮摸了摸她的头轻轻安抚。
储君顺势跪在她身前,从怀中取出方帕,就着山涧冰泉浸湿,耐心敷在她的额头上。
裴嫣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忍一忍,”裴君淮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按住裴嫣不许她躲,“必须把体温降下来。”
裴嫣烧得糊涂了,懵懵看着皇兄。
男人神情专注,眼底难掩焦虑与担忧。
她想再说些什么,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只觉额头滚烫,浑身酸痛。
“别乱动,睡吧,睡一觉便会退烧了。”
裴君淮扶着她重新躺下,为裴嫣掖好盖在身上的外袍。
混沌之中,时间变得模糊不清。
裴嫣隐约感觉到皇兄始终守在她身边,一遍遍为她更换额上湿敷的帕子,时不时探她额头的温度,判断高烧能否消退。
裴嫣把身子缩成小小一团,依偎在皇兄温暖的怀抱里,寻找安全感。
一旦裴君淮离开,她便会如受惊的小兽,警觉惊醒。
裴君淮起身时,裴嫣听见了皇兄压抑的喘息声,还有衣物剥离血躯的湿黏声响。
裴君淮的伤口还在流血。
裴嫣心中焦急,模糊的视线里,她看见了皇兄的背影。
裴君淮背对着她,解开自己染血的衣襟,重新包扎伤处。
肩背、胸膛皆是皮开肉绽,鲜血不断从裂开的伤口冒出,顺着臂膀流淌而下。
他照顾裴嫣时分外耐心仔细,轮到自己负伤,只是随意撕下衣摆,草草包扎了事。
裴嫣眼眶一酸。
皇兄为了护住她,才会跌落断崖伤得这般重。
似是察觉到背后的目光,裴君淮倏然回身,在对上裴嫣视线的那一刻,迅速穿起衣裳,遮掩伤痕。
他重新穿好外袍,向裴嫣走来。转身的瞬间,脸上所有的痛苦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对皇妹的温柔关心。
裴君淮快步来到裴嫣身边,冰凉的手轻轻抚上她的额头。
“还在烧着,再睡一会儿。”
“皇兄,你的伤……”
裴嫣避开皇兄的怀抱,生怕压到裴君淮伤处。
这般劳心费神地照顾她,他自己的伤势怎么办
裴嫣挣扎着,想要动一动,想开口让他停住。
“别动。”裴君淮力道温柔,将裴嫣按回怀中。
“别乱动,好好休息。我没事,你安心些,发了汗就好了。”
他的怀抱宽阔而温暖,挡住洞窟里一阵阵寒风的侵袭。
裴嫣依偎在皇兄胸膛,无法再忽视他身上的血气。
血气太重了,连苦涩的药草气息都压不住。
是皇兄的伤口裂开了么?一定很痛。
可裴君淮抱着她的手臂依然稳重有力,给予她安慰。
皇兄总是独自扛着所有的苦痛,把最好的一面留给裴嫣。
“皇兄不要再为我费心了……”
裴嫣想要躲避,却被裴君淮按住挣扎的手,轻轻压回身侧。
“听话,裴嫣,不必顾虑我,你退热要紧。”
他低声哄着裴嫣,语气透出年长者特有的耐心。
“皇兄的身体撑得住,我担心的是你。”
裴嫣怔怔望着皇兄的眼眸,不再动弹了。
皇兄总是这样,从小到大,无论她生病,还是闯了祸,裴君淮总能将她照顾得妥妥帖帖,永远沉稳冷静,为裴嫣挡去所有风雨。
他是国朝的储君,也是裴嫣的依靠。
可现在,这个依靠自身亦是伤痕累累。
裴嫣缓缓低下头,她不想再让重伤的皇兄忧心,便顺从地倚靠着裴君淮,将自己完全交付。
“没事的,不必多虑。”裴君淮拿起浸湿的帕子轻轻擦拭裴嫣脸颊,帮助她散热退烧。
男人的手指触碰她肌肤,激起一阵颤栗,这让裴嫣想起昨夜凌乱的那些片段。
那是梦境,还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未等她仔细回想,背后的裴君淮调整了姿势,随后,有个硬硬的东西塞进了裴嫣手心。
“张嘴。”裴君淮说道。
那是一个木头削成的柱体,用来给裴嫣喂水。
“饮些水润燥。”
抱着她的手臂紧了紧,裴嫣感觉身体被裴君淮抬了起来,靠在他坚硬的胸膛。
这个姿势很有力量,裴嫣小时候生病,皇兄也是这般照顾她。一向严肃的太子也会破例纵容皇妹,由着裴嫣躺在自己怀里睡去。
杯沿轻轻抵住了裴嫣的唇。
裴嫣张开唇,小口小口地咽着。
甘冽的山泉水缓缓渡入口中,她感觉喉咙里的疼痛缓和些许,昏沉的头脑也渐渐清明。
“别担心,你不会有性命之危,天黑之前,皇兄一定带你平安归家。”
裴嫣懵懂点了点头,想说些什么,突然咳嗽起来,身子在裴君淮怀中颤抖。
“疼……”裴嫣呜咽。
“哪里疼?”裴君淮神情紧张。
“浑身都疼。”裴嫣咳得喘不过气:“喉咙痛,头也好疼。”
裴君淮伸手探探她额头的温度。
掌心覆上她滚烫的额头,裴嫣贪恋地想要更多凉意,往裴君淮怀里缩了缩。
裴君淮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他没有推开裴嫣,缓了半晌,将她拥得更紧了些。
“是皇兄的错,我不该让你独自出去,更不该牵连你入山涉险。”
裴君淮痛悔,心里自责。
裴嫣摇了摇头,想安慰裴君淮这不是他的错,想问清楚他的伤怎么样了,想让他先照顾好他自己。
高热烧得裴嫣思绪混乱,只能含糊地喃喃唤着:“皇兄,皇兄……”
“我在。”裴君淮眼神柔和下来,伸手帮她梳理额前汗湿的碎发。
听到皇兄回应,裴嫣红了眼眶,从小到大,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只要有裴君淮在,她便觉得心安。
即使他们身处荒山野岭,前路未卜,能知晓皇兄一直陪伴身边,裴嫣便不再如之前那般害怕。
她抹了抹眼泪,抱住太子的手臂慢慢缩入他怀抱中。
裴君淮心疼地拍抚皇妹肩背,直到咳嗽声渐渐平息。
“再饮些,润肺平燥。”
这回裴君淮喂得很慢,极有耐心,一点点喂水,确保裴嫣能咽下,不至于被呛到。
他竭尽所能去照料皇妹。
裴嫣迷迷糊糊感觉到,裴君淮在检查她的身体。
“身上是否还有其他磨损的伤处,发炎以至加重了高热?”
裴嫣听到太子的话,忽然一惊。
她的足踝,她的膝盖,还有摩擦泛红的腿侧……
她紧张地按住裙摆,足根悄悄往后遮藏。
裴君淮目光敏锐,反应快裴嫣一步,握住了她擦伤的足踝。
“这是如何伤到的?”
裴君淮抬眸发问,眼神里尽是心疼。
裴嫣一动不敢动,支支吾吾半晌也说不出结果。
她的脑海中不断浮现昨夜荒唐的梦境。
滚热的怀抱,耳畔急促的声息,男人浸湿的手指,还有,还有……
裴嫣盯着裴君淮掌中握住的一截足踝,心里明白,那些场景不是梦境。
她的的确确犯了错,弄脏了皇兄的袖摆。
定然是高烧烧糊涂了,否则她的身体怎会生出那般陌生的感觉呢。
裴嫣心虚,不敢再直视皇兄的眼眸。
“是……是采药时不慎滑倒,摔了一跤……”
她磕磕巴巴答道。
少女的脸红透了。
裴君淮不再追问,只当裴嫣通红的脸颊是被高热烧出来的颜色。
他一心放在照顾皇妹这件事上,俯低东宫太子的身段,从自己的衣襟上撕下一条干净的布条,匆忙为裴嫣包扎伤口。
裴君淮的动作熟练而温柔,做过千百遍一般。事实上,他确实做过无数回,手法熟练。
从小到大,每当裴嫣受伤或生病,总是东宫第一个发现,赶来照顾。
宫人们都说,太子殿下对温仪公主这个妹妹格外疼爱,甚至超过了帝后。
裴嫣病恹恹地伏在他怀里,如少时那般,烧糊涂了口中含糊不清嘟囔着皇兄。
裴君淮看得心疼,一颗心揪得难受,轻拍裴嫣的背,想让她好受些。
他伸臂抱紧皇妹,让她倚靠在自己胸前,像小时候哄睡裴嫣那般。
“睡吧,”裴君淮声音温柔,“皇兄在这儿陪着你,睡醒了我们便能回到家中了。”
熟悉的安抚让裴嫣眼眶一热。
她乖顺地点了点头,把脸埋进裴君淮胸膛。
小时候做了噩梦,皇兄便是这般哄她入睡。当她难过或生病时,皇兄亦会这般温柔地安慰她。
只是后来年岁渐长,他们恪守礼法,时时注意分寸,不再如幼时那般亲近。
不知不觉,这么多年一晃便过去了。
也不知是福还是祸,少年时期刻意疏远的距离被这场意外拉近。
裴君淮认命般,叹息一声,扯过一旁烘烤干燥的外袍盖在裴嫣身上,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的小脸。
“安稳睡上一觉,病症很快便能消退了。”
他轻轻抵着裴嫣发顶,温声告诉她。
疲惫感席卷而来,意识一点点变得模糊。
裴嫣迷迷糊糊点了点头,她趴在皇兄温暖的怀抱里,被安全感包围,终于沉沉睡去。
裴君淮望着怀中安睡的裴嫣,心情复杂。
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拂过少女的脸颊,将她额头汗湿凌乱的一缕缕乌发别到耳后。
这个动作,隐隐超出了兄长应有的界限。
裴君淮心里清楚。
只有在这样的时候,在裴嫣病得迷迷糊糊,全心全意依赖着他这个皇兄的时候,他才敢流露出一分真实的情感。
裴嫣在他的触碰下微微动了动,但未醒来。
裴君淮克制地收回手,捂住心脏平复内心的波澜。
何时开始,他心中生出了不该有的妄念。
那些克制的触碰,那些欲言又止的时刻……
裴君淮注视着少女安静的睡颜,心事重重。
他知道,一旦回到宫中,他又必须做回那位克己复礼的东宫太子,做裴嫣的榜样,做她光风霁月恪守礼法的皇兄。
在这处远离世俗的洞窟里,裴君淮允许自己放纵这么一次。
只此一次。
他绝不会再逾矩了。
寒风呼啸,洞外天光渐暗。
“该走了。”裴君淮将衣裳又裹紧了些,确保怀中的裴嫣不会受寒。
“皇兄带你回家。”
他抱起皇妹,向外走去。
——————
天黑了。
黑暗笼罩着荒山野岭。
火把在山野间亮起,眼见天色暗了下去,猎场赶来的搜救官兵心急如焚,加紧清理山崩堵塞的道路。
山谷间回荡呼号声,众人奋力凿击山石,开辟通路。
山野一片喧嚣混乱,黑暗中缓缓走出了一道修长的身影。
有人眼尖,失声惊呼:“太子殿下!是太子殿下!”
周遭嘈杂混乱的动静停了一瞬,众人惊愕的目光齐刷刷投了过去。
火光渐近,映照出那人清俊的轮廓。
裴君淮一步步从夜色中走出,雪白的锦袍上沾染大片干涸的血迹,衣袖被划破几处,露出底下伤痕。
青年脸色苍白,任谁都能看出他伤势不轻,却仍保持着那股温润从容的气度,步履沉稳,不见分毫狼狈。
裴君淮身姿挺直,那双温柔的眼眸只专心望着怀中的少女。
众人这才发觉,殿下怀中还抱着一人。
是昏迷过去的温仪公主。
少女双目紧闭,长睫湿漉地垂着,一张小脸毫无血色,遮掩在太子胸膛间。
乌黑的长发垂落下来,随着裴君淮的步履轻轻晃动。她身上裹着皇兄那件沾血的外袍,被裴君淮紧紧护在他怀中,护佑她避开外界所有的危险。
“太子殿下!公主!”领队的将领急忙迎上去。
“孤无碍,皇妹身体虚弱,先救她。”
随行的太医正要上前,一道身影却比他们更快,拨开人群冲上前。
“裴嫣怎么样了?”裴景越忧急,伸手便要探看裴嫣的状况。
眼前寒光一闪。
谁也没能看清太子是如何动作的。
裴君淮手腕一翻,抽出身旁官兵腰间的佩剑,剑锋横扫而出,倏然架在裴景越颈前。
动作快得惊人,再近寸余,便可取了裴景越性命。
剑身寒光映出裴君淮的眉眼。
“让开。”他缓缓抬眸看向裴景越,嗓音冰冷。
山谷间陷入死寂。
官兵惶恐,不知太子因何突然震怒。
裴景越僵在原地,对上太子威严的目光。
颈间的剑刃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关心则乱,情急智昏。
裴景越慢慢收回伸向裴嫣的手。
他盯着那柄剑,冷笑一声:“太子殿下这是何意?”
裴君淮抱紧怀里虚弱的皇妹,手腕微动,剑锋又逼近裴景越一分:“裴嫣伤成这般模样,孤绝不姑息!”
手腕蓦地向前一送,剑身推得裴景越向后踉跄。
裴景越踉跄后退两步,站稳脚步后,忽然低低地笑起来。
“太子殿下应当庆幸,”他盯着裴君淮怀中昏迷的少女,压低声音,“因为皇妹在,殿下才能活命。”
周遭人等闻言,纷纷感慨,太子殿下能从那等险境中生还,是温仪公主不顾自身安危,独自闯入深山险地寻到了兄长及时为他救治,太子才能平安归来。
只有裴君淮听懂了裴景越话中另一层深意。
因为裴嫣的突然出现,裴景越才停手,未再继续计划。
四皇兄变相承认了猎场的动乱并非意外。
裴君淮不再理会他,抱起裴嫣扬声道:“太医!”
等候多时的太医急忙上前,想从太子手中接过温仪公主,却被裴君淮避开。
“孤亲自护送皇妹回营。”裴君淮看了裴景越一眼,转身欲走。
“太子殿下对裴嫣,似乎关心过度了。”裴景越冷不丁出声。
裴君淮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她是孤的皇妹。照顾她,是孤的本分。”太子态度沉稳。
“本分?”裴景越轻笑一声,压低声音,“只怕有些关心,超出了手足之情。”
这话倏然刺中裴君淮深藏心底的隐秘之事。
太子背影一僵。
他垂眸,看着怀中熟睡的少女。
裴嫣是这般依赖他,信任他这位端方守礼的兄长。
可他又是如何待裴嫣的呢?
想到那些竭力压抑的,罪恶的,见不得光的心思,裴君淮一瞬心痛。
他默默转过身,勉力维持冷静。
“四皇兄慎言。”
裴景越却笑得意味深长,目光扫过太子庇护裴嫣的姿态,他上前走近,用只供裴君淮听见的距离低声致歉:“是臣失言了。只是太子殿下这般紧张,倒让臣想起一词……”
“欲盖弥彰。”
夜风迭起,暗流涌动。
火把的光芒在风中摇曳,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像两道鬼影,隐晦较量。
“四哥今日话有些多了,”裴君淮意味深长,“想必是担心过度,心神不宁,以至屡屡失言。既然如此,皇兄不如好好想想,如何向父皇解释,猎场之中为何会混入无辜稚童,西麓为何会有猛兽无故发狂。山野冰封,又是谁人挖空山道虚设陷阱。”
裴景越脸色微变:“不劳东宫费心,臣自会为太子殿下查个清楚。”
“最好如此,孤拭目以待,且看四哥此番会问罪何人,又如何给出陛下一份完美无缺的交待。”
裴君淮觑一眼男人阴沉的面容,抱起裴嫣转身向营帐走去。
侍卫们迅速跟上,将四皇子远远隔绝在东宫仪仗之后。
裴景越站在黑夜中,望着太子抱着皇妹渐行渐远的背影,眼神愈发阴鸷。
裴君淮的身影隐入营帐,
太医院的人齐齐候着,见到太子抱着温仪公主进来,赶忙上前准备诊治。
裴君淮将裴嫣安放在软榻上,他欲起身为太医让出位置,袖摆却突然被什么勾住了。
裴君淮一怔,垂眸望见了攥着他衣角的那双手。
裴嫣昏得迷迷糊糊,无论如何也不肯撒手放走皇兄。
宫人匆忙上前解围。
“罢了,莫再惊扰她。”
裴君淮没有挣脱裴嫣,只顺势在她榻边坐下,对着太医微微颔首:“为公主诊治。”
他看着病恹恹的裴嫣,不忍心让她松手。
病中的少女极度缺乏安全感,纤细的手指紧紧抓住皇兄不放。
裴君淮望一眼染血的衣襟,轻声道:“孤无碍,在此陪着温仪也好。”
诊治完毕,东宫随侍同太医下去拿药。
营帐里静了下来。
裴嫣还病着,昏迷不醒。小脸烧得通红,额头,颈窝,手掌心到处都汗津津的,黏着很不舒服。
裴君淮问宫人要来温水,浸湿了巾帕给她擦拭。
少女细嫩的手心划破细小伤痕,裴君淮耐着性子一点点擦净血污,从指缝,到掌纹,再到掌根。
他顺手将裴嫣的袖子捋上腕骨,换了一盆水再要擦拭时,目光忽然定住了。
裴嫣白净的手臂上印有男人的指痕。
裴君淮呼吸骤停。
那些克制的,凌乱的,失控的痕迹,与他昨夜模糊的梦境惊人相似。
裴君淮醒来后头痛欲裂,只当是旧疾发作催生的一场荒唐梦。
他从未冷静下来细细思量,若那并非梦魇,而是真实发生过的现实……
裴君淮骇然起身,后退数步远离裴嫣。
他不敢再靠近皇妹。
他不敢去回想,那夜混乱中犯了什么错事。
他怎么能、怎么能……
裴君淮闭上眼,心生悲痛。
这位正人君子妄图欺骗自己,一切皆是虚妄的噩梦,一切皆是重病产生的假象。
可裴嫣肌肤上用力压出的痕迹是铁证,他无法躲避。
“来人!”
太子一向温雅端方,少有这般失态的时候。
“奴才在。”大监应声,急匆匆掀帘而入:“殿下,有何要紧事吩咐?”
裴君淮移开目光,不敢再看裴嫣。
第30章
一步走错,便是对伦丨理的背弃,是对裴嫣失责。
裴君淮快被恪守的礼法道德逼疯了。
是他错了。
他问心有愧,愧对兄长之名。
做为兄长,理应以身作则谨守分寸,成为裴嫣的依仗,而今他却逾越了最不该逾越的界限。
是他亲手打破伦常,是他玷污了这份纯粹的兄妹情谊。
他不能对裴嫣犯错!
昨夜种种,历历在目,皇妹她……会记得多少?若是记得,病愈清醒后裴嫣又会如何看待他这位皇兄?恐惧,厌恶,甚至是唾弃他?
光风霁月的兄长,端方正直的表率,如今字字皆成反讽,他在裴嫣心里的形象只怕已经破碎了。
心口痛得喘不过气。
裴君淮痛悔自责,为了裴嫣,他不能再一错再错下去了。
他必须止步于此,将一切妄念彻底斩断。
从今往后,他做回裴嫣的兄长,也只能是兄长。
“找些信得过的宫人,这些时日仔细照顾好温仪公主,陪着她安心养病,不得有任何闪失。”
裴君淮交待完毕,按住裴嫣扯在袖间的手指,一根一根分开。
“皇兄……”
病恹恹的少女似有所感,匆忙攥住他的手:“皇兄,不要走,皇兄……”
裴君淮动作一僵。
他静静望着眼前病弱的皇妹。
高烧烧得意识糊涂,裴嫣没有安全感,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哭着挽留他。
一滴一滴泪重重砸在裴君淮心上。
储君深吸一口气,狠下心,用力扯回衣袖。
他转身快步离开了营帐,一步未停。
寒冷的夜风吹不散心头痛楚。
身后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
失去熟悉的庇护,昏迷中的裴嫣无助哭泣。
裴君淮闭了闭眼,逼迫自己狠下心将一切声音甩在身后。
终究没有回头。
福公公疑惑地望着太子的背影。
奇怪了,殿下方才还坚持陪在公主病榻前,怎的忽然间变得这般慌乱无措?
福公公掀帘朝外看了看,又回过头看了看病中柔弱的公主,百思不得其解。
——————
步入营帐,迎面便碰上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刻意遮掩面容。
有几分眼熟。
“站住,何人擅闯东宫营地!”
裴君淮定睛望去。
来者掀开夜行斗篷,是武靖侯裴穆。
裴穆,又是裴穆。
得了消息第一时间便迫不及待赶来看望皇妹,皇帝都没他这个做叔父的消息灵通!
裴君淮心里不是滋味,下意识便要阻拦。
将要开口,忽而话语一窒。
那些苛责的话,裴君淮再也说不出口。
既已决意同皇妹划清兄妹界限,那么他有什么资格,去阻拦皇妹与外男相处,去干涉皇妹的婚嫁之事。
以兄长的名义么?
不,他根本无权过问。
他们都能成为裴嫣的夫君,天底下万万千千的男人都能成为裴嫣的夫君。
可他不能。
他只能做裴嫣的兄长,到此为止。
裴君淮没有阻拦。
眼睁睁看着武安侯由人引路,过去营帐探望裴嫣。
心如死灰。
天地之大,为何偏偏他们是一对兄妹呢?
夜里起了风。
裴穆披着斗篷不是为了挡风御寒。
他的目地是遮掩身份。
裴穆没有惊动皇帝,甚至不曾向贵妃报备行踪,悄悄过来东宫探望。
这一颗心高高悬着,担忧得一整宿都没睡着,一听闻裴嫣脱险,他人便忙不迭赶了过来。
时至如今,裴穆仍未拿到确凿证据,能证明裴嫣是他的女儿。
魏贵妃心机深重,做事太缜密了,这么多年连皇帝都瞒得死死的,何况他呢?
侯府派出的暗线查了又查,就差把那些产婆御医的祖宅老坟给撅了,愣是没查出半点有用的消息。
但裴穆偏是觉得,裴嫣就是他的孩子。
看了又看,闺女这模样他是越看越喜欢。
想他一介粗野武夫,竟有如此可爱的女儿,真真是宝贝似的捧在掌心怕掉了,含在嘴里蜜糖似的怕化了。
“皇兄,皇兄……”
昏睡中的裴嫣抽噎哭泣,眼泪浸湿了枕头。
“找谁?”
裴穆不敢靠近,怕惊扰了闺女休息,便远远站着。
模模糊糊听得裴嫣低声念着谁的名字,再定睛一看,哎呦这可怜模样,哭成泪人了。
老父亲看得一颗心都碎了。
“她这是在念着谁?”
裴穆心里焦急,转身问内监,等不及内监答话,便抬手一指,命令心腹副将:“找人,去,赶紧去找!”
“回侯爷,公主念着的是太子殿下。”福公公回答。
“本侯不管什么殿下,公主想见,捆也得给老子捆过来!”
裴穆心碎了一地,失去理智。
这么娇贵的闺女,他一介糙汗手足无措,也不知道如何照顾、如何安慰裴嫣。
“等等。”
“……哪个殿下?”
“回侯爷的话,是太子殿下。”
“……”
“太子……”
“太子?”
裴穆恢复理智了:“太子对她很重要么?昏迷了还一直念叨着。”
福公公颔首:“公主自五岁起被送至坤宁宫,一直是由太子殿下养在身边在悉心照顾,兄妹二人相伴长大,情分自然深厚。”
“这事怪我!”
裴穆恼恨,捶了自己一拳。
怪他知情太晚,教宝贝闺女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
“侯爷,您这是何意啊?”福公公疑惑探头。
“怪……怪本侯来得不是时候,打扰了公主休养。”裴穆脑子反应极快。
“既如此,本侯便先走了。”裴穆不忘带上裴嫣的叮嘱,“本侯再去探一探太子的伤势。”
他闺女想要的,必须得到手。
“侯爷慢行。”福公公掀开毡帘,送客离开。
裴穆客气,道了几声体面话,便带着副将往太子休憩的那间帐篷过去,探望裴君淮伤势。
“原来这些年,一直是太子在照顾裴嫣啊?”
裴穆琢磨琢磨,发出肯定:“太子是正人君子,裴嫣交给他,本侯放心。”
“可……温仪公主身份存疑,太子与公主若不是亲生兄妹,彼此之间没有血缘羁绊,这般相处是否亲密了些?”
副将适时提醒。
“亲密?如何亲密?”裴穆闻言变了脸色。
“末将观公主病中仍喃喃念着太子,可见其情谊之深非比常人。公主现已及笄,若非亲生兄妹,便该顾忌男女大防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