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隐忧 “今日之事


    新岁过后, 京城渐渐有了春意。


    屋檐下的积雪一点点化尽,墙角探出嫩绿的新芽。伯爵府里那几株被暖泉养着的茶花开得愈发热烈,清晨推窗时, 偶尔还能听见枝头传来细碎鸟鸣。


    温妩与谢临川的日子,也慢慢有了固定的章法。


    每日天色尚早,谢临川便会起身入朝。


    他动作一向轻,披衣、束发,很少惊醒身边的人。临走前,却总要坐回床边, 低头看温妩一会儿。


    有时温妩睡得沉, 半张脸埋在锦被中, 乌发铺了满枕。他便替她掖好被角,俯身在她额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偶尔温妩早已醒了, 只是闭着眼睛装睡。


    等谢临川的唇碰上来, 她便忽然睁眼,抬手揪住他的衣领。


    “谢伯爷一大早偷香窃玉, 成何体统?”


    谢临川被她抓个正着, 也不心虚, 索性低头又亲一下。


    “夫人教训得是。”


    温妩被他磨得没了脾气,推着他的脸让他赶紧滚去上朝。


    他出了门, 她便再睡半个时辰。


    起身梳洗后,温妩会在院中用早膳,随后去看看府中账册。她从前在沉香阁里耳濡目染,对银钱往来极为敏锐。伯爵府的管事起初还担心这位新封的县主不懂庶务, 几日下来,便再也不敢糊弄。


    到了午后,谢临川便会从北镇抚司回来。


    朝中事务繁杂, 他常将尚未批阅完的卷宗一并带回府中,堆在书案上慢慢处理。


    温妩偶尔会坐在不远处看书。


    两人各自做着手里的事,屋中很少交谈。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炭火偶尔炸开的轻响,还有侍女进来添茶时放轻的脚步。


    这样的安静并不显沉闷。


    温妩看书看累了,便支着下颌观察谢临川。


    他处理公务时神情冷峻,眉间带着淡淡戾气。遇见不合心意的折子,指尖会在桌案上轻敲两下,嘴角也会浮出一点凉薄的讥意。


    温妩看得久了,谢临川总能察觉。


    “看什么?”


    他头也不抬地问。


    “看谢伯爷是不是又在算计谁。”


    “在算计你。”


    温妩便随手捡一颗果子砸过去。


    谢临川抬手接住,送到嘴边咬了一口,继续低头看卷宗。


    等公务处理妥当,日头也斜了。


    两人会换上利落的骑装,一同去后院演武场。


    温妩的马术已经比从前精进了许多。虽还不敢纵马疾驰,独自绕着演武场跑上几圈已经不成问题。


    箭术也慢慢入了门。


    从最初连箭靶都碰不到,到如今十箭里总有三四箭能落在靶上。偶尔运气好,还能射进内环。


    每逢这时,温妩便会故作平静地收起弓,眉梢那点得意却藏不住。


    谢临川看见了,也只会顺着她道:“夫人天资过人,再练几日,怕是连我都要甘拜下风。”


    “虚伪。”


    温妩嘴上嫌弃,眼睛却弯了起来。


    练完骑射,两人一同回院用膳。


    天气暖和些时,温妩喜欢让人将饭菜摆在廊下。夕阳落在院墙上,风里带着花香,他们坐在一张不大的木桌旁,一边吃饭,一边听小满说些府中的趣事。


    夜里也是如此。


    温妩靠在榻上翻话本,谢临川在一旁看兵书。困意上来,她便自然而然地枕到他腿上。


    谢临川一手拿书,一手替她梳理长发。


    夜深后,两人同榻而眠。


    日子平淡得近乎琐碎。


    正是他们从前最不敢奢望的生活。


    清晨醒来时,身边的人仍在。


    夜里吹熄灯烛,也知道明日睁眼后,还会看见同一张脸。


    谢临川从未说过自己有多满足。


    温妩却能从许多细微之处察觉。


    他回府的时辰越来越早,留在北镇抚司过夜的次数也彻底没了。


    偶尔朝中议事拖得太晚,他会提前遣人回来传话,免得温妩等他用膳。


    春闱开考后,京中忙碌了好一阵。


    礼部、翰林院与北镇抚司都担着差事,谢临川接连数日早出晚归。


    温妩虽有些不习惯,也没开口抱怨,只让厨房每日温着饭菜。


    春闱结束那日,天色阴沉。


    黄昏时落了一场细雨,廊下青砖被打得湿润,风里带着初春尚未褪尽的寒意。


    温妩听说谢临川已经进了府门,忽然起了玩心。


    她让小满与院里的侍女都退远些,自己藏到门后的墙角,想等他进来时吓上一吓。


    外面脚步渐近。


    温妩捂着唇,眼底藏着笑,正准备在人推门时跳出去,脚步却停在了廊下。


    紧接着,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传来。


    起初只有两声。


    谢临川似乎怕惊动屋里的人,硬生生忍住了。没过片刻,又是一声更沉的闷咳。


    温妩脸上的笑意慢慢凝住。


    门外传来寒照焦急的低语。


    “主子,您又咳血了。”


    温妩呼吸骤停。


    外面安静片刻。


    谢临川开口时,嗓音沙哑得厉害。


    “声音轻些。”


    “夫人在里面。”


    寒照似乎递过去一方帕子。


    “府医早就说过,您近来劳累不得。春闱这些日子,您连着几夜没睡,身子如何受得住?”


    “无妨。”


    谢临川淡淡道:“旧伤罢了。”


    “这哪里是旧伤!”


    寒照压着声音,语气仍透出焦急。


    “您近来咳血的次数越来越多,府医开的药也压不住。再这样下去,夫人早晚会——”


    “寒照。”


    谢临川打断了他。


    声音不重,寒照立刻噤声。


    过了一会儿,谢临川又道:“今日之事,不许告诉她。”


    “把这里收拾干净。”


    门后,温妩站得一动不动。


    手指扶着冰凉墙面,指甲一点点陷进砖缝中。


    外面响起衣袖摩擦的细响,大约是谢临川将染血的帕子交给了寒照。


    片刻后,房门被推开。


    温妩早已悄无声息地退进内室,坐到了临窗软榻上,手里还捧着一本末曾翻开的书。


    谢临川走进来时,脸色依旧苍白,唇边却带着平日里惯常的笑。


    “今日回来晚了。”


    温妩抬起眼。


    他的衣襟整洁,嘴角也看不见半点血迹。只有眼底藏着深深的疲惫,呼吸比往常更缓。


    “春闱结束了?”


    “结束了。”


    谢临川走到她面前,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


    “过几日便会放榜。”


    谢临川见她神情如常,明显松了口气。


    饭后,两人照常在院中走了一圈。回到屋里,谢临川还拿了两本卷宗坐在灯下批阅。


    一切都与往日相同。


    温妩躺在床上,背对着他,始终没有睡意。


    直到身侧床榻微微一沉,谢临川上床将她揽进怀中,她才闭上眼睛。


    男人的胸膛贴着她后背,心跳依旧沉稳。


    温妩却一夜未能安睡。


    夜半时分,她从梦中骤然惊醒。


    窗外月色惨白,屋内寂静无声。身旁的谢临川闭着眼,眉目平和,呼吸浅缓。


    温妩撑起身子,手指颤着探到他鼻下。


    温热气息拂过指尖。


    她紧绷的肩膀才慢慢松下来。


    谢临川似乎察觉到动静,睡梦中伸出手臂,将她重新搂回怀里。


    “妩儿……”


    含糊的一声低唤。


    温妩贴着他的胸口,听了很久的心跳,才再次闭上眼睛。


    她开始害怕夜晚。


    每次从梦中醒来,第一件事便是确认谢临川还在呼吸。


    只有触到他的温度,听见胸膛里那一下又一下的心跳,她才能重新睡去。


    温妩知道,这样下去不成。


    接下来的几日,温妩常借口出门采买。


    谢临川起初还会询问她要去哪里,后来见她带着小满与护卫,也就不再多管。


    温妩先后拜访了京中几位颇有声望的名医。


    有人替她翻阅古籍,有人听完红尘之毒的症状便连连摇头,还有一位曾随军多年的老大夫沉吟许久,只说毒若是已入肺腑,能活至今日已属奇迹。


    “此毒源自苗疆,中原医理难以参透。”


    “恕老朽无能。”


    同样的话,她听了一遍又一遍。


    每从一处医馆出来,温妩的心便往下沉一分。


    她却从未想过放弃。


    京中大夫不行,便去找京外的。


    中原无人能解,那便去毒物的来处寻。


    一个名字忽然浮上心头。


    苗婆婆。


    这是她能抓住的最后一线希望。


    第二日清晨,谢临川正准备入朝,温妩替他整理好衣襟,忽然开口。


    “我今日想出城一趟。”


    谢临川低头看她。


    “去哪里?”


    “拜访一位救命恩人。”


    温妩将他腰间玉佩摆正,语气寻常。


    “当初我不慎跌入崖底,是她救了我。这么久没有去看她,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


    谢临川略一思索。


    “既是你的救命恩人,也是我的恩人。”


    “今日下朝后,我陪你一同去。”


    温妩抬眼看着他,忽然扑哧一声笑了。


    “你去做什么?”


    “谢伯爷凶名在外,走到哪里都前呼后拥。那一家都是寻常百姓,你若带着北镇抚司的人过去,怕是要将人吓得连话都不敢说。”


    谢临川眉心微蹙。


    “我可以少带些人。”


    “你往那里一站,便已经够吓人了。”


    温妩踮起脚,替他抚平肩头一处细小褶皱。


    “你的心意,我替你带到便是。”


    “让寒照跟着我,你总该放心了吧?”


    谢临川仍有些迟疑。


    温妩握住他的手,轻轻晃了晃。


    “我晚间便回来。”


    “你下值后,先在府中等我。”


    她难得用这样软和的语气哄人。


    谢临川看了她片刻,终究还是松了口。


    “不可在外久留。”


    “好。”


    “日落前必须启程回府。”


    “知道了。”


    “若遇到麻烦——”


    温妩抬手捂住他的嘴。


    “谢临川,你再说下去,今日早朝便要迟了。”


    谢临川握住她的手腕,在掌心亲了一下。


    “早些回来。”


    他停顿片刻,又低声补了一句:“我会想你。”


    温妩心口微微发软。


    “好。”


    待谢临川离府,她立刻换上骑装,只带了寒照与几名暗卫,快马出了京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希望 “我要去。


    春日官道湿润, 沿途草木渐绿。温妩一路没有停歇,临近午时,终于看见了那座熟悉的小院。


    院门半开。


    门前晒着几簸箕草药, 一个穿着短褐的小身影正蹲在石臼旁,拿着药杵一下下捣药。


    淮儿干得很认真。


    小脸绷着,额头渗出一层薄汗,连有人靠近都没察觉。


    温妩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寒照,轻声唤了一句。


    “淮儿。”


    药杵骤然停下。


    淮儿抬起头, 看清来人后, 眼睛一下睁得圆圆的。


    “阿妩姨姨!”


    他将药杵往石臼里一扔, 扯着嗓子朝屋内大喊。


    “娘!婆婆!阿妩姨姨来啦!”


    喊声还没落下,人已经像只撒欢的小狗一般冲了过来。


    温妩刚张开手臂, 淮儿便一头扎进她怀里, 双手紧紧搂住她的腰。


    “阿妩姨姨,你怎么这么久才来看淮儿!”


    他仰起脸, 满眼委屈。


    “淮儿每天都想你。”


    温妩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 站稳后弯腰将他抱了起来。


    几个月不见, 孩子又重了些。


    “姨姨也想你。”


    温妩亲了亲他肉乎乎的脸颊。


    淮儿立刻笑开了花,搂着她的脖子, 将脸埋进她衣襟里蹭个不停。


    “再亲一下。”


    温妩忍俊不禁,又在另一边脸上亲了一口。


    “满意了?”


    淮儿用力点头,像块牛皮糖一样黏在她身上,不肯下来。


    屋里很快传来脚步声。


    宁儿与苗婆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宁儿看见温妩, 脚步立刻快了起来。目光从她脸上一路扫到衣着,又看见她眉眼间那份舒展明亮,眼底随之浮起笑意。


    几个月前分别时, 温妩浑身是伤,心神俱疲,连笑意都带着压不住的警惕。


    如今站在院中,脸色红润,眼睛里也有了鲜活的光。


    她过得很好。


    宁儿一眼便看出来了。


    “可算舍得来看我们了。”


    她伸手去扯黏在温妩身上的淮儿。


    “快下来,你阿妩姨姨赶了一路,哪里经得住你这样压。”


    淮儿抱得更紧。


    “不要。”


    “再不下来,今日的糖糕没了。”


    淮儿立刻松开手,乖乖落到地上。


    温妩笑出了声。


    宁儿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片刻。


    “气色比从前好看多了。”


    “看来京城那位没有欺负你。”


    温妩想起谢临川,唇角不由自主地弯了弯。


    “他待我很好。”


    宁儿将这点神情看在眼中,笑意更深,却没有取笑她。


    “外面风大,进屋说。”


    温妩回头对寒照道:“你在外面等我。”


    寒照看了一眼院中几人,拱手应下。


    “是。”


    几人进了屋。


    苗婆让宁儿煮了热茶,又拿出家中晒好的果干。淮儿搬着小凳子坐在温妩腿边,一会儿摸摸她的袖子,一会儿问她京城是不是遍地都有糖葫芦。


    温妩耐着性子一一回答。


    说了好一阵闲话,宁儿才问起她这几个月的经历。


    温妩捧着热茶,将离开这里之后发生的事情慢慢讲来。


    谢临川将她带回京城,替她建了一座满是江南景致的府邸。


    他在御前求旨,为她除去贱籍,封了县主。


    许多惊心动魄的细节,被她说得平静。


    宁儿仍听得一惊一乍。


    听见谢临川当众求娶时,她拍着桌子直呼痛快。


    听到温妩受封嘉禾县主,又高兴得拉住她的手,连声道贺。


    苗婆坐在一旁,脸上也带着宽慰。


    “你这孩子吃了太多苦,如今总算苦尽甘来了。”


    温妩低下眼,看着杯中浮动的茶叶。


    “我本不想来打扰你们。”


    宁儿脸上的笑顿时收了。


    “说什么胡话?”


    “如今看着繁花似锦,往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温妩声音很轻。


    “谢临川身处朝堂,树敌极多。我若常与你们来往,难免被有心人盯上。万一有朝一日他失势,我也会给你们带来麻烦。”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到桌上。


    “所以这几个月,我只敢让人暗中送些银钱过来。”


    宁儿愣了愣。


    “每月送来的那些银子,果真是你?”


    “我先前便觉得奇怪。送银子的人只说受故人所托,数目也不算太多,问什么都不肯答。”


    温妩点头。


    “数额太大容易引人注意。我让人每月送些,够你们日常用度,也不会显得突兀。”


    “我身无长物,你们救过我的命,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苗婆皱起眉。


    “傻孩子。”


    “救你时,谁图过你的银子?”


    宁儿已经红了眼睛,伸手抱住温妩。


    “我们知道你平安便够了。”


    “你的心意,我们都收到了。往后别总想着会不会连累我们。真到了有难处的时候,你只管来。”


    温妩被她抱着,沉默片刻,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好。”


    宁儿松开她,擦了擦眼角。


    “你今日突然过来,应当不只是为了看我们吧?”


    温妩神情渐渐凝重。


    “确实还有一事。”


    她转向苗婆。


    “婆婆,我的夫婿中了毒。”


    苗婆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什么毒?”


    “红尘。”


    屋内骤然安静。


    苗婆原本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眉头也缓缓皱了起来。


    “苗疆的红尘?”


    “是。”


    温妩将谢临川中毒后的情形细细说了一遍。


    长久昏睡,神识陷入梦境,醒来后身体日渐衰弱,近来更是频频咳血。


    说到最后,她声音里已带上难以遮掩的焦急。


    “我寻遍京城名医,他们都说无能为力。”


    “婆婆精通医理。我实在想不到其他办法,只能来您这里求一线生机。”


    苗婆没有立刻回答。


    她放下茶盏,手指缓缓敲着桌面,似乎在回忆什么。


    宁儿也收起笑意,安静等着。


    良久,苗婆才叹了一口气。


    “红尘之毒,我年轻时的确接触过。”


    温妩眼中骤然生出希望。


    苗婆却摇了摇头。


    “此毒太过阴损,配方也早已失传。我当年只是随师父研习毒理时见过一回,知道其症状,却不懂解法。”


    温妩眼底的光暗了几分。


    苗婆看着她,沉吟片刻,又道:“我不会解,有一个人或许能解。”


    温妩立即抬头。


    “谁?”


    “我的大师兄,外面的称他为毒医。”


    苗婆目光飘向窗外,神情有些复杂。


    “他一生钻研毒术,红尘的配方与解法,应当都曾见过。”


    “如今,他独居在苗疆客雾山深处。”


    “只是客雾山常年被瘴气环绕,山中毒虫遍布,外人想要进去极难。更何况他脾气古怪,最不喜旁人打搅。这些年求医之人不少,真正能见到他的,寥寥无几。”


    温妩紧紧盯着她。


    “婆婆可有办法让我见他?”


    苗婆静了片刻。


    “我可以写一封信。”


    “你带着信去客雾山,他看在同门情分上,或许肯出手。”


    “此去苗疆路途遥远,山中又有诸多险阻。哪怕到了他面前,也未必能求得解药。”


    “阿妩,你要考虑清楚。”


    温妩没有半点迟疑。


    “我要去。”


    苗婆看着她。


    温妩起身,郑重向她行了一礼。


    “还请婆婆替我写下书信。”


    “只要有一线希望,无论路有多难,我都要试一试。”


    苗婆望着她坚定的眉眼,许久后,长长叹了一声。


    “都是冤孽。”


    “没想到我老婆子活了大半辈子,还有开口求他的一日。”


    温妩听出话中异样,神情微动。


    “婆婆与那位大师兄,可是有过什么往事?”


    苗婆脸色一僵。


    还没开口,宁儿已经凑了过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当然有。”


    “婆婆当年学医时,她那位大师兄便想娶她。”


    苗婆猛地转头。


    “宁儿!”


    宁儿全当没听见,继续道:“听说求了好几次,婆婆都没答应。后来婆婆从苗疆跑到京城,他还一路追了过来。”


    “可惜追到京城,也没能把人追回去。”


    苗婆的脸上难得浮出几分不自在,伸手便要去拧宁儿的耳朵。


    “让你多嘴。”


    宁儿笑着躲开。


    “我说的可都是实话。”


    温妩看着两人打闹,心中原本沉重的情绪也被冲淡了些许。


    她再次向苗婆行礼。


    “让婆婆为了我们重提旧事,温妩实在感激。”


    苗婆摆了摆手。


    “救人性命要紧。”


    “那点陈年旧事,算不得什么。”


    她说完便起身回房,铺开纸张,亲笔写了一封信。


    信写得并不长。


    落笔时却停顿了数次。


    最后,她将信封好,又从箱底取出一枚样式古旧的银饰,一同交给温妩。


    “这是当年师门信物。”


    “到了客雾山,将这枚银饰与书信一同交给他。”


    温妩双手接过,妥帖收入怀中。


    “多谢婆婆。”


    时候已经不早。


    温妩记着答应谢临川的话,没有再多停留。她给淮儿留下几样从京城带来的点心,又同宁儿约好,等事情安稳后再来看她。


    淮儿抱着温妩的腿不肯松手。


    “阿妩姨姨今日不能住下吗?”


    温妩蹲下身,替他擦去嘴角沾着的糕点屑。


    “姨姨家里还有人等着。”


    “等事情办完,再来陪淮儿住几日。”


    淮儿这才不情不愿地点头,伸出小拇指。


    “拉钩。”


    温妩与他勾了勾手指。


    “拉钩。”


    淮儿还朝远处等她的寒照挥挥手


    “谢谢大哥哥陪我玩。”


    远处的寒照也挥手示意。


    告别苗婆一家后,温妩翻身上马。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前的三人,朝他们挥了挥手,随后一夹马腹,沿着来时的官道疾驰而去。


    暮色渐渐笼罩山野。


    马蹄声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宁儿站在原地,看了许久。


    “希望阿妩这一趟能得偿所愿。”


    苗婆将淮儿牵到身边,也望着温妩离去的方向。


    “那孩子心性坚韧,老天总该眷顾她一回。”


    宁儿点了点头。


    苗婆忽然侧目看她。


    “说起得偿所愿,你呢?”


    宁儿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什么?”


    “真不打算再找一个?”


    苗婆慢悠悠道:“我听说,淮儿他爹近来一直在寻你。”


    宁儿浑身一抖,脸色顷刻变了。


    方才还笑盈盈的人,立刻转过头瞪她。


    “婆婆!”


    “我不是早就说过,不许再提他吗?”


    苗婆看她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好好,不提了。”


    “婆婆往后一个字都不说。”


    宁儿将淮儿往怀里一抱,转身便往院里走,嘴里还在低声抱怨。


    苗婆站在门前,笑声久久未歇。


    春风吹过晒药的竹匾。


    几片干燥叶子被风卷起,在院中打了个旋,又轻轻落回地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心事 “我等你。


    夜里, 窗外起了风。


    细碎的枝叶声隔着窗纸传进来,暖炉烧得正旺,屋中一片融融暖意。


    谢临川沐浴回来时, 温妩正趴在床榻上翻看一本册子。


    听见脚步声,她立刻将册子合上,塞进枕下,动作快得有些刻意。


    谢临川站在床边,垂眸看她。


    “藏什么?”


    温妩抬起脸,眼睛弯弯的。


    “秘密。”


    她今日明显比往常精神许多。


    眉眼舒展, 唇角始终带着笑, 连方才沐浴后披散下来的长发都显得格外轻快。


    谢临川看了她片刻, 在床边坐下。


    “今日去见那位恩人,很高兴?”


    “自然。”


    温妩撑着下巴看他。


    “许久未见, 她们一家都过得很好。”


    谢临川轻轻应了一声, 抬手替她将滑到肩头的寝衣往上拢了拢。


    “那便好。”


    温妩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中那点藏不住的喜悦又翻上来几分。


    她如今终于抓住了一线希望。


    哪怕只是极细的一线, 也好过此前四处求医时听见的一句句无能为力。


    只要那位苗疆的毒医真的懂红尘, 她便还有机会。


    想到这里, 温妩忍不住伸手抱住他的腰,将脸贴到他胸前。


    谢临川动作微顿。


    她今日主动得有些反常。


    温妩却浑然未觉, 只听着他胸腔里平稳的心跳,嘴角不自觉弯起。


    还活着。


    还来得及。


    谢临川低头看她。


    “今日到底遇见什么好事了?”


    “都说了,是秘密。”


    温妩仰起脸,眼中带着几分狡黠。


    “过些日子再告诉你。”


    谢临川没有追问。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 唇边淡淡含笑。


    “好。”


    温妩靠了一会儿,才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他怀里退出来。


    “对了, 我明日还要出一趟远门。”


    谢临川眼中的笑意停住。


    “去哪?”


    “岭南。”


    温妩说得自然。


    “今日见了恩人,她有一件事想托我去办。我受过人家的救命大恩,总不好推辞。”


    谢临川静静看着她。


    “什么事?”


    温妩早已想好说辞。


    “与她故人有关。”


    “具体的我也不好多说,毕竟是旁人的私事。”


    谢临川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腕。


    “不能遣人替你去?”


    “不能。”


    温妩摇头。


    “她既然将此事托付给我,我总得亲自走一趟。何况救命之恩,我一直记着。若连这点事都推三阻四,岂不是太没良心了?”


    谢临川沉默片刻。


    “我陪你。”


    温妩几乎立刻便道:“不行。”


    答得太快,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谢临川抬眸看她。


    温妩心头一紧,面上很快恢复如常。


    “你如今什么身体,自己心里没数?”


    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


    “来回奔波,路上风餐露宿,你受得住吗?”


    谢临川握住她的指尖。


    “我没那么弱。”


    温妩盯着他。


    谢临川神色微僵。


    “你如今最该做的,就是老老实实养伤。”


    “我去办完事便回来。”


    “你安心在京城等我。”


    谢临川看着她,喉结慢慢滚动了一下。


    “要去多久?”


    温妩眨了眨眼。


    “快则十余日,慢一些,大概二十日。”


    她不敢说一个月。


    岭南只是幌子。


    真正要去的是苗疆客雾山。


    她刚刚已经将舆图翻看了许久,从京城一路南下,哪怕轻装快马,也不是十天半月能回来的路程。


    谢临川没有立即答应。


    屋里静了片刻。


    温妩看出他的犹豫,便往前挪了挪,坐到他身侧,伸手抱住他的手臂。


    “让寒照跟着我。”


    “他武功高,又熟悉在外行事,有他在,你总该放心吧?”


    谢临川低头望着她搭在自己臂弯上的手。


    “你很想去?”


    “嗯。”


    温妩点头。


    那一声极轻,却没有半分迟疑。


    谢临川的眸色暗了一瞬。


    良久,他才低声道:“好。”


    温妩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寒照陪你。”


    温妩迟疑一瞬,还是点头。


    “知道了。”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这次小满不跟我去。”


    谢临川看她一眼。


    “小满不是一直跟着你?”


    “她年纪小,骑马走这么远的路吃不消。”


    温妩语气寻常。


    “留在府里便好。”


    更重要的是,小满留在这里,谢临川多少能安心一些。


    她若当真一心逃跑,不会把自己最信任的丫头留下。


    温妩盘算得清楚,却没有发现谢临川眼底那一瞬复杂的暗色。


    他轻轻颔首。


    “也好。”


    温妩这才放下心来。


    她重新钻回被子里,将锦被往自己身上裹了裹。


    “你明日还要上朝吗?”


    “不了。”


    谢临川也躺下来,伸手将她揽进怀中。


    “明日回侯府一趟。”


    温妩转过身看他。


    “侯府?”


    “春闱放榜了。”


    谢临川神色淡淡。


    “大哥高中探花,府里设宴庆贺。母亲遣人来请了几次。”


    温妩这才知道谢承彦竟中了探花。


    她略微怔了怔,很快又恢复平静。


    “那是喜事。”


    谢临川垂眸看她。


    温妩靠在他肩头,伸手替他将寝衣领口理好。


    “只是侯府那些人对你成见颇深。”


    她想起年宴那日魏夫人的神色,眉心轻轻皱起。


    “你明日回去,小心些。”


    谢临川笑了一声。


    “怕他们欺负我?”


    “谁怕你被欺负。”


    温妩瞪他。


    “我是怕你气得伤势更重。”


    谢临川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渐渐柔下来。


    “好。”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角。


    “听夫人的。”


    灯熄以后,屋中安静下来。


    温妩靠在谢临川怀里,久久没有睡着。


    要快些。


    谢临川的身体已经经不起拖延了。


    她闭上眼,心里一遍遍盘算路线,想着如何缩短路程,又该准备多少干粮和药物。


    身旁的人也没有睡。


    谢临川抱着她,目光落在漆黑的床帐上。


    岭南。


    恩人托付。


    非她亲自去不可。


    这些话听起来没有半点破绽。


    可温妩越是表现得自然,他心中那股说不清的惶恐反倒越深。


    她从前也曾这样骗过他。


    谢临川闭了闭眼。


    是不是又想走了?


    是不是所谓岭南,只是她找来的借口?


    不是说跟我一生一世吗?


    念头才生出来,他便将怀中的人抱得更紧。


    温妩被勒得有些不舒服,迷迷糊糊动了一下。


    “谢临川……”


    “嗯。”


    “松一点。”


    谢临川这才放松手臂。


    温妩往他胸口蹭了蹭,很快又沉入睡意。


    谢临川低头看着她。


    她将小满留下了。


    若真想逃,应当不会这样。


    可若只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呢?


    谢临川越想越乱。


    最后索性将脸埋进她发间,闻着那股熟悉的皂荚香,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罢了。


    她若愿意多骗他一日,便是一日。


    只要最后还肯回来。


    第二日天刚亮,温妩便已经起身。


    谢临川难得比她晚醒,睁眼时,身边的人已经换好了骑装。


    绯色窄袖束在腕间,长发高高挽起,腰间挂着一柄短匕首,整个人利落得像一枝刚抽出鞘的箭。


    “这么早?”


    谢临川撑着床榻坐起。


    温妩回头看他。


    “早些出发,便能早些回来。”


    谢临川听见这句话,神色稍缓。


    城门口,马匹与行囊已经备妥。


    小满一路送到城外,眼眶红红的,显然哭过。


    “姑娘,您当真不带奴婢吗?”


    温妩替她擦了擦眼角。


    “带你做什么?路途那么远,坐马车慢,骑马你又吃不消。”


    小满撇着嘴。


    “可奴婢想跟着姑娘。”


    “乖。”


    温妩摸了摸她的脑袋。


    “我很快便回来。”


    “这段时日,你留在府里替我看着伯爷。”


    她压低声音。


    “他若不好好吃药,不按时休息,你便给我记下来。等我回来一一算账。”


    小满含着泪点头。


    “奴婢一定看好伯爷。”


    谢临川站在一旁,听得有些无奈。


    “你们主仆二人倒是安排起我来了。”


    温妩回头冲他笑。


    “怎么,不服?”


    “服。”


    谢临川走上前,替她将披风的系带重新绑紧。


    指尖停在她颈侧片刻。


    “路上小心。”


    “嗯。”


    “早些回来。”


    温妩看着他。


    那张脸依旧俊美,眉目间带着温柔笑意,只有脸色比从前更白一些。


    她心口一紧,很快又扬起笑。


    “等我。”


    说完翻身上马。


    寒照与几名暗卫也随之上马。


    温妩握住缰绳,朝谢临川挥了挥手。


    “走了!”


    马蹄踏出,扬起一阵尘土。


    谢临川站在城门下,始终望着她。


    温妩没有看见,他眼中的笑意在她转身之后慢慢淡去。


    复杂、担忧,还有一丝隐藏得极深的不安。


    她只想着快。


    越快到苗疆,谢临川便多一分活下去的机会。


    出了京城十余里,官道上的行人渐渐少了。


    温妩夹紧马腹,加快速度。


    寒照跟在身后,很快策马追上。


    “夫人,岭南方向应当走南道。”


    温妩头也不回。


    “先走西南。”


    寒照眉头一皱。


    “为何?”


    温妩迎着风,发间丝带被吹得猎猎作响。


    “过两日再告诉你。”


    寒照:“……”


    他突然生出一种极不好的预感。


    温妩却已经再次催马向前。


    京城至苗疆客雾山,最快也要近一个月。


    一个月太久。


    她只能尽可能赶路。


    温妩俯低身子,马蹄声越来越急。


    京城城墙渐渐缩成远处一道模糊的线,最后彻底消失在晨雾中。


    谢临川直到再也看不见那队人马,才收回目光。


    小满还站在原地抹眼泪。


    “走吧。”


    谢临川淡淡开口。


    小满愣了一下。


    “伯爷?”


    “往后这段时日,你跟着我。”


    谢临川转身上了马车。


    “若她回来问起,也好有人告诉她,我有没有听话。”


    小满眼睛顿时亮了,赶紧跟上。


    “是!”


    马车调转方向,往宣平侯府驶去。


    今日的侯府格外热闹。


    门前挂起崭新的红绸,檐下悬着成排灯笼。谢承彦高中探花的消息传开后,半个京城都送来了贺礼,门房忙得脚不沾地,院中不时有下人抬着礼箱穿行。


    谢临川的马车停在门前时,原本喧闹的人群安静了一瞬。


    门房不敢怠慢,慌忙迎上来。


    “二爷——”


    话出口,又立刻改口。


    “伯爷回来了!”


    谢临川神色如常,抬步进府。


    正堂里早已坐满了人。


    老夫人坐在上首,魏夫人坐在一旁。谢承彦与周云瑶并肩而坐,桌上摆着刚送来的贺礼册子。


    谢临川一进门,原本尚算融洽的气氛顿时冷了几分。


    老夫人率先沉下脸。


    “如今承远伯出息了,侯府这道门怕是都不配请你进来。”


    谢临川脚步未停。


    他走到堂中,依礼行了个晚辈礼。


    “祖母。”


    “你还知道我是你祖母?”


    老夫人手中拐杖重重敲在地上。


    “你母亲前前后后派人请了你多少回?次次都说身体抱恙,不肯回来。”


    “我们要上门看你,你又让人挡在府外。”


    她怒视着他。


    “谢临川,你如今真是好大的脸面!”


    谢临川面色平静。


    “孙儿前些时日确实身体不适。”


    “少拿这些话糊弄我们。”


    魏夫人终于忍不住开口。


    她看向谢临川的目光压着怒意,还有一股积攒许久的失望。


    “你为了一个苏宝音,究竟还要疯到什么地步?”


    谢临川眸色微冷。


    魏夫人却越说越气。


    “她原本是什么身份?商户女出身,又曾嫁入侯府做过你的嫂嫂。”


    “如今你为了掩人耳目,硬是替她改名换姓,又编出什么沉香阁贱籍女子的身份!”


    “你为了替她脱籍,白白耗掉自己拿命换来的救驾之功,还求了一个没有实权的县主封号。”


    “值得吗?”


    魏夫人胸口起伏。


    “一个女人,便值得你将自己的前程、名声、纲常伦理全都抛到脑后?”


    “她曾经是你的大嫂!”


    最后一句落下,堂内寂静。


    谢临川站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


    外面还有贺客说笑的声音遥遥传来。


    屋里却冷得像隆冬。


    他缓缓抬眼,看向魏夫人。


    “母亲。”


    魏夫人一怔。


    谢临川很少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您可曾真正关心过自己的儿子一次?”


    魏夫人脸色微变。


    “你说什么?”


    “我说。”


    谢临川声音依旧平静。


    “您今日这样生气,舍不得的究竟是我这个儿子,还是一个权势滔天、圣眷正隆的承远伯?”


    “是怕我因为温妩折了性命,还是怕我坏了侯府门楣,不能再替谢家撑起这份风光?”


    魏夫人瞬间白了脸。


    “逆子!”


    老夫人猛地站起。


    “你怎敢如此同你母亲说话!”


    堂中几个长辈也纷纷出声斥责。


    “不孝!”


    “这些年读的圣贤书都去了哪里?”


    “如今有了爵位,连长幼尊卑都忘了!”


    谢临川站在满堂斥责声中,没有辩解。


    谢承彦在此时站了起来。


    “祖母,二弟,何必为这些事争执。”


    他先扶着老夫人坐下,又转向魏夫人。


    “母亲,二弟近日身体不好,心情烦闷,说了几句气话,您别往心里去。”


    几句话温和得体,很快便将长辈的怒气安抚下去。


    谢临川站在一旁,看着这副熟悉的场景,唇边慢慢浮起一丝冷笑。


    谢承彦转过身,看向弟弟。


    “临川。”


    “你是我弟弟。”


    “只要如今肯迷途知返,与宝音……与温妩和离,将人送回,我仍旧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们还是兄弟。”


    堂中几人纷纷看向谢临川。


    仿佛谢承彦已经递出了一条无比宽容的退路。


    “兄长如今已经有了周云瑶。”


    他抬眸看向谢承彦。


    “怎么,还不知足?”


    谢承彦脸色骤然一僵。


    站在他身旁的周云瑶也抬起了眼。


    堂内气氛顿时变得微妙。


    谢临川毫不留情。


    “当初你心仪周云瑶,说是情不自禁。”


    “如今妩儿活着,你又觉得自己深情难舍。”


    “兄长的真心,倒是分得很宽。”


    谢承彦握紧拳头,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临川!”


    “怎么?”


    谢临川看着他。


    “说中了?”


    谢承彦的温和神色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周云瑶坐在一旁,脸色发白。


    换作从前,她早已受不了这份羞辱。


    今日却只是攥紧手帕,一句话也没有说。


    她甚至没有看谢承彦。


    谢临川的视线从她脸上一扫而过,又重新落回兄长身上。


    “还有。”


    “她叫温妩。”


    “不是苏宝音。”


    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满堂的议论。


    “她是圣上亲封的嘉禾县主,也是我求来的妻子。”


    “往后谁再拿她曾经的身份说事,谁再妄图替她决定去留——”


    谢临川目光从堂中众人脸上一一掠过。


    “便是在置喙我承远伯府的家事。”


    “到时别怪我不念血亲情分。”


    老夫人气得手都在发抖。


    “你敢威胁侯府?”


    谢临川没有回答。


    他转身便往外走。


    身后很快传来老夫人的怒斥,魏夫人的哭声,还有几位长辈七嘴八舌的指责。


    谢临川一步也没有停。


    直到走出正堂,春日冷风扑面而来,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胸口那股熟悉的闷痛也随之翻涌。


    他抬手抵住唇。


    起初只是几声压抑的低咳。


    走到马车旁时,再也压不住。


    “咳……咳咳……”


    谢临川弯下腰,肩背剧烈起伏。


    一口腥甜猛地涌上喉间。


    他偏过头,鲜红的血落在掌心,又沿着指缝一滴滴落在地上。


    跟在后面的小满吓得脸色煞白。


    “伯爷!”


    她慌忙上前。


    “您……您吐血了!”


    谢临川靠着车壁缓了一会儿,才接过车夫递来的帕子,将掌心的血擦净。


    脸色已经白得厉害。


    “无事。”


    小满急得眼眶都红了。


    “这哪里像无事!”


    她想到温妩临走前的嘱咐,越发心慌。


    “伯爷的病已经这么重了吗?”


    谢临川动作停了停。


    小满又问:“姑娘知道吗?”


    谢临川抬眸看她。


    片刻后,将染血的帕子慢慢折起,藏进袖中。


    “不要告诉她。”


    小满怔住。


    谢临川掀开车帘,声音已经恢复平静。


    “她在外办事,不必让她分心。”


    “等她回来,再说。”


    小满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低下头。


    “是。”


    马车缓缓驶离宣平侯府。


    谢临川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指尖仍捏着那方染血的帕子。


    脑海里却始终是清晨城门外,温妩坐在马上朝他挥手的模样。


    ——等我。


    他喉结轻轻滚动。


    许久后,低声重复了一遍。


    “好。”


    “我等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如山 “这里的东


    离京之后, 温妩与寒照几乎没有真正停下来歇过。


    官道从平坦渐渐变得崎岖,越往南走,天也越发阴晴不定。


    前一刻还是艳阳高照, 下一刻乌云便从远山而来。


    第三日午后,两人刚越过一处山坳,骤雨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水砸在人脸上,几乎叫人睁不开眼。官道很快泥泞不堪,马蹄深一脚浅一脚踏进泥水中,溅起一片浑浊水花。


    寒照抹了一把脸上的雨。


    “夫人, 前面有间废弃的茶棚, 要不要避一避?”


    温妩浑身已经湿透, 发丝贴在脸侧,手里的缰绳却始终握得很紧。


    她抬头看了一眼愈发昏沉的天色。


    “雨什么时候停?”


    寒照一时答不上来。


    南边的雨来得急, 谁也说不准。


    温妩低头拍了拍马颈。


    “继续赶路。”


    寒照皱了皱眉。


    “这样的雨, 马也跑不快。”


    “能走多远便走多远。”


    温妩一夹马腹,率先冲入雨幕。


    寒照看着她的背影, 心头那股郁气又升了起来。


    一路上, 他已经劝过数次。


    夜里寻个驿站多睡两个时辰, 她不肯。


    马匹跑得没了力气,便在沿途驿站换马。


    连吃饭都嫌浪费时候, 常常是拿两个干饼在马背上草草吃完。


    寒照自幼习武,跟着谢临川走南闯北,什么苦都吃过。如今连他都觉得有些疲惫,温妩一个娇女子, 竟连一句苦都没喊。


    可越是如此,他心里越不是滋味。


    她为了一个救命恩人的托付,可以冒雨赶路, 可以连夜奔波。


    主子呢?


    主子为了她险些丢了多少次命。


    寒照握紧缰绳,策马追了上去。


    之后几日,山势越来越高。


    有些地方根本称不上路,只剩一条贴着山壁开出来的狭窄小径。


    左侧是嶙峋山石,右侧便是深不见底的山涧。


    马儿走得极慢。


    温妩的手被缰绳磨出一层薄薄血痕,夜里歇脚时,她只是找寒照要了些伤药,随手抹上一层,第二日照旧上马。


    寒照看在眼里,始终没有多问。


    他心里仍存着那点偏见。


    因此温妩偶尔让他帮忙辨路,让他提前去驿站换马,他虽一一照做,神色总是淡淡的,话也少得很。


    温妩倒没察觉。


    她心里装着别的事,根本无暇留意寒照那点情绪。


    第六日傍晚,两人终于抵达一处分岔关口。


    关口前立着一块经年风雨侵蚀的石碑。


    左侧官道平缓,通往岭南。


    右侧道路狭长,沿山势一路往西南而去。


    石碑上刻着两个模糊的大字。


    ——苗疆。


    寒照勒住缰绳,下意识往左侧调转马头。


    身后忽然传来温妩的声音。


    “走右边。”


    寒照一愣。


    他回过头。


    温妩骑在马上,目光越过岔道,落在那块石碑上。


    “去苗疆。”


    寒照眉头骤然皱紧。


    “夫人不是要去岭南?”


    温妩沉默片刻。


    一路走到这里,再瞒也没有意义。


    她勒马停在寒照身侧,从怀中取出一封封得严实的书信。


    “我要去客雾山。”


    寒照脸色变了。


    “客雾山?”


    “去找一个人。”


    温妩将书信重新收好。


    “苗婆说,她的大师兄精通苗疆毒术,或许能解红尘。”


    寒照整个人僵在马上。


    风从两山之间穿过,吹得衣摆猎猎作响。


    “夫人……”


    声音有些发涩。


    “你去苗疆,是为了主子?”


    温妩看他一眼,眉间带着这些日子积攒下来的疲惫。


    “谢临川的身体拖不起。”


    “京城的大夫全都束手无策。如今只剩这一条路,无论能不能成,总要先走一趟。”


    寒照握着缰绳的手缓缓收紧。


    这些天心里的怨气,在这一刻全成了说不出口的羞愧。


    他忽然想起一路上自己的态度。


    寒照翻身下马。


    动作突然得让温妩一怔。


    “你做什么?”


    寒照站在泥泞官道上,朝她郑重抱拳。


    “属下先前对夫人多有不敬。”


    “是属下狭隘。”


    温妩愣了一会儿,终于想起这几日寒照确实有些古怪。


    她没往心里去,只皱眉道:“起来赶路。”


    “这些事等回京再说。”


    寒照却没动。


    片刻后,他抬起头。


    “夫人,有一件事,属下也不该再瞒您。”


    温妩心口猛地一沉。


    寒照的神色太过凝重。


    “什么事?”


    “主子的身体,比您知道的还要差。”


    温妩攥着缰绳的手骤然一紧。


    寒照将谢临川这些时日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春闱之后频繁咳血。


    府医开的药已经很难压住。


    最严重的一次,在北镇抚司议事时险些昏过去,醒来后第一句话仍是让众人不要将消息传回府里。


    寒照声音越来越低。


    “主子不许属下告诉您。”


    “他说,您在外办事,不可让您分心。”


    温妩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知道谢临川身体不好。


    可她不知道已经坏到了这一步。


    那个混账。


    每日在她面前装得若无其事,照常陪她吃饭,陪她练箭,夜里还要抱着她说些没皮没脸的话。


    温妩胸口发紧。


    “你为何现在才说?”


    寒照低下头。


    “属下知罪。”


    温妩闭了闭眼。


    现在责怪谁都没有意义。


    片刻后,她睁开眼,猛地勒转马头。


    “走。”


    寒照抬头。


    温妩已经策马冲上右侧官道。


    声音被风送回来。


    “去苗疆。”


    寒照立刻翻身上马,追了上去。


    从这一日起,两人的赶路速度更快。


    沿途马匹撑不住,便换。


    一日换过两匹,也有三匹的时候。


    夜里只睡两个时辰,天还未亮便重新启程。


    温妩很少再说话。


    她的脑中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


    快一些。


    再快一些。


    谢临川还在京城等她。


    她答应过会回去。


    也答应过要陪他一生一世。


    总不能才刚刚说出口,他便先死了。


    十日之后,两人终于来到客雾山脚下。


    真正站到山前,温妩才知道苗婆为何再三提醒此地凶险。


    山势直入云霄,远远望去,峰顶终年笼罩在一层灰白雾气中。


    密林沿山体向上生长,树木高得几乎遮住天日。无数藤蔓缠绕在树干之间,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鸣,尖锐得令人心里发寒。


    山脚附近连一户人家都没有。


    寒照牵着马走了一圈,最后摇头。


    “马进不去。”


    温妩也看出来了。


    前方所谓山路,只能勉强容一人通过。


    她将随身行囊重新整理一遍,只留下水囊、火折、干粮、短刀与必要药物。


    苗婆临行前给了她一只小瓷罐。


    温妩打开盖子,一股辛辣刺鼻的草药味立刻散出来。


    她挽起袖口,将药膏仔细抹在手腕、颈侧与脚踝等露出的地方,又递给寒照。


    “婆婆说,山里毒虫多。”


    “这个可以驱虫。”


    寒照如今对她的话再没有半点敷衍,接过来便照着做。


    两人将马拴在山脚较为隐蔽的地方,背起行囊进山。


    刚开始尚算顺利。


    林中虽阴暗,勉强还有一条被人踩过的窄路。


    走了不足半个时辰,脚下便开始出现尖锐乱石。


    湿润苔藓覆盖在石面上,踩错一步便会滑倒。


    温妩第一次摔下去时,掌心直接擦过一块凸出的碎石。


    皮肉顷刻破开。


    寒照赶忙回头。


    “夫人!”


    “没事。”


    温妩撑着石头站起来。


    手心渗出的血很快沾上泥土。


    她用水冲了一下,草草包住伤口。


    “继续。”


    越往里,毒虫越多。


    色彩艳丽的蜈蚣藏在腐木下,拳头大的蜘蛛伏在树叶背面。有几次温妩刚扶住树干,寒照便眼疾手快将她拉开。


    下一瞬,一只碧绿蝎子从树皮缝隙里爬出来,高高翘着尾针。


    寒照一刀挑开。


    “这里的东西,越好看越不能碰。”


    温妩点头,将这句话记在心里。


    再往前走,枯叶突然动了一下。


    寒照脚步骤停。


    他拔刀挡在温妩身前。


    一条足有手腕粗细的黑蛇缓缓从叶下抬起头,猩红蛇信吞吐两下,身躯弓起。


    双方僵持片刻。


    黑蛇似乎忌惮他们身上的驱虫药味,最终缓缓退进草丛。


    温妩直到它彻底消失,才松开握紧短刀的手。


    掌心全是冷汗。


    她怕。


    自然会怕。


    可每当想停下来缓一缓,谢临川咳血时苍白的脸便会出现在脑中。


    那点惧意也就没了。


    过了午后,地势开始下沉。


    前方树木稀疏了一些,地面看起来平坦,铺着大片湿润落叶。


    温妩刚要迈步,忽然想起地图上的标记。


    “等等。”


    寒照停下。


    温妩从怀中取出那张已经被她看过无数遍的羊皮图。


    沿着几道线仔细辨认片刻,她抬头看向前方。


    “这里应当有沼泽。”


    寒照拾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朝前扔去。


    石块落在叶面上。


    咕咚一声。


    顷刻便往下陷,只几个呼吸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寒照脸色微变。


    若方才直接走过去,人只怕已经陷进去了。


    两人用树枝一点点探路。


    能够落脚的地方极少,只能沿着凸起树根与零散石块前行。


    行到一半,温妩脚下那块石头忽然松动。


    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她下意识伸手去抓身侧藤蔓,脚却已经踩进泥中。


    冰冷淤泥迅速没过脚踝。


    “夫人!”


    寒照猛地转身,将腰间绳索甩过去。


    温妩一把抓住。


    脚下吸力极大,越挣扎陷得越深。


    她咬紧牙关,不敢再乱动。


    寒照将绳索缠在腰间,一点点往后拉。


    “别用力!”


    “顺着我这边慢慢挪!”


    温妩依言调整身体。


    泥水已经没到小腿。


    寒照额角青筋暴起,借着一旁粗壮树根用力往后拽。


    僵持许久,一只脚终于被拔了出来。


    温妩顾不上鞋子陷进沼泽,赤着一只脚踩上树根,被寒照一把拉到安全处。


    两人坐在地上喘了许久。


    寒照看着那片看似平静的泥潭,后背已经湿透。


    “差一点。”


    温妩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泥污的小腿。


    “还活着。”


    她休息片刻,重新站起来。


    “走吧。”


    寒照望着她的背影,心中忽然生出一个极荒唐的念头。


    从前他一直觉得,是温妩配不上自家主子。


    如今再看……


    寒照低头踩过一块湿滑树根。


    他怎么忽然觉得,是主子祖坟冒了青烟,才叫这样一个女子肯为了他跑这一趟?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随即默默在心里向谢临川赔了个罪。


    主子,对不住。


    属下也只是实话实说。


    “寒照。”


    前方忽然传来温妩的声音。


    寒照立刻抬头。


    “夫人?”


    温妩蹲在一块巨石旁,脸上终于露出这些日子少见的喜色。


    “你看。”


    寒照走过去。


    眼前巨石足有一人多高,被岁月风雨侵蚀出奇异轮廓。


    从侧面看,形似一只仰头展翅的巨鸟。


    温妩迅速拿出地图。


    “这里。”


    她指着地图上一个小小图案。


    “鸟兽石。”


    “我们走对了。”


    寒照心头也松了一口气。


    在这满山密林里,一旦走错方向,想重新找路几乎难如登天。


    温妩铺开羊皮图,指尖沿着鸟兽石的位置往下移动。


    “接下来向左。”


    “走过一条窄谷,再穿过一片泥沼。”


    寒照听见“泥沼”二字,眉角跳了跳。


    温妩抬眼。


    “地图上特意做了红色标记,想来比刚才那处更危险。”


    “千万小心。”


    寒照认真点头。


    “属下明白。”


    之后的路果然愈发难走。


    两人先穿过一处仅能侧身通过的山缝。


    山石锋利,温妩肩头衣料被划开一道长口子,手臂也擦出细长血痕。


    出山缝后,又是一段贴着悬崖的窄路。


    脚下石块松散。


    一次寒照刚踏出去,整块岩石便从脚下脱落,滚入下方深谷,许久都没听见落地声。


    温妩站在后面,脸色发白。


    “往里靠。”


    寒照低声提醒。


    两人几乎贴着山壁,一步一步挪过去。


    暮色渐沉。


    林中的光线越来越暗。


    就在温妩怀疑今夜只能露宿山林时,前方终于出现一面黑色山壁。


    山壁中央裂开一个巨大的洞口。


    里面幽深漆黑,冷风不停从洞中涌出来。


    温妩停在洞口,取出地图确认。


    手指因为疲惫而微微发抖。


    看清图上最后一处标记,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就是这里。”


    寒照也望向那片黑暗。


    “穿过去便到了?”


    “地图上是这样写的。”


    温妩抬头。


    洞口另一端,应当就是那位毒医隐居的地方。


    他们一路快马,跨过山河,又在这座鬼山里走了一整日。


    终于快到了。


    温妩从行囊中取出火把。


    寒照点燃后走在前面。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山洞。


    洞内比外面还冷。


    石壁常年不见日光,湿漉漉地往下滴水。火光只能照亮身前几步距离,再远便全是吞噬一切的黑暗。


    脚步声被山壁放大,一下一下传得极远。


    温妩握紧短刀。


    越往里走,洞道越窄。


    偶尔会有细碎声响从黑暗中传来,寒照每次都会停下确认。


    所幸一路有惊无险。


    走了约莫两刻钟,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光。


    落在黑暗尽头,亮得让人心头发热。


    温妩脚步不由快了些。


    “寒照,看见了吗?”


    “看见了。”


    两人对视一眼。


    出口就在前面。


    还未走出几步,寒照忽然停住。


    脸色骤然变了。


    沙沙。


    沙沙沙——


    细碎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起初只有一处。


    很快,头顶、脚边、石缝深处,全都传来了相同动静。


    温妩慢慢抬起火把。


    火光扫过右侧石壁。


    一双幽冷的竖瞳从缝隙间显露出来。


    紧接着,一颗三角形蛇头缓缓探出。


    第二条。


    第三条。


    更多蛇影顺着石壁爬下来。


    温妩呼吸停了一瞬。


    她转身看向身后。


    来路也已经被堵死。


    数不清的毒蛇从暗处缓缓游出,黑的、青的、赤红的,有的只有筷子粗细,有的足有手臂长短。


    蛇群层层叠叠,鳞片在火光下泛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冷光。


    猩红蛇信不停吞吐。


    沙沙声越来越近。


    温妩握着火把的手开始发冷。


    寒照已经拔出长刀。


    “夫人,站到我身后。”


    他挡在温妩面前,目光死死盯着蛇群。


    刀锋出鞘,映出一线寒光。


    这么多蛇。


    即便他武功再高,也杀不完。


    更何况其中大半恐怕都有剧毒。


    寒照深吸一口气。


    他跟随谢临川多年。


    这条命早便是主子的。


    如今主子将夫人交给他,他便是死,也要死在温妩前面。


    “夫人。”


    寒照压低声音。


    “等会儿属下开路。”


    “您只管往出口跑,不要回头。”


    温妩没有回答。


    她盯着那些缓缓逼近的蛇,脑中忽然闪过苗婆交给她信物时说过的话。


    那人住在这里多年。


    客雾山处处毒物,他却能安然无恙。


    这一洞毒蛇……


    或许根本就是他养的。


    寒照已经握紧刀柄。


    一条赤蛇猛地抬起上身。


    “等等。”


    温妩忽然出声。


    寒照侧头。


    “夫人?”


    温妩上前一步。


    寒照神色一变,立刻想拦她。


    她却抬手示意他别动。


    蛇群还在逼近。


    最近的一条已经离她不足三步。


    温妩手心全是冷汗,心跳快得几乎撞出胸腔。


    她将短刀收回腰间。


    随后,从怀中取出苗婆交给她的那封书信与银饰。


    温妩抬起头,望向前方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晚辈温妩。”


    声音在山洞中响起。


    一层层回荡开来。


    蛇群仍在吐信。


    她强迫自己站稳,没有后退半步。


    “受苗婆引荐而来。”


    “晚辈身上有前辈同门书信,也有师门信物。”


    “今日擅闯客雾山,无意冒犯。”


    她捏紧那枚冰凉的银饰,将其高高举起。


    “还请毒医前辈核实!”


    最后一个字落下。


    声音在空旷山洞中久久不散。


    寒照横刀挡在她身前,目光死死锁着四周毒蛇。


    温妩也一动不动。


    她在赌。


    沙沙声仍旧响着。


    蛇群停在咫尺之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欢心 “所以前辈


    蛇群并未退去。


    黑压压的一片仍在向前逼近, 鳞片摩擦石面的沙沙声越来越密。火把映过去,只看得见一双双幽冷竖瞳,在黑暗中泛着森森寒光。


    寒照横刀挡在温妩身前, 手臂已经绷紧。


    “夫人,退后。”


    温妩没动。


    她死死盯着那些不断逼近的毒蛇,脑子转得飞快。


    那位毒医若当真念同门之情,方才听见苗婆的名字,早该叫蛇群停下。


    如今它们还在往前。


    说明真正能让那老人动容的,并非什么师门情谊。


    温妩猛地想起宁儿曾说过的话。


    当年苗婆没有答应大师兄的求娶, 甚至一路离开苗疆到了京城。那人还追来过, 最后依旧被拒。


    数十年过去, 若说还有什么能叫一个隐居深山、不问世事的怪老头起反应……


    温妩攥紧手里的银饰。


    “前辈!”


    她忽然扬声。


    声音在山洞里一层层荡开。


    “苗婆后悔了!”


    寒照骤然侧过脸看她。


    温妩面不改色,继续道:“她老人家这些年一直记着当年辜负前辈一番心意, 只是拉不下脸亲自前来。”


    “所以特意托晚辈带信入山。”


    “还说若前辈肯见, 便算她欠您一个人情!”


    话音刚落。


    最前方那条赤蛇忽然停住。


    寒照握刀的手一顿。


    温妩屏住呼吸。


    紧接着,一阵极轻的竹哨声从山洞深处传来。


    这一次, 蛇群真的停下了。


    无数条蛇昂着头, 猩红蛇信吞吐几下, 随后像潮水一样朝两侧退去。


    石壁缝隙、枯骨后方、阴暗角落,一条接一条消失。


    不过几个呼吸, 方才还密密麻麻的蛇群便散得干干净净。


    寒照盯着空下来的山道,半晌没说出话。


    温妩也悄悄松了一口气。


    赌对了。


    她低头看了眼掌中的信,心里默默向苗婆赔了句不是。


    婆婆,对不住了。


    先借您的名头保命。


    蛇群散尽后, 地上却还留着一条细小的黑蛇。


    不过两指粗细,通体乌黑发亮,脑袋微微昂着, 一双豆大的眼睛盯着温妩。


    温妩与它对视。


    小蛇也看着她。


    一人一蛇僵持片刻。


    黑蛇忽然甩了甩尾巴,转过身,慢悠悠朝山洞深处游去。


    游出几步,它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温妩一眼。


    温妩咽了咽口水。


    “它是不是在让我们跟上?”


    寒照神色复杂。


    “看起来……是。”


    温妩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走。”


    寒照收刀入鞘,仍旧走在她前面半步。


    “夫人跟紧属下。”


    那条小黑蛇游得并不快。


    一路蜿蜒前行,偶尔还停下来等他们。


    洞中的光越来越亮。


    走到尽头时,眼前豁然开朗。


    温妩站在洞口,脚步一下停住。


    她原以为客雾山深处会是一片更加阴森诡谲的地方。


    眼前却完全出乎意料。


    一座巨大的湖泊横在山谷中央。


    湖水清澈见底,地下活水从一端涌入,又沿着另一侧石缝流走。岸边生着大片不知名的野花,草木青翠,连空气都比外面清新许多。


    远处错落着数十户木屋。


    屋顶晒着草药,篱笆里养着鸡鸭,几个孩子正在溪边追逐玩闹。老人坐在门前择菜,年轻妇人抱着竹篓从田埂上走过。


    山外毒虫遍地,瘴气密布。


    山内却像藏着一方被世人遗忘的桃源。


    温妩看得有些失神。


    黑蛇已经游下石阶。


    它抬着脑袋,尾巴一甩一甩,颇有几分趾高气扬。


    迎面有个挑着竹筐的中年男子经过。


    看见小蛇,笑呵呵停下来。


    “黑灵大人今日又去洞口迎客啦?”


    小蛇昂了昂头。


    那人也不怕,甚至弯腰同它打了个招呼。


    温妩:“……”


    寒照:“……”


    黑蛇继续往前游。


    沿途遇见的村民都认得它。


    “黑灵大人。”


    “今日回来得早。”


    “咦,还带了两个外乡人?”


    众人的目光落到温妩与寒照身上,没有多少戒备,反而带着和善的好奇。


    温妩见状,也朝他们微微一笑。


    有人回以笑容。


    一个背着药篓的小姑娘甚至冲她挥了挥手。


    走过村中小道,温妩心里的紧绷也缓缓松开几分。


    这地方看起来实在不像住着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毒医。


    黑蛇最后停在一间不大的木屋前。


    屋子半掩在竹林后,门前挂着几串晒干的药草。


    小蛇回头看她一眼。


    下一瞬,嗖地钻进旁边草丛,眨眼便没了影。


    温妩看着空荡荡的草丛。


    “看来到了。”


    寒照环顾四周。


    “属下陪夫人进去。”


    温妩点头,走上前,抬手敲了敲木门。


    笃笃两声。


    屋里没有动静。


    她耐心等了一会儿,又敲三下。


    “晚辈温妩,受苗婆引荐而来。”


    “求见毒医前辈。”


    里面终于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懒洋洋的,像刚从梦里醒来。


    “女娃娃进来。”


    顿了顿。


    “男娃娃留外头。”


    寒照眉头立刻皱起。


    “夫人。”


    他正要开口,温妩已经抬手拦住。


    “无妨。”


    她回头看了寒照一眼。


    “我若真有危险,你站在门外也来得及。”


    寒照仍旧不太放心。


    温妩朝他轻轻摇头。


    寒照这才退开半步。


    “属下就在门外。”


    “嗯。”


    温妩推开木门。


    一股浓重药味扑面而来。


    屋里摆设极少。


    一张木桌,两把矮凳,墙边立着几个塞满药瓶的木架。最显眼的是窗下那把陈旧躺椅。


    一个瘦得干巴巴的老头正躺在上面。


    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袍,两条腿随意交叠,一把蒲扇整个盖在脸上。


    不远处烧着一个小火炉。


    药壶架在上面,壶嘴正往外冒着白气。


    温妩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双手交叠,郑重行了一礼。


    “晚辈温妩,见过前辈。”


    躺椅上的老人没有回应。


    温妩也不催。


    她继续道:“晚辈此番来客雾山,是受苗婆引荐。晚辈夫婿身中苗疆奇毒红尘,如今身体每况愈下,京城医者皆束手无策。”


    “苗婆说,普天之下若还有人能解此毒,便只有前辈。”


    “晚辈冒昧来访,只求前辈指一条生路。”


    说完,她保持着行礼的姿势,静静等着。


    老人仍旧没动。


    蒲扇盖在脸上,呼吸平缓,像是真的睡着了。


    一刻钟过去。


    温妩手臂渐渐发酸。


    她没有放下。


    又过了一刻钟。


    肩膀开始发僵,伤口也被牵扯得隐隐作痛。


    她仍旧站着。


    屋外偶尔传来鸟鸣。


    火炉里的炭块烧得发红。


    药壶中的水声渐渐急促。


    咕嘟。


    咕嘟咕嘟——


    温妩眼角微动。


    药汁已经开始往壶口冒。


    老人还是一动不动。


    温妩忍了片刻,终于还是放下手。


    她快步走到火炉旁。


    壶耳烫得惊人,附近又找不到垫手的布巾。


    眼看药汁已经要溢出来,温妩顾不上多想,直接伸手抓住壶柄。


    滚烫热意瞬间灼进掌心。


    她倒吸一口凉气,仍旧咬牙将药壶从火上拿下来,放到一旁木架上。


    掌心已经红了一大片。


    温妩甩了甩手,轻轻吹了两下。


    回过身,又重新站到原来的位置。


    继续等。


    躺椅上的老人这才拿下蒲扇。


    一双看似浑浊的眼睛从蒲扇后露出来。


    视线先落到那只被挪开的药壶上,又转向温妩通红的掌心。


    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很快藏了起来。


    “女娃娃。”


    温妩立即看过去。


    老人慢悠悠坐起身。


    干瘦手指朝她勾了勾。


    “东西呢?”


    温妩反应极快。


    立刻从怀里取出那封信和银饰,双手奉上。


    老人先拿起银饰看了一眼。


    指腹在上面的纹路轻轻摩挲。


    神色有一瞬恍惚。


    很快又轻哼一声。


    “这么多年,还留着。”


    温妩假装没有听见。


    老人又拆开书信。


    起初还漫不经心。


    看了几行后,眉梢渐渐挑起来。


    又过片刻,忽然发出两声古怪笑声。


    “嘿嘿。”


    “我也有今日。”


    温妩站在旁边,听得后背有些发麻。


    她努力保持神情平静。


    老人将那封信来来回回看了两遍,最后宝贝似的折好,塞进自己怀里。


    “行了。”


    “你的来意,我知道了。”


    温妩立刻上前半步。


    “前辈,红尘可解?”


    老人抬起眼。


    “能。”


    一个字。


    这一路的疲惫、伤痛、惶恐,在这一刻全都变得不值一提。


    她呼吸都快了几分。


    “请前辈开条件。”


    “无论需要多少银钱、药材,晚辈都会想办法。”


    老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老夫救人,从来不要银子。”


    温妩心中微沉。


    老人伸出三根干瘦手指。


    “我要你替我做三件事。”


    温妩没有犹豫。


    “前辈请说。”


    “第一件。”


    老人慢吞吞起身,从身后的木柜里翻出一卷纸,扔到桌上。


    “炼制红尘解药所需药材,由你亲自去采。”


    温妩拿起纸卷。


    上面画着十余种药材图样,旁边还标注了生长习性。


    有的长在悬崖石缝。


    有的只生于湿热沼泽。


    还有一种,竟要在夜间开花后半个时辰内采下,否则便会失去药性。


    温妩一一记下。


    “好。”


    老人瞥了门外一眼。


    “外头那个男娃娃不能替你采。”


    温妩点头。


    “明白。”


    “第二件与第三件呢?”


    老人重新躺回椅上,把蒲扇往脸上一盖。


    “等你把药材找齐再说。”


    摆明了不准备再理她。


    温妩知道问不出更多,只能收起药材图。


    “晚辈告退。”


    出了门,寒照立刻迎上来。


    “夫人,如何?”


    温妩将药材图递过去。


    “分头找。”


    寒照一愣。


    “可属下方才在外面听见,毒医前辈说这些药要您亲手采。”


    温妩已经展开地图,头也没抬。


    “他只说你不能替我采。”


    “没说你不能帮我找。”


    寒照:“……”


    温妩抬高些声音。


    “你负责找东边这六味,我去西边。”


    “找到位置便回来告诉我,我自己去采。”


    屋内没有半点回应。


    温妩等了片刻。


    很好。


    没反对。


    她立刻将地图拍进寒照怀里。


    “走。”


    寒照默默看了一眼紧闭的木门。


    又看向已经往外走的温妩。


    突然觉得夫人与主子能够走到一起,似乎也是命中注定。


    敏锐得很。


    接下来十日,两人几乎踏遍了客雾山周围。


    第一味药长在一处断崖上。


    寒照先找到了位置,用红绳在树干上作下标记。


    温妩亲自攀下崖壁。


    腰间只系着一根粗绳,脚下便是云雾翻涌的深谷。


    她踩着崖壁上凸出的石块一点点往下挪。


    几次脚底打滑,碎石滚落深渊。


    寒照站在崖顶,手心全是冷汗。


    “夫人,左侧!”


    温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一株银白色小草正长在两块石头之间。


    她艰难伸出手,终于连根取下。


    第二味药生在泥沼深处。


    温妩便用藤条绑住腰身,踩着木板一点点往里探。


    淤泥没过小腿,腥臭得叫人作呕。


    一条水蛭钻进裤脚,她咬牙拔出来,伤口当即开始流血。


    第三味药只在子时开花。


    两人便守在山林里一整夜。


    温妩靠着树干打了片刻盹,听见寒照提醒,立刻睁眼。


    月色下,一朵淡紫色小花正在慢慢绽开。


    她蹲在地上守着,直到花瓣彻底舒展,才用银刀小心割下。


    还有一次,为采一株长在毒蜂巢旁的药草,她被蜇得半边手臂都肿了起来。


    毒医只扔给她一瓶药膏。


    “死不了。”


    温妩抹完药,第二日照样出门。


    十天下来,她身上几乎没剩几块完好的地方。


    手臂上全是划痕,脚踝有泥沼留下的擦伤,掌心也磨出新茧。


    人明显瘦了一圈。


    眼睛却越来越亮。


    最后一味药送到毒医面前时,温妩衣摆还沾着山间湿泥。


    她将药匣放在桌上。


    “前辈,您要的药,全齐了。”


    老人正在捣药。


    闻言抬起头,将药材一味一味检查过去。


    有几株甚至保存得比他预想中还好。


    他眼底浮出一点满意,很快又重新耷拉下眼皮。


    “还成。”


    温妩松了一口气。


    “现在可以说第二件事了吗?”


    老人盖上药匣。


    “可以。”


    他慢悠悠走到药架前。


    手指从一排排药瓶上滑过去。


    “红尘之毒能解。”


    “药也能炼。”


    “只是炼药之前,还缺一味药引。”


    温妩立刻问:“什么药引?”


    老人回头。


    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古怪的笑。


    “心。”


    温妩眉头一皱。


    “什么心?”


    “人的心。”


    老人语气轻飘飘的。


    “还得是一颗深爱中毒之人的心。”


    温妩站在原地,神情一点点沉了下去。


    老人继续道:“亲情不行,友情也不行。”


    “必须是男女之爱。”


    “情意越深,药效越好。”


    温妩没有说话。


    “还有。”


    老人抬起干瘪的手,在自己胸口比划了一下。


    “得新鲜。”


    “从胸膛剖出来时,还要热乎乎的,会跳。”


    屋里一时极静。


    窗外有风吹过竹林。


    竹叶彼此摩擦,发出细碎沙响。


    温妩慢慢垂下眼。


    她听明白了。


    所以这才是第二件事。


    老人看着她,眼神意味不明。


    “怎么样?”


    “还觉得什么条件都能答应?”


    温妩抬眸。


    她看着眼前这个老人,直接问道:“所以前辈想要我的心?”


    老人没有回答。


    只是轻笑了一声。


    他重新拿起蒲扇,盖到脸上。


    “自己想。”


    “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温妩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十日里,她翻过悬崖,闯过泥沼,身上的伤添了一道又一道。


    每一次都能想到办法。


    眼前这道题,却第一次让她感到无力。


    她的命。


    还是谢临川的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换命 “舍得?”


    温妩站在昏暗的屋中, 久久没有出声。


    窗外山风穿林而过,竹叶簌簌作响。


    桌上堆着这十日采回来的药材,根茎间还黏着客雾山潮湿的泥土。为了凑齐这些东西, 她攀过断崖,踩过泥沼,手上旧伤叠着新伤,指腹结了薄茧,掌心几处破口至今仍未完全愈合。


    好不容易走到了这里。


    这个老头却偏偏等她将药材采齐,才告诉她, 最后还缺一颗深爱中毒之人的心。


    温妩垂在身侧的手渐渐收紧。


    老东西。


    分明就是在阴她。


    若是第一日便将条件说清楚, 她还有时间想办法。如今药已经近在眼前, 她能抓住的最后一点希望,全系在面前这个性情古怪的老人身上。


    翻脸自然不成。


    这里是客雾山。


    满山毒虫蛇蚁皆听他驱使, 她和寒照真要拔刀, 怕是连这个村子都走不出去。


    那便拒绝?


    温妩眼睫轻轻垂下。


    谢临川怎么办?


    京中名医束手无策,苗婆也只知道这一个能解红尘的人。


    她来时便知道, 此行不会容易。


    只是未曾想到, 最后摆到她面前的会是自己的命。


    温妩低头看着双手。


    指尖上还留着采药时被山石割开的伤痕。


    她费尽力气才活到今日。


    她是真的想活。


    温妩闭上眼。


    片刻后, 一个念头忽然闯进脑海。


    若此刻躺在京城等死的人是她。


    若有人告诉谢临川,救温妩的办法, 是拿他的命换。


    他会怎么选?


    温妩睁开眼。


    这个问题甚至不值得细想。


    他会答应。


    就像当初山崖边,她跌下去,他便跟着跳了下来。


    根本不会问值不值得,也不会替自己留后路。


    她忽然安静下来。


    方才还乱成一团的思绪渐渐清明。


    毒医仍躺在藤椅里, 蒲扇盖在脸上,仿佛根本不关心她最后会做出什么选择。


    温妩往前走了一步。


    “前辈。”


    老人没有回应。


    她也没有等他。


    “晚辈想好了。”


    屋中只剩下药炉里的炭火偶尔轻响。


    温妩缓缓开口。


    蒲扇没有动。


    温妩的目光落向窗外。


    “他曾救过我三次。”


    “第一次,我坠下山崖。他明明可以停在上面, 却跟着我跳了下来。用自己保护了我”


    “第二次,他替我报了母亲的仇。”


    她说到这里,声音停了片刻。


    “我想做却做不到的事,他替我做完了。”


    “第三次,他拿自己舍命换来的救驾之功,替我脱了贱籍。”


    “那么大的功劳。”


    温妩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袖。


    “他替我求了一个可以堂堂正正活下去的身份。”


    “若这些恩情落在旁人身上,我早就该以命相报了。”


    “偏偏因为他是心中所爱,我舍不得了。”


    “我想跟他过日子。”


    “想陪他很多年。”


    毒医脸上的蒲扇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温妩没有停,自顾自说着,好像又是在说给自己听。


    “谢临川起初待我很差。”


    “他不会讨人喜欢,脾气也坏。想留下一个人,只知道威胁,只知道用自己的权势逼人低头。”


    “后来他慢慢改了。”


    “我怕什么,他便避开什么。我说不愿意,他真的开始学着停手。”


    “他把真心捧到我面前时,我一次都没有好好对待过。”


    “我总觉得他迟早会变,男人的情意信不得。”


    “真正反反复复的人,一直是我。”


    温妩眼底的迟疑彻底散去。


    “若今日换成谢临川站在这里,他会救我。”


    “那我也救他。”


    蒲扇被拿了下来。


    毒医坐起身,眯着眼看她。


    温妩撩起裙摆,缓缓跪下。


    膝盖落在地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请前辈炼药。”


    毒医盯了她好一会儿。


    “想好了?”


    “想好了。”


    “死了便什么都没了。”


    “我知道。”


    老人冷哼。


    “我听出来了,那小子现在是对你情深义重。三年五载以后呢?人都死了,他另娶妻室,再生几个孩子,你连气都生不了。”


    温妩抬眼。


    “他不会。”


    语气笃定得叫毒医都挑了一下眉。


    温妩也没解释。


    她只道:“晚辈还有一件事相求。”


    “说。”


    “今日的事,请前辈瞒住寒照,就是外头那个男娃娃。”


    她从怀里取出一张叠好的信纸。


    这是方才等候时写下的。


    “等药炼成以后,您便说第三件事还没有做完,我得暂时留在客雾山。”


    “让寒照先带解药回京。”


    毒医看着她手里的信。


    “然后?”


    “谢临川若不信,亲自带人找来……”


    温妩低下眼,手指缓缓抚过信纸边缘。


    “就把这封信给他。”


    “我会告诉他,是我故意骗了他。”


    “他从前救过我的命,如今我替他寻到解药,算是还清了。”


    她顿了顿。


    “以后恩怨两清,山高水远,各自生活。”


    说完这句话,温妩喉间微微发紧。


    她没有抬头。


    毒医看了她半晌。


    “舍得?”


    温妩没有回答。


    怎么可能舍得。


    她才刚刚答应谢临川,要陪他一生一世。


    才刚刚开始习惯每天醒来,身边有一个人。


    甚至离京时还答应他,晚间便回来。


    现在却要失约了。


    可谢临川不能知道真相。


    他若知道这颗解药要拿她的命来换,绝不会吃。


    那个人疯起来什么都做得出来。


    到时候别说救命,怕是整个客雾山都要被他闹得不得安宁。


    她只能骗他。


    最后一次。


    毒医捋了捋胡须,眼底浮出几分意味不明的神色。


    “起来。”


    温妩抬头。


    “去外面等着。”


    老人重新躺回藤椅,将蒲扇盖到脸上。


    “等老夫叫你。”


    温妩深深俯身。


    “多谢前辈。”


    她起身推门出去。


    寒照守在院中,见她出来,立刻迎上前。


    “夫人,如何?”


    温妩神情如常。


    “他答应炼药了。”


    寒照明显松了一口气。


    “那便好。”


    他说着便想留下。


    温妩看了一眼湖边。


    “你去替我取些水。”


    “再寻点能带在路上吃的干粮。”


    寒照没有多想。


    “是。”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后,温妩才慢慢坐到门前木阶上。


    夕阳已经落到群山之后。


    湖面铺着一层金红色的光,远处炊烟升起,几个孩子沿着岸边追逐,笑声时远时近。


    温妩托着腮看了很久。


    这里倒是适合埋人。


    山清水秀,也清静。


    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也无人认识温妩。


    只是她原本没想过自己会死在苗疆。


    她一直觉得,自己应该会活很久。


    最好老死在江南。


    找一座临水的小院。


    夏天吃冰镇瓜果,冬天围着火炉喝酒。


    等两个人都老得走不动了,就并排坐在廊下看雨。


    谢临川身上旧伤多。


    年轻时仗着身体好不当回事,老了多半要遭罪。


    说不准天气一冷,还会板着脸让她替他暖手。


    想到这里,温妩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又慢慢垂下眼。


    原来人真的不能把往后的日子想得太远。


    越想,越舍不得。


    她从黄昏坐到天色渐暗。


    寒照送来水,又被她支去远处替她打听出山后的路线。


    院中彻底安静下来。


    真正决定以后,温妩反而没有方才那么害怕了。


    她只是想谢临川。


    想得厉害。


    他若看到那封信,会不会气得吐血?


    大约会。


    说不定还会骂她。


    温妩低下头,轻轻叹气。


    “谢临川。”


    她对着晚风念了一遍。


    “这回真是我欠你的。”


    身后终于传来毒医的声音。


    “女娃娃。”


    “进来。”


    温妩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再睁眼时,她站起身,低头拍去裙摆上的灰。


    衣襟有些乱,她重新整理好。


    鬓边散下一缕头发,也被她仔细别到耳后。


    活的时候狼狈过很多次。


    真到了最后,总得体面些。


    温妩推开门。


    屋里的药炉已经烧旺。


    一只陶壶架在火上,深褐色药汁不断翻滚,浓重药气充斥整个房间。


    木桌也被清空了。


    上面摆着一只白瓷碗。


    旁边是一把匕首。


    刀刃很薄,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温妩看见那把刀,脚步还是停了一下。


    毒医站在炉边,用木勺搅着药。


    见她进来,只朝桌面扬了扬下巴。


    “自己来。”


    温妩走过去。


    手指握住刀柄。


    很凉且锐利。


    她低头看了片刻,抬眼问:“药炼成后,多久送到京城最好?”


    “越快越好。”


    毒医道:“红尘已经拖得够久了。”


    温妩点头。


    “还请前辈让寒照立刻启程。”


    “嗯。”


    她没有别的话要交代了。


    温妩双手握住匕首。


    刀尖慢慢抵上心口。


    那一刻,她脑中忽然浮现出离京那日。


    城门外,谢临川替她整理披风。


    临别时还抓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让她早些回来。


    ——等我。


    温妩眼睫轻轻一颤。


    鼻尖蓦地酸了。


    “对不起。”


    她低声说了一句。


    下一瞬,手上猛然用力。


    匕首刺破衣料,没入皮肉。


    剧痛几乎在一瞬间贯穿胸口。


    温妩脸色骤白,身体晃了一下,手指却仍牢牢攥着刀柄。


    她咬住牙。


    这一刀没有刺得太深。


    身体面对死亡的本能终究收住了力气。


    温妩喘了两口气,额头很快冒出冷汗。


    她低头看了一眼,正准备再次发力。


    一只干枯的手忽然扣住她的手腕。


    “蠢。”


    毒医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


    温妩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匕首已经被他接了过去。


    刀锋又往下按了一下。


    她闷哼一声,眼前骤然发黑,身体本能地往后缩。


    毒医按住她肩膀。


    “别动。”


    白瓷碗被抵到刀口下。


    温热鲜血顺着刃口一点点流下来。


    滴进碗中。


    温妩靠着桌沿,脸色越来越白。


    胸口每一次起伏都会牵动伤处。


    她只能尽量放缓呼吸,低头看着那只瓷碗里的血一点点变多。


    原来这么疼。


    她有些恍惚。


    谢临川从前受伤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他替她挡箭的时候,怎么还能装得若无其事。


    真会逞强。


    白瓷碗终于接满。


    毒医握住刀柄,利落拔出。


    温妩浑身一颤,腿上瞬间失了力气。


    还没等她倒下,一把淡黄色药粉已经洒在伤口上。


    辛辣刺鼻的味道冲入鼻腔。


    温妩眼前越来越模糊。


    她扶着桌沿,嘴唇动了一下。


    “前辈……”


    毒医端起那碗血,看了一眼。


    “行了。”


    “睡吧。”


    温妩还想再叮嘱一句解药。


    声音已经发不出来了。


    最后一点力气从身体里抽走,她缓缓闭上眼。


    意识消散前,视线里只剩下药炉中跳动的火光。


    一明。


    一暗。


    随后,彻底沉入黑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倾覆 “那便各凭


    温妩醒来时, 先闻见了一股很浓的药味。


    苦涩,辛辣,还夹着一点说不清的草木腥气。


    她睁开眼, 盯着头顶陌生的木梁看了许久,脑中一片空白。


    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很多人,也有很多声音。


    她拼命想要抓住一点痕迹,记忆却像指间细沙,越是用力,散得越快。


    最后只剩下胸口一阵沉闷的疼。


    温妩轻轻吸了一口气。


    “嘶——”


    伤口被牵扯, 疼得她眉头瞬间蹙起。


    守在床边的人猛然惊醒。


    “夫人!”


    寒照原本趴在桌边, 一听见动静, 立刻弹了起来。


    他一夜未眠,眼下泛青, 头发也有些凌乱。看见温妩睁眼, 整个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您终于醒了。”


    温妩撑着手臂想要坐起来。


    寒照赶忙伸手去扶。


    “慢些,毒医说您胸口的伤刚刚止血, 不能乱动。”


    温妩靠在床头, 低头看了一眼。


    胸前缠着厚厚几层白布, 隐约还能看见一点透出的血色。


    握着匕首的触感重新回到掌心。


    她沉默片刻,忽然问:“我昏迷多久了?”


    “一天一夜。”


    寒照说完, 又忍不住皱起眉。


    “夫人到底做了什么?毒医昨日把属下叫进来时,您浑身都是血。属下还以为……”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


    温妩抬眼。


    不远处,毒医正背对着他们捣药。


    咚。


    咚。


    药杵一下下落进石臼。


    老人看上去心情不错, 甚至还哼着一支听不出调子的苗疆小曲。


    温妩看了他一会儿。


    心中终于缓缓落定。


    又赌对了。


    这个老头太古怪。


    从蛇洞,到采药,再到所谓“深爱之人的心”, 每一步都像是在故意试探她。


    真正要取一颗完整的心脏,哪里会让她自己拿着匕首乱捅。


    更何况红尘既是一种毒,解毒所需的东西理应有迹可循。


    所谓男女情爱、心意深浅,听起来实在太过荒诞。


    只是这场赌局的筹码是自己的命。


    若猜错了,她认。


    所幸她赢了。


    温妩刚想开口,毒医已经将药杵往石臼里一扔。


    “醒了?”


    他慢吞吞转过身。


    “女娃娃对自己可真够狠的。”


    老人走过来,瞥了一眼她胸口。


    “老夫活这么多年,像你这样说捅便捅的,还真没几个。”


    “那一刀再往里几寸,真扎穿了心脉。”


    他伸出一根干瘦手指晃了晃。


    “老夫再厉害,也只能替你挖个好坟。”


    温妩没有接他的打趣。


    “药呢?”


    毒医一噎。


    “你这女娃娃,醒来第一句话不问自己的命,先问药?”


    “我还活着。”


    温妩盯着他。


    “谢临川的药呢?”


    毒医与她对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急什么。”


    他走到药架边,从最上层取下一只拇指大小的瓷瓶。


    瓶身通体乌黑,封口处缠着几圈红线。


    毒医拔开塞子,将一颗暗红色药丸倒在掌心。


    “喏。”


    温妩呼吸顿住。


    那颗药不过指甲盖大小,看起来毫不起眼。


    温妩的目光牢牢落在上面。


    “这便是红尘的解药?”


    “正是。”


    毒医将药重新装回瓷瓶。


    温妩立刻掀开被子。


    寒照吓了一跳。


    “夫人!”


    胸前伤口被动作牵动,她脸色白了白,仍扶着床沿站起身,朝毒医郑重行了一礼。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毒医摆摆手。


    “先坐回去,省得死在老夫屋里,晦气。”


    温妩这才重新坐下。


    她接过那只瓷瓶,紧紧握在掌心。


    指尖甚至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拿到了。


    谢临川有救了。


    直到此刻,温妩才觉得自己真正喘过一口气。


    毒医瞧着她的模样,慢悠悠开口:“红尘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温妩抬头。


    “什么意思?”


    “毒难解,方子却没有失传。”


    老人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真正麻烦的是药材。你这十日采来的那些东西,少一味都不成。”


    温妩皱眉。


    “那昨日的心……”


    “骗你的。”


    毒医答得理直气壮。


    温妩:“……”


    她握着瓷瓶的手紧了紧。


    若不是眼前这人刚刚救了她,她现在很想将瓶子砸到他脑袋上。


    毒医一眼便看出了她的心思,嘿嘿笑了两声。


    “怎么?想骂老夫?”


    “晚辈不敢。”


    “这些年来,来客雾山求医的人多得很。”


    “老夫没有你们外头传得那么邪门,也从来没说见死不救。”


    他拿起蒲扇,在膝盖上一下下拍着。


    “只是每次有人来求救自己最重要的人,老夫都会问一句。”


    “若要拿你的命去换,你换不换?”


    温妩安静听着。


    “有些人当场便走了。”


    “有些人指着老夫鼻子破口大骂,说老夫草菅人命,心肠歹毒。”


    老人撇了撇嘴。


    “这种吵得烦了,就让黑灵把他们赶出去。”


    “还有些跪在门外哭,一边哭一边求,说什么银钱都能给,只求别要他们的命。”


    “真肯换的……”


    老人伸出两根手指。


    “这些年,屈指可数。”


    寒照站在一旁,听得神情复杂。


    毒医看向温妩。


    “人惜命,天经地义。”


    “老夫也不觉得不愿意死便是什么坏人。”


    “只是一个人口口声声说愿意为另一人付出所有,真正到了自己命上,又立刻退缩。”


    “那份情有几斤几两,他自己心里总该清楚。”


    老人慢悠悠摸着胡子。


    “老夫只救值得老夫救的人。”


    温妩低头看了一眼胸口。


    “嗯。”


    “若我没有动手呢?”


    毒医想了想。


    “你若聪明些,拆穿老夫,也算过关。”


    温妩:“……”


    “那我昨日若站在那里同前辈讲道理,也能拿到解药?”


    “说不准。”


    毒医笑眯眯地看她。


    “要看讲得有没有意思。至于第三件事,便算了。”


    温妩闭了闭眼。


    忽然觉得胸口更疼了。


    寒照在一旁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温妩凉凉看过去。


    寒照立刻恢复严肃。


    “属下什么都没听见。”


    毒医哈哈大笑。


    温妩懒得再同这个怪老头计较。


    她将瓷瓶仔仔细细收进贴身处。


    “晚辈明日启程回京。”


    毒医的笑声戛然而止。


    “明日?”


    “嗯。”


    “你想死在半路?”


    温妩一顿。


    毒医吹胡子瞪眼。


    “胸口才刚缝好,血都没止稳。你今日下地走两步便罢了,明日还想骑马?”


    “马背颠上几个时辰,伤口一裂,等不到京城你便先去见阎王。”


    温妩蹙眉。


    “可他等不了多久。”


    “红尘又不是今日不吃药明日就暴毙。”


    毒医没好气道:“已经拖这么久了,不差你养伤这几日。”


    “安生住着。”


    “什么时候老夫说能走,你再走。”


    温妩还想争取。


    老人已经重新拿蒲扇盖住脸。


    “再啰嗦,解药收回来。”


    温妩立刻闭嘴。


    她摸了摸怀里的瓷瓶。


    “那晚辈听前辈的。”


    毒医轻哼一声。


    温妩靠回床头,紧绷多日的眉眼终于有了一点笑。


    再等几日。


    只要伤口稍稍稳定,她便立刻启程。


    谢临川应当还在京城等她。


    或许正在伯爵府里生闷气,怪她一走这么久,连信也送得断断续续。


    等她回去,将这颗药放在他手里。


    那个混账若敢再瞒着病情,她一定同他好好算账。


    温妩想着想着,嘴角轻轻弯了起来。


    她不知道。


    此时的京城,早已天翻地覆。


    十日前。


    八百里加急军报连夜撞开京城城门。


    北境蛮族大举南侵。


    三座边城接连失守,数万铁骑压境,沿途村镇皆遭劫掠。


    宣平侯亲自领兵守城。


    战至第三日,粮草将尽,援军未至。


    城破之时,宣平侯仍带着残兵死守城门。


    直至最后一刻。


    军报送入御前时,纸上还沾着已经干透的血迹。


    大殿内一片死寂。


    萧玄度握着军报,看完最后几行,脸色铁青。


    宣平侯,战死。


    尸首被蛮兵拖走,曝于荒野。


    首级遭割下,悬挂在城门之上。


    蛮族有意如此。


    大周名将守边数十年,一朝兵败身死,敌军便用他的头颅羞辱整座大周朝。


    军报宣读完毕,武将席中已经有人红了眼睛。


    “欺人太甚!”


    一名老将猛地跪下。


    “圣上,请立即发兵!老臣愿亲自领兵北上,夺回宣平侯遗骸!”


    群臣纷纷出声。


    一时间,大殿吵成一片。


    可真正谈到领兵之人时,众人的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落向一处空着的位置。


    承远伯,谢临川。


    宣平侯嫡子。


    也是如今朝中最擅领兵之人。


    这些年谢临川掌北镇抚司,平李党,镇内乱,军中威望极高。


    若论谁最适合接掌宣平侯留下的部下,没人比他更合适。


    只是那个位置已经空了许久。


    承远伯近来频频以伤病告假。


    朝中不少人甚至已有半月没有见过他。


    萧玄度沉着脸,正要传旨召谢临川入宫。


    殿下忽然有人出列。


    “圣上。”


    萧执衡撩袍跪下。


    “臣有本奏。”


    萧玄度眉心紧锁。


    “说。”


    萧执衡从袖中取出一封奏折。


    “臣要弹劾承远伯谢临川,私通敌国,暗泄边境军机,害死亲父。”


    一句话落下,满殿哗然。


    “什么?”


    “通敌?”


    “这怎么可能!”


    萧玄度眼神骤冷。


    “萧执衡,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臣知道。”


    萧执衡伏身。


    “此等重罪,臣若无证据,绝不敢在御前妄言。”


    很快,几封书信被送到御案之上。


    纸张寻常。


    落款却是谢临川。


    信中所写,皆是北境军防、粮草运送路线以及边城兵力调动。


    其中几处防守空缺,恰与此次蛮族进攻路线重合。


    萧玄度一封一封看过去,脸色越来越难看。


    “拿谢临川往日手书来。”


    北镇抚司留存的公文很快被呈上。


    翰林院数名擅书者当殿查验。


    纸上的笔锋、顿挫、收势,竟全都与谢临川的笔迹一般无二。


    “回圣上。”


    负责查验的大臣跪在地上,额头冒汗。


    “从笔迹来看……确为承远伯亲笔。”


    “只是……”


    萧玄度冷声道:“只是什么?”


    那人不敢抬头。


    “伪造笔迹之术并非没有。臣只能辨认字迹,无法断定书信一定出自伯爷之手。”


    萧执衡似乎早有准备。


    “圣上,臣还有人证。”


    一个北地商人被押入大殿。


    那人伏地瑟瑟发抖,供称自己曾数次替谢临川亲信向关外传信。


    甚至连交接时辰、地点、暗语都说得清清楚楚。


    一件接一件证据送来。


    朝臣的议论声渐渐变了。


    最初还有人为谢临川辩解。


    第二日,京中却忽然冒出了大量流言。


    茶楼、酒肆、街巷,处处有人谈论。


    “你们还不知道?宣平侯分明是被亲儿子害死的!”


    “承远伯早就同北蛮私通,要不然那些蛮子怎么那么巧,专挑守备薄弱的地方打?”


    “我早就说他不是什么好人。北镇抚司这些年杀了多少人?”


    “李党一倒,整个朝廷都是他的天下,他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有人提起温妩。


    声音里的鄙夷更重。


    “连自己大嫂都敢抢。”


    “听说后来怕名声难听,硬给改了身份,说是什么扬州贱籍女子。圣上还封了县主呢。”


    “一个权倾朝野的伯爷,放着满京城的名门贵女不娶,非要娶个妓子生的女人,这种人本来就疯。”


    从前叫人敬畏的狠辣,成了天生反骨。


    昔日平定李党,被说成铲除异己。


    北镇抚司办过的每一件案子,也被翻出来重新解读,归结至党争。


    甚至连当初救驾,都有人暗中揣测,是不是谢临川自导自演的一出苦肉计,只为了博取圣宠。


    风向转得快得令人心惊。


    那些从前最畏惧谢临川的人,像终于等到了机会。


    一封封弹劾奏章送进宫中。


    雪片般堆满御案。


    萧玄度压了两日。


    第三日早朝,已经有十余名朝臣跪在殿中。


    “圣上,通敌乃灭族大罪!若因承远伯往日有功便不加审查,如何服天下悠悠众口?”


    “宣平侯尸骨未寒,亲子却有通敌嫌疑,更应严查!”


    “臣请圣上暂夺谢临川兵权,下狱候审!”


    萧玄度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


    他相信谢临川。


    却不能在满朝证据与天下舆情面前,连审都不审。


    最后,那道旨意还是出了宫门。


    承远伯谢临川,暂夺爵位。


    收缴兵权。


    押入诏狱,待三司会审。


    圣旨抵达伯爵府时,谢临川正坐在书房里喝药。


    小满一听见外面的动静,吓得脸都白了。


    “伯爷……”


    谢临川却像早已料到。


    他将最后一口药喝完,放下瓷碗。


    进来宣旨的内侍满脸为难。


    “伯爷,奴才也是奉命行事。”


    谢临川抬手。


    “不必多言。”


    他起身。


    仍旧是一袭素色常服,眉眼间看不出多少狼狈。


    只在经过小满身边时停了一下。


    “夫人若有信回来,收好。”


    小满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伯爷……”


    谢临川垂眸。


    “别哭。”


    “她回来后若看见,怕是要怪我没照顾好你。”


    小满死死咬住嘴唇。


    “姑娘回来找不到您怎么办?”


    诏狱是什么地方,她再笨也知道。


    进去的人,有几个能全须全尾地出来?


    谢临川却笑了一下。


    “她不会的。”


    说完,他迈步出了书房。


    昔日北镇抚司人人畏惧的主人,就这样在无数人的注视下,被押进了自己再熟悉不过的诏狱。


    伯爵府门前的牌匾也被摘了下来。


    曾经风光无两的承远伯,一夕之间成了人人唾骂的通敌贼子。


    温妩却迟迟未曾现身。


    于是很快,又有了新的流言。


    “听说那个嘉禾县主早跑了。”


    “夫君刚出事,人便不见踪影。”


    “风月场里长大的女人能有什么真心?见承远伯失势,自然跑得比谁都快。”


    “可怜谢临川为了她连救驾之功都舍了。”


    “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街头巷尾越传越难听。


    而推动这一切的两个人,此时正在京中一座僻静别院中对坐。


    萧执衡将茶盏放到桌上。


    “谢临川已经进了诏狱。”


    “接下来只等三司定罪。”


    谢承彦坐在对面。


    这些时日,他明显消瘦了许多。


    身上的探花袍还未穿热,父亲战死的消息便送回京城。侯府上下缟素,他却连出城替父收尸都做不到。


    谢承彦垂着眼。


    “那些书信,不会被查出来吧?”


    萧执衡轻轻笑了一声。


    “谢大公子的字,临摹得真不错。”


    谢承彦眼神一冷。


    “别忘了,是你找来的人证,也是你将书信递到御前。”


    “你我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


    萧执衡端起茶。


    “自然。”


    屋中安静片刻。


    谢承彦忽然道:“等谢临川定罪,我要带宝音回侯府。”


    萧执衡饮茶的动作停住。


    他缓缓抬起眼。


    “回侯府?”


    “她本就是我的妻子。”


    “当初若非谢临川从中作梗,她不会离开我。”


    萧执衡望着他,言语带有警告。


    “谢大公子莫不是忘了。”


    “你已经有妻子了。”


    谢承彦脸色沉下。


    “周云瑶的事,我自会处理。”


    “处理?”


    萧执衡摩挲着杯沿。


    “怎么处理?休妻,再娶宝音姐姐?”


    谢承彦盯着他。


    “这与你无关。”


    “怎么会与我无关?”


    “我帮你扳倒谢临川,可没答应将宝音姐姐送给你。”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撞上。


    方才还算平静的气氛骤然冷了下去。


    谢承彦冷声道:“她与你更没有关系。”


    “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


    萧执衡向后靠在椅背上。


    谢承彦袖中的手慢慢攥紧。


    “你也配?”


    萧执衡眸光一沉。


    下一瞬,却又笑了。


    “彼此彼此。”


    他猛地站起身。


    桌上茶盏被衣袖带翻,滚烫茶水泼了满桌。


    萧执衡坐着没动。


    只抬眼看他。


    良久,谢承彦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


    “谢临川还没死。”


    “现在争这些,为时尚早。”


    萧执衡淡淡道:“说得也是。”


    谢承彦转身欲走。


    身后忽然传来萧执衡的声音。


    “那便各凭本事。”


    谢承彦脚步停了一瞬。


    没有回头。


    “好。”


    房门被重重合上。


    萧执衡坐在原处,望着晃动不止的门帘,眼底最后一点笑意缓缓消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鸣冤 “这一次,


    离京一个多月后, 温妩终于再次看见了京城的城门。


    天色尚早,远处城墙在晨雾中隐约显出轮廓。官道两旁的柳树已经抽出新芽,风从旷野吹过来, 带着北地春日特有的干冷。


    温妩勒了一下缰绳。


    一路风尘仆仆,她明显瘦了一圈。原本合身的骑装穿在身上,腰间空出些许,胸口的伤也尚未完全痊愈,快马颠簸久了,仍会隐隐作痛。


    可当那座熟悉的城池真正出现在眼前时, 她眉间的疲惫还是散开了几分。


    终于回来了。


    温妩下意识摸向怀中。


    那只乌黑的小瓷瓶正贴身放着。


    一路上, 她几乎每隔一段时间便要确认一次, 生怕这颗好不容易求来的解药出了差池。


    想到谢临川,她唇角也不由得扬了扬。


    那个小心眼的男人, 这一个多月怕是早已气疯了。


    等见了面, 她先把药塞进他嘴里。


    至于自己撒谎去了苗疆的事……


    再慢慢哄吧。


    寒照策马跟在她身侧,也长长吐了口气。


    “总算回来了。”


    温妩侧目。


    “怎么?跟着我这一趟, 把你累怕了?”


    寒照如今早没有先前对她的那点偏见, 听见调侃, 只无奈道:“属下只是觉得,往后夫人若还有这种差事, 最好提前告诉主子。”


    “属下实在不想再陪夫人骗主子第二回 。”


    温妩轻哼。


    “他若知道我要去苗疆,还能让我出京?”


    寒照想了想。


    大约是不能。


    两人说话间,已经到了城门附近。


    城门口来往百姓众多,商贩挑担进出, 几个排队等候查验的男人正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三司会审又推迟了。”


    “还能怎么审?通敌书信都查出来了,人证物证俱在,谢临川这回怕是真翻不了身。”


    温妩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


    身下的马也跟着停住。


    寒照猛地转过头。


    那几人还在说。


    “真是没想到, 宣平侯一世英名,最后竟死在自己亲儿子手里。”


    “什么亲儿子?现在宣平侯府承爵的可是谢大公子。听说朝廷已经让他暂领侯府旧部了,如今又得周家扶持,前途好着呢。”


    “倒是那个谢临川,从前权势滔天,北镇抚司多少人怕他怕得要死。如今进了诏狱,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出来。”


    “活该。”


    旁边有人冷哼。


    “连兄嫂都敢强占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听说他那个县主夫人早跑了,一个月都不见踪影。果然是风月场里出来的,男人一倒,跑得比谁都快。”


    寒照脸色骤沉。


    “放你娘的——”


    他翻身便要下马。


    温妩一把拉住他的缰绳。


    “寒照。”


    声音很轻。


    寒照回头,看见她的脸时,满腔怒气硬生生压了下去。


    温妩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那双眼却暗藏锋芒。


    “先问清楚。”


    她翻身下马,走到城门旁一间茶摊前。


    “老板。”


    正在倒茶的老汉抬头。


    “姑娘要喝茶?”


    温妩将一小块碎银放在桌上。


    “方才听人说起承远伯,我离京已有月余,不知京中发生了何事。”


    老板瞥见银子,忙压低声音。


    “姑娘还不知道?”


    “早没有什么承远伯了。”


    温妩指尖轻轻一颤。


    老板继续道:“北边蛮子打进来了,宣平侯战死,听说死得可惨,头都叫那些蛮子割下来挂在城门上。”


    “后来朝中又查出来,说是谢临川私通外敌,将边防消息送了出去,才害得北境失守。”


    “圣上一怒之下,夺了他的爵位和兵权,人如今还关在诏狱里呢。”


    温妩盯着他。


    “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月前了。”


    半个月。


    温妩藏在袖中的手骤然握紧。


    也就是说,她还在客雾山养伤时,京城已经出了事。


    “证据呢?”


    老汉道:“听说有亲笔书信,还有人证。满京城都传遍了。”


    “还有一件事。”


    他说着四下看看,声音更低。


    “宣平侯战死以后,原本该由嫡子接掌侯府,可谢临川出了这种事,哪里还能承爵?如今侯府事务都落到谢大公子手上。”


    “谢大公子又新中了探花,圣上似乎很看重。”


    “周家也帮衬着他。”


    “近来朝中还有个萧大人,同谢大公子走得很近。”


    温妩眼神微动。


    “萧执衡?”


    “对对,就是这个名字。”


    寒照的手已经按住刀柄。


    温妩转过身。


    “走。”


    “夫人,我们去哪?”


    “回府。”


    她翻身上马。


    “先回伯爵府。”


    两人一路快马冲进城中。


    路过长街时,温妩看见曾经贴满贺词的墙上,如今全是弹劾谢临川的檄文与告示。


    墨迹还很新。


    有人在墙角吐了一口唾沫。


    “卖国贼。”


    温妩勒紧缰绳,指节一点点泛白。


    她没有停。


    不到两刻钟,两匹马便停在了昔日的承远伯府外。


    温妩翻身下马,抬头的瞬间,脚步顿住。


    门前已经贴了封条。


    那块曾经高悬在正门上的匾额也没了。


    两扇朱门紧闭,门环上缠着粗重铁链。


    台阶积着薄薄一层灰。


    仿佛不过一个月,这座曾经灯火不熄、护卫森严的府邸就已经彻底死了。


    温妩站在门前,许久没动。


    她离开的时候,这里还是她的家。


    谢临川站在城门送她,叫她早些回来。


    她当时还想着,等自己带着药回来,一切都会好。


    寒照低声道:“夫人。”


    温妩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混乱都被压了下去。


    “不能急。”


    这句话不知道是在告诉寒照,还是在告诉自己。


    “谢临川不会通敌。”


    寒照立刻道:“属下以性命担保,主子绝不可能做这种事。”


    “我知道。”


    温妩转身看他。


    “所以才更不能乱。”


    “此事既有书信,又有人证,舆论还传得如此之快,说明背后之人早有准备。”


    “谢临川平日树敌太多,一旦失势,想踩死他的人会立刻蜂拥而上。”


    寒照咬牙。


    “主子也不该输得如此狼狈。”


    这句话正落在温妩心里。


    她从进城起便觉得不对。


    谢临川是谁?


    他亲手覆灭李党,能将北镇抚司牢牢握在掌中。


    这样的人,会被轻易送进诏狱?


    就算真有人栽赃,他也不该毫无还手之力。


    除非……


    温妩眸光渐沉。


    他的身体已经差到无法布局了。


    又或者,他早就留了后手,只是时机未到。


    她忽然摸向怀中的瓷瓶。


    无论真相是哪一种,现在最重要的都不是翻案。


    而是让谢临川活着。


    “寒照。”


    “属下在。”


    温妩将药瓶取出来。


    “今夜你进诏狱。”


    寒照一怔。


    “夫人……”


    “你在北镇抚司多年,诏狱地形、人手轮值,没有人比你更清楚。”


    她将药瓶塞到他手里。


    “先把药给谢临川吃下去。”


    “他只要活着,这盘棋便还有得下。”


    寒照郑重收好。


    “属下明白。”


    温妩看着他。


    “进去以后,告诉他我回来了。”


    她停顿片刻。


    “这一次,换我救他。”


    入夜。


    诏狱最深处潮湿阴冷。


    石壁常年不见日光,角落里积着青苔。火把隔着铁栏燃烧,偶尔发出噼啪轻响,将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


    谢临川靠坐在墙边。


    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囚衣。


    他入狱已有多日,脸色比从前更苍白,眼下也带着青黑。唯有那副眉眼仍旧冷淡,姿态从容得不像个阶下囚。


    牢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谢临川没有抬眼。


    “今夜不是换值的时候。”


    来人脚步顿住。


    下一刻,低声道:“主子。”


    谢临川猛然抬头。


    火光里,寒照一身夜行衣站在牢门外。


    谢临川眸光骤沉。


    第一句话却是:“你为何在这里?”


    寒照愣住。


    “主子……”


    “我让你跟着夫人。”


    谢临川撑着墙起身,胸口一阵发闷,忍不住低头咳了两声。


    “她人呢?”


    “你把她一个人丢在岭南?”


    说到最后,语气已经冷得吓人。


    寒照连忙跪下。


    “主子息怒!”


    “夫人已经回京了!”


    谢临川动作顿住。


    “回来了?”


    “是。”


    寒照抬起头,眼眶竟有些发热。


    “夫人今日回京,一听说您入了诏狱,立刻让属下来给您送药。”


    谢临川眉心微蹙。


    “什么药?”


    寒照将那只瓷瓶从怀中取出。


    “红尘的解药。”


    牢中骤然安静。


    谢临川盯着那个小小的瓶子,眼底露出明显的错愕。


    寒照也不再隐瞒。


    “夫人根本没去岭南。”


    “她去了苗疆。”


    “这一路,她冒雨赶路,换了十几匹马,翻悬崖,走泥沼,还差点死在毒蛇洞里。”


    “到了客雾山,又花了十日亲手采齐所有药材。”


    谢临川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因为从前连属下都误会过夫人。”


    “属下以为夫人心冷,以为您为她舍命,她从不放在心上。可属下亲眼看着她一路走到客雾山。”


    “她胸口还受了伤,整整昏迷了一天一夜。”


    谢临川猛地抬眼。


    “什么伤?”


    寒照一僵。


    毒医并未将真正经过告诉他。


    “属下也不知道。”


    “夫人醒来后只说无碍。”


    谢临川的手已经攥紧。


    寒照赶紧将药送过去。


    “夫人说了,先让您把药吃下去。”


    “她会想办法救您出去。”


    谢临川站在铁栏之后,迟迟没有伸手。


    方才还沉沉压在眉宇间的死气,却像被一道光硬生生劈开。


    温妩回来了。


    眼眶悄无声息地红了。


    “原来如此。”


    寒照急道:“主子先吃药。”


    这一次,谢临川没有犹豫。


    他接过瓷瓶,将药丸倒入口中,连水也没要,直接咽了下去。


    苦涩药味在舌根散开。


    他却像尝到了什么甜的东西。


    “寒照。”


    “属下在。”


    谢临川低声交代了几个名字。


    寒照神色渐渐凝重。


    “他们……”


    “都是我留下的后手。”


    谢临川重新靠回墙边。


    “将今日之事告诉他们。”


    “从现在起,不必再等我的命令。”


    他闭上眼。


    “听夫人的。”


    寒照心中一震。


    谢临川将自己苦心留下的所有暗线,尽数交给了温妩。


    “是。”


    临走前,寒照还是忍不住问:“主子,您早知有人要害您?”


    谢临川睁开眼。


    “只是没想到父亲会死。”


    提及宣平侯,他神色终于沉了几分。


    “我也没想到,暗处的人会做到这个地步。”


    寒照猛地抬头。


    谢临川没有继续解释。


    “走吧。”


    “别让她等。”


    寒照领命离开。


    牢中重新安静下来。


    谢临川坐在阴影里,抬手轻轻按住胸口。


    那里久违地泛起一阵暖意。


    他低声笑了。


    “妩儿。”


    “这次当真是你救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十杖 “如今站在


    第二日清晨。


    皇城外忽然响起沉重鼓声。


    咚——


    第一声落下, 守卫纷纷转头。


    咚——


    第二声又响。


    不少准备入宫当值的官员也停住脚步。


    那是登闻鼓。


    大周立国以来,凡有重大冤屈、地方官府无法受理者,皆可击鼓上达天听。


    只是想要见到皇帝, 先得受十杖。


    不论男女,不问身份。


    因此登闻鼓立了多年,真正敢敲的人寥寥无几。


    第三声响起时,人群已经围了过来。


    有人终于看清敲鼓之人,惊呼出声。


    “嘉禾县主?”


    温妩今日穿的是受封那日赏下的县主礼服。


    绛红锦缎绣着嘉禾纹样,腰束玉带, 乌发高挽。一路奔波留下的憔悴仍未完全消失, 却半点不损风华。


    她放下鼓槌。


    转身面对闻声而来的宫城官员。


    “嘉禾县主温妩, 今日击登闻鼓。”


    声音清晰。


    “为谢临川鸣冤。”


    四下顿时一片哗然。


    谁也没想到。


    失踪一个多月,被民间骂作丈夫落难便卷财逃跑的女子, 竟然回来了。


    回来第一件事, 就是敲响登闻鼓。


    守鼓官神色复杂。


    “县主可知规矩?”


    “知道。”


    “击鼓者,先受十杖。”


    温妩神色不变。


    “请。”


    围观者越来越多。


    消息像插了翅膀, 迅速传遍附近几条长街。


    有人从轿中探出头。


    也有人站在宫门前久久不动。


    这可是十杖。


    一个成年男子都未必扛得轻松, 何况是个身形纤细的女子。


    不少人以为温妩只是一时冲动, 听见杖责便会退缩。


    她却已经自行摘去身上的披风,交到宫人手中。


    伏在刑凳上时, 背脊挺得笔直。


    第一杖落下。


    沉闷声响传开。


    温妩肩膀猛地一颤。


    胸前刚愈合不久的伤也跟着抽痛起来。


    她死死抓住刑凳边缘,没有出声。


    第二杖。


    第三杖。


    每一下都结结实实落在身上。


    围观人群渐渐安静。


    先前还低声议论她出身的人也闭了嘴。


    第六杖时,温妩额上已经全是冷汗。


    唇色也白了。


    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倒。


    第九杖落下时,她眼前黑了片刻。


    最后一杖终于结束。


    守鼓官走上前。


    “县主, 还能站吗?”


    温妩撑着刑凳,缓了数息。


    随后一点点站直。


    裙摆下双腿还在发抖。


    她却自己将披风重新披好。


    “可以入宫了吗?”


    守鼓官看着她,眼神已经多了几分敬意。


    “县主请。”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温妩一步一步走向宫门。


    背后有血慢慢渗进衣料。


    她始终没有回头。


    消息传入御书房时, 萧玄度正批阅北境军报。


    听见嘉禾县主敲了登闻鼓,他手里的朱笔停了许久。


    “她当真挨了十杖?”


    内侍低头。


    “是。”


    “一个字都没喊?”


    “没有。”


    萧玄度将朱笔放下。


    “让她进来。”


    片刻后,温妩被带入御书房。


    她跪下行礼时,腰背明显僵了一瞬。


    萧玄度看得清楚。


    “起来吧。”


    “谢圣上。”


    温妩撑着膝盖起身。


    萧玄度打量她许久。


    “你要替谢临川翻案?”


    “是。”


    “人证物证俱在,你凭什么说他清白?”


    温妩抬眼。


    “凭他没有理由。”


    萧玄度笑了一声。


    “这算什么证据?”


    “臣女自然知道这不是证据。”


    温妩道:“臣女只是想问圣上,谢临川通敌,所得为何?”


    “权?”


    “他已是承远伯,掌北镇抚司,又握兵权。”


    “财?”


    “伯爵府名下田产铺面无数,他从不缺银子。”


    “北蛮能给他的,难道比大周更多?”


    萧玄度没有说话。


    温妩继续道:“还有宣平侯。”


    “天下都说他为了权势害死父亲。”


    “可宣平侯一死,他第一个失去的便是最有力的军中倚仗。”


    “若要谋反,先斩自己的臂膀,这是何等愚蠢?”


    萧玄度指尖轻敲桌面。


    “那书信呢?”


    “字迹确是谢临川所写。”


    温妩平静道:“字能仿。”


    “人证呢?”


    “人会说谎。”


    萧玄度眸色微沉。


    “所以你今日来,只凭一句相信他?”


    “臣女来,是请圣上给臣女查案的机会。”


    温妩俯身一拜。


    “谢临川有罪,臣女绝不包庇。”


    “若他当真通敌,臣女亲自送他上断头台。”


    “可若他无罪,也请圣上莫让一个为大周流过血、险些送过命的人,死在一场构陷里。”


    御书房安静下来。


    萧玄度看着她。


    许久后,他忽然道:“朕原本以为,你会恨他。”


    温妩抬眸。


    萧玄度淡淡笑道:“朕还想着,谢临川强留一个不愿留下的女人,早晚要自食恶果。”


    “如今他失势,你不是正好自由?”


    温妩静了一瞬。


    “圣上。”


    萧玄度挑眉。


    “嗯?”


    “臣女若真想走,天下那么大,去哪都行。”


    她说得坦然。


    “如今站在这里,是臣女自己愿意。”


    萧玄度盯着她看了几息。


    忽然大笑出声。


    “好一个自己愿意。”


    他靠回椅背,眼底终于浮出几分真正的欣赏。


    “谢临川那混账东西,倒算没白疯这一场。”


    温妩没有接话。


    萧玄度敛了笑意。


    “朕准你查。”


    温妩立刻跪下。


    “谢圣上。”


    从宫中出来时,已经近午。


    十杖的后劲慢慢翻上来。


    温妩走下宫阶时,每一步都牵扯着后背与胸口的伤。身旁内侍想扶,她摇头拒绝。


    刚走出宫门,一辆青篷马车停在不远处。


    车帘掀开。


    谢承彦从里面走了下来。


    温妩脚步停住。


    他比一个月前更瘦了。


    身上的服制已经变了,腰间佩着新赐的鱼袋,整个人多出几分久居官场的沉稳。


    看见温妩,他眼中却立刻涌出近乎炽烈的喜色。


    “宝音。”


    温妩眉心微蹙。


    “谢大人又认错人了。”


    谢承彦像没听见。


    他的视线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又看见她走路时僵硬的姿势,神情一下变了。


    “你受了杖?”


    温妩没有回答。


    谢承彦已经快步走来。


    “为了谢临川?”


    语气里那点痛惜迅速掺进怒意。


    “他如今都成了通敌罪臣,你还要替他受这种苦?”


    温妩冷冷看他。


    “与你无关。”


    谢承彦动作一僵。


    很快又缓和下来。


    “好。”


    “你如今心里怨我,我知道。”


    他伸手想扶她。


    温妩往后退开。


    “别碰我。”


    谢承彦的手停在半空。


    周围已有不少人悄悄看过来。


    他脸色微变,最终还是忍住了。


    “你受了伤,先随我回去。”


    “我不去。”


    “宝音。”


    谢承彦的声音低下来。


    “你现在没有地方住。”


    “伯爵府被封,谢临川还在诏狱。”


    “你若执意住客栈,外面那些人会怎么议论你?”


    温妩看着他。


    脑子转得很快。


    她刚回京,对如今朝中局势尚未完全摸清。


    谢承彦如今又明显身处局中。


    与其急着撕破脸,不如先跟着他走。


    她正好也想看看,这个人究竟知道多少。


    更何况刚受完十杖,硬碰没有任何好处。


    温妩收回目光。


    “走吧。”


    谢承彦明显愣了一下。


    随即喜色几乎压不住。


    他亲自替温妩掀开车帘。


    一路上,谢承彦说了很多。


    温妩只偶尔应一声。


    他却仿佛丝毫察觉不到她的冷淡。


    “侯府已经重新收拾好了。”


    “你从前住的院子,我一直让人留着。”


    “里面的摆设都没有动。”


    “你最喜欢的那几株海棠也还在。”


    谢承彦看向她。


    “等这件事结束,我们重新办一次婚礼。”


    温妩终于抬头。


    谢承彦眼中竟真带着憧憬。


    “上一次成婚太仓促。”


    “你受了那么多委屈,我都不知道。”


    “这次我会给你十里红妆,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妻子。”


    温妩静静看了他片刻。


    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人疯了。


    她已经说得足够清楚。


    谢承彦却像是活在自己的梦里,只肯听自己想听的东西。


    温妩懒得再争。


    马车最终停在宣平侯府前。


    温妩下车后才发现,这座府邸比她离开时更加气派。


    门前来往宾客不断,显然谢承彦如今正炙手可热。


    他亲自领着温妩往里走。


    沿途下人看见她,无不神情震惊。


    有人偷偷低下头窃窃私语。


    谢承彦像没有察觉。


    一路将她带到从前她是苏宝音时住过的院子。


    院门推开。


    里面竟真的什么都没有变。


    熟悉的秋千,熟悉的花架,连廊下那只风铃都还挂在那里。


    温妩站在门口。


    只觉得荒谬。


    谢承彦在她身侧低声道:“我知道你会回来。”


    “我已经将小满安置在外面客栈,如果你相见,我把她带来陪你。”


    温妩没有看他。


    用小满来威胁她,好布置。


    “不必。”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尖锐女声。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温妩转头。


    周云瑶站在月洞门外,脸色惨白。


    她显然是听见消息匆匆赶来的,发髻都有些乱,目光死死盯着温妩,眼中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谢承彦!”


    她快步走上前。


    “你竟把她带回来了?”


    谢承彦皱眉。


    “你先回去。”


    “我回哪去?”


    周云瑶眼眶一下红了。


    “这里到底谁才是你的妻子?”


    她指向温妩。


    “她已经嫁给谢临川了!如今谢临川入狱,她便又回头找你?你看不出来她在利用你吗!”


    温妩冷眼旁观。


    周云瑶却越说越激动。


    “当初就是因为她,你才日日魂不守舍!”


    “如今父亲尸骨未寒,你刚刚承下侯府,她又来了!”


    “你还想再娶她是不是?”


    谢承彦脸色渐沉。


    “闭嘴。”


    周云瑶被这一声呵斥刺得彻底失了理智。


    她突然朝温妩冲过去。


    “都是你!”


    “你怎么不跟着谢临川一起死!”


    温妩如今身上有伤,动作比平日迟缓。


    刚往后退了一步,谢承彦已经挡在她面前。


    周云瑶抬起的手还没落下,便被他一把抓住。


    “够了!”


    谢承彦猛地甩手。


    周云瑶猝不及防,踉跄几步跌倒在地。


    她怔怔坐在那里。


    许久没有反应。


    谢承彦却已经转头去看温妩。


    “宝音,你有没有伤到?”


    温妩看了他一眼。


    又看向地上的周云瑶。


    周云瑶脸上那种难以置信的悲凉,竟让她觉得有些熟悉。


    只是如今,轮到另一个女人了。


    温妩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我累了。”


    她淡淡道。


    谢承彦立刻应声。


    “好,你先休息。”


    随即转头吩咐下人。


    “送夫人回院。”


    周云瑶猛地抬头。


    “夫人?”


    谢承彦顿了一下,却没有改口。


    “云瑶今日情绪不稳。”


    他看向管事。


    “送她回自己的院子。”


    “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来。”


    周云瑶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你要禁我的足?”


    谢承彦没有回答。


    下人已经战战兢兢地走上前。


    周云瑶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全是讥讽。


    “谢承彦,你真是个好夫君。”


    她死死盯着温妩。


    最终被人扶着带走。


    院中重新安静。


    谢承彦站在温妩身旁,轻声道:“她从前不是这样。”


    “你不要与她计较。”


    温妩抬眼看他。


    “谢大人。”


    “怎么?”


    “我也劝你一句。”


    “别把所有人的变化,都怪到别人身上。”


    谢承彦怔住。


    温妩已经转身进了屋。


    房门在他面前缓缓合上。


    谢承彦站在院中,神情一点点沉下去。


    而门后。


    温妩扶着桌沿,终于忍不住蹙紧眉。


    十杖留下的伤疼得厉害。


    她缓慢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张方才在宫中拿到的案卷摘录。


    书信。


    人证。


    北境军防。


    还有恰好在谢临川病重时突然崛起的谢承彦。


    温妩指尖轻轻敲在“谢临川亲笔”几个字上。


    片刻后,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谢承彦。


    你最好与这件事无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相见 “我很想你


    温妩在宣平侯府住了下来, 无人叨扰她,看来谢承彦已经掌握了侯府话语权。


    十杖的伤没有伤及筋骨,真正麻烦的是胸前那道伤。


    客雾山一行来回奔波, 伤口本就只勉强愈合,登闻鼓前又受了一场杖责,第二日醒来时,她连翻身都疼。


    于是索性哪里也不去。


    每日按时喝药,吃饭,睡觉。


    谢承彦来看她, 她也不赶。


    送来的补品照收, 府医开的伤药照用, 甚至偶尔还能陪他说几句话。


    她这一安静,谢承彦反而渐渐放下了戒心。


    最初几日, 他还小心翼翼。


    进门前要让丫鬟通禀, 坐下也只隔着一张桌案问她伤势,言语间从未逾矩。


    温妩冷淡, 他便自行替她找理由。


    她刚从谢临川那里回来, 心里还有怨。


    她受了太多苦, 还没想明白。


    只要给她时间,总能重新记起他们从前的夫妻情分。


    甚至怕她住得不习惯, 谢承彦将从前伺候苏宝音的老人都调了回来。


    晨起的燕窝,午后的点心,窗边换上的海棠,连书案上用的香都是苏宝音从前喜欢的味道。


    温妩从不拒绝。


    迟来的东西, 往往最无用。


    “今日的药可喝了?”


    谢承彦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提着一只食盒。


    温妩正在窗边看书,闻声抬头。


    “喝过了。”


    “我路过城西, 买了你从前喜欢的点心。”


    他将食盒放到桌上。


    “还是原来那家铺子。”


    温妩翻书的手顿了顿。


    “难为你还记得。”


    只一句。


    谢承彦眼中的喜意便明显起来。


    “你的事,我都记得。”


    温妩垂下眼。


    “最近朝中可还忙?”


    她随意问了一句。


    谢承彦坐到她对面。


    “北境战事未平,自然忙。”


    温妩伸手取了一块点心,慢慢掰开。


    “我听说三司已经审谢临川多日了。”


    谢承彦脸上的笑淡了些。


    “怎么又提他?”


    “随口问问。”


    “毕竟夫妻一场,总不至于连他是死是活都不闻不问。”


    谢承彦眉心微蹙。


    “宝音,你与他算什么夫妻?”


    “圣旨赐的。”


    温妩抬眸。


    谢承彦噎了一下。


    她又若无其事道:“人证物证俱全,听说案子反而一直没有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谢承彦沉默片刻。


    “朝中的事,你不必操心。”


    “我只是怕。”


    温妩低下眼。


    “谢临川若当真翻了身,我现在住在这里,他不会善罢甘休。”


    这一句显然取悦了谢承彦。


    他神色舒展不少。


    “放心。”


    “他翻不了身。”


    温妩眼睫轻轻一动。


    谢承彦像是意识到说多了,很快转开话头。


    “你的伤再养几日,我带你去城外散心。”


    “好。”


    温妩竟答应了。


    谢承彦离开时,心情明显不错。


    房门合上。


    温妩脸上的笑也随之消失。


    她走到窗边,将窗推开一条缝。


    外面树影摇晃。


    片刻后,一道黑影从檐角无声落下。


    寒照进屋时,还带着一身夜露。


    “夫人。”


    温妩立刻转身。


    “谢临川如何?”


    “解药起效了。”


    寒照脸上终于有了些喜色。


    “已经暗中替主子把过脉,毒素已经不再往五脏蔓延。只要后续好好休养,性命能保住。”


    温妩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下一半。


    “那就好。”


    她坐下,抬手替自己倒了杯水。


    “诏狱那边呢?”


    寒照神情重新郑重起来。


    “主子早在李党倒台后便留过几条暗线。”


    “这次入狱前,也察觉京中有人在伪造北镇抚司文书,只是那时宣平侯战死得太突然,主子身体又撑不住,索性顺势进了诏狱。”


    温妩抬眼。


    果然。


    她就知道,以谢临川的性子,不会败得如此快。


    寒照继续道:“主子怀疑书信出自侯府内部。”


    “能将他的笔迹仿到连翰林院都辨不出真假,又熟悉侯府往来文书的人,少之又少。”


    “至于萧执衡,人证便是他找来的。”


    “主子的意思是,两边都查。”


    温妩抬手敲了敲桌沿。


    “那便一人一边。”


    寒照点头。


    “夫人留在谢承彦身边,比任何人都方便。”


    “你查萧执衡。”


    温妩看向窗外。


    “我来查这位新上任的谢大人。”


    接下来的几日,温妩愈发安分。


    越是这样,越让人防不胜防。


    第三日,她从送衣的下人口中知道,谢承彦每逢深夜都会独自去西侧书房。


    第五日,发现他随身带着两枚钥匙。


    一枚是外书房。


    另一枚极小,像是开暗格用的。


    第六日午后,谢承彦入宫未归。


    温妩让婢女去厨房取甜汤,自己则借口寻一本从前留下的诗集,进了书房。


    谢承彦从不拦她。


    甚至特意吩咐过,府里任何地方,她都可以去。


    温妩在书架前慢慢翻找。


    目光却一寸寸扫过桌案与墙壁。


    直到看见一只砚台的位置。


    桌面落着薄灰,唯有砚台底下干净得过分。


    她伸手转了一下。


    咔哒。


    身后书架内部传来极轻响动。


    温妩眼神骤然一凝。


    暗格不大。


    里面只放着几封旧信,一只印章,还有一叠临摹过的字纸。


    最上方那张纸上,正写着谢临川三个字。


    一模一样的笔锋。


    温妩盯了数息,唇角一点点冷下来。


    她没有带走全部。


    只抽走其中一张最关键的旧稿,又将一封往来书信快速扫了一遍,记下收信地点,随后一切归位。


    当天夜里,证据便到了寒照手中。


    又过两日。


    谢承彦回府时,整个前院都听见了摔东西的声音。


    温妩正在喝药。


    听见外面动静,慢悠悠放下碗。


    “出了什么事?”


    伺候她的丫鬟面露迟疑。


    “听说……听说诏狱那边放了人。”


    温妩指尖微顿。


    “谁?”


    丫鬟小声道:“谢……谢临川。”


    胸口那颗心骤然跳快。


    温妩压住情绪。


    “为何突然放了?”


    “奴婢不知。”


    温妩没再问。


    入夜后,前院的灯一直没熄。


    她披上外衣,沿着回廊慢慢走过去。


    书房窗户半开。


    谢承彦压不住的怒声从里面传来。


    “废物!”


    “连个人证都能让人翻供!”


    茶盏砸碎在地。


    另一个声音压得很低。


    “萧大人那边传话,说查到了那名商人与北镇抚司有私怨,口供已经不能用了。”


    “还有那些信……”


    “闭嘴!”


    谢承彦猛地打断。


    屋里静了一瞬。


    “字迹的事,谁泄出去的?”


    “属下不知。”


    谢承彦喘了几口气。


    “谢临川如今只是暂释,罪名尚未洗清。”


    “还有机会。”


    温妩站在廊柱后,眼底彻底冷了下来。


    果然是他。


    她没有继续听,悄然退回自己的院子。


    当天夜里,温妩难得睡得早。


    谢临川出来了。


    只要人出来,这盘棋便已经翻过大半。


    她心中盘算着明日该如何离开侯府,又该将剩下的证据从谢承彦手中挖出来。


    夜深时,房门忽然被人推开。


    温妩睁眼。


    一股浓重酒气先飘了进来。


    谢承彦站在门口。


    身上还穿着白日的官服,衣襟略显凌乱,眼底泛着红。


    温妩坐起身。


    “这么晚,谢大人来做什么?”


    谢承彦没有回答。


    他反手关上门,走了进来。


    “宝音。”


    温妩眉间冷下来。


    “我叫温妩。”


    “好。”


    谢承彦低低笑了一声。


    “妩儿。”


    他坐到床边。


    温妩立刻往后退开。


    谢承彦看见她的动作,脸色僵了一瞬。


    “我今日心里很乱。”


    “谢临川被放出来了。”


    温妩神色平静。


    “那不是很好?”


    谢承彦猛地抬眼。


    “好?”


    酒意让他平日里那层温润皮相薄了许多。


    “你希望他出来?”


    “他若无罪,自然该出来。”


    谢承彦盯着她。


    “你还是放不下他。”


    温妩懒得再装。


    “我从来没说放下。”


    这一句彻底刺痛了他。


    谢承彦忽然伸手去抓她。


    温妩侧身避开。


    “别碰我。”


    他手停在半空。


    片刻后,竟又往前一步。


    “宝音,我只是想抱抱你。”


    “我今日很累。”


    “你从前会陪着我的。”


    温妩看着他,心里只觉得荒唐。


    “从前?”


    她冷笑。


    “从前我做你的妻子时,你在想周云瑶。”


    “如今周云瑶成了你的妻子,你又跑来找我。”


    “谢承彦,你究竟有没有哪一刻真正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谢承彦脸色骤变。


    “我想要你。”


    “你想要的只是所有人都围着你转。”


    温妩声音渐冷。


    “你连自己的私欲都要裹上一层深情。”


    “住口!”


    谢承彦脸色彻底难看。


    温妩抬起眼。


    “恼羞成怒了?”


    酒意翻涌,谢承彦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温妩神色骤冷。


    “松手。”


    “你为什么就不能看看我?”


    他力气越来越大。


    “我已经什么都愿意给你了。”


    “侯府、正妻之位,往后我还能给你更多。”


    温妩用力挣了一下,没有挣开。


    胸前旧伤被牵扯,她脸色顿时白了几分。


    谢承彦看见,却仍没有松手。


    那一刻,温妩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消失。


    “这就是你所谓的爱?”


    “我不要,你便强塞。”


    “我不愿意,你便逼我。”


    谢承彦喉头滚动。


    “我只是怕你再走。”


    “谢承彦。”


    温妩盯着他。


    “你和你最嫉妒的谢临川,从前做过一模一样的事。”


    “可他知道错。”


    “你呢?”


    这句话像猛地抽在他脸上。


    谢承彦眼底霎时浮出怒意。


    “不要拿我同他比!”


    他俯身逼近。


    温妩另一只手已经悄无声息摸向枕下短匕。


    若真到了那一步——


    谁都别想好过。


    下一瞬。


    房门轰然巨响。


    整扇门被人从外一脚踹开。


    冷风裹着夜色灌进来。


    谢承彦猛然回头。


    一道身影已经冲至眼前。


    甚至来不及看清,胸口便重重挨了一脚。


    “砰——”


    谢承彦整个人被踹飞出去,撞翻一旁桌案。


    茶具碎了一地。


    温妩怔住。


    来人一身黑衣。


    脸色仍有些病后的苍白,眉眼却冷得骇人。


    谢临川站在那里。


    身后是漫天夜色。


    像是从她等了太久的梦里,终于走回来了。


    “临川。”


    温妩轻声唤了一句。


    男人原本满身杀意。


    听见这一声,猛地转头。


    目光落在她被捏红的手腕上,瞳孔骤然缩紧。


    “他碰你了?”


    温妩刚想说话,谢临川已经再次朝谢承彦走去。


    那神情显然不是只打算踹一脚。


    温妩赶紧下床。


    “临川。”


    她从后面抱住他的腰。


    “先走。”


    男人身体僵住。


    温妩将脸贴在他背后。


    “我疼。”


    只两个字。


    谢临川所有杀意瞬间被压住。


    他立刻转身。


    “哪里疼?”


    温妩理直气壮抬起手腕。


    “这里。”


    谢临川看着那点红痕,脸色更难看了。


    温妩又道:“背也疼。”


    “胸口也疼。”


    “哪里都疼。”


    谢临川盯了她片刻。


    最后弯腰,一把将人抱起。


    温妩顺势搂住他的脖颈。


    被他抱起来的一刻,悬了一个多月的心终于彻底落回实处。


    她甚至还从他肩头探出脸,看向倒在地上的谢承彦。


    眼中哪还有半点方才的冷静。


    明晃晃写着一句——


    我的人来了。


    谢承彦撑着桌角站起。


    “宝音!”


    谢临川脚步停下。


    温妩却先一步从他怀里探头。


    “谢大人。”


    她笑得如往日那般甜。


    但谢承彦只觉得浑身发冷。


    “你最好祈祷自己处理得干净些。”


    “往后的账,我们慢慢算。”


    谢临川低头看她。


    眼底掠过一丝笑。


    “夫人想怎么算?”


    温妩重新缩回他怀里。


    “送该下地狱的人下地狱。”


    “好。”


    他抱着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侯府。


    门外已有北镇抚司部下等候。


    只要人还活着,那些欠他的,总有一日能一笔一笔讨回来。


    马车内。


    车帘刚落下,温妩便伸手捧住谢临川的脸。


    她看得很仔细。


    眉骨,眼睛,鼻梁,嘴唇。


    整整一个多月。


    他瘦了。


    脸色也差了许多。


    可人好端端坐在她面前。


    温妩鼻尖忽然一酸。


    谢临川察觉到,伸手覆住她的手背。


    “怎么了?”


    温妩没有回答。


    忽然倾身吻了上去。


    谢临川整个人一僵。


    这个吻来得急,又带着明显的委屈和后怕。


    温妩抓紧他的衣襟,像要确认这个人确实还活着。


    谢临川很快反应过来。


    手掌扣住她后腰,却顾忌着她身上的伤,不敢使力。


    温妩察觉他的克制,反而更往前贴近。


    谢临川呼吸骤然乱了。


    “妩儿。”


    温妩抬眼。


    “药吃了吗?”


    “吃了。”


    “身体呢?”


    “好多了。”


    她这才满意。


    下一刻又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那就继续。”


    谢临川怔了一息,低声笑起来。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温妩抓住他领口,将人拉近。


    “知道。”


    “我千里迢迢跑去苗疆,差点死在山里,好不容易把你救回来。”


    “现在想亲一下自己夫君,还要批准?”


    谢临川眸色一下暗了。


    “当然不用。”


    话音落下,他重新吻住她。


    这一次,比方才更深,也更久。


    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生死、猜疑、离别,在这一夜终于一点点散开。


    回到府中时,温妩甚至没来得及同小满被寒照救回好好说上几句话,便被谢临川抱回了房。


    门一关。


    她先踮脚又亲了他。


    谢临川原本还想问她胸口的伤,话到唇边,又被她堵了回去。


    温妩抱着他的脖子,气息有些乱。


    “谢临川。”


    “嗯?”


    “我很想你。”


    男人眸光骤深。


    “再说一遍。”


    温妩偏不。


    “没听见算了。”


    谢临川低笑一声,将她重新揽进怀里。


    灯影晃动。


    窗外夜风吹过花枝,细碎声响落在窗纸上。


    他们只是一次次确认彼此就在身边。


    温妩醒来时,天光已经透过帐幔。


    她浑身酸软,懒得睁眼。


    身旁男人还睡着。


    手臂牢牢环着她的腰。


    温妩往他怀里靠了靠。


    脸贴在熟悉的胸口,听见里面沉稳的心跳声。


    一下。


    一下。


    很好。


    她闭上眼,唇角轻轻弯起。


    人救回来了。


    接下来——


    便该轮到那些害他的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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