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糖霜 “下一个,


    初春的阳光拨开连日的阴霾, 终于在宣平侯府的偏院里洒下了一层融融的暖金。


    温妩独坐在窗前,面上看似在专注地翻看着一本前朝的游记,实则心绪早已如同这春日里疯长的野草, 悄然蔓延到了城南的十里坡。


    齐通海那老狐狸的狠毒计划犹如悬在头顶的利刃,她必须在今夜之前,将一切安排得滴水不漏。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推演着今夜可能发生的每一种变数,整个人的神经都紧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就在这静谧得甚至有些压抑的时刻,偏院那丈许高的高墙外, 突然传来一阵不寻常的瓦片摩擦声。


    “谁?!”在门外廊下守着的小满吓了一跳, 像只受惊的猫儿般猛地站直了身子。


    “砰”的一声闷响, 一个身影犹如从天而降的飞鸟,毫无预兆地越过了侯府那代表着森严规矩的高墙, 带着一阵生机勃勃的春风, 稳稳地落在了院中那株刚刚抽出新芽的西府海棠树下。


    来人穿着一身明亮得近乎晃眼的宝蓝骑装,腰间束着嵌玉的革带, 身姿挺拔如松。


    那张俊朗张扬的面庞上还带着几分因为剧烈运动而泛起的红晕, 不是广平王府的世子萧执衡又是谁?


    他活像只不知死活、却又满心欢喜的小狗, 毫不在意自己世子的尊贵身份,更不在乎翻墙潜入侯府女眷院落若是被人撞见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他站稳脚跟后, 第一件事竟是小心翼翼地护住怀里的东西,随后才冲着窗台方向露出了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宝音姐姐!”萧执衡压低了声音,眼睛却亮得像落满了星辰,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窗前。


    温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愣了一瞬, 原本紧绷的心弦在看清来人那傻乎乎的笑脸时,竟奇迹般地松弛了下来。


    她忍不住轻笑出声:“萧世子?怎么学起那飞贼的行径来了?若是被巡院的护卫抓住,广平王府的脸面可都要被你丢尽了。”


    “走大门多麻烦, 还要听那些管事婆子通报来通报去,非得把东西都放凉了。”


    萧执衡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随后像献宝一样,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冒着腾腾热气的油纸包,隔着窗台递了过去。


    “你快瞧瞧这是什么!”


    油纸包被小心翼翼地揭开,一股甜腻诱人的桂花与梅花香气瞬间扑鼻而来。


    里面静静地躺着几块晶莹剔透、还沾着白色糖霜的梅花糖糕。


    “这是东市张记刚出锅的糖糕!”萧执衡的语气里满是求表扬的骄傲


    “我听说你这两日受了惊又生了病,连院门都不出,定是觉得嘴里发苦、心里发闷。我今日起了个大早,排了整整半个时辰的队才买到的,一直揣在怀里用体温捂着呢,你快尝尝甜不甜!”


    温妩看着眼前这个满眼真诚的少年,心头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柔软。


    在这座吃人的侯府里,她每走一步都要算计,每说一句话都要在舌尖上滚过三遍。


    可萧执衡没有算计。


    他翻过高高的院墙,无视世俗的礼法,仅仅只是为了给她送来一份能让她开心的、热腾腾的糖糕。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捻起一块糖糕,轻轻咬了一口。


    酥脆的表皮在齿间碎裂,内里的软糯与甜蜜瞬间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好吃吗?”萧执衡紧张地盯着她。


    “很甜。”温妩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她吃得有些急,一不小心,细碎的白色糖霜沾在了她的唇角和指尖。


    温妩下意识地伸出粉嫩的舌尖,自然而然地舔了舔指尖上的糖霜。


    那是一个极其不经意、却又透着致命娇憨的动作。


    随后,她抬起头,冲着萧执衡绽放了一个毫无防备的、明媚又狡黠的笑容。


    这一笑,眼波流转,顾盼生辉,仿佛将这满园的春色都比了下去。


    这才是她十六岁少女原本该有的模样。


    “傻站着做什么,看你这满头的灰。”


    温妩从袖中抽出一方柔软的丝帕,微微倾身,越过半掩的窗台,动作自然而亲昵地替萧执衡擦去了额头上因为翻墙而沾染的墙灰。


    萧执衡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只觉得一阵幽香扑鼻,心跳如擂鼓般震耳欲聋。


    然而,这幅如春日画卷般美好、纯粹、带着几分青涩暧昧的场景,却一滴不落地落入了另一双眼睛里。


    一墙之隔的假山高亭旁,一棵枝叶繁茂的百年古柏上,隐藏着一道几乎与树影融为一体的黑色身影。


    谢临川一身墨黑色的劲装,没有穿那件象征着权力的绯色飞鱼服,整个人透着一股冷寂的肃杀之气。


    他本应该在城北的营帐中处理那堆积如山的案卷,可当暗卫传信说“大奶奶受惊称病,连日闭门不出”时,那股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烦躁与莫名心焦,竟驱使他抛下了一切公务,秘密潜回了侯府。


    他骗自己只是为了查探这女人是不是又在耍什么阴谋诡计像个可笑的窃贼一般,潜伏在了这棵树上,只为了能远远地看她一眼。


    可是,他看到了什么?


    他那称病不出、柔弱可怜的大嫂,此刻正眉眼含春、笑语盈盈地吃着另一个男人送来的糖糕!


    谢临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窗台前的那一幕,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温妩那沾着糖霜的饱满红唇上,锁在她那截不经意间探出、轻轻舔舐指尖的粉嫩舌尖上,更锁在她替萧执衡擦拭额头时,那自然流露出的亲昵与温柔上。


    原来,她的病是假的。


    这个女人,在自己面前永远是一副低眉顺眼、战战兢兢的畏缩模样。


    在兄长谢承彦面前,则是一副委曲求全、我见犹怜的贤妻做派。


    可直到此刻,看到她在萧执衡面前卸下所有防备,展露出那般明媚、真实、甚至带着几分少女狡黠的笑颜


    谢临川才惊觉,自己所以为的看透,是多么可笑。


    他千里迢迢、满心焦躁地赶回来探病,他的担心简直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而他这位名义上的大嫂,分明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在这侯府的深闺内院里,公然与外男暗通款曲,有了红杏出墙的迹象!


    “该死……”谢临川咬紧了后槽牙,牙关处传来细微的摩擦声。


    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令他无比恐慌的事实——他最近,真的是老被自己这位名义上的大嫂牵动心神。


    她的眼泪,她的倔强,甚至她此刻对着别人的笑,都能轻易挑起他所有的情绪。


    谢临川没有立刻发作,他像一头蛰伏在暗处、极力忍耐着嗜血本能的凶兽,死死地盯着树下的两人,一直等到萧执衡红着脸、依依不舍地再次翻墙离开,直到偏院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他才犹如一片乌云般,从树上无声无息地掠下。


    温妩刚关上窗户,正准备将剩下的糖糕收起,转身的瞬间,却猛地撞上了一堵坚硬的肉墙。


    一股混合着寒风与莫名冷香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温妩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往后退去,却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一把攥住了手腕,猛地向后一推。


    她的后背重重地抵在了游廊那根冰冷的红漆柱子上,退无可退。


    “世、世子?!”看清眼前那张阴沉如水的俊美面庞,温妩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执行任务吗?


    谢临川没有穿官服,一身黑衣让他整个人几乎要融进这阴暗的廊柱阴影里。


    他高大的身躯极具压迫感地向前倾覆,低头俯视着被困在自己双臂与柱子之间的女人。


    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温妩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灼热且带着怒意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脸颊上。


    “嫂嫂好手段。”谢临川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讥诮与嘲弄。


    “我还当嫂嫂是真的病得起不来床,原来是在这深闺内院里,忙着会情郎呢。嫂嫂的这副面孔,不仅能哄住我那病弱的兄长,如今连广平王府的蠢货也甘之如饴地为你翻墙送点心。我真是好奇……”


    谢临川修长的手指猛地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直视自己那双仿佛要吃人的眼睛:“下一个,嫂嫂准备勾引谁?”


    温妩被他捏得生疼,眼底闪过一丝震惊与慌乱。


    她瞬间明白过来,刚才自己和萧执衡的一举一动,都被这个疯子躲在暗处偷窥了去!


    震惊过后,一股强烈的屈辱与愤怒涌上心头。


    她心中唾弃这人堂堂锦衣卫指挥使竟做这种下作行径,面上也卸下了几分平日里的伪善,冷笑着反唇相讥:“世子这话,宝音听不懂。倒是世子您,放着北镇抚司的军务不理,大白天潜入侯府女眷的院落偷窥,莫非世子平日里就喜欢做这等见不得光的梁上君子?”


    “梁上君子?”谢临川怒极反笑,捏着她下巴的手指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更加用力,拇指甚至带着几分惩罚的意味,狠狠地擦过她刚刚沾过糖霜的唇角。


    “若我真是梁上君子,嫂嫂今日这番水性杨花的行径,我早就该禀明母亲,按家法将你沉塘了!”


    谢临川的眼底翻滚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


    他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像一团乱麻紧紧缠绕着他的理智。


    他不明白!


    温妩明明知道谢承彦心有所属、心里藏着周云瑶,却依旧甘愿为了谢承彦以血入药、掏心掏肺地做个贤妻。


    可转头,她又能对着萧执衡露出那般毫无防备、灿烂明媚的笑。


    “你到底想要什么?”谢临川迫切地逼问,那双向来冷酷无情的眼眸里,此刻竟隐隐透出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与不甘。


    “为了在侯府站稳脚跟,你连尊严都可以不要,去讨好一个不爱你的男人。如今又去招惹萧执衡,你真当侯府的规矩是摆设?还是说,只要是个男人,你都能笑脸相迎,独独对我……”


    独独对我避如蛇蝎,虚伪至极?!


    最后半句话,谢临川硬生生地咽回了喉咙里,但那股酸涩的怒火却烧得更旺了。


    然而,温妩却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位铁血权臣话语中泄露出的那一丝脆弱与委屈。


    她只觉得眼前这个男人不仅霸道无理,而且不可理喻。


    她满脑子都是今晚出城的计划,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被他抓住把柄。


    于是,温妩再次戴上了那副无懈可击的面具。


    她强忍着下巴的剧痛,眼眶瞬间蓄满了清泪,凄楚又倔强地看着谢临川:“世子要怎么想我,那是世子的事。但我苏宝音行得正,坐得端。我既然嫁给了夫君,生是谢家的人,死是谢家的鬼。我对夫君的真心,天地可鉴!至于萧世子,他不过是个心性单纯的少年,念着之前酒楼的旧事来探病罢了。我与他清清白白,从未有过半点逾矩的念头。世子若非要给我扣上这等莫须有的罪名,不如现在就一刀杀了我,也好过让我受此奇耻大辱!”


    她字字句句泣血般地表明着对谢承彦的“真心”,又急切且斩钉截铁地与萧执衡撇清关系。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谢临川的神经上。


    她宁愿用死来证明她对谢承彦的忠贞,也不愿对他吐露半句真言。


    谢临川看着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咬紧牙关演到底的样子,只觉得胸口那团火突然之间被一盆冰水浇灭,化作了彻骨的寒凉与无力。


    他还能说什么?他还能问什么?


    “好,好得很。”谢临川的手猛地松开,像触电般收回。他冷冷地盯着温妩那张挂着泪痕的脸,眼底的温度降至冰点。


    说罢,谢临川再也没有多看她一眼,一句话也没说,猛地转身,黑色的大氅在冷风中扬起一道冷厉的弧度,大步流星地消失在了偏院的月洞门外。


    徒留温妩靠在红漆柱子上,不明所以地喘着粗气。


    她摸了摸被捏得生疼的下巴,看着谢临川离去那仿佛带着几分落荒而逃意味的背影,心中只觉得莫名其妙。


    这个活阎王,发了一通无名火,竟就这样走了?


    但温妩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深究谢临川的反常。夜幕即将降临,她必须立刻动身。


    夜色如墨,北镇抚司的地下暗牢里,火盆里的木炭发出“劈啪”的爆裂声,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浓烈血腥气。


    谢临川秘密回到了营帐。


    他将心中那股在侯府偏院里无法宣泄的怒火、委屈与挫败感,全盘化作了最冷酷的暴戾,倾泻在了暗牢的审讯之中。


    刑架上,那个左臂带着“黑龙刺青”的李党死士,此刻已经不成人形。


    十指的指甲被尽数拔去,身上被烙铁烫得皮开肉绽,却仍在一声声惨叫中死咬着牙关。


    谢临川脱下了外套,只穿着一件雪白的里衣。他随手挽起袖子,从炭火盆里抽出一根烧得通红的铁条,面无表情地走到那死士面前。


    他的眼神空洞而阴鸷,脑海里不断回放着温妩对着萧执衡笑靥如花的模样,以及她信誓旦旦说着“生是谢家人,死是谢家鬼”时的决绝。


    “嗤——”


    滚烫的烙铁毫不留情地按在了死士的胸口,焦肉的白烟瞬间升腾。


    “啊!!!”死士发出不似人类的凄厉哀嚎,身体剧烈地抽搐着。


    “说。”谢临川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的低语,“李璋在城郊,到底藏了什么?”


    在谢临川宛如活阎王般残酷无情的连番刑罚下,那个受过特训的死士终于精神崩溃,防线彻底决堤。


    “我……我说……我说……”死士气若游丝地喘息着,吐出了一个惊天秘密,“相爷……李阁老不仅贪污了河工款……他们、他们还企图在京郊的十里坡,秘密转移一批……一批至关重要的……‘逆王旧账’……”


    此言一出,站在一旁的寒照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逆王旧账!


    那可是当年谋反的藩王留下的名册与账目,谁若是沾染上半分,便是诛九族的大罪。


    李党竟然暗中勾结过逆王,这可是足以将整个李家、齐家连根拔起的铁证!


    谢临川闻言,眼中的阴霾瞬间化作了锐利的锋芒。他猛地将手中的烙铁扔进水盆里,发出一阵刺耳的“嘶啦”声。


    “十里坡?”谢临川的直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地名。


    事不宜迟,若是让李党将这批旧账转移销毁,再想抓住李璋的狐狸尾巴就难如登天了。


    “寒照!”谢临川厉声喝道,随手扯过一旁的黑色大氅披在身上,浑身的血液因为这即将到来的杀戮而沸腾起来,“即刻点齐精锐亲卫,随我连夜出城,直扑城南十里坡!”


    蹄声如雷,踏破了京城深夜的死寂。


    谢临川率领着黑压压的锦衣卫铁骑,如同暗夜中的死神,呼啸着冲出了南城门。


    而在那夜色深沉的另一端,伪装外出的温妩,也正坐在颠簸的青油马车里,握着淬毒的匕首,朝着同一个方向——十里坡,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绝境 “别怕……


    夜幕低垂, 狂风卷挟着暴雨,如无数条凌厉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京郊泥泞的官道上。


    一辆毫不起眼的青油马车在风雨中剧烈颠簸。


    车厢内, 温妩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墨白色暗纹劲装,满头乌发用一根素色布条紧紧扎在脑后。


    她手里死死攥着那把淬了剧毒的匕首,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一双微挑的杏眼在昏暗摇晃的车厢里,亮得如同暗夜中伺机而动的孤狼。


    “姑娘……外头的雨太大了,这路根本看不清啊!”小满紧紧抓着车厢壁, 冻得瑟瑟发抖,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 “若是被侯府发现了,或者是遇上什么歹人, 可怎么得了?”


    “闭嘴, 抓紧了。”温妩的声音冷硬如铁,没有一丝平日里在侯府的娇怯与柔弱。


    她必须赶在今夜。昨夜在齐府假山后偷听到的秘密, 就像一根勒在脖颈上的钢丝。


    齐通海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 竟要对怀着自己骨血的外室下毒手。


    而那个外室芸娘, 极可能掌握着齐通海的致命把柄。


    这是她扳倒齐通海、为母亲报仇的唯一机会,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 她也必须闯一闯。


    马车终于在距离十里坡庄子不远的一处隐蔽树林旁停下。


    “在车里等我,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若我半个时辰后没回来,你立刻让车夫驾车回城,绝不许回头!”温妩冷冷地交代完, 不顾小满的阻拦,一头扎进了茫茫的雨幕之中。


    十里坡的庄子地处偏僻,四周皆是茂密的荒林。


    温妩借着雨夜的掩护, 像一道幽灵般潜近庄子,却猛地顿住了脚步。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雨水和泥土的腥味,扑面而来。


    庄子的大门敞开着,几具家丁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泥水中,鲜血已经被大雨冲刷得有些发白。


    温妩心头剧震。


    齐通海派来灭口的人,动作竟然这么快?


    不,不对!


    那些尸体上的刀口,皆是一击毙命,刀法狠辣凌厉,绝不是普通侯府或侍郎府的家丁能使出来的。


    是李党的人!


    李璋根本不信任齐通海,他派了自己豢养的顶级死士,要将这庄子里的人,连同齐通海派来的灭口者,一起杀个干干净净!


    温妩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立刻转身,目光在泥泞的地面上快速搜寻。


    雨水冲刷下,一条断断续续的、混合着泥浆的血迹,一直延伸向庄子后方的茂密树林。


    有人逃进了树林。


    温妩握紧匕首,循着血迹,毫不犹豫地追了进去。


    树林里漆黑一片,狂风吹得树枝如同鬼影般疯狂舞动。


    温妩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跋涉,裙摆早已被荆棘撕破,泥水溅满了她的靴子。


    在一处隐蔽的低洼土坑旁,温妩终于找到了血迹的尽头。


    那是一个挺着大肚子的美貌妇人。


    她倒在泥水里,身上的衣衫被雨水和鲜血浸透,腹部和肩膀上各中了一刀,鲜血正汩汩地往外冒,显然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芸娘?”温妩快步上前,半跪在泥水里,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芸娘艰难地睁开涣散的双眼。


    借着微弱的闪电光芒,她看清了眼前这个容貌极盛、眼神却冷冽如冰的陌生女子。


    “你……你也是来杀我的吗……”芸娘咳出一口鲜血,声音破碎得如同风中的残叶。


    她惨笑着,眼泪混合着雨水流下,“齐通海那个畜生……我跟了他五年,为他怀了孩子,他竟派人来给我灌落胎药……若不是后来又冲进来一批黑衣人见人就杀,我恐怕……早就在庄子里被毒死了……”


    温妩看着芸娘那隆起的腹部和绝望的眼神,心脏不可抑制地一阵抽痛。


    多像啊。


    眼前的芸娘,与当年那个怀着身孕、拖着病体在京郊破庙里九死一生的母亲温蘅娘,何其相似!


    齐通海,你到底毁了多少女人的一生!


    “我不是他的人,我是来救你的。但你伤得太重,我恐怕带不走你。”温妩强压下心头的翻滚的情绪,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你若想报仇,想让齐通海那个畜生付出代价,就把你知道的都交给我!”


    芸娘死死地盯着温妩,仿佛要在生命最后一刻,看透眼前这个女人的灵魂。


    片刻后,她突然爆发出了一股回光返照般的力量,一把抓住了温妩的手腕。


    她的指甲深深抠进温妩的肉里,力道大得惊人。


    “好……我给你……”芸娘颤抖着手,拼尽全力撕开自己被鲜血浸透的内衣。


    在贴身的衣物夹层里,赫然藏着一卷用油纸严密包裹的绢帛。


    芸娘颤抖着将它塞进温妩的手里,那绢帛上,甚至还沾着她温热的鲜血。


    “这是齐通海……让我替他保管的账册……”芸娘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吐出一个字,都有鲜血从口中溢出,“里面……里面不仅有他贪墨工部河工款的明细……还有他……他当年为了攀附李家,暗中替李璋转移‘逆王旧账’的证据……”


    温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逆王旧账!


    这可是足以让齐家和李家诛九族的东西!


    有了这个,齐通海死一万次都不够!


    “姑娘……我不知道你是谁……”芸娘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她死死抓着温妩的手,眼中爆发出极度怨毒的光芒,“带着它……去告他!去杀了他!让齐通海……让李家……不得好死!替我的孩子……报仇!报仇!!!”


    最后一个字落下,芸娘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渐渐涣散,抓着温妩的手无力地垂落进了泥水里。


    轰隆!


    一道闪电撕裂夜空,照亮了芸娘死不瞑目的惨状。


    温妩将那卷“私账血书”死死塞进怀里,贴着心口藏好。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低声呢喃:“你放心,这笔血债,我温妩替你、替我娘,一起向齐通海讨回来!”


    她刚欲起身撤离,树林四周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踩断枯枝的“咔嚓”声。


    这声音在暴雨中微不可察,但温妩的神经早已紧绷到了极致。


    “什么人?!”


    话音未落,十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四面八方的树冠和灌木丛中跃出,瞬间将温妩包围。


    借着闪电的光芒,温妩看清了他们左臂上那狰狞的黑龙刺青。


    是李党的顶尖杀手!他们追踪着芸娘的血迹,找到了这里!


    “把东西交出来,留你个全尸。”为首的杀手声音嘶哑如破锣,手中的长刀在雨夜中泛着令人胆寒的冷光。


    温妩退无可退,后背死死抵在一棵粗壮的老树上。她慢慢抽出靴筒里的淬毒匕首,反握在手中,眼神冷戾得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母豹。


    “有本事,自己来拿!”


    “找死!”杀手首领冷哼一声,挥刀便砍。


    温妩就地一滚,险险避开那致命的一刀。她虽然在沉香阁学过几招防身的伎俩,但面对这些杀人不眨眼的专业死士,根本犹如螳臂当车。


    不过两招,温妩的手臂便被划开了一道血口。


    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痛呼,手中的匕首如毒蛇吐信般刺向一名杀手的大腿。


    那杀手惨叫一声,匕首上的剧毒瞬间发作,他倒在地上剧烈抽搐起来。


    然而,这微小的反击并没有改变战局,反而激怒了其他的杀手。


    三柄长刀同时从三个方向朝温妩劈来,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大地突然剧烈地震颤起来。


    轰隆隆——


    这不是雷声,而是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马蹄声!


    “北镇抚司办案!逆贼受死!”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般在树林外炸响。紧接着,无数支精钢羽箭穿透雨幕,携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呼啸而来。


    噗!噗!噗!


    围攻温妩的三名杀手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被强劲的羽箭贯穿了胸膛,死死钉在了泥地上。


    温妩惊魂未定地抬起头。


    透过密集的雨幕,她看到了那个宛如修罗降世般的男人。


    谢临川。


    他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身上穿着玄色的铁甲,外罩一件被雨水打湿的黑色大氅。


    他手中的绣春刀正在滴着血,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覆盖着一层令人胆寒的冰霜。


    谢临川连夜审讯出了十里坡的秘密,追踪着“逆王旧账”的线索带兵杀到。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血肉横飞的修罗场里,看到那个本该在侯府里“称病不出”的女人!


    闪电划过。两人的视线在暴雨中轰然相撞。


    温妩的衣衫被划破,手臂上流着血,泥水糊满了她那张苍白娇艳的脸。


    可她的眼神却没有一丝退缩和软弱,反而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疯狂。


    谢临川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竟然真的跑到城外来搅这趟浑水!她不要命了吗?!


    “把这个女人抓起来!”谢临川厉声下令,语气中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暴躁与慌乱。


    然而,被锦衣卫逼入绝境的李党杀手首领,此刻已经成了一头彻头彻尾的疯狗。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位活阎王在看到那个女人时,眼中闪过的那一丝转瞬即逝的波动。


    杀手的直觉告诉他,这是他唯一活命的筹码!


    “都别动!”


    杀手首领犹如离弦之箭,拼着肩膀中了一箭的代价,猛地扑向了温妩。


    温妩正处于极度的震惊与体力透支中,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那杀手首领一把勒住了脖子。


    冰冷锐利的长刀,死死地压在了温妩雪白纤细的咽喉上。只需轻轻一拉,便能切断她的动脉。


    “退后!让你们的人退后!”杀手首领疯狂地咆哮着,拖拽着温妩一步步向树林外那辆停在官道旁的青油马车退去。


    树林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锦衣卫们纷纷握紧了绣春刀,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他们的指挥使大人。


    按照北镇抚司的规矩,执行任务时,若是遇上歹徒挟持人质拒捕,为绝后患,活阎王谢临川的命令从来都是——不必顾念人质,就地射杀。


    谢临川坐在马背上,雨水顺着他冷峻的下颌线滴落。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被挟持的温妩。那把刀是那么锋利,只要稍一用力,她就会像一朵被折断的花一样,死在他的面前。


    她不是很有能耐吗?


    不是能哄得兄长为她神魂颠倒,能让萧执衡为她翻墙送糕点吗?


    她这般满身心机、虚伪狡诈的女人,死了便死了,侯府反倒干净。


    谢临川这样告诉自己。


    他缓缓地、毫无迟疑地举起了手中的长弓。


    修长的手指搭在弓弦上,拉至满月。


    冰冷的铁铸箭簇,穿过重重雨幕,稳稳地瞄准了那名杀手首领的眉心。


    这个角度,羽箭会擦过温妩的侧脸,甚至可能贯穿她的头颅,但能绝对保证一箭毙命那个杀手。


    温妩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她隔着茫茫的雨幕,看着谢临川举起的长弓,看着他那双没有一丝温度、如同看死物一般的眼睛。


    她的心,在那一刻,彻底凉透了。


    是啊,他是谢临川,他怎么可能在乎她这样一个满腹心机的大嫂的死活?


    他恨不得她死。


    温妩认命般地闭上了眼睛。她没有求救,也没有哭喊。她只是死死地护住了怀里那卷沾血的账本。


    就算死,她也要拉着齐通海一起下地狱!


    就在温妩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


    杀手首领因为极度的恐慌和紧张,手微微一抖,冰冷的刀锋瞬间在温妩雪白的脖颈上划出了一道血痕。


    殷红的鲜血,顺着她白皙的肌肤蜿蜒流下,刺目至极。


    “铮——”


    谢临川的呼吸,在那一抹刺眼的鲜血映入眼帘的瞬间,猛地乱了!


    他引以为傲的理智,他坚不可摧的冷酷,在那一丝血线面前,如同被重锤击碎的琉璃,瞬间分崩离析。


    他怕了。


    谢临川,竟然生平第一次,在战场上感受到了名为恐惧的情绪。


    他怕那把刀真的切断她的喉咙,她那双明媚狡黠的眼睛再也睁不开,怕她真的像一具冰冷的尸体一样倒在他面前。


    弓弦发出一声嗡鸣。


    羽箭破空而出!


    可是,因为那一瞬间的呼吸紊乱,因为那不可抑制的一丝心颤,这必杀的一箭,竟然射偏了!


    羽箭没有射中杀手的眉心,而是深深地扎进了杀手握刀的右肩。


    “啊!”杀手首领惨叫一声,长刀脱手落地。


    但他毕竟是死士,在剧痛之下,他非但没有放开温妩,反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狂吼,一把将温妩推进了一辆马车里。


    杀手首领不顾一切地跃上马车,猛地一甩马鞭,狠狠地抽在拉车的两匹马的马臀上。


    “驾!”


    受惊的马儿发出一声长嘶,犹如疯了一般,拉着马车在泥泞的官道上狂奔起来。


    而在官道的尽头,是一处深不见底的断崖!


    “不好!拦住他!”寒照大惊失色。


    然而,惊马的速度太快,锦衣卫们根本来不及反应。


    谢临川目眦欲裂。


    “宝音!”


    他爆发出了一声连他自己都不曾听过的嘶吼。


    那声音里,充满了撕心裂肺的惶恐与绝望。


    谢临川毫不犹豫地抛下长弓,双脚猛地一蹬马镫。


    他借着那股巨大的反冲力,整个人犹如一只巨大的黑色夜枭,施展出绝顶的轻功,在暴雨中腾空而起,朝着那辆失控的马车疯狂地追去。


    马车在官道上剧烈地颠簸、蛇行。


    车厢内,温妩被摔得七荤八素。她试图爬起来去抢夺缰绳,却被那名杀手死死地按在车厢底部。


    “一起死吧!哈哈哈!拉着锦衣卫指挥使的女人一起死,老子不亏!”


    杀手首领疯狂地大笑着,眼看着马车距离断崖已经不足十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


    马车的车顶被一股骇人的力量轰然震碎。


    漫天飞舞的木屑与暴雨中。谢临川宛如一尊浴血的杀神,直接从破裂的车顶跃入了车厢。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手中的绣春刀化作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切断了那名杀手首领的咽喉。


    鲜血喷溅了温妩一脸。


    谢临川一把将杀手的尸体踢飞出车外,转身试图去抓那狂暴的缰绳。


    可是,太迟了。


    惊马已经冲出了悬崖的边缘。


    巨大的失重感瞬间袭来,整个马车连同两匹骏马,在黑暗的雨夜中,朝着那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直挺挺地坠落下去!


    “啊——”温妩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尖叫。


    狂风在耳边呼啸,暴雨如同刀子般割在脸上。


    在这必死的下坠中,温妩突然感觉到,一只强壮有力的大手,死死地揽住了她的腰肢。


    谢临川没有试图自己逃生。


    在跌落深渊的那一刻,他猛地转身,将温妩整个人死死地扣进自己的怀里。


    他用自己宽阔的后背,挡住了外面呼啸的风雨和即将到来的撞击。


    他一手护住她的后脑,一手紧紧搂着她的腰,将她死死地嵌在自己的胸膛上。


    “别怕……抓紧我!”谢临川的声音在狂风暴雨中显得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令人心安的、不顾一切的疯狂。


    砰!咔嚓!


    马车撞击在悬崖峭壁突出的巨石上,瞬间四分五裂。


    巨大的冲击力将谢临川和温妩双双抛了出去。两人相拥着,在陡峭泥泞的荒野斜坡上疯狂地滚落。


    尖锐的荆棘、锋利的碎石、冰冷的泥浆,无情地撕扯着他们。


    在这剧烈的翻滚中,温妩的裙摆被荆棘彻底撕裂。她能清晰地听到谢临川在撞击到巨石时,喉间发出的压抑的闷哼。


    但他搂着她的双手,却如同铁铸一般,没有松开分毫。


    不知滚落了多久。


    “呲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利刃入肉声在黑暗中响起。


    那是从破碎的马车上掉落的一柄杀手的短刃。短刃的刀锋上泛着淬毒的幽蓝光芒。


    在两人剧烈滚落的途中,那柄短刃毫无阻碍地刺破了谢临川后背的铁甲缝隙,狠狠地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巨大伤口。


    “呃……”谢临川浑身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一口滚烫的鲜血喷洒在温妩的颈窝里。


    但他依然没有松手。


    最终,两人伴随着一堆泥石,重重地砸落在了深谷底部的泥沼之中。


    四周,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那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淹没的、无情的暴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玫瑰 “那点微不


    狂风如同发了狂的猛兽, 在深谷的上方凄厉地嘶吼着。


    暴雨倾盆而下,像是一道道密集的冰冷利箭,无情地穿透重重叠叠的树冠, 狠狠砸在泥泞不堪的荒野斜坡上。


    万丈深渊之底,并非平坦的绝地,而是一片怪石嶙峋、杂草丛生的死谷。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犹如巨龙般撕裂了浓如泼墨的夜空,短暂的强光瞬间照亮了这片犹如人间炼狱般的深谷,也照亮了泥沼中那两道紧紧交叠在一起的身影。


    温妩的意识是在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中逐渐苏醒的。


    五脏六腑仿佛都被狠狠地移了位,每一次极其微弱的呼吸, 都能牵扯出胸腔内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雨水混合着冰冷的泥浆, 无情地灌进她的口鼻, 呛得她猛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温妩艰难地睁开双眼,视线在雨水和泥污的遮挡下模糊不清。


    她试图动弹一下被压得麻木的四肢, 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被一具沉重且冰冷的铠甲死死地压在身下。


    是谢临川。


    在马车坠落悬崖、剧烈翻滚的整个过程中, 这个男人用他那宽阔的脊背和一双犹如铁铸般的手臂,将她死死地护在了怀里。


    他用自己的血肉之躯, 替她挡下了绝大多数致命的撞击和锋利荆棘的撕扯。


    此时的谢临川, 双眼紧闭, 面如白纸。他那一身原本威风凛凛的玄色铁甲,此刻已经残破不堪, 布满了泥泞与触目惊心的划痕。


    最令人胆寒的,是他后背上那道被杀手淬毒短刃生生划开的伤口。


    伤口深可见骨,皮肉外翻,涌出的鲜血在雨水的冲刷下, 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


    他中毒了。


    而且是见血封喉的剧毒,毒素已经顺着他的血液,随着方才剧烈的动作, 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谢临川……”温妩强忍着浑身骨头仿佛散架般的剧痛,用力地推了推压在自己身上重如泰山的男人。


    没有回应。


    男人的身体冰冷得吓人,只有那极其微弱且粗重的喘息声,证明他还活着。


    温妩咬紧牙关,双手撑在满是碎石的泥潭里,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艰难地从谢临川的压迫下爬了出来。


    她的双手被尖锐的石块磨得鲜血淋漓,月白色的裙摆早已被撕成了几缕破布,沾满了污泥和血迹,整个人狼狈得如同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的幽魂。


    雨越下越大,冰冷的雨滴砸在温妩单薄的身躯上,带走她体内仅存的温度。


    她必须找个地方避雨,否则他们即使没有被摔死,也会在这荒郊野外被活活冻死。


    温妩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借着偶尔闪过的雷电光芒,环顾四周。


    幸运的是,在距离他们坠落地点不过几十步远的一处石壁下方,隐隐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山洞,虽然不知深浅,但至少能遮风挡雨。


    温妩转过头,冷冷地看着倒在泥水里、人事不省的谢临川。


    杀了他,或者直接走人。


    这个念头在温妩的脑海中如同毒蛇般疯狂地窜动。


    此时此刻,是这个手握生杀大权的活阎王最虚弱的时候。


    只要她转身离去,任由他在这冰冷的泥沼中自生自灭,用不了半个时辰,他体内的剧毒和失血就会要了他的命。


    如果没有谢临川,她就再也不用在这头恶犬面前战战兢兢地演戏。


    他死了,她就自由了。


    温妩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摸向了藏在靴筒里那把淬毒的匕首。


    只要她现在走过去,在他那跳动的颈动脉上轻轻一划,一切就都结束了。


    可是,当她的目光触及到谢临川后背上那道皮肉外翻、涌着黑血的恐怖伤口时,她的动作硬生生地顿住了。


    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在马车冲出悬崖的必死绝境中,是这个男人毫不犹豫地飞身扑救。


    在坠落的失重感中,是他用那双强壮的手臂,将她死死地按在胸膛上,用自己的命换了她的命。


    温妩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


    她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相反,她比任何人都懂得什么叫作权衡利弊。


    谢临川确实是个疯子,是个危险至极的变数。但不可否认,他救了她。


    齐通海诡计多端,李璋更是权倾朝野、老谋深算。


    单凭她一个弱女子,就算手里握着那份账册,想要扳倒这棵参天大树,也如同蚍蜉撼树。


    若她贸然将证据交出去,只怕还没等齐通海伏法,她自己就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


    她需要一个足够强大、足够狠辣、且与李党势不两立的靠山。


    而放眼整个京城,还有谁比谢临川更适合?


    起码念着这点救命之恩,让他帮她的复仇之路提供一些便利,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至于那点微不足道的恻隐之心……温妩冷笑了一声,强行将其压了下去。


    打定主意后,温妩不再犹豫。


    她弯下腰,双手死死地抓住谢临川肩膀上那沉重的铁甲边缘。


    “起来!”温妩咬紧牙关,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谢临川的身形本就高大挺拔,此刻加上那身吸满了泥水的铁甲,重量简直骇人。


    温妩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才勉强将他的上半身拖离了泥沼。


    每挪动一步,温妩都能感觉到自己双臂的肌肉在剧烈地痉挛,肺里的空气仿佛被挤压殆尽,喉咙里泛起阵阵血腥味。


    暴雨依然在肆虐,泥泞的斜坡滑不留足。


    温妩好几次重重地摔倒在泥水里,膝盖和手肘被地上的碎石磕得鲜血直流。


    但她没有喊痛,甚至没有停下喘息片刻。她就像一头执拗的母狼,拖拽着自己唯一的猎物,一步、两步、艰难而坚定地朝着那个黑暗的山洞挪去。


    短短几十步的距离,温妩足足耗费了将近半个时辰。


    当她终于将谢临川沉重的身躯拖进那个阴暗潮湿的山洞时,她整个人如同虚脱了一般,无力地瘫倒在冰冷的石壁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山洞里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腐朽气味和刺鼻的腥味。


    外面的雷雨声被厚重的岩壁隔绝了些许,洞内显得异常死寂,只有水滴从钟乳石上砸落在水洼里的“滴答”声。


    温妩靠在石壁上休息了片刻,强迫自己重新站起来。


    谢临川的情况非常糟糕。他身上的铁甲冰冷刺骨,剧毒引发了严重的高热,他的额头烫得惊人,嘴唇却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紫黑色。


    如果不能尽快帮他取暖、解毒,他绝对熬不过今晚。


    温妩低头看了看自己。原本繁复华丽的衣裙早就在滚落中被撕扯得破烂不堪,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不仅无法御寒,反而像冰块一样带走她的体温。


    长长的裙摆更是累赘,沾满了泥巴,严重阻碍了她的行动。


    没有丝毫犹豫,温妩眼神一凛,双手抓住裙摆的裂口,用力一撕。


    “嘶啦——”


    刺耳的布帛撕裂声在空旷的山洞里响起。温妩动作利落地将那些繁复碍事的裙摆全部撕下,只留下贴身的亵裤和短打的里衣。


    随后,她将撕下来的几条干净的布条紧紧地绑在自己受伤流血的手臂和膝盖上,动作熟练得令人心疼。


    山洞的深处虽然潮湿,但靠近内侧的石缝里,积攒了一些多年来被风吹进来的枯枝败叶。


    温妩摸黑收集了一堆还算干燥的柴草。她走到谢临川身边,毫不避讳地在他腰间的革带上摸索,很快便找到了一枚防水的火折子。


    “咔嚓、咔嚓。”


    随着火石的摩擦,几点火星溅落在干燥的枯叶上。温妩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吹着气。


    终于,一缕细微的青烟升腾而起,紧接着,微弱的火苗逐渐扩大,最终变成了一堆熊熊燃烧的篝火。


    温暖的火光瞬间驱散了山洞里大半的阴寒,也将两人狼狈不堪的面容照得纤毫毕现。


    温妩借着火光,终于看清了谢临川后背的伤势。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开始发黑腐烂,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必须立刻拔毒。


    温妩在沉香阁时,曾跟着教坊里的老嬷嬷学过一些辨认草药和简单的包扎之术。


    她知道锦衣卫常年在外执行危险任务,身上必定会携带救命的解毒丹。


    她再次将手伸向谢临川的衣襟。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刚刚触碰到他坚硬胸膛的那一瞬间——


    原本陷入重度昏迷的谢临川,双眼猛地睁开!


    那是一双失去了所有理智、只剩下最原始杀戮本能的眼睛。


    眼底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瞳孔涣散却透着野兽般的凶光。


    毒素侵蚀了他的神经,高热让他陷入了极度的幻觉之中。此刻的谢临川,根本认不出眼前的人是谁。


    在他的潜意识里,任何靠近他的人,都是要取他性命的刺客!


    “滚!”


    一声犹如困兽般的嘶吼从他喉咙里爆出。


    谢临川那只一直死死攥着绣春刀的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和力量,猛地挥起,锋利的刀刃带着凌厉的风声,直逼温妩的咽喉而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快到温妩根本来不及思考。


    在这生死悬于一线的瞬间,温妩凭借着本能,身体猛地向后仰倒。


    “唰——”


    冰冷的刀锋擦着温妩的下巴堪堪划过,削断了她鬓边的一缕发丝。几根黑发在空中飘落,缓缓落入火堆中。


    温妩惊出一身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就差一点,她就要被这个神志不清的疯子给抹了脖子!


    “谢临川!你看清楚,我是谁!”温妩连滚带爬地退开几步,厉声喝道。


    可是谢临川根本听不见她的声音。他剧烈地喘息着,犹如一头被激怒的雄狮,试图挣扎着坐起来。


    他手中的绣春刀在火光下泛着嗜血的寒芒,在空中胡乱地挥舞着,将周围的石壁砍得火星四溅。


    “杀……全都要死……”谢临川的声音沙哑而破碎,他的防备心太重了,哪怕是陷入了濒死的谵妄,他依然像一只刺猬,拒绝任何人的靠近。


    谁靠近,他就杀谁。


    温妩咬紧牙关,死死地盯着发狂的谢临川。


    她的眼神在火光中变得异常冰冷且锐利。


    她不能让他这么耗下去,再这样流血和发疯,他今晚必死无疑。


    温妩四下看了一眼,目光落在火堆旁一根燃烧着的粗壮木柴上。


    没有丝毫犹豫,她一把抓起那根燃烧的木柴。


    就在这时,山洞深处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


    或许是被火光和血腥味吸引,一条足有手臂粗细、浑身布满黑白斑纹的剧毒蝮蛇,正蜿蜒着从阴暗的石缝中滑拉出来。


    它高高地昂起三角形的蛇头,吐着猩红的信子,冰冷的竖瞳死死地锁定了地上虚弱的两人。


    前有发狂的谢临川,后有蓄势待发的致命毒蛇。


    这才是真正的绝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姝色 “谢临川,


    洞中一边是发狂的谢临川, 一边是毒蛇。


    温妩心底反倒安静下来。


    像所有害怕都被逼到了尽头,剩下的只有一股从骨子里冒出来的狠。


    她盯着那条蛇,手指一点点收紧, 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伤口里。


    她不能死。


    她怎么能死在这处山洞里,死在一条畜生嘴下。


    毒蛇身子往后一缩。


    下一瞬,它张开毒牙,黑色身影弹射而来。


    温妩没有尖叫。


    她侧身避开,那蛇几乎擦着她裙摆掠过。


    裙角被蛇牙勾出一道裂口,温妩趁它扑空的刹那, 左手摸到地上一块石头。


    石头很沉, 边缘尖利, 沾着泥水。


    温妩抓起它,咬牙抡下。


    “砰!”


    蛇身被砸在七寸处, 剧烈翻卷。蛇尾打在地上, 抽得泥水飞溅。温妩眼中狠色未退,手臂再度扬起。


    一下。


    又一下。


    石头砸在蛇头上, 血和碎鳞迸到她手背、脸颊。


    毒蛇还在抽搐, 温妩便继续砸。她不敢停, 也不能停。这东西只要还能动,就可能咬她一口。她要它死透。


    不知砸了多少下, 蛇身终于瘫在地上,再无动静。


    温妩喘着气丢开石头,指尖全是血。她抬手抹去溅在脸侧的污血,眼底既无怜悯, 也无余悸。


    火光照着她的脸。


    泥污、汗水、蛇血混在一处,偏那双杏眼亮得惊人。


    她回头看向谢临川。


    他仍在乱挥刀,刀锋砍在石壁上, 火星四溅。中毒后的高热烧透了他的神志,连胸口伤处渗血也不知疼。


    这样下去,他会把自己耗死,也会把她逼死。


    温妩抓起火堆里那根烧得通红的木柴。


    柴头火星明灭,热意烫得她掌心发紧。她却攥得很牢,眼睛死死盯着谢临川右手。


    对付疯子,便要比他更疯。


    谢临川又一刀劈下。


    刀锋落空的瞬间,温妩动了。


    她贴着石壁扑过去,身形压得极低,避开他横扫而来的手肘。


    谢临川似乎察觉有人靠近,腕骨一翻,绣春刀便要回斩。温妩没有去夺刀,她很清楚,凭自己的力气根本夺不过他。


    她看准他手腕最薄的一处,举起木柴,狠狠烫了上去。


    “呲——”


    火头压上皮肉的声响短促刺耳。


    谢临川喉间溢出一声闷哼,右手猛地痉挛。刀柄从他掌中滑落,绣春刀砸在岩石上,发出清脆的响。


    温妩几乎在同一刻抬脚,把刀踢向山洞角落。


    刀尖撞到石壁,转了半圈,离两人远远停住。


    谢临川失了刀,却仍在挣扎。他一把扣住温妩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温妩疼得眼前发黑,仍咬牙扑上去,将他整个压回地上。


    她跨坐在他腰腹上,膝盖抵住他侧身,双手死死按住他的手腕。


    “谢临川,你给我安分点!”


    她怒喝出声,嗓音都劈了。


    谢临川挣得极凶。


    他中毒高热,力气仍大得骇人,几次险些把温妩掀翻。温妩手腕被他撞得生疼,肩背撞上石地,疼得她眼里冒出泪光。


    可她偏不松手。她整个人压在他身上,像一块咬住猎物便不肯撒口的兽夹,凭一股近乎蛮横的求生劲,把他死死困住。


    “你再乱动,我就把你另一只手也烫了。”


    谢临川当然听不懂。


    他仍在梦里厮杀,喉间发出含混的低吼,额上青筋浮起。温妩弯腰,用自己的前臂压住他的胸口,另一只手摸到旁边的麻绳,胡乱缠住他的腕。


    绳子湿滑,缠得并不牢,却争来一瞬空当。


    这一瞬已经足够。


    谢临川挣扎的力道终于弱下去。


    毒素、伤势、高热,耗尽了他撑到此刻的最后气力。


    他胸口起伏得厉害,喉间闷出一声低哼,身体慢慢瘫软下去。


    温妩仍按着他,等了好一会儿,确认他不会再突然暴起,才从他身上跌坐下来。


    她坐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喘气。


    火堆噼啪作响,毒蛇尸身躺在不远处,谢临川昏迷在她脚边。


    山洞外雨声连绵,追兵或许还在谷外搜寻。温妩缓了许久,才感觉魂重新落回自己身体里。


    不能歇。


    他若死了,她也活不长。


    温妩爬到谢临川身边,先探了探他鼻息,又摸向他颈侧。


    还有气,脉息乱得厉害。她咬着牙翻开他衣襟,在贴身暗袋里摸索。


    北镇抚司这样的人,身上总会带保命的东西。


    果然,她摸到一只小巧白瓷瓶。


    瓶口塞得很紧,温妩用牙咬开木塞,往掌心一倒,一粒黑色药丸滚了出来。


    药丸带着奇异香气,只一闻,便叫人喉间发苦。


    应当就是解毒丹。


    温妩立刻捏起药丸,试图塞进谢临川口中。


    可谢临川牙关咬得很紧。


    她捏住他的脸颊,用力掰了几下,毫无用处。他下颌绷得像铁,唇线紧闭,整个人陷在深度昏迷里,竟连吞咽都没反应。


    “谢临川。”


    温妩急得额上冒汗。


    “你要死也别死在我面前。”


    她换了个角度,仍撬不开他的牙关。药丸抵在他唇边,连半分都送不进去。


    山洞里没有干净水,外头雨水倒是多,可她不敢出去,也不知雨水是否混了泥污。


    就算把药碾碎,没有东西化开,他也未必咽得下去。


    温妩盯着那粒药,眼底慢慢沉下。


    她想起太医说过的话。


    她的血,是极好的药引。阴柔血性可引药力入心脉,调和亏损。


    谢承彦的药里加过她的血,侯府上下都说她情深义重。


    那时她只当这东西是拿来演戏、拿来博谢承彦愧疚的筹码。


    如今倒真派上用场。


    谢临川这样的毒,能不能用她的血化开药力,她不知。


    可眼下没有旁的办法。


    温妩四下看了一圈,寻到一块略凹的石片。


    石片表面还算平整,她用衣角擦了又擦,擦到自己都觉得干净了,才将黑色药丸放到凹处。


    她抓起匕首,用刀柄一点点把药丸碾碎。


    药粉细碎,落在石片里,散着苦涩异香。


    温妩放下匕首,抬起左手腕。


    她看着那截细白手腕,眼神没有半分迟疑。


    若是平时,她定要心疼这副皮肉。


    姑娘家的手腕留了疤,难看得很。


    可这时候,难看与否已经排到命后头。


    她低头,张口咬下去。


    牙齿刺破皮肉的瞬间,疼意炸开。


    温妩眉头狠狠一皱,喉间几乎溢出声响,却硬是咬住没松。鲜血从齿痕处涌出来,顺着手腕滑落。她立刻将手腕悬到石片上方。


    一滴。


    两滴。


    温热血珠砸进药粉里,很快化成一汪暗红药汁。苦香混着血腥,在潮湿洞中弥散开来。


    血流得够多后,温妩胡乱扯下衣襟一角缠住手腕。


    她端起石片,重新跪到谢临川身侧。


    “你最好争气些。”


    她盯着他紧闭的唇,伸手去掐他下颌两侧穴位。那处极酸极痛,便是昏迷的人也会本能松动。温妩指尖用力,几乎把所有气力都压进去。


    谢临川果然闷哼一声。


    牙关露出细缝。


    温妩抓住这一瞬,把石片边缘抵上他的唇,将那血药一点一点灌进去。


    药汁顺着唇缝流入,也有一部分从他嘴角溢出,沿着下颌滑向颈侧。温妩顾不得浪费,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嘴,迫他仰起下颌,顺着喉管往下捋。


    “咽下去。”


    她压着声音命令。


    谢临川没反应。


    温妩更用力,眼底都逼出狠意。


    “谢临川,给我咽下去。”


    他喉结终于动了一下。


    温妩盯着那处起伏,确认药汁被他吞下,才猛地松开手。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坐在旁边,手腕伤处还在一跳一跳地疼。


    深沉黑暗中,谢临川觉得自己坠得很深。


    四面八方全是冷。


    那冷不是山雨带来的寒,也不是伤口失血后的虚弱,而是从心口往外蔓延的死意。


    耳边有无数杂乱声响,像诏狱里临死前的哭嚎,又像战场上刀锋入骨的闷响。


    那些曾死在他刀下的人,拖着血肉模糊的身体从黑暗里爬出来,缠住他的脚腕,拉着他往更深处沉。


    他握着刀,却挥不开。


    刀锋砍过一片黑雾,转眼又有更多阴冷缠上来。


    忽然,一股炽热液体灌入口中。


    血腥味先漫开。


    铁锈般的甜,混着苦涩药香,一路烧进喉咙。那点热意在冰冷身体里炸开,像有人往将熄的炉灰里埋进一簇火。


    心脉处被强行吊住,原本不断下坠的意识,竟被这股血气生生拽了回来。


    谢临川艰难地睁开眼。


    视线起初模糊。


    火光跳跃,山洞昏暗,雨声遥远。他看见一个女人跪在自己身边,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满脸泥污与汗水。


    她唇边沾着血,手腕也缠着一截破布,血色从布料里洇出来。


    她狼狈极了。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谢临川从未见过这样的苏宝音。


    眼前这个女人满身泥血,呼吸急促,脸色苍白,眼底却有一种尖锐到近乎灼人的生气。


    那是为了活下去可以咬碎牙、砸碎蛇头、撬开他嘴灌药的狠。


    只有真实。


    谢临川的目光越过她,看见火边那条已经被砸得血肉模糊的毒蛇。


    又落回她脸上。


    温妩也察觉他醒了。


    两人在山洞里四目相对。


    她没有躲,也没有立刻换上那副熟悉的伪装。


    也许是累到极致,也许是此刻无力再演,她只是冷冷看着他,眼底还有未散的杀意和警惕。


    谢临川胸腔里,那颗几乎停摆的心,突然极沉地跳了一下。


    这才是真正的她。


    谢临川觉得有意思。


    真有意思。


    药力在体内迅速散开,疲惫如潮水涌来。他已经撑不住太久,眼皮沉得厉害。


    可他仍盯着温妩,不肯错过她脸上任何一寸神情。


    温妩眉头皱起。


    “醒了就别死。”


    她声音沙哑,语气很差。


    谢临川唇角却极缓地勾了一下。


    那笑很淡,带着毒发后的苍白,也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


    苏宝音。


    你到底是什么人?


    若他能活过今晚,若他还能睁开眼,他定要亲手撕开她身上所有伪装。


    他要看看,这颗狠辣、冷硬、鲜活到叫人移不开眼的心里,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黑暗重新压下来。


    谢临川眼帘慢慢合上,彻底陷入昏睡。


    昏过去前,他唇齿间仍残留着那股混着药香的血腥味。


    温热,苦涩,滚烫。


    属于苏宝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微光 “别走……


    深谷里的夜, 比任何地方都要漫长。


    雨声初时很急,打在山洞外的树叶与乱石上,像有千百只手在黑暗里拍打山壁。


    到了后半夜, 雨势渐渐小了,风却未停。湿冷的寒气顺着山洞石缝钻进来,缠在人的衣摆、发梢、指尖,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凉意。


    洞中篝火烧得不算旺。


    先前能捡来的干柴有限,许多木枝都被雨水浸过,丢进火里便冒出呛人的白烟。


    火苗时高时低, 照得石壁上影子摇晃。远处有水滴从钟乳石尖端坠下, 一滴, 一滴,落在浅洼里, 声响空得叫人心烦。


    温妩坐在火边, 抱着膝盖,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谢临川身上。


    解毒丹已经喂下去许久。


    那药是北镇抚司的人留给谢临川保命的东西, 药性极烈, 入口后便护住了心脉。


    可他中毒太深, 先前又强撑着带她从追兵手里脱身,毒素与药力在体内冲撞, 反将他的身子拖进了更凶险的境地。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


    平日里那张总是压着冷意的脸,此刻全无血色。眉峰紧锁,唇色泛青,额角细汗一层接着一层渗出来, 又很快被寒意逼得冰凉。


    他身上的劲装被雨水和血浸透,铁甲边缘残破,胸口起伏时重时浅, 仿佛每一口气都要从刀尖上挣出来。


    温妩从没见过这样的谢临川。


    他看人时也惯带审视,像世间人命在他眼中都能被分成有用和无用两类。若有人死在他面前,他大约连眼皮都不会多抬一下。


    可眼下,这位让京城官员闻名色变的谢世子,正蜷在冰冷岩石上,指节紧扣着身下衣料,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


    “冷……”


    低哑破碎的声音,从他喉间挤出来。


    温妩添柴的手停了一下。


    她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谢临川这样的人,怎么会喊冷。


    他连受伤都咬牙忍着,方才在山林里肩背中箭,仍能面无表情地拉着她避开追兵。可那一声低喃又响了起来,比方才更哑,也更压抑。


    “冷……”


    温妩望着他,心口一阵说不清的发紧。


    他似乎陷进了梦里。


    那梦看来不好。谢临川眉头越皱越紧,呼吸也乱了,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困住,怎么挣也挣不开。


    他的手指在石地上抓出几道湿痕,指骨用力到泛白,唇边溢出一声极低的喘息,听着像痛,也像恨。


    梦境里,谢临川回到了八岁那年。


    宣平侯府地底下有一座座常年封着的冰窖。


    冰窖很深。


    石阶往下延伸,越往下走,寒气越重。


    年幼的谢临川被家丁架着推进去时,还穿着练武用的薄衣。


    身后铁门合上的瞬间,外头的天光被彻底掐断,只剩四面八方涌来的冷。


    他那年才八岁。


    手里的木刀还握不太稳,掌心虎口磨破了皮,渗出的血已经在寒气里凝住。


    父亲站在铁门外,声音比冰窖里的霜还冷。


    “我谢家的子孙,不需要悲悯,更不需要软弱。对敌人狠,对自己更要狠。你连握刀的手都会抖,将来如何掌权护住族人?如何在这吃人的京城里立足?”


    年幼的谢临川靠在冰块旁,冻得浑身发僵。


    他想解释,自己只是太累了。那套刀法从清晨练到黄昏,他的手早已抬不起来。


    他也想说,他没有不肯学,只是那一招收势太急,他腕上旧伤疼得厉害。


    可没人听。


    父亲只看结果。


    宣平侯府的嫡子,不能哭,不能退,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露怯。


    稍微慢一点,便是无用;稍微犹豫一下,便是丢谢家的脸。


    “在里面好好反省。”父亲的声音隔着厚铁门传进来,“什么时候你的心和这冰块一样硬,什么时候再出来。”


    脚步声远去。


    冰窖里只剩下谢临川自己的呼吸。


    寒气像细密的针,从衣领、袖口、裤脚一寸寸钻进去。


    八岁的孩子起初还咬牙忍着,后来身子抖得越来越厉害,牙齿磕出细碎的声响。他缩到角落,抱着膝盖,试图把自己藏进最小的一团。


    可冷意无处不在。


    它钻进骨头里,钻进肺腑里,逼得人连哭声都变得短促。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谢临川猛地抬起头。


    那脚步声他认得。


    是母亲。


    他的母亲性子温婉,平日里说话总是细声细气。


    她不敢违逆父亲,也很少把他抱在怀里。


    可谢临川还是在那一刻生出希望。


    母亲来了。


    母亲会救他出去。


    他扑到铁门边,冻僵的手指拍在门上,疼得几乎没了知觉。


    “母亲……母亲救我……”


    小小的声音带着哭腔,在冰窖里回荡。


    “川儿好冷……川儿知道错了……”


    门外安静了一瞬。


    随后响起女子压抑的低泣。


    “川儿……”


    谢临川把脸贴在冰冷铁门上,像抓住最后一点暖。


    母亲哭了。


    她哭得那么难过,该会心疼他吧。


    可门锁没有响。


    也没有人来开门。


    隔着那道厚重的铁门,他听见母亲颤抖的声音。


    “你别怪娘。你忍一忍,听你父亲的话,别惹他生气了。娘帮不了你,娘不能忤逆你父亲啊……”


    谢临川愣住。


    他冻得发紫的手还贴在门上,掌心一寸寸往下滑。门外的哭声渐渐远了,脚步也远了。母亲没有回头。


    铁门仍旧锁着。


    冰窖里,八岁的谢临川睁着眼,望着一片漆黑。


    那一夜,他没有再哭。


    泪水被冻在脸上,连同心里最后一点期盼一起,变成了冰。


    从冰窖里出来后,那个会哭着喊母亲的孩子死在了地底。


    侯府上下都说,世子变了。


    他练刀不再手抖,读书不再喊累,受罚时跪到膝盖见血也能一声不吭。


    父亲看他的目光终于有了几分满意,说这才像谢家的嫡子。


    谢临川便一日比一日冷。


    后来他入宫伴读,站到尚未登基的新帝身边。


    再后来,潜邸风雨骤起,夺嫡、密诏、血夜、诏狱,他一步一步走进权力最阴暗的地方。


    旁人尚在论仁义时,他已经学会先折断对方的脊梁;旁人还在犹豫要不要杀时,他的刀已经出鞘。


    他终于变成父亲想要的模样。


    也变得比父亲更狠。


    京城人怕他,朝臣怕他,连侯府下人听见他的脚步声都会低头屏息。


    谢临川掌北镇抚司,生杀予夺,铁面无情。


    他没有软肋,也不需要软肋。


    至于周云瑶。


    那桩婚约从小定下,他从未放在心里。


    周云瑶喜欢谢承彦,他很早便知道。


    她在他面前端着未婚妻的体面,转头又去同谢承彦互诉衷肠。谢临川看在眼里,心里竟连怒意都没有。


    不在意的人,谈不上背叛。


    她是棋子。该用时用,该弃时弃。若有一日她失了用处,自有她该去的地方。


    他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会如此。


    可深谷里那股寒意再次裹住了他。


    梦中的冰窖重新封死,铁门外的脚步声再度远去。


    谢临川蜷在岩石上,身体战栗得越发厉害,连呼吸都带了破碎的颤音。


    “母亲……”


    他喉结艰难滚动,声音低到几乎听不清。


    “别走……”


    温妩听见了。


    这一声撞进她耳中,竟叫她手指不自觉蜷了一下。


    她看着谢临川。


    他在梦里喊母亲。


    那个平日里冷得像刀一样的人,居然会在昏迷里露出这样的脆弱。


    温妩从前只觉得谢临川可怕,觉得他天生高高在上,生来便该站在云端俯视别人。


    直到此刻,她才隐约意识到,一个人能长成如今这副冷硬模样,也许并非毫无缘由。


    可这念头只在她心头闪过。


    她很快又冷下脸。


    谢临川可怜,与她何干。


    他曾在湖边掐住她的口鼻,差一点让她死在那里。


    他看她时,眼底常有轻贱和审视。


    他手上沾过那么多人的血,哪怕幼时受过苦,也不代表他如今那些狠辣便能被抵消。


    温妩该冷眼旁观。


    她甚至可以离他远些,只要这人不死,明日能勉强撑着等人来寻,便已经算她仁至义尽。


    可谢临川抖得太厉害。


    那声“别走”也太低。


    温妩坐在火边,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一根木枝。


    火星溅出来,烫到她手背,她才回过神。


    “真是欠你的。”


    她低低骂了一句。


    若谢临川今晚真冻死在这里,她先前那口血白喂了,解毒丹也白费了。


    明日追兵再来,她一个人未必能走出这片深山。


    无论怎么算,她都不能让他死,不然她太亏了。


    温妩站起身,走到洞口看了一眼。


    外头雨势小了,风却更冷。洞口那些湿衣裳挂了半夜,也只是半干,摸上去仍带着潮意。


    她身上的外衣也被泥水浸过,贴在身上冰凉。若这样靠近谢临川,给不了他多少暖,反倒会把寒气带过去。


    温妩咬了咬牙。


    她背过身,将外头那件半湿的衣裙解下,又脱去破了边的披风,只留下里头一层白色中衣。山洞里的冷气扑上来,冻得她肩背一颤。


    肌肤暴露在寒意里,细细的战栗从脖颈一路漫到腰侧。


    她抱着手臂站了片刻,心里又骂了一句谢临川。


    这人最好活下来。


    否则她定要把他尸体踹进山涧里。


    温妩走到他身边,先试着摸了摸他的额头。


    滚烫。


    可手背往他颈侧一贴,又是冷的。


    热与寒在他体内一起烧着,才让他这样难受。


    谢临川仍陷在梦里,唇边不断溢出破碎的低语。


    母亲、冰窖、别走,几个字断断续续拼在一处,听得人心里发酸。


    温妩坐到他身旁,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躺了下去。


    岩石很冷。


    背脊贴上去时,她几乎要倒吸一口凉气。


    谢临川身上残破的铁甲硌着她的手臂,硬得发疼。她皱着眉,把他外头几片碎甲解开,又将自己往他身边挪了挪。


    两个人的距离骤然贴近。


    温妩伸出手,环住他的腰背,试图把体温一点点送过去。


    “谢临川。”


    她低声唤他。


    “你最好记着,是我救了你。”


    昏迷中的男人当然没有回答。


    可在接触到她身体暖意的一瞬,谢临川猛地僵住。


    下一刻,他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几乎凭着本能翻身,将她整个人死死抱进怀里。


    那力道太重。


    温妩被勒得胸口一闷,险些喘不过气。


    “谢临川,你松些……”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谢临川的手臂像铁箍一样扣着她,苍白冰冷的脸埋进她颈窝。


    呼吸落在她颈侧,烫得惊人。他身上血腥味、药味、雨水味混在一起,侵得温妩鼻尖发酸。


    她原本该推开他。


    这姿势太近,也太过荒唐。


    他是她名义上的小叔,是宣平侯府世子,是那个几次威胁她的人。


    若在京城里被人瞧见,她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可这里是深谷。


    外头是看不见尽头的山林。世俗礼法隔得很远,远到此刻只剩下怀中这个快被寒意拖死的人。


    谢临川的战栗在慢慢减轻。


    温妩感觉到了。


    他原本紧绷到几乎痉挛的背脊,在她怀里一点点松下来。


    呼吸仍热,却不再那样乱。他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的暖,像一头受伤后失去防备的兽,只认准了唯一能让他活下去的热源。


    温妩忍了忍,到底没有再推。


    “你倒会找地方。”


    她被他压得半边肩膀发麻,语气里全是嫌弃。


    谢临川听不见。


    他只是把脸埋得更深,呼吸擦过她颈侧,偶尔带出一点含混的低喃。


    温妩被他的气息弄得有些痒,偏又动不了,只能抬眼望着洞顶。


    火光在石壁上晃动。


    那些倒挂的钟乳石被照出淡淡的影子,像一排沉默的人,冷眼看着这场荒唐的救命。


    温妩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扬州的雨也多。沉香阁后院有一株老桂树,每到秋日便落满细小金黄的花。


    她幼时怕雷,雷声一响,便会缩到被子里。


    温蘅娘那时还没有彻底被往事磨垮,偶尔会把她抱进怀里,替她捂住耳朵,低声哼江南小调。


    那时候,母亲的怀抱是暖的。


    温妩的手原本搭在谢临川背上,此刻却不知怎么动了一下。


    她的掌心落在他脊背处。


    一下。


    又一下。


    很慢,很轻。


    连她自己都未想过,有一日会这样安抚谢临川。


    这个人若醒着,一定会冷着脸嘲她多事。


    也许还会说她又在演,说她装得一副菩萨心肠,实则满肚子算计。


    温妩想到这里,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你醒了可别不认。”


    她看着火光,声音轻得像叹。


    “谢临川,你欠我一条命。”


    怀中人皱着的眉,仍未完全松开。


    温妩听着他喉间偶尔溢出的痛苦低哼,心底那点烦躁慢慢沉下去。


    她想起温蘅娘哼过的小调,唇瓣微启,声音低低地在山洞里响起来。


    “摇摇舟,采莲女。”


    “烟雨濛濛过石桥……”


    她唱得很轻。


    不似在沉香阁里学来的曲子那样婉转勾人,也没有刻意放软嗓音去讨谁欢心。


    那调子带着江南水乡的湿润和悠长,像夜雨落在河面,又像小船划过莲叶深处。


    谢临川在梦里听见了。


    冰窖里的风声停了一瞬。


    那扇锁死他的铁门外,似乎有光透进来。


    不是父亲冷酷的训斥,也不是母亲怯怯远去的脚步。


    有人抱着他,掌心一下下落在他背上,告诉他不要怕。


    温妩的声音继续响着。


    “莫怕寒,莫怕夜。”


    “阿娘伴你到天明……”


    谢临川眉心一点点舒展开。


    梦中的八岁孩子靠在那片暖光里,冻僵的手指终于不再拍门。


    有人没有走,有人留在冰窖里陪他,把他从黑暗深处救了出来。


    山洞里,谢临川的手臂仍紧紧扣着温妩,却不再像方才那样勒得她生疼。


    他的呼吸渐渐绵长。


    脸上的痛苦褪去些许,冷峻眉目在火光下显出一种少见的平和。


    那样子更像一个终于在寒夜里寻到归处的孩子。


    温妩唱完一遍,又低低哼了第二遍。


    她其实也很冷。


    单薄中衣贴着肌肤,背下岩石寒气一阵阵往上透。谢临川身上的血腥味并不好闻,破甲也硌得她手臂发疼。


    可她听着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终究没有动。


    火堆又爆出一朵细小火花。


    温妩侧过脸,看着近在咫尺的谢临川。


    这张脸生得实在好。冷白肤色,清晰眉骨,高挺鼻梁,哪怕病成这样,也难掩那种锋利俊美。


    只是平日里太冷,太高不可攀,叫人只记得他的可怕,忘了他也是血肉之躯。


    温妩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用指腹碰了碰他紧皱后终于放松的眉心。


    “你小时候,应当过得很苦吧。”


    话出口,她又觉得自己可笑。


    苦又如何。


    谁不苦呢。


    她最是没有资格心疼谢临川。


    可这一刻,她仍没有把手收回来。


    火光照着两人相拥的影子,映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模糊又亲密。


    外头的雨终于停了,山谷深处传来细微虫鸣,像黑夜即将过去前一点脆弱的声响。


    温妩困意渐渐涌上来。


    她熬了太久,所有惊惧和疲惫到此时才一并压下。


    她靠在谢临川怀里,原本还想着不能睡,若火灭了便麻烦,可眼皮越来越沉,连洞外风声也变得遥远。


    临睡前,她还不忘低声威胁。


    “谢临川,你若敢死,我就把你丢在这里,叫山里的狼啃干净。”


    谢临川当然没有回应。


    他只是无意识地把她抱得更紧。


    温妩皱了皱眉,到底没再挣。


    深谷寒夜漫长。


    篝火在两人身侧安静燃烧,火光将洞中的黑暗逼退一小片。


    两个满身伤痕的人躺在潮冷岩石上,隔着血腥、雨水与不该有的亲近,用彼此残存的体温熬过这一夜。


    天亮前最冷的时候,谢临川又低低喊了一声。


    他的唇贴在温妩颈侧,声音微不可闻。


    “别走……”


    温妩睡得很沉,没有听见。


    火堆里最后一截木枝塌下去,溅起一点红亮火星。


    洞外,雨后的第一缕天光正从云层边缘慢慢透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嫉妒 “承认吧,


    第二天清晨。


    当第一缕微弱的晨光穿透深谷的浓雾, 艰难地照射进山洞的入口时,外面的暴雨已经彻底停歇,只剩下树叶上残存的雨滴不断滴落的清脆声响。


    谢临川率先从昏睡中醒来。


    他没有立刻睁开眼睛, 因为他的身体比大脑更早地察觉到了异样。


    一种令人四肢百骸都感到熨帖的、甚至有些发烫的柔软。


    鼻尖萦绕着的是一股极淡、极甜的脂粉香,混合着少女独有的、清新的体香。


    谢临川猛地睁开双眼。


    入目的,是一截雪白纤细、仿佛一折就断的天鹅颈。


    而他此刻,正以一种极度占有、极度依恋的姿势,将脸深深地埋在这个女人的颈窝里。


    他的双臂紧紧地箍着她那不盈一握的楚楚细腰,两人的身体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 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心跳的共鸣。


    谢临川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缓缓地抬起头, 目光落在了怀里那个熟睡的女人脸上。


    是苏宝音。


    她似乎累极了,睡得很沉。那张平日里总是戴着伪善面具的脸庞, 此刻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显得异常恬静。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挺翘的鼻尖上还沾着一点未擦净的泥污, 红唇微微嘟着, 呼吸均匀而绵长。


    谢临川的目光, 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脖颈上那根正在微微跳动的颈动脉上。


    那么脆弱,那么纤细。


    只要他伸出手, 只需两根手指轻轻一捏,他就能毫不费力地折断她的脖子。


    只要她死了,昨夜他所有的狼狈、脆弱、甚至那些不该有的梦魇,就都会成为永远的秘密, 被彻底埋葬在这片死谷之中。


    他的右手缓缓从她的腰间抽出,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粗糙薄茧,一点一点地、如同死神般悄无声息地覆上了温妩那脆弱的脖颈。


    可是, 当他的指腹触碰到她温热的肌肤,感受到那一下又一下、充满生机与活力的脉搏跳动时,谢临川的手,却怎么也按不下去了。


    一股强烈的、名为“不舍”的情绪,犹如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杀意。


    他在不舍什么?


    谢临川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里,翻滚着剧烈的情绪挣扎。


    从小到大,他被整个侯府赋予了最沉重的期望。


    父亲要求他文武双全,教导他对待敌人要狠若豺狼。


    他不是没有向母亲求助过、哭泣过,可换来的,永远是母亲流着眼泪将他推回冰窖,出卖给父亲的结局。


    结果自然是更加严厉的一顿鞭笞。


    慢慢地,他的心真的变成了冰块。


    他变得冷漠无情,变得和父亲一样重规矩、守古板。


    但是,苏宝音出现了。


    就是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江南商户女,像一颗不安分的石子,猛地砸进了他那潭死水般的生命里。


    谢临川静静地看着她熟睡的面容,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自她出现以来的一幕幕。


    在长街上,她被他当街斩杀逃奴的血腥手段吓到,鲜血溅了她一身,她却敢红着眼眶、梗着脖子对他发脾气,质问他“逃奴便不是人吗?”。


    在湖心亭里,被他用生死威胁,她为了活命,可以毫不犹豫地卑躬屈膝,低眉顺眼,那份在侯府里步步为营的求生欲,坚韧得令人心惊。


    在内宅里,即使知道谢承彦心里没有她,她却做尽了付出之事,甚至不惜以血入药,硬生生让谢承彦那个瞎子对她回心转意、愧疚难当。


    她明明是一个心机深沉、为了复仇和往上爬可以不择手段的女人。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这样一个满腹算计的女人,却能在海棠树下,对萧执衡那个蠢货,露出那样纯粹、那样毫无防备、那样明媚如春阳的笑容?


    谢临川的手指顺着她脆弱的颈动脉缓缓向上,轻轻摩挲着她精致的下颌线。


    他不得不承认一个自己一直以来都在极力逃避的事实——自从苏宝音出现,他的心绪便从来没有停止过波动。


    他为了她,在长公主府出手解围,在马车坠崖时毫不犹豫地跟着跳下深渊。


    他甚至为了她,做出了无数件超出他那冷血本性的事情。


    他之前其实隐隐感觉到了,只是高高在上的自尊心,让他不愿意承认罢了。


    原来,他在很早之时,或许是长街上的那一眼,或许是湖心亭里的那一局棋,就已经被苏宝音深深吸引了。


    后面他所有的愤怒、所有的讥讽、所有那些所谓的“看透她的虚伪”,不过是他那可怕的嫉妒心在作祟!


    他嫉妒!


    他嫉妒自己的兄长谢承彦,明明什么都没有付出,却能被温妩那样温柔以待、掏心掏肺,而他谢临川,却从未在任何人身上得到过这样的全心全意。


    他嫉妒萧执衡那个毛头小子,只用了一包糖糕,就能得到她那毫无修饰、足以颠倒众生的笑颜。


    而她对他呢?


    她甚至都不愿给予他几分真心的好颜色。


    面对他,她永远是那副戴着完美面具的温顺模样,眼底藏着的,永远是警惕、算计与无休止的演戏。


    说来说去,他谢临川不过是恨!


    恨温妩为什么不对他好!


    恨她为什么把所有的温柔和真实都给了别人,唯独将最冷漠、最虚伪的一面留给了他!


    “承认吧,谢临川。”


    他在心底对自己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叹息,那叹息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自虐般的妥协。


    昨晚,当他深陷在那座暗无天日的冰窖梦魇中,濒临绝望崩溃的时候,是耳边飘来的那首江南歌谣,驱散了他所有的痛苦记忆。


    那个紧紧抱着他、用体温驱散他寒冷的女人,给了他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与舒适。


    那是他幼时怎么哀求母亲、怎么讨好父亲,都没能得到的东西。


    如果他这一生都没得到过,没感受过,他自然可以继续做那个冷血无情、不屑一顾的活阎王。


    但是现在,他感受过了。


    他尝到了这种致命的、令人上瘾的温暖。


    他开始贪恋这具身体的温度,贪恋她喉咙里哼唱的歌谣。


    他想要这份“好”,只属于他谢临川一个人!


    他要她对着他笑,他要她对他嘘寒问暖,他要她眼里、心里,彻彻底底只能装下他一个人!


    哪怕是抢,哪怕是用尽手段,他也要将她折断翅膀,永远地锁在自己身边!


    谢临川眼底的清明瞬间被一股浓烈得令人窒息的阴暗与占有欲彻底吞没。


    他微微垂下浓密的睫毛,那只原本掐在她脖颈上的手,力道骤然放柔。


    他用带着薄茧的指腹,无比眷恋且充满侵略性地轻抚过宝音那即使落入困境也难掩娇艳的脸庞。


    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细腻触感,谢临川喉咙里压抑着,发出一声极低、极沉、带着几分病态满足的低笑。


    他没有叫醒她,他甚至连呼吸都放缓了,生怕吵醒了怀里的女人,就破坏了如今这片刻、却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好时光。


    此时此刻,谢临川看向温妩的眼神,已经彻底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个盯着自己命中注定、势在必得的伴侣的野兽目光。


    现在的他,就像是一个在无边黑暗中溺水了无数个日夜的人,突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的浮木。


    温妩昨夜的那个拥抱、那首歌谣,就是那束穿透他生命防线的微光,不仅救了他的命,更彻底唤醒了他骨子里那股被压抑了二十多年的、偏执到令人发指的占有欲。


    不知过了多久,当山洞外的鸟鸣声渐渐清晰时,温妩终于从极度的疲惫中苏醒过来。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谢临川那张已经恢复了血色、甚至显得有些过于冷静的俊朗面庞。


    温妩瞬间清醒,猛地意识到两人此刻的姿势有多么暧昧且逾矩。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往后瑟缩了一下,试图从他的怀里退出来。


    “世、世子,你醒了……”温妩的声音有些发干,神情间闪过一丝极其不自然的慌乱。她连忙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里衣,试图找回那副恭顺的“嫂嫂”面具。


    然而,谢临川早已将眼底那些疯狂的占有欲和偏执掩饰得干干净净。


    他面色如常地松开了手,坐直了身体,仿佛昨夜那个紧紧抱着她不撒手、脆弱得像个孩子一样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连看都没多看温妩那因为衣衫单薄而若隐若现的身段一眼,只是神色冷淡地瞥了一眼地上那堆早已熄灭的篝火,以及角落里那条被砸烂的毒蛇。


    “昨夜,有劳嫂嫂了。”谢临川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甚至还带着一如既往的疏离。


    温妩见他没有任何逾矩的动作,也没有提起昨夜之事,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便也识趣地没有再提。


    两人在山洞里各自整理了一番狼狈的仪容。随后,便开始了心照不宣的情报交换。


    “昨夜袭击我的,是李党的顶尖杀手。若非世子及时赶到,宝音恐怕已经是一具尸体了。”温妩低着头,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世子为何会出现在十里坡?”


    谢临川一边慢条斯理地从地上捡起自己的绣春刀,一边淡淡地回答:“锦衣卫查到李党暗中转移一批‘逆王旧账’,我带人去收网。倒是嫂嫂你,大半夜的不在侯府养病,跑来这荒郊野外做什么?”


    温妩早有准备,她深吸了一口气,故作惊惶地抬起头,眼神中透着几分后怕与侥幸。


    “我本是出城寻访那位传说中的苗婆调理身子。谁知在林中迷了路,竟意外撞见了一桩杀人灭口的惨剧。”温妩半真半假地编造着谎言,“我看到那些黑衣人在追杀一个大着肚子的妇人。那妇人临死前,将一个油纸包硬塞给了我,说那是齐通海……齐大人的账册,里面记载着齐大人这些年贪墨工部款项的证据。”


    说到“齐通海”三个字时,温妩那双总是盈着水光的眼眸深处,不可抑制地闪过了一抹极其浓烈、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刻骨恨意。


    谢临川何等敏锐,虽然温妩掩饰得极快,但他依然精准地捕捉到了那抹恨意。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绣春刀冰冷的刀身,深邃的目光在温妩的脸上停顿了片刻。


    一个江南来的商户女,为何会对工部侍郎齐通海怀有如此极端的恨意?


    甚至不惜冒着杀头之险,也要在深夜跑到城外去截取他的罪证?


    这其中的曲折,绝对不像她轻描淡写说出来的这般简单。


    但谢临川并没有当面戳破她的谎言。


    他现在有了足够的耐心,他像一个终于找到了绝世猎物的高级猎手,反而不急于一口将猎物吞下。


    他要一点一点地,亲自剥开她身上所有的秘密。


    “哦?私账?”谢临川微微挑眉,语气听不出喜怒,“嫂嫂的胆子确实很大,拿着那种催命的东西,难怪李党的死士要对你穷追不舍。那账本呢?”


    温妩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卷沾着血迹的油纸包,双手递向谢临川,姿态放得极低,语气中带着几分明显的讨好与试探。


    “宝音一介弱女子,这等关乎朝堂大案的东西,拿在手里不过是引火烧身。世子乃是国之栋梁,这账本交给世子,才是物尽其用。”


    谢临川伸手接过那个油纸包,目光却没有看账本,而是深深地看进了温妩的眼睛里。


    温妩敏锐地感觉到,今日的谢临川,似乎真的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没有了那种高高在上的鄙夷和咄咄逼人的锋芒。


    他甚至没有嘲讽她的“弱女子”之言,也没有再出言讥讽她对谢承彦的“深情”。


    他对她的态度,竟破天荒地缓和了几分,甚至可以说,带上了一丝极其罕见的耐心。


    温妩心中暗自思忖,看来,昨夜自己舍命相救、咬破手腕喂药的举动,终究还是起到了作用。


    “谢临川这头冷血的孤狼,到底还是有点人性的,也不枉我拼死救他一回。”温妩在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甚至开始盘算起来。自己近期因为急于查探齐通海和李党的线索,复仇心切,确实放松了对谢临川这位“活阎王”的引诱和防备。


    如今既然他态度有所软化,这未尝不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若是能借此机会,进一步拉近与谢临川的关系,那她扳倒齐家和李家的复仇之路,必定会平坦无数倍。


    温妩微微垂下眼眸,纤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两道诱人的阴影。


    她正准备重新拾起自己那套炉火纯青的“娇怯美人”做派,打算再添几句软话,进一步试探这位权臣的底线。


    然而,她还未来得及开口,谢临川接下来的举动和话语,却犹如一道晴天霹雳,将她所有的算计都劈得粉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疯狗 “跟我,我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外面的山林依旧寂静无声,锦衣卫的救援队伍迟迟未到。


    山洞里的气氛,却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着一种极其微妙而危险的转变。


    谢临川坐在那堆灰烬旁, 手里拿着一块洁白的丝帕,正在慢条斯理地、极其专注地擦拭着那把饱饮了鲜血的绣春刀。


    刀身在从洞口透进来的微光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清冷光泽。


    “铮——”


    随着他手指的动作,刀刃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扣人心弦的嗡鸣。


    谢临川停下了擦刀的动作。


    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平静的深邃眼眸里,此刻已经毫不掩饰地翻滚起了令人心惊肉跳的侵略性与占有欲。


    他就像一头终于撕破了所有伪装的凶兽, 死死地、贪婪地盯着距离他不过数步之遥的温妩。


    那目光, 极具压迫感, 仿佛具有实质的重量,一寸一寸地从温妩苍白的脸颊, 扫过她纤细的脖颈, 仿佛要将她整个人生吞活剥一般。


    温妩被他这突然转变的骇人眼神盯得浑身汗毛倒竖,一种强烈的、属于猎物的危机感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她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 脊背却已经抵上了冰冷的石壁。


    “世、世子……”温妩的声音有些发颤,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竟然惹得这尊煞神突然发难。


    谢临川没有理会她的恐慌。


    他将那把擦得雪亮的绣春刀随手丢在一旁的岩石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当啷”声。


    在空旷寂静的山洞里, 这声音犹如催命的钟漏。


    谢临川直直地看着温妩那双惊疑不定的杏眼,嗓音低哑、沉缓,却带着一种不容任何人拒绝的、绝对的强势与霸道。


    他一字一顿地,犹如宣判判决书一般, 将她所有的退路全部斩断。


    “谢承彦那个病秧子,护不住你。”


    谢临川的嘴角勾起一抹邪肆而张狂的冷笑,他那充满野心的目光仿佛能看透温妩灵魂深处所有的秘密。


    “宣平侯府那潭死水, 也容不下你的野心。”


    在温妩陡然收缩的瞳孔中,谢临川微微倾身向前,犹如神明降下恩赐,又犹如恶魔抛出契约,掷地有声地砸下了最后那句话:


    “跟我。”


    “我给你,你想要的一切!”


    山洞内死一般的寂静。


    篝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劈啪”爆裂声,却怎么也掩盖不住空气中骤然紧绷、近乎凝固的张力。


    他用那双因高热和失血而略显晦暗,却依旧锐利如鹰的眸子死死锁定着温妩,仿佛抛下了一张铺天盖地的网,要将她连皮带骨地网进自己的领地。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堪称大逆不道的剖白,温妩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瑟缩了一下,掀起了惊涛骇浪。


    谢临川竟然已经对她动了心思?!


    什么时候?!


    这个视女人如无物、把规矩和权力看得比命还重的活阎王,竟然要她这个名义上的嫂嫂跟了他?


    只一瞬,温妩脑海中便闪过无数个念头。


    如果她现在点头,或许真的能借助谢临川的力量立刻摧毁齐通海和李家。


    可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就被她极其冷静地、毫不留情地掐灭了。


    绝不可以。


    谢临川生性多疑到了极点。如果她此刻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或顺从,这个男人立刻就会推翻昨夜所有的温情与感动。


    他会认为,她之前在谢承彦面前的深情是假的,她昨夜的舍命相救也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苦肉计,目的就是为了攀附他这个权势更大的小叔子。


    一旦让他认定她是个水性杨花、见风使舵的女人,等待她的,绝不是他承诺的“一切”,而是被他玩腻后弃如敝履,甚至是一刀抹脖子的下场。


    对付这种掌控欲极强、生性多疑的野兽,绝不能顺着他来。


    只有让他求而不得,只有让他深信她有一颗无论如何也无法被权势收买的“真心”,他才会彻底沦陷,才会将那份偏执化作供她驱使的利刃。


    想通了这一层,温妩脸上的惊愕瞬间褪去。


    她猛地站起身来。


    山洞的顶部并不高,但此刻温妩站着,谢临川坐着,她便形成了一种居高临下的俯视姿态。


    她那身里衣虽然沾满泥污、甚至被撕破了下摆,但她此刻挺直了脊背,下巴微扬,那股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清冷与决绝,竟让人不敢逼视。


    温妩的眼底没有被权势诱惑的欣喜,更没有被小叔子表白的娇羞。


    她看着谢临川,眼神里只有一种东西——极度荒谬的难以置信,以及毫不掩饰的恶心与鄙夷。


    “世子是不是昨夜发烧,烧坏了脑子?”


    温妩的声音清脆而冰冷,在这空旷的山洞里回荡,字字句句都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刀,毫不留情地扎向谢临川那高高在上的自尊。


    她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弄的冷笑,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我是你大哥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迎进宣平侯府的正妻!我是你的亲嫂嫂!你身为朝廷从一品大员,掌管北镇抚司,平日里把规矩体面挂在嘴边,如今却在这荒山野岭里,对自己的长嫂说出这等猪狗不如的龌龊之语?!”


    谢临川拿着绣春刀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他眼底那抹刚刚升起的、带着几分隐秘期盼的光芒,被温妩这几句劈头盖脸的痛骂,瞬间击得粉碎。


    温妩却并没有停下的意思,她甚至向前逼近了半步,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却字字诛心:“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手里握着生杀大权,就可以随意践踏别人的尊严和真心吗?你以为你给我几句承诺,我就会像那些贪慕虚荣的女人一样,对你摇尾乞怜、投怀送抱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尾因为极度的屈辱而泛起一抹嫣红,那双清冷的杏眼死死地盯着谢临川:


    “谢临川,你现在的样子,就像一条饿极了、连人伦纲常都不顾,只会乱咬人的疯狗!我救你,不过是看在夫君的面子上,不忍心看谢家绝后!你若再敢对我有半点不敬的念头,我宁可一头撞死在这石壁上,也绝不会让你脏了我的身子!”


    轰——


    这话犹如一道惊雷,在谢临川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疯狗。


    猪狗不如的龌龊之语。


    脏了她的身子。


    谢临川的眼神,在一瞬间结成了万载不化的玄冰。


    从小到大,从他握起那把杀人的刀开始,从没有人,绝对没有任何一个人,敢用这种语气、这种词汇来折辱他!


    他谢临川,生来就是天之骄子,是这大周朝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他好不容易、破天荒地放下了一切高傲,甚至抛弃了伦理道德的底线,第一次向一个女人剖白心意,许诺给她全天下女人都梦寐以求的权势和庇护。


    可她呢?


    她竟然觉得他恶心!觉得他脏!


    她宁愿死,也不愿意跟着他!


    一股前所未有的、夹杂着被拒绝的羞恼与得不到的偏执的怒火,在谢临川的血液里疯狂地交织、沸腾,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换作任何人,敢这样对他说话,此刻早已经被他手中的绣春刀大卸八块,剁成肉泥了。


    可是,谢临川没有发火。


    他只是静静地、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姿态,坐在那堆灰烬旁,抬起头,用那双黑得深不见底的眸子,死死地盯着温妩。


    山洞里的温度,仿佛随着他的眼神,瞬间降至了冰点。


    那目光太可怕了。


    有一种极致压抑后的病态与森寒。


    他就像一头潜伏在深渊底部的绝世凶兽,在被猎物狠狠咬了一口之后,并没有立刻反击,而是用一种欣赏猎物临死前挣扎的残酷目光,将温妩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地凌迟。


    温妩被他这种眼神看得后背发毛,一股本能的恐惧像毒蛇一样缠上了她的脊椎。


    她甚至怀疑,下一秒这个疯子就会直接扑上来扭断她的脖子。


    但她强迫自己不能退。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双手紧握成拳,迎着他那能杀人的目光,寸步不让。


    谢临川就这样静静地看了她许久。


    久到温妩的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


    突然,谢临川的嘴角,极慢、极慢地勾起了一抹极其阴寒的弧度。


    他不仅没有生气,眼底反而弥漫开一种令人窒息的、近乎癫狂的偏执与占有欲。


    “好。很好。”


    谢临川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只是情人间的呢喃,却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嫂嫂这般贞烈,倒是让我刮目相看。既然嫂嫂觉得我是疯狗,那我这疯狗……便等着看嫂嫂,能在这侯府里,为你那情深义重的夫君,守节到几时。”


    他看她的眼神,不再是一个求爱被拒的男人,而是在看一个……注定逃不出他掌心、只能任由他慢慢折断翅膀、剥皮抽筋的绝美玩物。


    她越是挣扎,越是抗拒,他骨子里那股想要将其彻底摧毁、碾碎、揉进自己骨血里的欲望,就燃烧得越发猛烈。


    他有的是耐心。


    她以为拒绝了他,就能安安稳稳地做她的谢家大夫人了?


    做梦。


    他会亲手一点一点地撕碎她那点可怜的庇护所,打碎她对谢承彦所有的幻想和依赖。


    他要把她逼到绝境,逼到退无可退,直到她哭着、求着,主动爬上他的床。


    就在两人僵持、空气几乎要凝固炸裂的瞬间。


    “二爷!二爷——!”


    山洞外,隐隐约约传来了寒照带着哭腔的焦急呼喊声,伴随着一阵密集的、杂乱无章的脚步声,正在迅速向这边靠近。


    锦衣卫的救援,终于到了。


    听到外面的声音,温妩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砰”地一声断裂。她双腿一软,整个人脱力般地跌坐在冰冷的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谢临川却仿佛没有听到外面的呼喊。


    他缓缓地站起身,因为牵扯到后背的伤口,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但他脸上的神情却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冷酷无情的指挥使模样。


    他居高临下地瞥了跌坐在地上的温妩一眼,将那把擦得雪亮的绣春刀“唰”地一声收回刀鞘。


    “嫂嫂,”他整理了一下沾满泥污的衣摆,留给温妩一个冷酷至极的侧脸,声音在晨曦的微光中显得格外冰冷。


    “我们,来日方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执妄 “谁也夺不


    深谷里的晨雾浓重得化不开, 四周弥漫着暴雨过后的泥土腥气与草木腐烂的味道。


    当寒照带着大批锦衣卫,举着火把、顺着悬崖滑降的绳索终于摸到这处隐蔽的山洞时,天色已经大亮。


    洞内的篝火只剩下零星的几点猩红暗烬。寒照率人冲入洞中, 在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那位向来高高在上、犹如战神般不可战胜的指挥使大人,此刻正斜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那一身令人闻风丧胆的玄色铁甲早已残破不堪,后背的伤口虽然已经不再涌出那种可怖的黑血,但因为衣衫的撕裂, 那深可见骨的刀伤依然触目惊心。


    而在距离谢临川不远处的角落里, 那条被生生砸烂了脑袋的剧毒蝮蛇尸体, 正无声地诉说着昨夜这里发生过怎样的凶险。


    更让寒照震惊的,是坐在一旁的侯府大奶奶, 苏宝音。


    她那身原本素净的里衣早已被泥水和鲜血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裙摆被撕成了碎片,包裹在受伤的手臂和膝盖上。


    她那张娇艳的脸庞沾满了泥污, 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嘴角甚至还残留着一丝干涸的血迹。


    “二爷!”寒照慌忙扑上前去, 声音都在发颤,“属下救驾来迟, 万死难辞其咎!二爷您的伤……”


    “死不了。”谢临川的声音沙哑而低沉,透着一股久病初醒的疲惫,但那双漆黑的眼眸却依然锐利如鹰。


    他冷冷地扫了寒照一眼,制止了随行军医想要当场为他包扎的动作, “此地不宜久留,先回京。”


    在锦衣卫的护送下,两人终于离开了这片险象环生的死谷。


    回京的路上, 谢临川与温妩同乘一辆宽大的青油马车。


    车厢内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的铅块。


    温妩靠在车窗边,闭目养神。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对面那道属于谢临川的视线,正如有实质般、一寸一寸地在她身上逡巡。


    那目光中不再有往日的讥诮与轻视,反而多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深邃与探究。


    昨夜在山洞里,他清醒后的那一瞬,眼神里流露出的可怕占有欲,温妩看得清清楚楚。


    她知道,这头活阎王算是彻底盯上她了。


    昨夜的以血化药、舍命相救,固然让她在谢临川这里搏得了一线生机,但也同样,亲手撕开了她身上那层伪装的羊皮。


    不过,温妩并不后悔。有了谢临川这张底牌,她手里那份证据才能发挥出真正作用。


    马车在泥泞的官道上疾驰,临近晌午时分,终于驶入了京城的大门,最终稳稳地停在了宣平侯府的门前。


    此时的宣平侯府,早已乱作了一锅沸粥。


    昨夜城外十里坡的惊天血战,以及锦衣卫指挥使与侯府长媳双双坠崖失踪的消息,在天刚亮时便传回了府里。


    侯府正门大敞,老夫人拄着紫檀木的龙头拐杖,在魏氏的搀扶下,焦急地等在门槛内。


    而站在最前面的,是谢承彦。


    他因为极度的担忧与恐惧,连国子监的学业都顾不上了。


    他身上的长衫甚至穿得有些凌乱,一夜未眠让他的双眼熬得通红,布满了血丝。


    他在雨后的寒风中来回踱步,手指紧紧地攥成了拳头,眼睛死死地盯着长街的尽头。


    当看到那两辆被锦衣卫重重护卫的马车驶来时,谢承彦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马车尚未完全停稳,谢承彦已经不顾一切地冲下了白玉台阶。


    “宝音!宝音!”他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与恐慌。


    前方的车厢门被缓缓推开。


    就在车门开启的那一瞬间,坐在车厢内的温妩,完美地、毫无瑕疵地完成了一场堪称绝技的“变脸”。


    山洞里面对毒蛇时的狠戾、面对谢临川发狂时的冷静与果决,在这一秒钟内被她尽数收敛,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她眼底那如古井般的清冷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瞬间涌上眼眶的、楚楚可怜的泪水。


    她甚至精准地调整了自己的呼吸,让自己的脸色显得更加苍白透明,肩膀微微瑟缩着,宛如一朵在狂风暴雨中被摧残得几近凋零的柔弱娇花。


    温妩在小满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走下马车。


    在看清谢承彦的那一刻,她眼眶里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扑簌簌地滚落下来。她仿佛抽干了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推开小满的手,虚弱无骨、摇摇欲坠地向前倾倒。


    “夫君……”


    这一声呼唤,带着劫后余生的巨大恐惧,带着对丈夫毫无保留的依赖,凄楚婉转,闻者落泪。


    她不偏不倚地,直直跌入了谢承彦那早已张开的、温暖而宽阔的怀抱中。


    “宝音!没事了,没事了!为夫在这里!”谢承彦一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感受着她身体的冰冷与颤抖,他的心痛得仿佛被刀割一般。


    温妩死死地揪住谢承彦胸前的衣襟,将满是泥污和泪水的脸颊埋进他的胸膛,柔弱无依地放声哭诉起来:“夫君,我好怕……那些黑衣人拿着刀,马车掉下去了……我以为,我以为宝音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夫君了……”


    她的眼泪很快湿透了谢承彦的衣衫。


    谢承彦听着她那因为恐惧而断断续续的哭泣,看着她身上被撕裂的布条和那些触目惊心的血痕,愧疚与心疼犹如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如果昨夜他陪在她身边,如果他能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保护她,她怎么会受这种苦?


    “别怕,是为夫不好,是为夫没有保护好你!”谢承彦红着眼眶,全然不顾周围众人的目光,更不在乎她身上的泥水弄脏了自己名贵的长衫。


    他弯下腰,一咬牙,将虚弱的温妩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快!去请医师!把全京城最好的大夫都请到我院子里来!”谢承彦嘶声吼道,抱着温妩,小心翼翼地、如同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般,快步向府内走去。


    然而,这幅落难夫妻鹣鲽情深、催人泪下的感人画卷,却一滴不漏地落在了一个人的眼里。


    谢临川站在第二辆马车旁。


    他刚刚在寒照的搀扶下走下马车。因为一路的颠簸,他后背上那道深可见骨的毒伤已经重新裂开。


    殷红混合着些许紫黑的鲜血,正缓慢地渗透了他匆忙换上的玄色外袍,在布料上晕染出一大片湿冷的暗色。


    可是,谢临川仿佛感觉不到背上那足以让人痛晕过去的撕裂感。


    他的目光,越过侯府门前的众人,如同淬了毒的冰锥,落在那个依偎在谢承彦怀里、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背影上。


    谢临川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前一刻还在山洞里用石头砸烂毒蛇的脑袋,用匕首刺穿杀手的大腿,咬着牙用鲜血给他喂药,转头到了这侯府门前,就能立刻变成一个连路都走不稳、只会哭喊着“我好怕”的娇弱废物。


    她把谢承彦那个蠢货骗得团团转,把这满府的人都蒙在鼓里。


    看着谢承彦抱着她远去的背影,看着她那只柔弱无骨般勾在兄长脖颈上的手臂,谢临川眼底的情绪犹如深渊中翻滚的黑泥,浓稠得化不开。


    好。


    既然她这么喜欢演戏,既然她把谢承彦的怀抱当成她最安全的避风港,把这宣平侯府当成她往上爬的通天梯。


    那他就成全她。


    他会亲自动手,一点一点地,把她那点可怜的、虚伪的庇护所砸个粉碎!


    他要斩断她所有的退路,把她逼到绝境,让她明白,这世上能护住她、能容下她这般野心的,只有他谢临川!


    “二爷……”寒照看着主子那宛如看死人般阴鸷的眼神,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您的伤还在流血,属下这就扶您回院子包扎……”


    “不必了。”


    谢临川收回视线,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冰冷。他挥开寒照搀扶的手,站直了身体,任由后背的鲜血继续渗出。


    “备马。更衣。”谢临川的声音宛如从地狱中传来,“我要即刻入宫面圣。”


    皇宫,御书房。


    紫金铜炉里燃着上好的龙涎香,青烟袅袅,却压不住这御书房内骤然升腾而起的凝重与肃杀。


    谢临川甚至没有回府好好包扎伤口,只是简单地换了一身干净的绯色飞鱼服,用那刺目的鲜红掩盖住后背渗出的血迹。


    他脸色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宛如一把刚从血水里捞出来、杀气未退的绝世凶兵。


    他单膝跪在御案之下,双手将那卷沾着芸娘鲜血的油纸包高高举起。


    “启禀陛下,臣昨夜夜探十里坡,剿灭李党死士三十余人。并在此役中,截获了工部侍郎齐通海藏匿的外室。此乃那外室拼死护下的‘私账血书’,里面详尽记录了齐通海近年来贪墨河工款的去向,以及……李璋老贼暗中替逆王转移旧账的铁证!”


    年轻的帝王萧玄度闻言,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大步走下御阶,一把抓过谢临川手中的油纸包。当他颤抖着手展开那卷染血的绢帛,一目十行地扫过上面那些触目惊心的人名与数字时,萧玄度的眼底,瞬间燃起了熊熊的烈火。


    “好!好!好!”


    萧玄度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得声音都在微微发颤。


    他仰天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御书房内回荡,透着一股扬眉吐气的畅快。


    “李璋啊李璋,你这个老狐狸,仗着三朝元老的身份,在朝堂上结党营私,处处掣肘朕的政令!朕容忍你多年,终于让朕等到了你露出这条致命的狐狸尾巴!”


    萧玄度将那卷血书紧紧地攥在手里,仿佛攥住了李党所有人的咽喉。


    这不仅是贪墨,更是勾结逆王、意图谋反的诛九族之罪!


    有了这把刀,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将李党连根拔起,彻底肃清这大周朝堂!


    “临川,此番你立了不世之功!”萧玄度低下头,看着跪在面前的谢临川。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谢临川那过于苍白的脸色,以及空气中那股被龙涎香掩盖却依然若隐若现的浓烈血腥味。


    “你受伤了?”萧玄度眉头微皱,上下打量着这位自己最倚重的权臣,调侃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关切,“堂堂北镇抚司活阎王,竟然也有被逼得如此狼狈的时候?看来昨夜十里坡的厮杀,比朕想象的还要惨烈。”


    谢临川神色不动,依旧低垂着眼眸:“为陛下尽忠,臣万死不辞。一点皮肉伤,不足挂齿。只是这账本牵涉甚广,还请陛下早做决断,以免夜长梦多,让李璋那老贼狗急跳墙,销毁了其他罪证。”


    “你说得对。”萧玄度的眼神瞬间变得冷酷而嗜血。他转过身,大步走回御案前,猛地一拍惊堂木,“传朕旨意!命北镇抚司全权接管此案!即刻封锁九门,包围工部侍郎府与内阁大学士府!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出入!违令者,就地格杀!”


    “臣,遵旨!”


    谢临川叩首领命。当他站起身退出的那一刻,他那双幽深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酷的残忍。


    谢临川退出御书房后,厚重的殿门缓缓合上。


    大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萧玄度将那份至关重要的血书妥善收好后,挥退了左右所有的内侍和宫女。


    他独自一人走到御书房的最深处,伸手在一排看似普通的书架上轻轻一按。


    伴随着一阵极其轻微的机括运转声,书架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了一扇隐藏在暗处的玄铁石门。


    萧玄度推开石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极其宽敞的密室。这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甚至有些刺鼻的檀香。


    在密室四面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挂满了数以百计的画像。


    每一幅画像上,画的都是同一个人。


    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眼睛上覆着一条白色丝带的盲女。


    有的画着她在山间采药,有的画着她在灶台前熬粥,还有的画着她侧耳倾听雨声的安静模样。


    画工极其精细,每一笔每一划,都倾注了作画之人无法言喻的痴迷与癫狂。


    萧玄度走到密室正中央那幅最大的画像前。


    画上的盲女没有覆白绫,那双本该空茫的眼睛被画师刻意点缀了一丝隐秘的绯红。她似乎在笑着,温柔而恬静。


    萧玄度站在画前,那张原本在朝堂上威严冷酷的帝王面庞,此刻却如同融化的冰川,呈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病态的痴迷与偏执。


    他缓缓地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地、近乎贪婪地抚摸着画中女子那冰冷的脸颊。


    “宁儿……”


    萧玄度低声呢喃着,声音里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深情与疯狂。


    “你看到了吗?朕马上就要把那些阻碍朕的绊脚石统统清除了。等朕彻底掌控了这天下,朕就能动用全天下的力量去找你。”


    他的手指猛地用力,指甲几乎要抠破那脆弱的画纸,眼神在一瞬间变得狰狞可怕。


    “五年了……你以为你跳下悬崖就能逃离朕吗?你休想!哪怕你化成了灰,朕也要把你的骨灰装进金坛里,生生世世摆在朕的龙床上!你是朕的,谁也夺不走!”


    密室昏暗的光线打在萧玄度扭曲的脸庞上。


    这一幕,若是让旁人看见,定会惊骇得魂飞魄散。


    作者有话说:


    无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