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现代言情 > 同谋不轨 > 第53页
    他的手被赵聿握住,掌纹贴在皮肤上,蹭掉了湿冷的怯意:“看吧。我在这。”


    不知过了多久,裴予安才终于翻开。


    纸张轻响,是手在抖。


    第一页是封面和批文,他扫了一眼,指尖略快地往下翻。第二页开始是志愿者名单,每一位配有照片、编号、登记地址与初筛诊断。


    他一张一张翻。最开始他还很快,越往后,动作越慢。


    到最后一页时,他忽然停住了。他的指节收紧,纸角在掌中被压得微微起皱。


    桌边的蜡烛光微晃,映得他眼底的情绪一点点沉了下去。他放下那页纸,后背轻轻靠上椅背,嗓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这不可能。”


    赵聿没料到裴予安会说出这句话:“什么?”


    “她不在里面。”


    裴予安盯着那页资料,嘴唇动了动,吐出三个字,音节干瘪,像砸在水泥上的石头。


    屋里安静下来,像是一场极轻的雪落进屋里,掩住了所有外界声响。


    半分钟后,裴予安缓缓抬起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他盯着赵聿,语气还是平静的,却带着一点异样的空洞。


    “你确定这是完整名单?”


    赵聿看他,点了点头。


    “这些人,”裴予安一页一页往回翻,手指压着那些照片和名字,眼神一点点冷下来,“你确定,一个都没错?”


    赵聿沉声说:“这些资料是总部档案室流出的原始数据。至少在官方资料上,它们是真实的。”


    “真实。”


    裴予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喉咙里像卡了一口气。他神情恍惚地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屋里走。


    赵聿皱眉:“予安。”


    “别叫我!”


    裴予安忽然打断他,声音不大,却极冷。他垂了头,十指撑着桌面,桌布被他攥得起了褶,蜡烛边的酒杯轻轻一响,里头的酒晃出一道弧。


    他撑着桌角站稳,忽然抬头,带着一点急促地开口,像是握紧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我不信这个。我要见老周。”


    赵聿语气低下去:“现在是晚上。”


    “我要见老周。”


    “现在。”


    他盯着赵聿,声音像钉子落地,“立刻。”


    第44章 我疼


    在另一家疗养院里,裴予安如愿见到了老周。


    这里不比水霖高档,门口灯光昏黄,楼道里氤氲着淡淡的药水味。但胜在干净整洁,墙面刷得雪白,地砖也一尘不染。


    老周被人从楼上领下来时,眼神浑浊依旧,拿着一只芒果布丁,边走边舔。他走路慢吞吞的,一见到裴予安,便笑着扑了过来。


    “来了,来了?”


    “嗯。”


    “你。不高兴?饿了?”


    老周犹豫了一会儿,把手里咬了一口的布丁递过去,果冻还弹性十足地抖了抖。裴予安没有接,反而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部旧手机。


    那甚至不能算是智能机,按键咔哒咔哒的响,像一块砖头。


    画面模糊,分辨率极低,却依稀能看出蓝天草地间的长椅上,一位穿着卡其色风衣的女人搂着一个小孩,两人笑得很像,明媚灿烂。


    裴予安指着那个女人,略带颤意地问:“你认识她吗?”


    “唔...”老周眯着眼,凑近了看,许久,才挠了挠头,相当困惑地说,“薇姐姐?”


    裴予安猛地抬头看向赵聿,死死盯住他几秒,随后一把抽出他手中的文件,将十二张照片胡乱摊在老周面前:“这些人,你认识吗?”


    老周不想费脑子,想回房吃水果,却被裴予安按住脖子,几乎卡在了桌前:“我说、让你看。”


    后颈被掐得一痛,老周‘嗷’地一声喊了出来,却在撞进那双泛红的眼睛时,瞬间泄了气,乖乖地低头一张张看过去。


    直到视线扫到某一处,他忽然兴奋起来,脸上的神情同时浮现出混乱与雀跃。


    “薇姐姐!!是薇姐姐!!!”


    那是第十二号志愿者。


    那人长得眉眼开阔,笑着的时候眼角带着点翘起的弧度,与照片里的裴知薇确实有那么一丝相似。尤其是眼尾和嘴角的纹理,在模糊的照片中,极为类似。


    “是她!”老周重复一遍,“她给我糖吃!给我奶喝!”


    裴予安脸上的血色慢慢退掉了。


    他低头看着那张照片,资料页上名字一行写得清清楚楚——林芷微。


    “你再看看。”他猛地揪住老周的领口,把人拉近照片,“你再看清楚!你确定?”


    老周吓了一跳,被他拽得后退了两步,眼神开始游移:“就是她呀,你不是薇姐姐的儿子?你...”


    “我不是。”


    裴予安声音低哑,一字一顿,几乎是从喉咙里逼出来的。


    “你是啊,你...”


    “我不是!”


    他猛地拽住老周的手,把人摁回椅子,将那张林芷微的照片摊在桌前,几乎贴在他眼下:“你再看清楚!给你糖的,真的是她?!”


    老周已经吓得脸都白了,双手乱挥,哆哆嗦嗦地往后缩:“别打我...我不敢了...”


    裴予安咬着牙,肩膀剧烈起伏。右手还死死攥着老周衣领,却被人从后勒住腰间,整个人往后带开几步。


    “赵聿,你放开我!!我要问清楚——”


    “他说得很清楚。”赵聿贴近他耳侧,一字一句地说,“你母亲不是志愿者。他没见过她。”


    “他说谎!!”


    裴予安抖着声音喘气,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却仍倔强地不肯掉眼泪。


    赵聿的嗓音低了下去,冷静得近乎残酷:“裴予安。”


    他像没听见,挣脱开就要再次扑回去。赵聿眼底压着情绪,动作一狠,干脆打横将人抱了起来。


    “放我下来!”


    “安静点。”


    “你放开!!”


    赵聿抱着他,面无表情地往外走。裴予安挣扎得厉害,发狠地咬住了赵聿的手背,却仍被牢牢扣在怀里。


    从疗养院出来是一段荒芜山路,路灯接触不良。


    在经过一段黑暗时,赵聿察觉到咬着他的唇齿退开了几寸,接着,滚烫的泪滴蹭过咬破的皮肤,火辣辣的疼。


    =


    车窗上覆着一层薄雾,路灯从外面一盏盏掠过去,把车厢映得忽明忽暗。


    从刚才开始,裴予安就一句话都没说。


    他安静得过分,呼吸也很轻,衬衣半松,领口处露出细细一截锁骨,被汗浸得微微泛湿,发梢也有些湿,垂落在眼角边。


    他坐得很直,手臂却贴紧了车门,像是要把自己藏进那片冷玻璃里,整个人像在撑着一场已经濒临崩溃的沉默。


    赵聿脱下大衣,沉默地盖在他膝盖上。裴予安终于动了动,但眼神有些失焦。他的睫毛极长,垂下时带着恍惚的影子。


    “我记事开始,我妈就一直住在医院里。”


    赵聿转头看他,没有出声。


    “她不让我去看她。又不说为什么。但我知道,她在躲什么人。一个月,我才能见她一次,每次见她,她都更憔悴。”裴予安望着前方,目光落在黑夜里某个点,像是在回望过去,“我就被养在她的主治医生家里。那家人条件很好,房子很大,但我只能住在最边上的一间屋。”


    他喉结轻轻动了动,像是咽下什么秘密。


    “杨叔大概是喜欢我妈,但他结婚了,所以我就只能当成外来的野种被养大。那间屋窗外是个小花园,对面有个狗窝。我跟那只狗关系很好。大概,那家人觉得我和它地位相等吧。”


    他说得平平淡淡,却让赵聿忽然握紧了方向盘。


    “他们家的孩子不太喜欢我,”裴予安轻轻笑了一下,“有时候故意往我房间里丢东西,踩坏我种的花。但我也不算好欺负。有一天,我往他们的书包里丢了狗屎,他们不知道,带到学校去,丢了好大的人。”


    “回来他们打我,我也打回去。我被打裂了几根肋骨也不肯撒手,他们怕了,想走,我不许,狗就来帮我。最后,我伤得住了半个月的院,但他们也没找到哪里去。之后,他们知道我不好惹,就不敢再动我了。我那个时候就想明白两件事。第一,人有时候还不如狗可靠;第二,如果有人敢欺负我,我会不择手段地拉他们一起下地狱。”


    他说得稀松平常,却带着冷硬的钝锋。


    “我那时候真的好想学建筑。我以为,等我长大了,就可以带她离开医院,搬出去住一间有花园、有窗、有阳光的房子。不是他们的。是我们的。是我的家。”


    空调送风的声音很轻,风声像盖住了回忆的碎屑。


    “结果我还没来得及考上大学,她就走了。”


    “她有神经退行症,后来,她已经快不认得我了。那时候先锋临床三期治疗,我瞒着所有人,把她的病例资料邮寄出去。我想让她参加临床试验,哪怕只是个渺茫的机会。我只想让她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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