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惹了疯批后,糙汉揣崽了 > 第69章 完结
    第69章 完结


    姑太太话音落下, 屋里便彻底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长桌尽头。


    老太太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搭在桌沿,目光先落到张禄怀里的小小身上, 又慢慢移向靳炀。


    这一眼停得稍久。


    张禄看不明白她在想什么。


    老太太到了这个时候, 脸上也没有多少喜怒, 只在片刻后端起已经凉了些的茶, 浅浅抿了一口。


    “阿渊还活着,”她终于开口了,声音苍老, 却很稳,“人还活着,就没有换家主的道理。”


    刚才还涨红着脸的旁支长辈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出声。


    老太太又瞥了眼裹着薄毯的小小,语气淡却重:“知安已经入了谱。百日宴那天, 阿渊也当着你们的面说得很清楚。靳家再怎么乱, 也不能连自己的规矩都不要。”


    张禄一直绷着的肩膀稍稍松了些。


    可还没等他放心,老太太话锋很快一转:“不过, 家主不换, 但事情却还是得有人做。”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靳炀身上:“阿炀。”


    靳炀抬头,乖顺地应了一声:“奶奶。”


    “这段时间, 你先顶着。”老太太的语气虽淡, 却透着不容辩驳的力道。


    靳炀垂了垂眼,没立刻应声。桌边却已经有人明显地松了口气。


    二叔紧跟着接话,语气熨帖:“老太太考虑得周全。阿渊只是暂时不能理事,阿炀替哥哥撑一阵子, 等他醒了,一切照旧。”


    “就是这个道理。”先前提名靳炀的人也跟着点头, “名分不动,事情有人做,两边都不耽误。”


    张禄皱了皱眉,他心里还是不大舒服。


    可人家说得也是理,总不能靳渊不在,事情就全都不做了。


    就算靳渊醒了,张禄心想,谁敢趁他没养好就催他忙前忙后,他非得去找人拼命不可。


    但是,这股子不对劲却是挥之不去。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小小。


    小丫头已经啃腻了手里的磨牙胶,正抓着他的衣襟往上爬,张禄单手托住她的屁股,把人往怀里抱高了些。


    桌边已经开始有人说起接下来该怎么安排。


    这个交给谁,那个地方暂时归谁管。


    张禄当然听不明白,只是那些个“靳家”、“产业”的词汇频繁地出现,其中也夹杂了“东港”。


    他突然间脑子里灵光一现,脱口而出:“这些安排,你们跟傅恒说过没有?”


    二叔微微一顿,旁边立刻有人笑了起来:“傅家的家主,难道也管上我们靳家的家事么?”


    “不是,”张禄摇头,他清楚傅恒肯定是站在靳渊这边的,立刻辩解道,“靳渊平时不是很多事情都跟他一起办吗?东港也是他带人过去的。你们现在说让靳炀顶靳渊的事,不跟他通个气?”


    这话确实唐突,在场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嘲讽或是不耐的神色。可姑太太闻言却骤然抬眼,看了张禄一眼,随即平静地接过话头:“他说得对。”


    桌边顿时又静了静。


    姑太太坐直了一些,语气依旧平淡:“这些年傅家和我们往来很深,很多事情都是阿渊直接和傅家的当家谈。既然现在要让阿炀暂时顶事,总不能只在自己家里说一句就算了。”


    她转向老太太,“依我看,还是让傅家当家的也来一趟,当着面把后面的事对接清楚。否则我们这里安排得再好,到了外面,彼此不知道该找谁,也是麻烦。”


    这番话合情合理,二叔沉吟片刻,也点了点头:“确实应该。”


    靳傅两家生意、人脉盘根错节,这么大的事,请傅恒到场本就顺理成章。只是人人心里都清楚,傅恒和靳渊的交情有多深。二叔看向姑太太,脸上堆着和气的笑:“是该请傅家当家过来,到时候还请大嫂多加周旋。”


    姑太太淡淡一笑:“二叔说笑了,傅家的事,我插不上嘴,也不方便插嘴。”


    “好了,”老太太打断两人,“既然都没意见,那就打个电话,叫傅恒过来一趟。”


    旁边的人刚要去打电话,冷不丁门口传来两声轻扣,外面的仆人推门进来,朝着一桌子人微微躬身:“老太太,傅先生求见。”


    门边的人话音刚落,屋里顿时又静了片刻。


    张禄下意识抬起头。


    老太太也有些意外,眉梢略微动了一下:“倒是巧。请他进来。”


    仆人应声退了出去,不过片刻,门再次打开,傅恒走了进来。


    张禄一眼便看出,他大概也一夜没怎么合眼。虽然衣服已经换过,仍旧齐整妥帖,可眼底压着一层明显的青黑,眉宇间也带着难掩的疲色。


    傅恒进门后先扫了一圈,目光在张禄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到他怀里的小小身上,很快便若无其事地移开,转向主位微微颔首:“老太太。”又朝姑太太欠了欠身,“姑姑。”


    余下众人他只淡淡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老太太让人在下首添了把椅子:“坐吧。正好刚才说到你。”


    傅恒并不多问,依言坐下:“说我什么?”


    “阿渊现在还醒不了。”老太太开门见山,“家里的事情不能一直没人管。我已经决定,这段时间先让阿炀顶着。”


    傅恒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靳炀,靳炀也回望着他。


    两人对视片刻,傅恒神色没有什么变化,只淡淡点了点头:“知道了。”


    二叔脸上原本隐约绷着的一丝戒备终于松了些,他笑着打圆场:“正好阿恒今天来了。阿渊这些年和傅家往来深,很多事情都是你们二位直接商量。眼下情况特殊,阿炀年纪轻,有些地方难免生疏。往后一段时间,还得请阿恒你多照应。”


    “应该的。”傅恒答得十分干脆。


    二叔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都是自己人。阿渊如今这样,咱们能帮着撑一点是一点。等他醒来,也省得面对一地乱摊子。”


    张禄坐在一旁,始终没说话,只觉得傅恒今天安静得有些反常。


    以他对傅恒的了解,这人平时话也不算多,可不像现在这样,别人说什么,他便应什么,半点锋芒都不露,反倒是不像他了。


    傅恒却像没察觉他的目光,伸手接过仆人刚送来的茶,连碰都没碰,只将杯子放到了手边。


    “既然以后有些事情要和阿炀对接,”他说,语速有意放慢,“那确实有件事,最好今天就先说清楚。”


    二叔笑着点头:“阿恒有话尽管讲。”


    傅恒没有立刻开口,从随身带来的黑色文件袋里取出几页纸,整齐地放在面前。


    靳炀的目光落在那几张纸上,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傅恒刻意扫视了一圈,这才继续说道:“昨晚东港那边抓到两个活口。”


    屋子里顿时鸦雀无声,张禄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


    “人还在问,嘴很硬,目前吐出来的东西不多。”傅恒平静地回答,“不过有一件事已经可以确定,他们和袭击靳渊的那批人,是同一路。”


    老太太脸色微沉:“也是雇佣兵?”


    “是。”


    “什么来路?”


    “表面身份都做过。”傅恒说,“查到境外之后,前面的线就断得差不多了。单从人身上往上追,很难。”


    靳炀这才开口:“我这边查到的也是这个。”


    傅恒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靳炀神色一滞。


    傅恒却没有解释,只继续道:“所以昨晚我没继续死磕他们的身份,换了个方向查。”


    二叔握着茶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什么方向?”问话的是老太太。


    “他们怎么知道东港有那批东西,又怎么知道放在哪一间冷库。”傅恒的语气依然波澜不惊,却犹如一把重锤直砸向场中每个人的心上。


    张禄眉心微微一跳,昨晚他只顾着打人,到现在才真正意识到这一点。


    东港那么大,冷库那么多,那群人进去之后却几乎没有找错地方,直奔那只冷藏柜。


    这哪可能是纯碰运气能做到的?


    桌边显然也有人想到了这一层,神色渐渐变得凝重。


    傅恒将第一张纸推到了桌面中央:“那只柜子调进东港的时间、仓位,还有后续准备转运的安排,知道的人不多。”


    老太太垂眼扫过那张纸:“这是什么?”


    “近半年接触过相关调度信息的人。”傅恒解释。


    二叔皱眉:“你怀疑靳家内部有人给外面递消息?”


    傅恒抬眼看向他,神情淡然:“不是怀疑。”


    四个字没加重半分语气,可一出口,屋里的空气仿佛瞬间结了冰。二叔脸上的笑僵在嘴角,一时竟接不上话。


    傅恒又抽出第二页:“东港的消息是从内部漏出去的。靳渊遇袭当天的行程,目前还没查到直接泄露的人,但两件事用的是同一批外人动手,至少说明背后的人,和靳家内部有稳定的联系。”


    方才还热热闹闹商议着接管事务的一桌子人,此刻彻底没了声响。


    张禄下意识看向靳炀,就见他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早已荡然无存,盯着傅恒桌前的文件,脸色沉得厉害。


    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查到谁了?”


    傅恒没有立刻回答。他抬眼,冰冷的目光直直钉在靳炀脸上,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一个字:


    “你。”


    话音落地的瞬间,靳炀猛地站起身,身下的椅子蹭着木地板划出刺耳的锐响。


    他脸上血色骤褪,随即又翻涌成怒红,指着傅恒,声音都带着几分抖:“傅恒!你胡说八道什么?”


    满桌人哗然,旁支的长辈们面露惊色,互相交换着眼神。


    二叔都霍然抬头,脸色难看至极。


    老太太屈指重重扣了扣桌沿,没说话,只沉沉地看着面前的两人。


    靳炀胸口剧烈起伏,目光扫过满桌惊疑的脸,狼狈地落回傅恒身上,狠狠地叫道:“你拿这种脏水泼我,有证据吗?就凭你手里几张破纸?”


    傅恒坐在原处没动,抬眼睨着他:“急什么?我话还没完。”


    “你有什么证据尽管拿出来!我疯了才会去找雇佣兵来杀靳渊?”靳炀大叫。


    “雇佣兵?”傅恒冷笑,“是谁给你查到的?乔妍?”


    靳炀面色一青,闭上了嘴。


    “她声称任职的那家境外公司,早就停止正常经营了,只留了个空壳,挂着‘跨境物流’、‘安保顾问’之类的名目。”


    傅恒说话间,从文件里又取出一张纸来,推给靳炀,“就在一周前,有人用你的名义调阅了一些东港仓储的文件,里面有一份附件,就是那个冷藏柜进港的资料,包括柜号、冷库仓位、转运时间等,一应俱全。”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般钉在靳炀脸上:“是你做的吗,靳炀?”


    靳炀下意识抓起那张纸,目光飞快扫过,嘴巴张了又合,半天挤不出一个字。等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终于意识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盯着他,整张脸顿时煞白,用力地摇了摇头,却没有吭声。


    “不是你,那是谁?”傅恒步步紧逼。


    靳炀没做声,张禄却在这时候开了口:“就是乔妍,对吧?你这蠢小子,以为她顺着你,就是照顾你?真蠢。”


    “你这种变态有什么资格说我?”靳炀用力一拍桌面,额上青筋爆出,“你,还有你怀里那个野——”


    话没说完,戛然而止。


    张禄已经抱着小小缓缓站起了身,他看着闭上了嘴的靳炀,歪了歪唇角:“野什么?你试试把话说完。”


    靳炀恨恨地剜了眼张禄,牙咬得咯咯作响,到底没敢把后半句说出口。


    “是你干的,你就认,敢作敢当。”张禄继续说,语气跟平常没什么两样,“我信傅恒,他说消息是从你这儿漏出去的,那就错不了。你们靳家内部怎么闹腾,是你们的家事,但靳渊受伤这笔账,我跟你算。”


    “张先生,你……”二叔眼见着事态的走势要失控,连忙发话。


    张禄却不理会他,依然死死地盯着靳炀:“不是你,就别替人扛着。说清楚那女人是怎么到你身边的,谁安插的,谁指使的。不然等靳渊醒了,他可就不只是打断你一条腿那么简单了。”


    话说到这儿,他语气忽然缓了下来,低头看了看小小,声音放得轻柔,就像在哄孩子:“你看这儿这么多人,好多都盼着你靳渊爸爸再也醒不过来呢。但他们都不知道,你靳渊爸爸,比我可狠多了,他要知道这些人现在做的事,怎么着也要早点醒来,跟他们一笔一笔地算清楚,他啊,最记仇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老太太终于开口,声线不高,却像块沉石落进水里:“阿炀。”


    靳炀胸口还在起伏,闻声僵了一下。


    “乔妍怎么到你身边的?”老太太问得平静,听不出半分喜怒。


    靳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是终于被这句话逼到了无处可退的地方。他狠狠抹了把脸,语速又急又乱:“又不是我自己找的!最开始是程叔跟我提过,说有个人做事利索,后来又是林家那边的人牵的线,我见过两次,觉得还行,才让她留下来的。”


    “哪个程叔?”傅恒问。


    靳炀报了个名字。


    傅恒神色没有变化,只低头在面前的纸页上记了一笔:“然后呢?”


    “后来还有……”靳炀咬了咬牙,又接连说出两个名字,“具体是谁先找谁,我怎么知道?他们说人靠得住,我就用了。谁知道她是干什么的!”


    他说到最后,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恼羞成怒:“我他////妈也是被骗了!”


    傅恒没再追问,他将笔放下,把桌上的几页纸重新收拢起来,语气平淡:“好。”


    靳炀一愣:“什么好?”


    “这些人,我都会去查。”傅恒把文件装回黑色文件袋,动作不紧不慢,“既然已经牵到靳渊遇袭和东港,我会顺着这条线追到底。”


    说完,他抬起眼,目光越过长桌,在二叔脸上停了短短一瞬。


    二叔依旧坐得端正,片刻后反倒先笑了笑,语气冠冕堂皇:“这是当然。阿渊出了这么大的事,不管最后查到谁头上,都该给家里一个交代。”


    “嗯。”傅恒也扯了扯唇角,“二叔说得对。”


    两人谁都没有再往下说,可方才还忙着商议各处事务怎么交接的一桌人,此刻竟没人再提靳炀暂代主事的安排。


    老太太沉默良久,终于伸手端起茶杯。


    茶已经彻底凉透了。她抿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回桌上。


    “今天先到这里。”


    有人迟疑着开口:“老太太,那阿炀暂时代管的事……”


    “不急。”老太太只回了两个字。


    她抬眼扫过桌旁众人,苍老的脸上没有多少表情,“阿渊才躺了三天,家里还乱不了。该谁管的事,暂时照旧管着。真有拿不定主意的,再送到我跟前来。”


    没有人再出声。


    老太太摆了摆手:“散了吧。”


    椅子陆续挪动,方才聚在桌旁的人三三两两起身。有人低声交谈,有人神色凝重,也有人临走之前还忍不住往傅恒那边看上一眼。


    傅恒也起身,向老太太鞠了一躬:“老太太,我也告辞了。傅家那边,还有很多事情要忙。”


    老太太点了点头,由仆人搀扶着慢慢起身,走出了房间。


    “你和我一块走不?”傅恒这话是对张禄说的。


    张禄点头,没立刻挪步。他看了看怀里的小小,又望向仍端坐原位的姑太太,忽然开口:“您想抱一抱小小吗?”


    姑太太抬眼,没能掩饰住脸上的一丝惊讶,她的目光落到小小身上,又看向张禄,只说了一个字:“好。”


    张禄小心地把小小交到姑太太怀里。


    小小并不怕生,黑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挥舞着小手和小脚,发出了快乐的咯咯声。


    姑太太的表情几乎一瞬间就软了下来,眉眼也向上弯出了不小的弧度。


    傅恒轻轻按了按张禄的肩膀。张禄默默点头,两人放轻脚步,一起离开了房间,静静等在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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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小小带回医疗中心后,张禄又让傅恒送他去医院。


    和昨晚一样,他要继续守在ICU的门口。


    这段时间以来,除了极少数的例外,不管多晚,靳渊总是会出现,待在他的身边。


    张禄想,现在换过来,他也不能走。


    不然漫漫长夜,万一靳渊醒过来,睁眼看不见人,该怎么办。


    他并没有去纠结,这个“怎么办”究竟指的是靳渊,还是他自己。


    反正他就是要守在这里,不走。


    天边蒙蒙亮的时候,张禄终于睡着了。


    他靠在 ICU 外的长椅上,脑袋歪向一边,受伤的肩膀不敢碰椅背,手虚虚地搭在膝盖上,睡得并不舒服,却难得没有被一点动静惊醒。


    “张先生?”


    轻柔的女声在耳边响起,伴随着轻轻的触碰。


    张禄猛地睁开眼,第一反应是转头看向ICU那扇紧闭的门,瞳孔还带着刚醒的茫然与紧绷,几秒后才慢慢聚焦到面前的护士身上,声音哑得厉害:“怎么了?是不是他……”


    “不是。”护士很快打断他,脸上露出一点笑意,“是好消息。”


    张禄倏然睁大了眼睛,屏住呼吸。


    “靳先生醒了。”


    走廊里的声响仿佛瞬间退远,消毒水味、远处推车的滚轮声、空调送风的轻嗡,全都淡成了模糊的背景。


    张禄维持着刚才抬头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看着护士,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根本没有听懂。


    过了好几秒,他才倏地站起来。


    坐了一夜的双腿早已麻透,膝盖一软,他踉跄了半步,下意识扶住旁边的椅背:“……醒了?”


    “醒了。”护士又温声重复了一遍,“医生刚刚检查过,意识已经恢复,能听懂话,也有反应。就是现在还很虚弱,暂时不能多说话。”


    张禄张了张嘴,喉咙却像堵着什么,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您可以进去看一会儿。”护士说,“不过时间不要太长,也尽量别让病人激动。”


    “好。”


    这一次他答得很快,声音却哑得发涩。


    护士转身带路,张禄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衣服皱得不像样,脸也没洗,手上还缠着纱布。


    他莫名其妙地生出一点窘迫,可再一想,他什么狼狈的样子靳渊没见过,便又觉得无所谓了。


    消毒、换隔离衣、戴好口罩帽子。


    隔离门打开的时候,张禄的脚步反而慢了下来。


    监护仪依旧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各色管线蜿蜒着从被子底下延伸出来,连在床头的仪器上。这张脸他隔着玻璃看了无数次,好像和昨夜没什么两样,可真站到跟前,才觉出刺目的憔悴来。


    靳渊安安静静地躺着,脸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连唇瓣都褪成了浅淡的粉白,眼窝陷下去了一点,眉骨比平时更显突兀,只有那双眼睛,虽然睁开了,却似仍在迷雾之中。


    张禄站在门边,他突然就不敢往前走了。


    要是靳渊忘了他怎么办?


    甚至忘了小小……


    不是影视剧里经常有这样演的么,受伤之后突然失忆,什么都忘了。


    但护士显然没有察觉到他突如其来的踯躅,含笑俯身,低声对靳渊说:“靳先生,张先生来看您了。”


    靳渊的眼珠缓慢地动了一下,视线越过护士,落在张禄脸上。


    张禄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心一下提到了半空。


    那双眼睛里先是一片茫然,像蒙了尘的玻璃,随即光线慢慢透进去,混沌散去,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最后,目光稳稳地定在他脸上,再也没移开。


    张禄忽然觉得鼻子发酸,眼眶热得发涨。


    他大步走过去,在床边站定,俯身低头,就这么看着靳渊。


    看他苍白的脸颊,看他微微发干的唇,看他漆黑的瞳孔里清清楚楚映着自己的影子。


    看了好半天,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原本以为,等靳渊醒了,自己一定有无数的话要说。


    可现在呢?


    他的膝盖在不争气地发软,几乎要他耗尽所有的力气来支撑,才不至于一下子跪下去。


    眼眶瞬间烧得滚烫,眼泪更是全然不顾他的体面,争先恐后地往外涌。


    他动了动嘴唇,声音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出来时带着压不住的颤:“你他///妈别再吓我了,行不行?”


    靳渊就那么看着他,很慢地眨了下眼。


    张禄抬手抹了把脸,把满手湿意都蹭掉,往前凑了小半步,小心翼翼覆住靳渊放在被外的右手。


    靳渊慢慢地把手指蜷起来,虚虚搭在他手上。


    力气很轻,掌心却是温热的。


    张禄的手缠着纱布,也不敢用力,只敢用指腹隔着布料,一下下慢慢摩挲着他的手背。


    他这几天隔着玻璃看了无数次,也无数次想过,只要靳渊能醒,怎么样都行。


    如今人真的醒了,就躺在他面前,甚至还能把手搭在他的手上,他反而觉得不够。


    怎么都不够。


    他想听这人开口叫他名字,哪怕像从前那样,夹着不怀好意的戏谑,也没关系,只要靳渊有这个力气说话。


    张禄吸了吸鼻子,正想说点什么,忽然察觉靳渊的视线往下移了移。


    落到了他的手上。


    他顺着看过去,才发现自己手背上的擦伤和缠在掌根的纱布还明晃晃地露在外面。


    “这个?”张禄立刻把手往回收了收,语气装得轻松,“没事,皮外伤。”


    靳渊的眉心很轻地蹙了一下。


    “真的。”张禄怕他不信,又补了一句,“没伤到骨头,过几天就好了,护士给我看过了。”


    靳渊仍然看着他。


    张禄被看得有些心虚,索性把话题一股脑往下说:“小小也没事,在医疗中心,好好的。昨天我还带她出去了一趟,能吃能睡,见谁都笑。”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嘴角勾起点促狭的笑意:“对了,你妈还抱了她呢。这次,可没嫌是个怪物。”


    靳渊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漆黑的眸子里终于漾开一点极淡的情绪,像是意外,又像是想笑。


    “你……”


    极轻的气音从干涩的喉间挤出来,碎得几乎听不真切。


    张禄连忙俯下身,耳朵凑到他唇边:“你想说什么?”


    旁边的护士适时出声提醒:“靳先生,先别勉强说话。”


    “对,你先别说话。”张禄立刻直起身,双手一起轻轻拢住他的手,“你不用担心,什么都还好,你只要专心好起来,就行了。”


    靳渊极轻地扯了扯嘴角。


    护士看了眼监护仪,又瞥了眼时间,轻声说:“张先生,差不多了。靳先生刚恢复意识,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您晚些时候再来看他。”


    张禄脸上的笑立刻没了,抗议道:“这才几分钟?”


    护士有些无奈地笑:“以后还有的是时间。”


    这句话让张禄一下安静下来。


    以后还有的是时间。


    他低头看了看两人仍旧交握在一起的手,指腹又轻轻蹭了蹭靳渊的手背,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


    “那你好好睡。我不走。”他起身,对靳渊说,“就在外面。你醒了要是没看见我,就让他们叫我。”


    靳渊又一次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算作回应。


    张禄这才退了出去,低着头,先拐去了洗手间。掌心掬起冷水扑在脸上,冰凉的水迹压下了眼底的红,也洗去了残留的泪痕。


    他撑着洗手台抬眼,看向镜子里的人,样子实在算不上精神。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张禄,你自己选的啊,现在人醒了,你想走也走不了了,后悔也没用啦!”


    镜子里的人眉眼一挑,带着点惯有的痞气和执拗,仿佛在回应:走什么走,这儿就是老子的家。


    ————————————


    几天后。


    傅恒推开靳渊专属病房的大门,冷不丁就迎上张禄一张铁青的脸。


    “不准谈公事。”张禄堵在门口,口气硬邦邦的,“他的精神才刚好一点。”


    “必须谈。”傅恒苦笑,探头故意放大了声量,“他的家主之位还是你保下来的,不找他找谁?”


    张禄急了,推着傅恒往门口去:“要谈可以。只准说十句。”


    “啊?”傅恒眨了眨眼。


    “十句。够了。医生说不能劳累,你要是害他又病倒了,我就找一文告状。”张禄双手交叉着抱在胸前。


    傅恒无奈:“行行行,十句就十句。可以进去了不?”


    “多一句我都把你扔出去!”张禄撂下狠话,这才侧身让开道。


    进了病房,傅恒见靳渊人醒着,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的血色,不禁叹了口气:“被人管得那么严,舒服不?”


    靳渊笑了笑,声音还有些许的沙哑:“第一句了,别废话。”


    傅恒笑骂了句,神色正了正:“袭击你、东港劫货,还有当初设套利用一文的,是同一批人。背后主使铁定有你靳家那位笑面虎二叔,但估计不止他一个。”


    “乔妍也是他们的人,东港的消息是她泄露的,她怎么到靳炀身边的,我想你心里有数,不过要实锤的话,得费些功夫。”


    “第三句了。”张禄在门边冷不丁地插嘴。


    “东港的柜子转移了,”傅恒瞥了眼张禄,“亏得你家这个,不然可能就被抢走了。对了,那柜子里究竟是什么,对方摆明了是直奔它去的。”


    “里面的东西,全部销毁。”靳渊没有回答,只淡淡地道。


    傅恒一愣:“销毁?”


    “对。”靳渊点头,语气没有半分转圜,“一样不留,彻底销毁。”


    “为什么?到底是什么东西,你总要说吧?”傅恒满脸惊讶。


    张禄也凑了上来:“干嘛销毁?那可是我搏了半条命才给你抢回来的!”


    靳渊抬起头,看向张禄,唇角微微地扬了扬:“那是让你怀上小小的药。”


    张禄当场僵在原地,足足愣了好几秒,整张脸从耳根一路红到脖子根,活像只被煮透的虾。他蓦地拔高声音:“销毁!妈\\\的!!我要亲眼看着那些害人的东西全部被销毁!!”


    话音未落,他转身就大步流星冲出了病房,门都带得哐当一声响。


    傅恒看得呆了,片刻后才转向眼中含笑的靳渊,指了指门口:“你不担心他一气之下又跑了?”


    “不会。”靳渊摇头,“他要走,早走了。”


    “……早叫过你好好对人家。这次,也多亏了张禄,家会上硬给你撑住了场面,要不然你那二叔借着你那二弟,不知道能玩出什么花招来。”傅恒叹了口气。


    靳渊不答反问:“靳炀呢?你的人有没有在盯他?”


    “这也是我要告诉你的,”傅恒声音冷了下来,“靳炀失踪了。他最后一次出现,是和乔妍离开住处,上了他的车。后来,车在码头找到了,他人和乔妍都没影了。”


    靳渊的眉头微蹙,一声冷笑:“找找吧,终归是老太太的心肝宝贝。”


    “老太太现在也不会出面保他了。别的没什么,你二叔那一支,等你出院,有的是把柄可以抓。打不死他,打残还是没问题的。”


    “好。”靳渊看向傅恒,“等这事告一段落,你去帮我问问张一文。”


    “问什么?”傅恒纳闷。


    “他哥想要什么样的婚礼。”


    傅恒的下巴差点掉下来了,刚想说话,靳渊慢悠悠地继续:“我要直接去问张禄,他肯定要说老子才不稀罕这些。”


    想想张禄的性格,傅恒不得不承认靳渊说得有理。


    只是还没等他开口,房门就被推开,张禄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十句肯定有了!”


    “好好好……”傅恒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样子,走出了房门。


    张禄过去把门关上,回到靳渊身边,脸色依然不是很好:“你有没有胃口?我去削个苹果。”


    “张禄。”


    “嗯?”


    靳渊看着他,脸上没了笑意,眼神却很沉很认真:“我永远不会后悔,在你身上用药。”


    张禄沉默了半天,抬眼瞪了回去:“我也永远不会原谅你这件事。”


    “嗯。”


    “嗯个屁,你到底想说什么?”张禄不耐烦地别开脸,“不说我就去削苹果了。”


    “没了。我想说的,你都知道了。”靳渊向张禄伸出手,“我不会再逼你,但是你,还是逃不掉。”


    张禄嗤声一笑,伸手狠狠握住他的手:“你以为你又能逃得掉?笑话!”


    ——————————————————


    半年后。


    张禄一身笔挺礼服,看着红毯上满地乱爬的小小,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这软乎乎像蜜糖蛋糕似的小丫头,将来指不定要同时继承他和靳渊身上最让人头疼的性子。


    他侧头看向身边同样盛装的靳渊,语气费解:“她小时候明明很安静的,为什么现在活像只猴子?”


    “还没到周岁,小孩子都这样。”靳渊轻声地笑了笑,牵起他的手,“今晚让你妈帮忙照看一晚吧。”


    “嗯?我们还有什么安排吗?”


    “张禄,”靳渊偏过头看他,眼中带着点促狭的笑意,“你是不是忘了,今晚是我们的新婚之夜。”


    张禄“哈”了一声耳朵尖瞬间泛红,嘴上却不肯认输:“除了手上多了个戒指,又没什么区别。”


    “有,”靳渊笑得更坏,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可以名正言顺叫你‘老婆’了。”


    张禄面无表情地踩了他一脚。


    “滚。”


    嘴上骂着,手却没有松开。


    ==========作者有话说:==========


    祝福这一对!!长长久久!!愿小丫头给他们带来无尽的快乐跟苦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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