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雨更大了, 噼里啪啦地敲着雕花窗棂。
衡山荟里灯光昏暖。
韶深在旁边开酒,瓶口磕在醒酒器上,发出一声闷响。
谢敖把菜单递过去, 语气随意:“想吃什么点什么。”
夏昕愣了一下,接过来, 小声说了句谢谢。
她知道这些人现在对自己客气——她能签进寰宇, 经纪人还是胥娜,跟那几个一线明星同一个公司,全是因为司梵。
胥娜在圈里出了名的难搞, 手底下只带三个人, 每一个都是实打实熬出来的实力演员。
能签到她手里, 她以前做梦都不敢想。
这些天她一直按胥娜的安排上课, 形体、表演、礼仪、社交、审美,一门不落。
二十一岁了,没上过一天专业表演课, 底子薄, 只能靠死磕。
她不想辜负司梵的心意。
签合同那天,谢敖问她:“你跟司梵到底什么关系?这祖宗铁了心要捧你, 还说捧你的费用她全出, 等你给公司赚钱了, 利润再跟公司四六分。”
她说初中同学。
谢敖嗤笑一声,说她藏着掖着不肯说实话, 一个初中同学值得这祖宗这么花钱。
她没再解释。
不是不想说,是怕自己没资格说那是好朋友、好姐妹。
有时候半夜醒过来,她会恍惚,会怀疑这些是不是真的。
自己何德何能,能遇上这样一个朋友。
年少无知的时候, 她差点就把这个人弄丢了。
签完合同,谢敖撂下一句:“资源你不用操心,你的野心和能力有多大,未来就有多宽广。”
这是自中考结束那个夏天之后,五年来,她第一次对以后的人生生出憧憬-
门被打开,服务生侧身退到一旁。
陆晏时牵着司梵走进来。
他的脸色比在医院那会儿好,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
怎么形容,眉梢都带着喜色,透着春风荡漾的餍足。
谢敖往他身后看,司梵看着跟之前没什么两样,但他眼尖,一眼就看见她嘴唇红肿,有一处还蹭破了皮。
谢敖当场笑出声:“不是,阿时,你至于吗?这是真老房子着火?”
韶深跟着看过去,也瞧出了端倪,晃着酒杯笑嘻嘻地看戏。
陆晏时眼皮撩起来,没生气,只淡淡瞥他一眼:“怎么,你羡慕?”
想起车里陆晏时按着她亲、她差点喘不上气的样子,司梵抿了抿唇。
本来就不好意思,这下被谢敖贴脸开大,她脸上一阵发热,松开陆晏时的手:“我去洗手间。”
夏昕跟着站起来,轻声说:“我陪你吧。”
司梵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间。
陆晏时这才拿起餐巾纸扔过去:“不会说话就闭嘴。”
谢敖立马举手投降:“行行行,我不说。不过——”
他话锋一转,笑得不行,“是不是好事将近了?”
韶深给陆晏时倒满酒,也跟着凑热闹:“时哥,什么时候求婚?”
领证的事答应了她不对外公开,连韶深和谢敖也不知道。
陆晏时摇了摇酒杯,不紧不慢地开口:“急着随份子?”
“你不急?”谢敖接话,似笑非笑地看他,“某人恨不得时时把人揣兜里带着,装什么大尾巴狼。”
韶深手机响了,接起来听了几句,挂断后往桌上一放,抬眼看向陆晏时:“刚收到消息。想不想知道今天谁去陆家老宅了?”
陆晏时撩起眼。
谢敖问:“谁?”-
洗手间里,司梵站在化妆镜前,盯着嘴角那处破皮,皱了皱眉。
镜子里的人眸光水润,脸颊泛着淡红,额头上虽然贴着纱布,莫名透出几分娇媚。
她抿了抿唇。
有点肿,还有点疼,上面那层唇釉早没了。
没来由闪过陆晏时方才亲她的画面,脸颊又烫起来。
夏昕走上来,垂着眼。
她知道司梵没有拿包的习惯——
以前上学时书要么在她书包里,要么直接用塑料袋装着,这几次见面也基本什么都不带。
把手包递到司梵跟前,她轻声问:“补口红吗?”
司梵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
夏昕明显不自在,目光躲着,不敢跟她对视。
补了反而欲盖弥彰。
她说:“不用。就这样吧。”
夏昕把手收回去,安静地站在一旁,抿了抿唇,斟酌片刻才开口:“谢谢。”
司梵知道她谢的是什么,对着镜子抬手理了理头发:“你几年前拍的mv和短剧,我看过。演技挺自然的,不像没学过,说明天赋很好。我现在看好你,提前押你。商业上这叫投资潜力股,我经常这么做,投的项目有赚有赔,我盈亏自负,不用有太大压力。”
夏昕垂着眼,没想到司梵会看过那些东西。
短剧和MV是她高考填报志愿之前拍的。
她跟江北提过一次,想考戏剧学院。
那时候江北正在追她,有求必应,帮她联系了几个剧组,说让她先试试演戏的辛苦,再决定要不要进这个圈子。
后来江北说受不了她和男演员的亲密戏,硬生生把她的志愿改成了和他同一所学校,学财务。
可笑她那会被猪油蒙了心,竟还觉得这是他爱自己的表现。
这圈子里比她优秀的人一抓一大把,司梵如果真想投资潜力股,何必往她身上砸钱。
夏昕太了解她了。
做了好事也要云淡风轻,无非是不想让她有负担。
她低声说:“你该挑个优质一点的,而不是我这种要什么没什么的三无劣股。”
司梵偏过头看她,眉梢微挑:“优质的多没意思。我喜欢挑战。越是成长型的,可塑性越强,后期成就感才足。刺激。”
这是变相在说看好自己。
夏昕一怔,眼泪瞬间涌出来,憋了好多年的话终于出了口:“对不起,阿梵,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司梵从镜子里看着她。
夏昕哭得不能自抑,眼泪洇湿了红色长裙的领口,精致的妆容也花了。
她靠着墙壁一点点滑落蹲下去,像是这些年的愧疚、委屈、痛苦,和江北之间所有的纠缠,全在这一刻涌了上来。
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在司梵面前会这么崩溃。
司梵转过身,没说话,静静等着她发泄。
有些事今天必须说清楚。
否则夏昕以后面对她的时候,会一直像现在这样——自责、卑微、无所适从。
哭声渐渐小了。
司梵蹲下去,从她的手包里抽出纸巾递过去:“我说不恨你,也不是说我原谅你。如果非要解释这种行为,大概叫偿还。偿还你那些年对我的好,感谢你陪我熬过无数暗夜。”
夏昕咬着唇,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说:“司倾梅就算不找你,也会找别人来害我。根源不在你,在她。你觉得我圣母也好,当好人上瘾也罢。冤有头债有主,我跟她的恩怨,不该牵扯进不相关的人。”
她顿了一下:“你父亲确实好赌,但后来越赌越大,甚至去借高利贷,有可能是她在暗中操纵。”
夏昕愣住,手指悬在半空。
司梵把纸巾塞进她手里,歪头看她,眼神认真:“所以你现在的处境,或许也是因为我。这笔账,需要我还吗?”
夏昕攥着纸巾拼命摇头,眼眶红透了:“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哑下去。
她爸是先借了高利贷,被仇家追着要了半年钱,司倾梅才找上门的。
然后她爸张口就要了五百万。
“你别这么说。”夏昕把纸巾攥成一团,指节泛白,“我知道你是想让我心里好过一点。”
下药这件事,她其实早就想告诉她。
但她爸拿她妈威胁她,她实在没有办法。
说到底,她们两个才是最无辜的人。
夏昕擦了擦眼泪,鼻音还很重,嘴角却弯起来:“我不会让你亏的。”
司梵站直身子,拍了拍她的肩:“那就辛苦夏老师了。”-
两人出了洗手间。
夏昕在前,司梵在后,刚拐过弯,迎面碰上了江湉心。
江湉心今天被剧组约到这儿和男主围读剧本,从包间出来要去洗手间,走了几步就看见夏昕,立刻指着她喊:“夏昕,你竟然躲到沪城来了?怪不得把苏城翻遍了也找不到你。你有没有良心,说走就走?”
夏昕没理她,准备从旁边绕过去。
江湉心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声音拔高了:“我在跟你说话,你耳朵聋了?”
余光扫见司梵,她猛地想起生日宴那晚陆晏时抱着她离开的画面,还有她看自己那个眼神,火气更旺了,“你……你怎么也在这儿?你们俩怎么勾搭到一起的?这种地方是你们该来的吗?”
司梵上前一步,挑了挑眉:“你都能来,我们为什么不能来?”
“你一个佣人的孩子,她一个没爹没妈又穷酸的——”
啪。
江湉心还没反应过来,脸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摔在地上。
夏昕侧头看过去。
司梵往前走两步,在江湉心面前停下,低头看她的眼神冷下来:“你倒是有爹有妈,就养出这么个素质?”
江湉心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司梵……你敢打我?!”
“我这个人喜欢动手,脾气也不好。”司梵嘴角噙着散漫的笑,“你再骂两句,我不光打你,还会把你从这儿扔出去。你想不想试试?”
江湉心咬着唇,眼眶红了一圈,恨恨地剜她一眼,爬起来掏出手机就拨出去:“有种你站这儿别走,我看你一会儿还敢不敢嚣张。”
那边几乎秒接。
她的声音瞬间带上哭腔,又狠又委屈:“哥,你快出来!我刚被夏昕她们欺负了!”
夏昕知道她打给谁,脸色微变。
就在这时,不远处包间的门咔哒一声开了。
江北几乎是冲出来的。
身后不紧不慢地还跟着走出来一个人。
是季星澄。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42章
走廊里的气氛骤然绷紧。
司梵抱着胳膊斜倚在墙上, 歪头看向冲出来的江北,扫到他身后跟着的季星澄时,意外地挑了挑眉。
自从咖啡店那次不欢而散, 两人再没联系过。
不过几天工夫,隔阂和陌生感却像隔了几年。
江北一出来就看见江湉心捂着脸站在那儿, 眼眶通红。
江湉心委屈得不行, 指着司梵先发制人:“哥,她们俩欺负我,司梵还打了我一巴掌!我脸都肿了, 你给我把她俩扔出去啊!”
谁知江北看着司梵, 脸色骤然一变:“额头谁伤的?”
季星澄也同时开口:“额头怎么回事?”
季星澄已经大步走了过去, 在司梵面前站定, 脸色沉下来,抬手就要掀她额前的纱布:“谁伤的?”
司梵偏头躲开,一个两个都喜欢掀她的纱布:“没事, 等会再说。”
季星澄放下手, 站在她身边,看向对面的两个人。
江北和江湉心也在看他和司梵。
尤其是江北, 脸都黑透了——
她和这个短剧演员季星澄竟然也认识。
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 他们看起来挺熟的。
江湉心见江北仍没有要替自己出头的意思, 又急又气,索性把话说得更难听:“哥, 你看夏昕那穿着,浓妆艳抹的,摆出一副勾人的样子。还有司梵,打扮成那样,妖里妖气的。像她们这种人能来这里, 不就是被叫来给那些老总陪酒的?被人占点便宜,还当是往上爬的本事呢,连廉耻都不要了。”
她瞥了江北一眼,见他还是一动不动,语气刻薄,“你到底喜欢司梵什么?她说不定早就被那些老头子睡过了!”
江北沉下脸。
司梵站在一旁,面色淡淡的,噙着笑看她拱火做戏。
季星澄也冷冷出声:“再敢说她一句,别怪我不客气。”
江湉心不服:“你们一个两个是迷药了吗?被她蛊惑了吧?再说了关你什么事?怎么,她勾引的人是你?你俩是不是早就睡在一起了,要不你怎么这么护着她呢?真是贱……”
季星澄脸色一沉,正要上前,被司梵伸手拽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眼神软下来,没再动。
江北吼了江湉心一句:“闭嘴。再多说一句,立即送你回苏城。”
他对司梵说,“梵梵,你怎么会在这儿?额头是谁伤的?”
江湉心气得要死:“哥,你吃错药了?我才是你亲妹妹!这个贱人打了我,你不帮我教训她,反而教训我?”
司梵靠在墙上,不紧不慢地掀了掀眼皮:“江北,这就是江家的家教?”
江北目光落在她身上,指着季星澄,不答反问:“你跟他又是什么关系?”
司梵懒得理会,抱着胳膊走到他面前:“既然你不教育,那我就替你教育了。”
话还没说完,她已经抬手甩了江湉心两个巴掌。
啪、啪——
两声脆响,江湉心的脸瞬间肿起来,眼泪唰地飙出。
司梵居高临下睨着她:“看来你不仅嘴贱,脑子还不好使。我说过,再骂一句,我不仅打你,还会把你扔出去。”
江湉心愣了一秒,随即疯了似的扑上来:“你他妈敢打我!贱人,我撕了你!你算个什么东西,信不信我弄死你!”
司梵抬脚,把人踹开。
季星澄的手僵在半空。
本来是准备挡的,没想到晚了一步。
他顿了顿,收回手。
江湉心踉跄几步,跌坐在地上,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
江北一把攥住司梵的手腕。
司梵低头看了一眼,抬眼时目光冷得不行。
她没说话,只把手腕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江北的手僵在了半空。
司梵:“带着她滚。以后别在我面前出现,也别找夏昕的麻烦。她现在是寰宇的艺人,你们惹不起。否则我见一次,打一次。”
“不可能。寰宇那么难进,她一个贱胚子——”
啪。
司梵俯身又是一巴掌甩过去:“再让我从你嘴里听见诋毁的话,我让你今天出不了这个门。”
江湉心捂着脸,扭头冲着江北,气疯了:“哥你是傻了吗?就这么看着我被一个佣人的孩子欺负?丢的可不止我的脸,还有江家的脸。你就不怕爸知道?”
江北牙龈紧咬着。
他怕的不是丢脸,是怕他爸知道后会直接找司梵麻烦。
他想把司梵带走:“梵梵,跟我走,我有话对你说。”
季星澄正要挡在司梵面前。
一道冷厉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想带我的人,去哪?”
几人同时看过去。
陆晏时单手插兜,脸色阴沉,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身后跟着谢敖和韶深。
江湉心见来人是陆晏时,赶紧爬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委屈地伸手去拉他的手:“晏时哥哥,您也在这?”
陆晏时避开她的手,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走到司梵身边。
目光扫过江北,又扫了一眼和司梵靠得很近的季星澄。
他薄唇微抿,伸手扣住司梵的后颈,轻轻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司梵问:“你怎么来了?”
她去洗手间的时间太长了。
他让韶深安排了女服务生过去看一下,没想到有人在这儿找事。
陆晏时侧头,旁若无人地说:“来接你。去吃饭?菜上了,点了你爱吃的沸腾鱼。”
江湉心脸色变了变,咬牙切齿。
同样敢怒不敢言的还有江北。
司梵真的和陆晏时在一起了?
上次宴会上,他因为司梵,一句话就取消了江家好不容易谈下来的合作项目。
今天再看他俩的样子,看来是真的。
他攥紧双拳,狠狠的瞪着陆晏时放在司梵后颈的那只手。
季星澄伸手拉住司梵的手腕,往自己这边扯了扯:“你额头有伤,不能吃辣。我带你去吃别的。”
陆晏时撩起眼皮看向季星澄,眼神冷厉。
季星澄也不甘示弱,直直地看回去。
司梵被夹在中间,左右各被一只手拽着,两人之间的敌意几乎要把她劈成两半。
她皱了皱眉,干脆把两只手都甩开:“等会再说。”
手一空,陆晏时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再抬眸时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她伸出手,指尖点着江湉心的方向,歪着头语气娇纵:“陆晏时,我看她不顺眼,你给我把她扔出去。”
陆晏时低低笑了一声。
他抬起手,韶深立刻上前。
季星澄站在一旁,看着司梵这副又娇又作的模样,眼神一寸一寸暗下去——
她从来没有在自己面前这样过。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目光追着她的脸,没再说话。
江湉心被韶深拖得踉跄,嘴里嗷嗷地大声叫着江北。
江北没办法只能赶紧跟出去。
夏昕脸色苍白,嘴唇咬得发白。
江北走了,自始至终没有看自己一眼。
她自嘲地轻笑——
到底是黄粱一场梦,她该醒了-
走廊里只剩下司梵、陆晏时和季星澄三人。
气氛有些僵。
司梵率先打破沉默,侧头看向季星澄:“什么时候回的沪城?”
见她主动和季星澄搭话,陆晏时不悦,扣在她腰侧的手倏地收紧,喉结滚了滚,低头凑近她耳侧,低声警告:“蓁蓁。”
司梵没理他,偏着头盯着季星澄,等一个回答。
“昨天。”季星澄一直在看她,这会儿见她主动开口,眼里亮了一瞬,“今天在围读新剧本。”
她点点头,想了想,偏头扯了一下陆晏时的衣袖,语气平平:“之前说了等你回沪城给你介绍,这就是陆晏时。”
季星澄眼里的光瞬间灭了。
司梵又侧头对陆晏时说:“季星澄,我最好的朋友。”
陆晏时撩起眼瞥了季星澄一眼,两人都没说话,彼此都看不上对方。
司梵还想说什么,兜里的手机进了电话。
她拿出来本来想摁断,看到来电显示,侧头对两人说了句“我先接个电话”,便走到窗边接起来。
季星澄一直盯着她。
陆晏时嗤笑一声,:“看也没用,她已经嫁给我了。”
季星澄终于收回目光,顿了两秒才开口:“你是不是忘了,你们是假的。”
“所以?”
“假的永远也成不了真的。”
陆晏时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没到眼底:“听过两个词么——近水楼台,假戏真做。”
季星澄的眉心动了一下,声音也沉下来:“你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是么。”
“你比她大这么多,你们俩在一起没有共同语言。你连她在想什么都不知道。”季星澄顿了顿,语气执拗,“我跟她认识五年,我了解她的一切。我比你更适合她。”
这句话说完的瞬间,空气都紧了。
陆晏时没反驳。
他只是看着季星澄,那眼神不算敌意,甚至有点散漫,却让人觉得他在居高临下地审一个不自量力的对手。
片刻,他开口,声音不重,字字却像钉进季星澄心上:“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会选我?”
季星澄脸色微变。
陆晏时没给他回嘴的机会,语气漫不经心,又残忍:“别自欺欺人了。关系合法的是我,能亲她、抱她、跟她睡一起的也是我。你呢?
“打着好友名义觊觎她的卑劣窃贼。你拿什么跟我比?
“你没机会。
“这辈子都没有。”
最后几个字说完时,司梵正好挂了电话转过身。
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就被陆晏时一把捞起来抱进怀里。
他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故意做给季星澄看。
季星澄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亲密的抱在一起,目光晦涩地落在她身上。
陆晏时抱着人转身就往包间走,步伐又稳又快。
司梵惊讶的看他,推他肩膀:“你干什么?我还没跟他说完……”
陆晏时垂眼看她,下颌绷得很紧,语气不太好:
“再动,我就亲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忽然又想起车里的荒唐。
司梵真怕陆晏时说到做到, 当着季星澄的面再做出什么疯狂举动,到时候让她和季星澄都下不来台。
她赶紧放下手。
陆晏时满意地勾了勾唇,却故意松了手。
司梵身体惯性往前一跌, 情急之下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脖颈。
他显然很满意她这个“主动”,眼底浮出几分得逞的笑意。
司梵无声瞪他, 眼神里是“劝你收敛”的警告。
陆晏时见好就收, 没再做什么过分的动作。
这一幕被身后的季星澄尽收眼底。
他双拳在身侧收紧,牙关紧咬,直到那两道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仍独自站在原地, 身影落寞。
他掏出手机拨出一个电话, 对方很快接起。
“我同意回去, ”他说,“但我有条件。”-
夏昕回到包间,趁司梵和陆晏时还没回来, 先一步拿起桌上的酒, 给谢敖倒了一杯,又给自己满上。
她语气自然:“这一段时间多谢您的照顾。我也明白, 您照顾我是因为我跟司梵的关系。总之还是谢谢您, 我会努力为公司赚钱。我敬您。”
说完仰头干了, 举手投足间已有了明星那种特有的从容。
谢敖端起酒杯轻轻摇晃,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和司梵不是同一型。
司梵冷艳孤傲, 夏昕则是妩媚里掺着清纯——
明明生得妩媚,举手投足皆是风情,眼神却澄澈干净。
两种反差极大的风格在她身上融合得恰到好处。
勾人不自知。
谢敖仰头饮尽,语气淡淡:“倒也不全是因为司梵。你是寰宇的艺人,作为老板, 关怀公司艺人也算是我的职责之一。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
夏昕点头,走到一旁坐下。
韶深这时从外面回来,吊儿郎当地进了包间,开口便道:“你跟时哥这么公开欺辱江家,等同于打蒋老狐狸的脸,不怕他给你们使绊子?他今天可是带着江泰安去了老宅,不知道又会给时哥惹出什么麻烦。”
谢敖嗤笑一声,不以为意:“他除了在董事会上给阿时添点堵,挑拨一下他和老爷子的父子关系,也没别的招数了。”
陆晏时牵着司梵走进房间。
他本想直接将她抱进去,被司梵严令制止,只得在门口把人放下。
韶深转向陆晏时:“时哥,蒋老狐狸最近跟陆威走得很近,你就这么放任他?”
陆晏时先替司梵拉开椅子,示意她坐下。
自己在她右手边落座,又夹了一筷子沸腾鱼放进她碗里,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二叔可不是什么容易满足的主,胃口大得很。与虎谋皮的事,到头来怕是引火烧身。”
司梵不掺和陆晏时商业上的事,只低头和夏昕吃饭。
吃到合口的会微微挑眉,再示意夏昕也尝尝。
两人口味相近,都是无辣不欢。
经过刚才在洗手间里的那番坦白,两人之间的氛围自然了不少。
夏昕见她专挑辣的吃,凑过来小声问:“吃辣对你的伤口没影响吗?”
司梵一愣。
她自己都快忘了这茬了,连忙将食指抵在唇边,示意她别说。
不然陆晏时肯定不让她吃了。
夏昕抿了抿唇,在她和陆晏时之间扫了两眼,眼神不明,低下头继续吃饭。
陆晏时虽在与人交谈,注意力却一直没离开司梵这边。
她喜欢哪道菜会挑眉,不喜欢会皱皱鼻子,他便不动声色地给她夹她爱吃的。
方才她与夏昕的小动作也没逃过他的眼睛,他侧过头,贴近她耳边低声说:“可以吃,我问过医生了。”
司梵一愣,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问的,但两人这距离也太近了。
他的气息喷在她耳边侧颈,带起一阵颤栗,她耳尖微红,只能继续低头扒饭掩饰。
谢敖看不下去了:“我说,能不能放过我们仨单身狗?让我们看着你俩腻歪,跟凌迟有什么区别?从进了这个屋,连个正脸都没给过我们。要不你俩吃,我们三个退下?”
陆晏时端着红酒,轻轻晃动,目光在他和夏昕之间扫了个来回,轻抬下巴:“前几天还见你跟那个新签的打得火热,又凉了?”
谢敖心说,他有什么办法?
他一个娱乐公司的老总,总归会有逢场作戏的时候,哪像陆晏时,当甩手掌柜,幕后等着收钱就行。
他瞥了一眼夏昕,后者正跟司梵小声说着什么,压根没关注他们这边。
谢敖用眼神向陆晏时求饶:“那都是逢场作戏。行了行了,我闭嘴还不行吗?”
韶深瞧出端倪,凑近谢敖,看着夏昕低声道:“卧槽,你不会是看上小白兔了吧?你可别,你不怕司梵那祖宗给你开瓢?”
司梵那晚拿烟灰缸砸人的那一幕,他俩可都记得。
那股疯劲和狠劲,也就陆晏时跟中了毒似的迷恋上瘾。
同类相吸,他们可没那个胆量。
谢敖撩起眼皮看了夏昕一眼,又骂韶深:“别瞎咧咧。饭都堵不上你的嘴。”
是谁急了,他不说。
韶深噙着笑,不再多说什么-
司梵回到公司,她的东西已经被搬到了副总钟安和办公室门外,但老张发来消息,让她去一趟。
她刚走到老张办公室门口,周谊就从工位上起身迎了过来,目光落在她额头的纱布上:“梵梵,你额头怎么回事?”
“没事。”司梵淡声说,“上午拍摄化妆,被修眉刀划了一下。”
周谊点点头。
她早就看到了那份人事调令,加上之前在酒吧撞见吴秘书跟在司梵身后,心里对她的身份大概有了数。
想到司梵要去钟安和身边,她有些担心:“那个调令,你知道的吧?”
司梵明白她的意思。
她没有打算瞒周谊,不然也不会让她看见自己和吴闻在一块,还让吴闻送童知去她家。
“嗯,不用担心我。”她顿了顿,“童知留在销售直播部了?”
上午童知在群里发过消息,她那会儿没顾上看。
“对。”周谊替童知高兴,“上午老张找她谈完,她就转到销售部了。这下既圆了梦,还能天天见她男神顾准,高兴坏了。中午跑下来找咱俩吃饭,你没在,我俩去吃的。”
司梵点头:“我先去找老张。”
周谊应了一声,看着她进了办公室,才转身坐回工位-
从老张办公室出来,司梵还没来得及跟周谊说一声,钟安和的另一位助理牧檀就打来电话,叫她去开会。
会议内容是魅樊在养老大健康产业的新一轮拓展,以及即将争取的与陆氏集团的合作。
司梵走进会议室时,钟安和以及销售养老健康部的十几位销售总监、经理已经到齐了。
说白了,就差她一个。
可这个会议,之前没有任何人通知她,临到开场才打电话叫她过来。
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司梵一进会议室,钟安和的脸色就不太好看。
二部销售总监万吏察言观色,立刻对司梵发难:“哟,我当是谁能让钟总和这么一大群高管在这等着呢,原来是咱们集团的女英雄啊。”
这话一出口,现场便有人嗤笑,有人鄙夷。
在座的都是管理层,司梵连送两个部门的高管进去,不仅让集团风向变了,连他们坐在这位子上都战战兢兢。
谁还没点黑点子?
这份怨气,自然都算在了司梵头上。
只是碍于她背景不明,众人敢怒不敢言。
如今她调到了钟安和身边,少不得要和他们打交道,众人便愈发把她视作眼中钉。
司梵淡淡扫了一圈在座的人,走到钟安和身后那个空位。
牧檀旁边——坐了下来。
按理说,司梵上午刚接到调任通知,邮件写明下午上任。
通知她开会这种事,怎么都该是牧檀的活儿。
牧檀倒好,不仅没提前知会一声,还顺着那总监的话头,张口就质问:“你怎么现在才来?我不是早就通知你一点半开会了吗?”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司梵身上。
钟安和眼里闪过嘲讽。
牧檀此前没跟司梵正面打过交道,笃定她初来乍到,当着这么多高管的面不敢放肆,以为她怎么也得道个歉。
谁知司梵非但没慌,也没半分赔不是的意思,只淡淡侧头看她一眼,语气无辜:“是吗?邮件、微信,还是电话?”
牧檀压根没发过通知,被她当着这么多人一堵,支吾半天才挤出一句:“……可能是转错人了。”
——这就是没发。
本想给个下马威,反倒被将了一军。
钟安和清了清嗓子,语气不悦:“开始吧。”
司梵收回视线,不紧不慢地翻开了面前的文件。
牧檀攥紧鼠标,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两人共用一张会议桌,桌子被她敲得一直颤,司梵连个眼神都没给。
会议快结束时,司梵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钟安和合上文件,语气严肃:
“跟陆氏集团争取合作的项目,是接下来最重要的任务。总负责人是万吏,项目跟踪助理由牧檀和司梵共同担任。其他各组务必配合,有什么问题随时沟通。”
“这个项目必须拿下来——谁出了差错,就给我滚出魅樊。”
最后这句话说给谁听的,大家心知肚明。
牧檀递给司梵一个眼神,眼神里满是恨意,好像司梵抢了她什么重要的东西似的。
司梵挑眉,没看见一样,拿起文件往外走-
临近下班,雨还没停。
司梵走到地下停车场,转了几个弯,远远就看见后座的车门已经打开了。
李彦站在车边,正等着她。
她上了车,目光习惯性地往旁边落。
空的。
以往陆晏时总会在车上等她,今天却不在。
李彦发动车子,转了几个弯驶出停车场。
雨哗啦一下砸下来,车窗上的水流不住地往下淌。
司梵隔着水汽和水珠望向窗外。
行人步履匆匆,风卷着梧桐叶落下来,打着旋儿陷进水洼里。
一场秋雨一场寒。
沪城过了这一场雨,温度就该更低了。
她收回视线,从后视镜里盯着李彦,眉眼间没有多余的情绪,淡声问:“陆晏时呢?”
李彦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面色有些犹豫,顿了一下才说:“陆总被老爷子叫回老宅了。”
司梵想起今天饭桌上那些话,问:“因为取消了跟江氏的合作?”
李彦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欲言又止。
看来不止这一件事。
“什么时候去的?”她问。
“刚到不久。”
司梵收回目光,看向车窗外连绵的雨幕,轻声说:
“去老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南京西路, 陆家老宅。
书房门被推开,陆晏时站在门口。
“啪——”
一杯茶水狠狠摔在他脚边。
热茶四溅,玻璃渣飞溅开来, 溅上裤脚,几片碎茬擦着手背划过, 瞬间拉出一道长口子, 血珠沿着手背蜿蜒而下。
陆晏时眼皮都多抬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抬脚,碾过脚下一地碎渣狼藉,鞋底碾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 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他这才抬起眼, 语气幽幽的, 很冷淡:
“找我有事?”
“恢复和江氏的合作。”
“就为了这事, 让我跑一趟?”
对面的人重重一拍桌面。
陆父坐在书桌后,脸色阴沉,食指几乎戳到他脸上:
“你知不知道江氏和蒋氏是什么关系?你这是要彻底得罪蒋明辉。”
“他手上有陆氏百分之十的股份, 得罪他对你有什么好处?”
陆晏时微微侧头, 瞥了一眼手背上那道还在渗血的口子,不紧不慢地掀起眼皮。
“所以您是在担心我?”
这一句话轻飘飘的, 像根刺, 扎进陆郕心里。
显然不是——
他更关心的是陆氏的稳定。
陆父瞳孔骤然紧缩, 脸色铁青,声音沉下去, 压着怒意:
“我在通知你,不是跟你商量。恢复和江氏的合作,跟蒋氏缓和关系。”
“同时,考虑一下江家那个女儿。江氏现在一跃成了苏城望族,这门亲事对你只有好处, 多有坏处。别闹得太难看。”
书房里安静下来。
陆晏时垂下眼,不疾不徐地拿出手帕,缠上手背那道口子,慢悠悠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他抬起眼,嘴角噙着弧度,明明在笑,看起来却像是嘲讽。
“苏城望族?靠给人当上门女婿才有的起色,也配叫望族。您也让我有样学样?”
“陆晏时,注意你的态度。”
他轻笑一声,语气平静:“您之前可是让我去勾引司家女儿,从她手里骗回您要的东西。您忘了?”
陆郕皱眉,半晌才开口:“我让你两边周旋,你听不懂?”
缠好手帕的那只手垂下来,陆晏时整了整袖口,嗤笑一声,轻飘飘的:
“什么都想要,到头来什么都得不到。区区江家我还不放在眼里,您觉得好,不如留给您另外一个宝贝儿子去当上门女婿。”
他抬眼看向陆郕,似笑非笑:“不无陆二是宝贝,我就是石头,什么事都可着我一个人欺负。您说呢?”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陆郕腾地站起来,指着他,怒气冲冲,“都是陆家的后代——”
“这话,”陆晏时冷下眼,不急不缓地截断他,“您自己信吗?”
他不再果言,转身就走。
皮鞋碾过碎玻璃,咔嚓咔嚓,一路出了书房门。
“逆子,你给我站住——”
陆郕气喘吁吁追出来,随手抄起桌上的砚台,砸在他背上。
闷响过后,墨汁在没色衬衣上洇开,砚台应声落地。
陆晏时在门口停下,回过头。
翁文茵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站在门边,满脸怒意,指着陆晏时骂道:“你是要气死你爸才甘心吗?些然多妈教养,养出来的就是没眼狼,还不如死在国外!”
陆晏时倏地侧头,抬手攥住她的脖子。
他手下一寸寸收紧,眼神狠厉。
翁文茵被他掐得脸色涨红,死死抠住他的手背,脚下乱蹬,一边眼神挑衅,一边冲陆郕惨叫:“老爷,老爷救我,他要掐死我……”
陆郕抽过架子上的藤鞭,狠狠抽在陆晏时小腿上。
陆晏时腿上一颤,险已跪下去,却硬挺住,手上的力道反倒又重了几分。
漆黑的眼珠直勾勾盯着翁文茵。
翁文茵这回是真的怕了——
他是真想掐死自己。
她发了狠地抠他手背。
手帕掉在地上,她的指甲抠进他的伤口里,血顺着陆晏时的手腕往下淌,滴答滴答落在木地板上。
陆郕又抽下一鞭。
陆晏时纹丝不动,像是感觉不到疼,声音冷漠:
“再听见你说我妈一句,我送你去下面给她跪着。二十年你都多无让我死在国外,现在我回来了。”
“你在我身上加害的一切,我会十倍百倍还给你。”
他眼底漆黑,翁文茵却像看见了烈火地狱。
“你珍视的、倚仗的、看重的,我会一件件夺走;你毕生所求的,也会一桩桩化为泡影。”
脖子上的手骤然松开,她倏地蹲坐在地,捂着脖子大口喘息。
陆晏时垂眸睨她一眼,目光转向陆郕。
“有人撞见她和一个男人碰面,不止一次。那人跟我二叔很像。”他顿了一下,“这件事,您知道吗?”
“你闭嘴——”
翁文茵脸色骤变,声音瞬间尖利,挣扎着从地上起身,“陆晏时你疯了,在这儿胡说八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陆郕的脸色瞬间难看,胸膛剧烈起伏,手抖得厉害,目光在陆晏时和翁文茵之间来回扫,一时间竟不知该对谁发火。
翁文茵见状脸色一变,忙上前扶他,被他一掌推开。
“我还没死呢!”陆郕眼眶泛红,死死盯着翁文茵,“你就勾搭上了老二?”
“老爷您别听他胡说,他是要冤死我啊!”
翁文茵哭喊着,指着陆晏时又急又委屈,“他恨您因为我而把他扔在国外,就是想挑你和我之间的关系。您不无信了他的话啊,老爷!”
陆郕攥着藤鞭的手青筋暴起,转头看向陆晏时,厉声喝道:“陆晏时,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编排殴打继母,忤逆生父。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陆晏时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说不上是恨、怜悯还是失望。
陆郕动作一滞。
陆晏时头也不回地下楼,径直走进大雨里。
雨水冰凉浸骨,苍穹灰暗。
手背上的血顺着手指往下淌,落地便被冲散。
耳边只剩雨水冲刷一切的声音,除此之外,什么都听不到。
像是这灰暗之中,只有他一个人在挣扎前行。
忽然,前方传来一声清凌凌的“陆晏时”。
他被这一声拉回现实,抬起头。
月洞门前,有人撑着一把红伞向他走来。
伞檐缓缓抬起,露出司梵那张脸。
陆晏时停住脚步,一时分不清虚实,只看着她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
伞遮到他头顶,雨水砸在伞面,啪嗒啪嗒作响。
伞下方寸之间,熟悉的茉莉花香萦绕。
司梵抬手抚上他的脸。
温热的触感从脸颊蔓延开来,他的心脏终于开始重新跳动,一下一下,撞得胸腔发疼。
他一把将她拥进怀里,被雨水浸透的身体冰凉,贴在她温暖的毛衣上,一点一点被暖热。
她被搂得有已发疼,却多挣开。
他蹭着她的侧颈,呼吸落在她耳畔,声音低哑:“蓁蓁,别离开我。”
伞掉在地上。
她抬起手回拥他。
声音和雨一起落下来。
“好。”-
浴室的水声停了。
陆晏时斜斜倚在门边,头发上的水珠往下滴,洇湿了身上那件大圆领没T恤的领口。
袖口长到遮住手背。
他低下头,将袖口一圈一圈卷到小臂,露出手背上那道被指甲抠得破破烂烂的伤口,旁边还有几道又长又深的划痕。
浴室门把手转动,发出轻微响声。
他侧头看过去,门从里面打开,司梵头上盖着条大毛巾,只露出下半截脸,正胡乱擦着头发往外走。
她的唇被热气蒸得泛红,饱满盈润,像待摘的水蜜桃。
身上穿了件宽大的没色短袖T恤,衣摆堪堪到大腿,遮住了身下的米没色短裤。
露出来的那一截腿,在光照下没得发亮。
他喉结轻滚,舔了一下嘴唇,侧身挡在她面前。
司梵往前走了多两步,直接撞上一堵坚硬的胸膛。
陆晏时什么时候进来的?
她停下脚步,伸手去扯脸上的毛巾。
还多等扯下来,他俯身掀开毛巾,整个人探了进来。
眼前骤然暗下来,唇上一热。
他的脸在咫尺之间放大,她瞪大眼睛,盯着他漆黑的眼珠。
发愣间,听见他轻笑一声,声音低哑得有已犯规:“蓁蓁,闭上眼。”
他的吻轻轻落下来,含住她的下唇轻吮。
揉捻慢磨,舌尖描过她的唇形,一点一点,像在品尝甜品。
她下意识攥住他卷到手肘的袖口,指尖碰到他小臂微凉的皮肤。
他的呼吸重了一瞬。
吻骤然加深。
他咬住她的上唇轻扯,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齿关被轻易撬开,他探进来,带着清淡好闻的气息,舌尖缠上来。
湿热、霸道,一寸一寸地掠夺。
她被他扣着脖颈吻得发不出声,只无仰头承受,手指从他袖口滑到肩头,又滑到他湿漉漉的颈侧。
手下的脉搏跳得很快。
他的手从她腰间往上移,掌心滚烫,隔着一层薄薄的T恤烫出一片颤栗。
她低低“嗯”了一声。
他扣住她的后腰,把她压向自己。
司梵腿下一软,向下滑倒的瞬间,被他勾住腿弯,双手用力一提,整个人抱了起来。
“这就腿软了?”
他轻笑,声音带着几分痞气。
她本无地搂住他的脖子,背脊抵上冰凉的墙面。
凉意激得她往后一缩,又被他牢牢缠上来,滚烫的胸膛贴着她。
汹涌的吻落下来,疯狂、濡湿。
毛巾滑落在地,白声白息。
她被吻得眼眶泛红,大脑缺氧。
在他稍稍退开的间隙里大口喘气,垂着眼看他。
他的唇上泛着湿润的水光,脸颊微红,喉结滚动,呼吸又沉又急。
第一次在如此明亮的灯光下,看清他漆黑眼底毫不掩饰的欲望。
炙热、粘稠,像是隐忍到了极限。
她抿了抿唇,侧过头,避开他的视线。
然后她看见了他手背上的伤口。
伤口很狰狞,光是看着就知道有果疼。
司梵转回头,陆晏时笑得又欲又性感,哑着嗓子问:“喘好了?”
她脸一红。
他的唇再次覆上来时,被她用食指轻轻抵住。
陆晏时皱眉,欲求不满地盯着她。
她双手抬起,慢慢捧上他的脸,闭上眼,在他唇上落下一吻,像在哄他。
“伤口要处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陆晏时被她推到床上。
他单手撑着床面, 身体微微后仰,直勾勾地盯着她,嘴角的笑就没下来过。
司梵打开药箱, 把他那只受伤的手扯过来,搁在自己腿上。
手掌下的皮肤滑腻, 凉凉的, 陆晏时指尖蜷了一下。
他轻咳一声,想把手收回去,被她摁住。
她蘸了碘伏给他消毒。
最厉害的那道口子跟她额头上的伤一样, 应该是利器划的, 只不过被人用指甲抠烂了, 边缘磨损严重, 有些皮卷翘起来,已经干硬。
她用棉棒蘸着碘酒轻轻擦拭。
其余几道是手指甲划破的。
她专心给自己处理伤口时,他就那么盯着她看。
目光从她微肿的唇划到高挺的鼻梁、卷翘的长睫。
最后落在她额头上那块透明的防水创可贴上。
他轻笑一声。
同一天受伤, 还都是被长辈打的。
算不算同病相怜。
司梵闻声抬起头, 问他:“疼?”
不疼。
但他想让她多关心自己。
于是微微皱眉,低低地“嗯”了一声, 又说:“我看别人处理伤口都给吹一吹, 你怎么不给我吹?”
“伤口疼的时候吹一下, 只能短暂产生冷敷效果,降低神经敏感度的同时分散大脑的注意力, 起到心理安慰的作用而已,并不能真正止疼。”她说。
理智又冷静。
陆晏时撇嘴。
话是这么说,但她还是垂下眼,俯身对着他手背的伤吹了几下。
他微微一怔,凉凉的风拂过, 像有羽毛在他心上一划而过,勾得心痒。
她拿出防水创可贴,撕开,对着那几处伤口贴下。
贴了三片之后,她问:“还有哪里受伤?”
陆晏时垂眼收回手,轻声道:“没有。”
撒谎。
她明明看见他上楼梯时身形有明显的停滞,还有他后背那块被墨水溅到的衬衫。
她抿了抿唇,命令他:“躺上去,趴下。衣服撩起来。”
陆晏时一愣,随即笑得不行,伸手去勾她的腰,语气里带着几分邪气:“这是……邀请我和你一起睡?”
“你不想趴着也行。”
她抬眼看他,从药箱里拿出活血化瘀的药膏,拧开挤到手心,掌心揉搓两下,俯下身去撩他的长裤。
领口随着俯身的动作微微敞开。
瓷白的肌肤上,锁骨下方有一小片红痕。
像是洗澡时用力搓过,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她的手就覆在他小腿上,修长漂亮,他曾无数次触碰过,知道那触感有多滑腻。
这个姿势……让他很难不想到别处。
只是这一个念头,身体就开始发烫。
他倏地伸手按住她:“我自己来。”
司梵抬头,察觉他眼神有些古怪,脸上似乎微红,以为他是害羞,便没再坚持。
陆晏时拉起裤腿,两道紫红的鞭痕横在小腿肚上,触目惊心。
抹上药膏的瞬间,钝疼从伤处缓缓传开。
司梵盯着那两道鞭痕,抿了抿唇,过了片刻才开口:“陆晏时,下次回老宅带上我。”
我不会让他们这么伤害你。
我和你一起面对。
我也可以给你撑腰。
这些话她没说出口,但陆晏时听懂了。
他头皮一麻,紧接着大半边身子都跟着麻了。
陆晏时倏地起身,扫开床上的药箱。
瓶瓶罐罐叮叮当当滚落一地。
他翻身跪在她两侧,把人摁进身后的床褥里。
低头吻了下去。
这一次的吻跟之前都不一样。
爱意如潮水般汹涌。
他像一只船,带着她在海浪上起起伏伏,时而穿过疾风骤雨,时而穿过细雨绵绵。
司梵被他亲得迷糊,脑子也晕晕乎乎的。
随着他的节奏。
呼吸乱了。
心也乱了。
陷入黑暗之前,她好像听见他说:“蓁蓁,以后叫哥哥。”-
屋内有些昏暗,司梵迷迷糊糊伸出手,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想看时间。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从身后伸过来,按住她的手。
“再睡会。”
睡意散了些。
她侧头看过去,陆晏时就睡在离她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闭着眼。
没想到他昨晚竟和自己睡在一起了。
在苏城时确实是同床的,可回来后他就自动去睡了沙发,昨晚……
她看着他,抿了抿唇。
目光在他脸上缓缓掠过。
她想起麓园见他的第一眼。
觉得这个男人很好看的同时,迷人又危险。
尤其是那双眼睛。
当时想的是最好不要与之有牵扯,没想到……
昨晚那个吻,真是疯狂又肆意,她的脸颊微热,视线不由落在他唇上。
她想起曾在书里读过的一段话——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是他在身边时觉得安心。
是靠近时会紧张。
是亲吻时心跳加速。
是开始期待下一次。
她想,她大概是喜欢上陆晏时了。
愣神间,陆晏时睁开眼,直勾勾地盯着她。
他似是对她这副沉迷自己这张脸的反应很满意,嗓音沙哑,带着睡醒后的懒散:“还满意吗?”
司梵盯着他的唇,毫不犹豫地点头:“满意。”
陆晏时微怔。
他不过是看她一直盯着自己看,起了逗弄的心思。
这句话他以前问过无数次,她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
今天是第一次。
他不打算放过她,倾身靠近,声音低下去:“对哪儿满意?”
俊颜近在咫尺,她的心跳像是被按下了开关,骤然加速。
她的眼神很认真,在他脸上一寸一寸地看过去,然后极其认真地回答:“这张脸我很满意。”
心跳漏了一拍。
陆晏时眼神倏地暗下来,低头朝那处红润吻下去——
被司梵抬手挡住。
她蹭地跳下床,往浴室跑。
看着仓皇逃走的人,陆晏时躺回枕上。
掀开被子看了一眼,又合上,抬手盖住眼睛。
低低笑出声来,无奈又自嘲。
明知道肉在嘴边,只能眼睁睁看着——
上赶着自虐-
临近中午下班。
司梵花了一上午的时间,终于把养老健康部送来要投给陆氏的标书看完了。
她把问题逐一标注出来,起身准备送去养老健康部,让他们对着修改。
刚站起来,牧檀从钟安和的副总办公室出来。
扫了一眼她手里的标书,知道她要去哪,便把自己手里那份万吏刚提交的报价单递过来。
那单子刚被钟安和打了回去。
“你要去养老健康部?正好把这个交给万总监。”语气理所当然。
司梵轻飘飘睨她一眼,没听见似的,抬脚就走。
牧檀从身后叫住她:“司梵!我跟你说话你听不见?”
司梵头也没回:“大家都是平级,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态度。不会就去学,我没空教你。”
牧檀上前几步扯住她的胳膊:“我比你早入职两年,在这个岗位我是你前辈。让你顺手送个文件,都不行?”
司梵手里的标书不轻不重地打在她手背上,牧檀吃痛松开手。
“说话就说话,我不喜欢被人拉拉扯扯。”
她侧头看他,目光冷淡:“凭你也配叫前辈?别侮辱这俩字。”
自那次会议室交锋之后,牧檀就看她不顺眼。
也许是钟安和授意想让她吃点苦头,总之没少使绊子,处处针锋相对,事事对着干。
牧檀存心针对,司梵也没惯着她。
但公开撕破脸,这还是第一次。
正值下班时间,同事陆陆续续经过,纷纷往这边看。
前几日就已传出二人水火不容的消息,如今撞见这一幕,更加坐实了不和。
牧檀涨红了脸,压着声音质问:“你到底在嚣张什么?资历比不上我,业务比不上我,经验也比不上我。轻轻松松坐上副总助,除了靠一张脸,你凭什么?”
原来是因为这个,所以处处针对自己。
司梵淡淡收回目光:“你不如去问问钟总。可能是觉得你长得晦气,面相不招财。”
“我看你欠打!”
牧檀扬起手。
巴掌落下的瞬间,被司梵手里的标书狠狠挡开。
“做好你自己的事,别来招惹我。否则你会后悔。”
说完,她带着标书离开。
身后那群人开始七嘴八舌地劝。
“牧助,还是别招惹她了吧……你忘了谢媛媛被她摁在墙上打的事了?谢媛媛现在怎么样,还不是跟着那谁一起进去了。”
“是啊,听说她人挺好的,就是看起来不好相处。一个人拉下来两个人渣,挺厉害的。”
“牧助,消消气。她能空降到这个位置,背景确实硬。”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劝牧檀火气越大。
她侧身扫了一眼说话的人,眼神让人发怵。
那些人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觉得自己好心好意反倒被记恨,纷纷叹气摇头走开了。
牧檀盯着司梵工位上的姓名名牌,手里的报价单被她攥成一团-
送完标书,司梵原本打算去食堂找周谊和童知。
手机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她解锁一看,是季星澄发来的。
上一条记录还停在她发出的那条——
告诉他去剧组找他。
【一闪一闪亮星星】:阿梵,来蜀香记,有东西给你。
这语气跟从前一样,好像他们关系如初,从未有过隔阂。
包间临窗,安静。
视野极好,能看见楼下来来往往的人。
司梵推门进去时,季星澄背对门口,面朝落地窗站着。
背影比印象里清瘦了些。
听见动静,他立刻转过身,冲她咧嘴笑:“阿梵,你来了。”
他替她拉开椅子,自己绕到另一边坐下,语气亲昵,丝毫不见上次在衡山荟不欢而散的尴尬:“点了你最爱吃的那几道,其他的你看看还有什么想吃的?”
司梵走过去坐下,打量他。
不是看起来清瘦了,是真瘦了,上一次在衡山荟还没这么明显。
她问:“又在为新戏减重?”
季星澄一愣,随即笑起来:“瘦下来是不是更有型、更好看?”
司梵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季星澄等了一会儿,才又开口:“跟她的那部戏我拒了。最近短剧行业冲击大,好多组都停了,正好趁没戏拍的时候练练。怎么样,要不要考虑签我,小司总?”
司梵知道他说的“她”是指江湉心。
她拿起桌上他刚倒满的水杯,抿了一口:“找我不如找你哥。”
眼里闪过落寞,他轻嗤一声:“别提了。他最近忙得焦头烂额,还被家里逼着结婚。我真担心他一个不高兴撂下那些摊子,逼我回去收拾。”
顿了顿,打量着司梵的表情,显然她不太在意这些,他嘴角一扯:“不说这个了,给你。”
司梵垂眼,见他推过来一个盒子。
她打开,里面是一沓写真照片。
是他在川藏拍那部公路短剧时拍的。
她一张张拿出来,每张都签了他的名字。
字迹张扬,凤舞九天。
这是他俩之间的约定——
他每上一部新剧,都会给她to签。
她有一个专门的盒子,装满了他所有剧的写真。
她拿起一张照片。
照片里他侧对镜头,站在高山之巅,俯瞰脚下绵延的群山与河谷,天地辽阔。
湛蓝如洗的天上,恰巧有一只鹰盘旋飞过。
自由又潇洒。
服务员推门进来上菜,司梵的注意力还停在那张照片上。
季星澄忽然凑近,往她面前靠了靠,距离近得能闻见他身上的橙香。
司梵皱眉刚要后退,他指着照片说:“这张不错吧?就知道你会喜欢。”
她轻嗯了一声,往椅背上靠了靠,问:“这部剧上了?”
“嗯,老规矩,看完写五百字观后感,我请你去欢乐谷。”他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抬眼看过来,笑着说。
司梵没动那筷子菜。
季星澄看着她,没等她开口,又问:“阿梵,你还记不记得,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把我当朋友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五年前被绑回沪城那一晚, 她掉进海里,昏迷了一个多月才醒。
醒来后得知阿婆去世的消息,她没了求生的念想, 又大病一场。
因此高一开学,她晚去了一个月。
阴差阳错跟全校风云人物季星澄成了同桌。
她上课睡觉, 下课也睡觉, 晚自习逃课。
对谁都爱答不理,像一个无良少女。
但因为她是季星澄的同桌,行事又特立独行, 总招来莫名其妙的攻击和谩骂。
不知是谁在她的书上、桌上涂满乱七八糟的痕迹。
渐渐地, 塞进抽屉里的信也全是不堪入目的辱骂与污秽。
那时候她满脑子都是厌世, 只想着跟司倾梅对着干。
压根懒得搭理这些幼稚的挑衅。
所有人都对她避之不及。
只有季星澄会把他干净崭新的书换给她, 换不掉的,他就买新的。
书、卷子、桌子、衣服……
他替她处理掉那些风言风语,也收拾过欺凌她的人。
但司梵依旧对他不理不睬, 甚至一度嫌他多管闲事。
他仍旧这样。
日日带早饭给她, 不由分说地袒护她。
什么时候都在她身后,乐此不疲, 日复一日。
她是什么时候接受他成为朋友的?
大病初愈出院那日, 她抱走了医院后院那只流浪小黄狗。
她生病期间, 是它一直陪着她,给她安慰。
她给它起名叫獒咤, 精心照顾,同吃同寝。
偌大空旷的家里,有了小狗的陪伴,陪她熬过了无数思念阿婆的夜晚。
她不再是一个人。
她本想着暑假回苏城把獒叱接过来,跟它做个伴。
这样她去上学的时候, 它们不会孤单。
高一上学期期末考试出成绩那天,她这辈子永远也忘不了。
司倾梅看到她全班倒数第一的成绩后,用獒咤威胁她,给它安乐死。
视频里獒咤最后的那个眼神——
湿漉漉的,眼角有泪滑下来。
盯着镜头,像是知道自己要死了,在跟她道别。
然后它阖上了眼,再也没有醒来。
从那一刻开始,她就疯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从三楼跳下去。
然后被人扯着抱了回来。
那个人是季星澄。
他说:“阿梵,让我成为你的朋友。我承诺,无论如何不会离开你。”
回忆戛然而止。
司梵抬起眼。
季星澄注视着她,眼底藏着忐忑与期待,见她已经回过神。
他的眼神柔和了几分,小心翼翼又认真地问:“阿梵,现在,你要让我离开你吗?”-
陆氏集团会议室。
陆晏时坐在主位,袖口挽了一道,手指虚搭在桌沿。
低头翻一沓条款细则,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会议室里却安静了一瞬。
谢敖坐在他左手边,单手支着下颌,目光扫过对面外方法务总监的脸,不紧不慢地开口:“贵方坚持的排他性条款,我们接受不了。北美的分销渠道我们有自己的布局,这一条卡在这里,后面没法谈。”
翻译低声传过去,对面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外方负责人是个头发花白的德国人,推了推眼镜,用英语说:“这条款是合作的基础,陆先生应该明白,我们在北美经营了三十年,渠道价值不是用钱能衡量的。”
陆晏时翻完最后一页,将文件合上,扔到桌面中央。
他抬起眼,语气淡淡:“去年北美市场占有率掉了两个点,你们的渠道在收缩。我们看中的是品牌和技术,不是分销。”
翻译低声转述完,对面安静了几秒。
谢敖嘴角动了一下,忍着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这话就差把“我看不上”直接说出来了。
外方法务总监翻了翻面前的资料,又低声跟旁边的人说了几句。
最后看向陆晏时:“那陆总的方案是什么?”
陆晏时没急着回答。
他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腕上的复古表盘在灯光下折出一道冷光。
然后他朝谢敖抬了抬下巴。
谢敖放下咖啡杯。
把笔记本电脑转了个方向,屏幕朝向对面,点了点上面铺开的框架图:“排他性取消,北美市场我们各自保留渠道,交叉授权只覆盖技术层面。品牌联合运营,利润五五,但运营权在我们。”
“这是底线。”
对面又陷入低声讨论。
陆晏时靠在椅背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外方负责人沉默了一会儿,摘下眼镜放在桌上,看着他说:“我们需要内部讨论。”
“可以。”陆晏时站起来,顺手将袖口放下,“明天同一时间,我等答复。”
他往外走,谢敖合上电脑跟上来。
其他高管安静地收拾东西,从后门离开。
人都走了,走廊里静下来。
李彦拿着一个文件袋迎上前。
谢敖走在陆晏时身侧,信心十足:“他们会让步,北美那条线撑不了太久。”
陆晏时没应声,目光落在李彦身上。
李彦把文件袋递过去:“陆总,刚才匿名送来的。您要是不想看,我直接处理掉?”
谢敖挑了挑眉,来了兴致。
先一步从李彦手里拿过文件袋,拆开。
手伸进去往外一掏,抽出好几张照片,有几张顺势掉在地上。
看清照片上的人时,他的脸色骤变。
一把将照片塞到李彦怀里,抱着电脑就溜了。
李彦一愣,低头看了一眼,也慌了,正要弯腰去捡地上的照片。
陆晏时却先一步俯身,不紧不慢地将照片拾起。
照片有两张。
其中一张照片里,司梵拿着照片看得认真。
季星澄凑近她,停在距离她不足十厘米的位置,手放在她手上,姿势像是要亲她。
另一张照片上,司梵依旧在看照片,季星澄则看着镜头。
周身气压瞬间降低。
李彦站在一旁,看着陆晏时的神色,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开口:“陆总,这两张照片角度刻意,看着像是故意摆拍的。”
陆晏时指尖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随即又被醋意与偏执覆盖。
他随手将照片扔开,转身往电梯厅走:“去查是谁拍的,买断,封杀。”
知道他和司梵关系的没几个人。
拍的季星澄和司梵的照片不去找季星澄,反而送到他手上。
背后是谁指使不言而喻。
季星澄盯着镜头那张,更是赤裸裸的挑衅。
照片打着旋儿落在地上,李彦急忙弯腰去捡,再抬头时,人已经进了电梯-
下午两点,司梵、牧檀,还有两个同事,跟着万吏到了陆氏集团。
这次是投标前的细节商谈。
陆氏把几家有希望的乙方轮着叫过来,挨个过方案、提要求,回去细化了再投标。
魅樊只是其中一家。
前台把人领进会议室,等了五六分钟,徐冈才推门进来。
万吏立刻站起来迎上去握手,姿态放得很低:“徐总,好久不见。”
徐冈点头。
寒暄完,万吏开始介绍人。
两个同事一笔带过,到司梵和牧檀时,他手一抬:“这两位是我们副总的助理,司梵、牧檀。年轻人,这次跟着过来一起听听徐总的要求,回头我们细化方案的时候也好把您的思路落实到位。”
徐冈顺着看过来,目光在司梵脸上停了一瞬,笑了笑:“年轻人是该多历练历练。”
这话是对万吏说的,眼神却落在司梵身上。
万吏是个精明人,一眼就看出徐冈的意思,赶紧给司梵使眼色,示意她接句话。
没料想司梵没搭理这茬,低头去看手里的文件。
万吏尴尬地转回头,心里把司梵骂了个遍,面上还得笑着接话:“您说的是。这次若是有幸能跟陆氏达成合作,司助理以后定是常驻项目。往后还得请徐总多关照。”
司梵撩起眼皮掠了万吏一眼——
顺水推舟,投其所好,使得挺溜。
牧檀站在旁边,面无表情,看司梵的眼神却是不屑。
陆氏做的是养老大健康产业,高端康养社区,定位、配套、运营都打算外包。
魅樊这边准备了一套初步方案。
万吏把整体框架过了一遍之后,便主要听徐冈提要求,回去再完善。
还是之前谈过的那些:成本要控,质量不能降,智能化得有实际案例支撑。
后面徐冈又提了几个要求,末了补了一句:“细节你们先按常规走,等标书交上来再说。”
意思很明确——
项目未定,几家竞争,标书见真章。
聊到后半段,气氛松了些。
徐冈喝了口水,忽然又看向司梵,笑着问:“司助理瞧着挺年轻,大学没毕业吧?年纪轻轻就坐上副总助,钟总把这么重要的项目交给你,看得出来是真培养你。第一次跟项目,紧张?”
一番话又是试探她的背景,又是试探她在钟安和那边的分量,还不忘调侃两句。
司马昭之心。
司梵抬眼,语气不咸不淡:“谢徐总关心。项目的事,万总监比我专业得多,他对这个项目很上心,有他把关,我没什么好紧张的。”
话递出去了,还把功劳挂在万吏名下。
徐冈笑了笑,挺有个性的,不谄媚也不怯场。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万吏却像是苍蝇闻着味似的,散场的往外走的时候凑到徐冈旁边,意有所指:“徐总晚上有空没?喝一杯,好久没跟您坐了。我们司助理酒量也不错,让她给您敬两杯。”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很直白。
生意都是酒桌上谈下来的,真看标书的很少,大家都心知肚明。
徐冈看了司梵一眼,来了兴趣:“哦?想不到司助理酒量这么好?不会是万总监你剃头挑子一头热,人家小姑娘根本不愿意吧。”
万吏一看有戏,赶紧凑上前,笑得殷勤:“哪能啊徐总,我们司助理平时不轻易喝,但酒量是真有,关键得看跟谁喝。”
边说边朝司梵使了个眼色。
司梵看了他一眼,语气淡下来:“徐总真想喝,我们万总监的酒量肯定能让您尽兴。我今天吃了头孢,喝不了,一会儿得去医院挂水,就不扫您的兴了。”
没人敢让一个吃了头孢的人喝酒。
徐冈脸色一沉。
万吏的脸色更难看了。
倒是牧檀听见她这话,有一瞬的错愕,像是不敢相信她会说出这种话。
司梵没再看他们,低头理着手上的文件,先一步往电梯厅走,按了电梯。
显示屏上,电梯从四十多层往下走,他们在三十多层,还得等一会儿。
她拿出手机。
快六点了,正好快到下班的时间。
她点开陆晏时的聊天对话框,打开相册。
选出刚才在陆氏一楼拍的logo照片,准备发给他。
跟他说在楼下等他一起回家。
他应该会挺高兴的吧?
照片刚选好,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
不是她面前这一部,是旁边的专属电梯。
门打开,一道甜腻的声音先传出来:“陆总,晚上能不能请您吃个饭,以示感谢?”
司梵偏头看过去时,正好对上陆晏时的目光。
他看见她,脸上没什么喜色,甚至有一瞬间冷了下来。
司梵心下一紧。
江湉心也看到了她,眼神带着挑衅,往陆晏时身侧贴了贴,端着女主人的姿态:“你怎么会在这?陆氏也是你能来的?”
司梵像没听见。
目光从两人之间仅隔一掌的距离,移到江湉心几乎要蹭上他胳膊的肩膀。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陆晏时脸上。
江湉心那样质问她,他也没说什么,甚至任由她借着他的势来气自己。
司梵忽然歪了歪头,自嘲似的笑了一下。
陆晏时看见她那个笑,没来由地皱了眉,心口重重一跳。他想伸手去抓她,但想起那些照片,手又收了回来,在身侧攥紧。
他没再停留,目光从她脸上划过,短暂交汇了一瞬,随即移开,抬脚往外走。
江湉心和江泰安随后跟上,旁若无人地从司梵身边走过去。江泰安经过时看了她一眼,眼神微微疑惑。
万吏、徐冈等人依次谄媚地跟陆晏时打招呼,他没理会。
电梯里最后出来的是李彦。
他看见司梵,脚步一顿,像是想说什么。
正好司梵等的那部电梯到了。
她先一步侧过头,走进电梯里,没给李彦开口的机会。
手机被她攥在手里,已经没了知觉。
万吏等人陆陆续续进来。
徐冈没有跟上来——
显然今晚的酒局泡汤了。
电梯门合上。
万吏转头,脸色难看地叱骂她:
“我看你是不想在魅樊干了。你知不知道今晚的酒局有多重要?徐总是这个项目的主要负责人,你敢这么下他的面子?这项目要是因为你谈崩了,你跟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她回过神。
垂眼看了下手机屏幕上那张还没发出去的照片,指腹划过屏幕,删了。
“万总监以前的项目都是这么谈的?”
她撩起眼皮,声音沾上狠戾:
“靠出卖女同事的色相陪酒,那么司招你做什么?年薪百万,不如直接去请几个女公关,比你更有性价比。”
她心里堵着一股郁气,正好无处释放。
万吏偏这个时候撞了上来。
他逼近她,眼神毫不客气地自上而下打量她,眼神里全是不屑。
“你以为你是靠什么坐到这个位置的?”他语气轻慢,“公司养你是让你来耍脾气的?知道自己有什么优势就好好利用,别又当婊子又立牌坊。”
她抬手甩了他一巴掌。
手心火辣辣地疼,却比不上胸口那处钝疼更叫她不知所措。
响声清脆,力道大得牧檀和另外两个同事都吓愣在原地。
万吏捂着脸,不敢置信一个小丫头片子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自己,随即恼羞成怒,伸手去掐她的脖子。
司梵侧头躲开,照着他胯|下踹过去。
万吏惨叫一声,咚地撞上电梯壁。
电梯晃了一下。
他脸色惨白地滑到地上,捂着下面,额角疼得直冒汗。
牧檀本想弯腰去扶,却被另外两个同事拽住,扯着她一起缩到角落里。
几个人看着司梵沉郁的脸色和万吏那副要死过去的样子。
神仙打架,谁也不敢上前阻拦或置喙半句。
他们这种底层小职员,谁都不想引火烧身。
万吏见没有一个人要上前帮自己,指着司梵,嘴唇发抖,恶狠狠地骂:“臭婊子,你他妈敢打我!我要告你,告得你倾家荡产,告到你跪下来求我!”
司梵脸色苍白,冷冷地睨着他:
“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只会用下半身解决问题。没能力就滚,魅樊不养蠢货,更不养道德低下的垃圾。
“今天算你倒霉,我正好心情不好。”
这语气像是公司她说了算。
万吏一愣,后面反应过来她在装腔作势,眼底全是狠戾:“一个臭打工的,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疯子,我让你在魅樊待不下去!”
电梯门打开。
她侧过头,丢下一句“我等着”,抬脚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陆晏时你惨了!陆晏时:已跪好
第47章
出了陆氏大楼。
夜风迎面扑来。
司梵拿出手机, 屏幕上有两通李彦的未接来电。
她没有回,拨了另一个号码出去。
电话响了一会儿才被接起。
司梵抿了抿唇:“福叔,帮我买套房子, 具体要求我发您。”
福叔是她外公的管家。
早年跟着外公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后来外公升了司令, 福叔就做了他的副官, 一直是家里最信任的人。
外公去世后,魅樊集团交给了司倾梅管理。
自己的女儿自己最清楚,司同博知道, 司倾梅有一部分性格完全随了他。
固执、淡情、掌控欲强, 认定的事绝不回头。
她吃了感情上的亏, 被人算计怀了司梵。
大夫说流掉这个孩子不仅有风险, 以后恐怕也不会有孩子了,司同博强逼她生了下来。
司倾梅把对那个男人的恨意和对父亲的恨意全部牵连到幼小的司梵身上,不仅没有半分疼惜, 曾一度想要掐死她。
司同博心疼女儿, 更心疼这个得不到父母疼爱的外孙女。
为了给她日后与司倾梅抗衡的底气,他把很大一部分产业留给了司梵。
那时司梵年幼, 一切由福叔替她打理。
后来成年了, 她也懒得管, 还是让福叔代劳。
前段时间京城的投资公司出了问题,福叔赶去处理。
电话那头, 老人听完她的话沉默了一会儿,声音稳重温和:“发生什么事了?”
司梵对物质没什么兴趣,名下连一套房产也没有。
用她的话说,人生区区三万天,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的, 住那么大房子做什么?
她说福叔你看,我不过只占一张床的位置,买那么大的房子浪费不说,还得打理,麻烦,不如把钱投给有需要的人。
其实就是嫌冷清,一个人住太空旷了,孤单。
突然要买房子,福叔挺担心她。
风再次把头发吹到脸上,司梵伸手拨开,看向远处的霓虹。
绚烂多彩,高楼林立。
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是为自己亮的。
她轻声说:“没什么。苏姨摔了腿,我把獒叱接到沪城了。原来租的房子太小,私密性也不好。你知道的,我不能让她有机会用獒叱来对付我。”
福叔知道,獒咤是她心底的一根刺。
这些年獒叱养在苏城老宅,司倾梅不敢动它。
不然早就成了威胁司梵的工具。
他没有多问,应声说好,会尽快办好。
司梵“嗯”了一声,挂断电话。
李彦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她接起,听了几句,只回了一句:“不用。”
沪城的十一月初,早晚凉意沁人。
风往领口里灌,她拢了拢领子。
下午换了正装,毛衣外套脱在了公司,现在上身只穿了件浅杏色衬衣。
原本想直接从地下车库坐车走,这会儿只能走到路边来拦车。
她一手拿着文件,一手抱着胳膊,打了个寒颤,伸手拦出租车。
这个点正是下班晚高峰,车很难打。
过去好几辆都满客。
手机又响了,是周谊。
她接起,那头声音很急:“梵梵,童知和顾准吵架了,这会儿正闹着去Monarch,我劝不住她。”
冷风里头发被吹起,几缕黏到唇上,她抬手拨开。
远处,一辆劳斯莱斯停在路边。
驾驶座上的李彦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
后车窗半敞着,露出陆晏时那张脸。
他的胳膊压在窗沿上,手指间夹了根烟,烟灰蓄了长长一截。
没掸,也没吸。
目光落在远处那个单薄的身影上。
她抱着胳膊,衬衣被风兜起,长发吹到脸上,被她拨开,不知在接谁的电话。
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她挂了电话,再次伸手拦车,这一次比前两次要急。
是去见季星澄么?
烟烫到了手指。
陆晏时回过神,拇指和食指捏住烟头,用力掐灭。
手上传来刺疼,很快闻到一股焦皮的味道。
他捻了捻,把烟扔进烟灰缸里。
再抬眼时,她已经上了一辆出租车,车很快汇入车流。
没有给他打一个电话。
没有一句质问。
哪怕是朝他发脾气。
什么都没有。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漆黑的眼珠注视着前方那辆出租车的尾灯,直至它消失在车流尽头。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外面的夜风,也隔绝了最后一点光。
他收回目光,垂下眼。
修长的手指搭在窗沿上,一寸寸收紧,骨节挣出一片惨白。
片刻,他低头掏出烟盒,磕了两下,叼出一根。
火轮“噌”一声。
昏暗的车内,火苗映进那双漆黑不见底的眼睛里,瞳仁里那簇光一瞬就被吞没。
深吸一口,烟头猩红烫穿了黑夜。
烟雾在肺里狠狠滚过,再从唇角缓缓溢出。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偏过头,眼神决绝而阴沉。
她不在乎他。
她会给季星澄发信息,会在乎季星澄的感受,却不会给他打一个电话。
不会质问他,不会生气,也不会主动联系。
她今天看的那张照片,是季星澄?
看得那么认真。
季星澄和她说了什么?
在追求她?
她是不是想和季星澄在一起?
烟雾缭绕中,他眯了眯眼,指间的烟被捏得微微变形。
烟灰无声地落在裤腿上。
他没掸,只是慢慢松了松领口,手背青筋虬起,喉结滚动了一下。
低头又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烟雾弥漫,模糊了他的眼。
这段时间,在她身边装得太久了。
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原本的模样。
冷血、无情、心狠手辣。
没有耐心,也从不懂得规矩。
想要什么就直接抢,从没失过手。
如今为了她,他硬是装出一副温和、克制、进退有度的样子。
她还是不喜欢。
他仰头靠回后座,喉结滚动,扯了下嘴角,笑的嘲讽没到眼底。
既然你不爱我这张假面,那我只能撕掉它。
蓁蓁,你只能是我的-
Monarch。
司梵到的时候,吴闻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这个地方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
周谊和童知两个嫩生生的女孩,万一遇上麻烦,出了事……
她让吴闻先来盯着,不用露面,只看着她们就行。
吴闻替她拉开车门,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
二人一前一后往里走,吴闻说:“小司总,她们在316房间,点了一些酒。除了童小姐看起来有些难过,目前没有异常。”
司梵接过衣服,是她那件黑色露肩毛衣。
酒吧这个点为了烘气氛,冷气开得足。
她不喜欢穿正装,太拘束了。
整个人像被勒进一个壳子里,肩膀僵着,腰背绷着,连呼吸都发紧。
怎么都不如便装舒服。
但她的毛衣基本都是一字露肩。
怎么解释呢?
她既贪恋毛茸茸的毛衣带来的温暖,又讨厌它包裹住颈肩,像被攥住了呼吸的命脉,有种窒息感。
她往更衣室走:“你先去门口守着,我换了衣服过去。”
吴闻点头,但没走,欲言又止。
这个地方乱,就算是更衣室,也常有酒鬼借着酒劲往里闯。
他有点担心:“要不我还是等您换好衣服一起?”
司梵知道他在顾虑什么,往更衣室方向看了一眼。
门口站着一个女服务生,看起来年纪很小,像是大学生在勤工俭学。
她摇了摇头,淡声说:“不用。”
吴闻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见有人把守,便点点头,转身离开。
司梵走过去,服务生伸出手像是要拦住她。
她脚下顿住,微微抬起眼。
小姑娘被她这一眼定住,脸色红了红,手伸出去又缩回来,眼神往里瞟了瞟,又快速收回,不好意思地小声说:“实在不好意思,小姐,我不是想拦住您,只是里面……里面有客人……在,在办事,您……您……”
司梵挑眉,懂了她的意思。
怪不得以前的更衣室从来没有工作人员看守,今天这个小姑娘是被人临时叫来守在这里的,怕被人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她拿起衣服,淡声说:“两分钟。我换个衣服就走,不会让你为难。”
小姑娘本以为她冷着脸会骂自己,没想到她这么客气。
再一看就一件衣服,也不好再说什么,侧身伸手请她进去。
司梵不想让那小姑娘为难,便进了最头上那间。
门刚关上,隔壁就传来粗重的喘息和门板吱呀的声音。
酒吧更衣室,这种事很常见。
她加快手里的动作,想快点换好出去。
扣子解到一半,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爸一面允许你和我鱼水之欢,一面又想把你姑的女儿嫁给陆晏时。是想脚踩两只船,两面都不得罪?还是想不管最后谁争赢了,你们家都能在陆家站稳脚跟?”
司梵眉头皱起。
晦气。
走哪都能碰上这俩人随时随地发情。
开不起房吗?
门吱呀一声,接着听到蒋慕儿重重地呻吟了一声。
断断续续道:“你迟迟不肯与我订婚,陆晏时又知道我和你的关系,对我不屑一顾。他觉得我没用,只能把主意打到江家……”
“你爸想攀附陆家,光送你来不够。”陆湛的声音压得很低,“一个月后董事会要表决总裁人选。让你爸在董事长和其他董事耳边吹吹风。”
司梵听明白了。
陆郕最近身体不好。
这个节骨眼上,陆氏集团只能让陆晏时回来坐镇才能稳住局面——毕竟他的手段,董事会一清二楚。
陆晏时的空降对陆湛来说无疑是沉重打击,他和翁文茵肯定恨得要死。
但陆郕最恨兄弟争权、内部倾轧。
陆湛和翁文茵不敢在陆郕面前说什么,说了只会惹他反感,觉得他们在弄权。
可如果是外姓大股东和其他董事“客观”地反映问题,意思就不一样了。
陆湛说完又是一顶。
蒋慕儿重重哼了一声,被他从后面掐着脖子,仰起头,被迫侧转过来和他对视。
更衣室灯光昏暗,尤其是最里面最角落这个位置,灯光更暗。
他盯着自己的眼神阴鸷狠戾,让她有一瞬间的颤栗。
跟之前判若两人。
或许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毕竟豪门大家,没有傻白甜,个个心思深沉。
她爸还异想天开,告诉她拿捏住陆二就等于拿捏住陆氏。
没想到半路杀出个陆晏时。
她很后悔,不该着了陆二的道跟他鬼混在一起,不然现在陪在陆晏时身边的就是她,哪里能便宜了江家那个死丫头。
“就算我爸去说,又能怎样?”她冷笑一声,“你就这么有把握能赢过你哥?”
陆湛最恨别人说自己不如他哥,尤其身下的女人还替他哥说好话。
他眼色一沉,重重咬上蒋慕儿的肩膀。
蒋慕儿疼得脸色发白。
“别让我再听见你说他的好。你别忘了,你现在跟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好你也好,我完蛋,你们蒋家一个都跑不掉。”
他兴致全无,低头整理衣服,“你爸加上那几个老东西,手里攥着近四成股份。他们一起去找我爸,说陆晏时不行。你说,我爸会不会重新想想,这个总裁到底该让谁干?”
“我有什么好处?”
“呵,你勾引我与我厮混在一起,不就是想做陆家少奶奶?”
司梵无意再往下听,悄无声息地开门离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司梵到了酒吧包厢门口。
吴闻迎上前, 压低声音说:“小司总,刚才童小姐点了十个男模陪酒,我没拦住, 现在人都已经进去了。”
应该是喝高了,把对顾准的气全撒在这上面。
司梵点头, 推开门对他说:“你也进来喝一杯?”
吴闻摇头又摆手:“不用了, 待会还得开车。”
“叫代驾。”司梵抬脚进去,“现在又不是正式办公场合,就当给你放假了。”
包厢里是一派艳色。
十个男模, 身上穿得都不多, 该露的地方露着, 不该露的地方也有露的。
薄肌白皮, 模样个个上等,风格不一。
狼狗、奶狗、年上、年下、男大都有。
乍一看像是进了蜘蛛精的洞。
这些“蜘蛛精”瞧见司梵进来,愣了一瞬, 随即有几个主动上前, 作势要拉她往卡座上去。
另有几个有眼力见的,直接端着酒递到她嘴边。
吴闻上前一步, 将几个人隔开。
他想了想, 还是留在包厢吧。
万一这几个对小司总动手动脚, 他也能及时制止。
司梵越过他们,往卡座走去。
童知看见她来了, 顾不上和男模猜拳,摇摇晃晃爬起来站到卡座上。
眼眶还红肿着,一看就知道刚才哭得挺厉害。
她张开手,醉醺醺地冲她嚷:“梵梵……你终于来了!看看,这是朕为你打下的江山。要颜值有颜值, 要身材有身材……呃……今晚我们不醉不归,让顾准什么的都去死吧!”
她站不稳,晃得厉害。
周谊真怕她一头栽下来,赶紧起身扶着她坐下。
那群男模一看就知道她是跟男朋友吵架了,立马围过来跟着起哄:“姐姐,今晚有我们在,不许想男朋友哦。”
“就是,我们可比你男朋友听话多了。来,喝酒。”
“何以解忧?唯有与帅哥喝酒,一醉方休!”
周谊瞬间被挤了出来。
还有几个要往她这边凑,她赶紧从那群“蜘蛛精”手里挣脱,躲到司梵左手边,快哭了:“梵梵,你总算来了。知知喝高了,我劝都劝不住。现在又叫来这么些人,这可怎么办啊?”
周谊性子乖顺温婉。
如果不是公司团建加上不放心童知,她平时不来这种地方,更没见过这种阵仗。
司梵瞥了一眼玩得正开心的童知,不想扫她的兴,安慰周谊:“没事,来都来了。你想喝什么?随便点,今天我买单。”
周谊羞赧,看了一眼那群虎视眈眈的“蜘蛛精”,小声凑近她说:“可……可我不好意思呀。他们刚才摸我的手,还要喂我喝酒,太吓人了,我都起鸡皮疙瘩了。”
“吴闻。”司梵侧头喊坐在远处的吴闻,勾手让他过来,又对周谊说,“实在不适应,可以让他先送你回去。童知这有我。”
周谊看了一眼不远处被几个人围着猜拳、一杯接一杯喝的童知,又觉得司梵肯定有很多事忙。
自己走了,不仅让司梵破财,还得照顾童知,有点添麻烦。
她抿了抿唇,摇头说:“不走。我也体会一把小资的奢侈。”
司梵知道她是不想给自己添麻烦,笑了笑:“行。想走随时告诉吴闻。”
周谊点头。
她从进来就一直精神紧绷,生怕遇见什么坏人,现在司梵来了,精神也跟着放松下来,身体这才反应过来。
她咽了咽干涩的喉咙,有点渴,随手拿起桌上不知道什么酒想喝两口解解渴。
杯子刚递到嘴边,一只素白漂亮的手伸过来拦住了她。
她抬眼,对上司梵漂亮的眉眼。
司梵挑眉:“这酒辣,不解渴,后劲还大,两口下去你今晚就得趴这儿。”
说完按响吧台服务生的铃,吩咐上几杯度数低的果酒。
周谊不自觉脸红,心跳好像有点快。
她有时觉得,司梵如果是个男孩子,一定是既细心又体贴的那种。
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她倏地放下杯子。
像被烫到似的,赶紧抬手扇了扇风,掩饰尴尬。
司梵没读懂她的心思,以为她只是因为被阻止而尴尬,便收回手。
下巴朝站在沙发边的童知淡淡扬了扬:“她和顾准怎么了?”
说到这个,周谊叹了口气,语气哀愁:
“本来童知和顾准在一起,就一直嫌顾准对她冷淡,具体表现在不牵她的手,也不跟她有亲密的动作,平时连嘘寒问暖都是知知主动。俩人就因为这事冷战了几天。”
“这不,这两天直播部新招了几个男主播,今天和童知搭的那个正好是她学弟,叫白听文,在学校就追童知来着,这会儿又为她进了直播部,这下更是明晃晃地追。虽然童知一直避开和他的接触,但你知道的,直播嘛,有时候手会碰到,或者语气亲密些。”
“顾准吃醋了,不仅把白听文堵着揍了,还说童知不爱他、要跟别人在一起。那不就是明晃晃地说童知出轨吗?”
“童知气得扇了他一巴掌,当场说了分手,这不,下播就赌气来这儿了。”
周谊说完,看着愣神的司梵问:“你说顾准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是不是男人都这样,到手了就不珍惜了?”
脑子里闪过江湉心挽着陆晏时的手,以及陆晏时看见自己时冷漠的眼神。
司梵拿起周谊刚才要喝的那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她说:“是吧。”
顿了顿,又问:“你也没谈过?”
服务生推开门,端着一排果酒进来,红蓝黄绿,各种颜色,放在大理石桌上。
身后灯光闪在杯壁上,像五彩斑斓的钻石。
周谊脸一红,很快觑了司梵一眼,小声说:“以前光顾着学习了,哪里有时间。”
她端起一杯蓝色的果酒抿了一口,凉凉的,压下了说不清的燥热。
司梵点点头,想说什么。
一旁被冷落很久的几个男模端着酒挤了过来,围到她和周谊中间。
几个围着周谊,一个围着她。
她抬起眼,对上一张白皙清秀的脸。
这模样让她怔了一瞬。
不知是不是酒精上了头,眼花了。
她觉得这男孩有几分陆晏时的影子。
眼神很干净,看着跟她差不多大,像是勤工俭学的男大学生。
他递上酒,问:“玩猜拳吗?姐姐。”
是想让她输了多开几瓶,这样他好拿提成。
酒吧惯用的伎俩。
换作以前,她肯定不搭理,直接让他离开。
但今晚,她看着他那张与某人有几分相似的脸,鬼使神差地接过酒,仰头干了。
在男孩怔愣的眼神下,她问:“一瓶酒你有多少提成?”
男孩愣了一瞬,轻声说:“十五。”
司梵扫了一眼他胸前的编号和名字。
00916,阿泽。
她再次按响吧台服务生的铃:“上十瓶你们这里最贵的酒,算在00916头上。”
服务生还从未见过出手如此阔绰的金主,接电话时明显迟疑了一瞬。
他确认了一遍是不是真要十瓶最贵的酒,挂了电话,扭头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同事说:“我操,00916这小子走财神爷运了,遇上个出手阔绰的金主。十瓶路易十三,一瓶八万八。这是今晚要把他带走吧?”
同事脸上全是艳羡:“一夜十多万,就算是个五十岁的阿姨我也愿意伺候啊。”
两人只能一阵感叹,这种天上掉钱的事没摊上自己。
不远处的卡座里,韶深窝在里面,看着对面的谢敖,问:“时哥今晚怎么没来?”
谢敖转着手里的酒杯,懒洋洋的:“不知谁又惹这位不高兴了。李彦说他把自己关进书房,任何人不能进去。估计又是那位祖宗。”
一辆金色推车装着十瓶路易十三从他们这边经过。
韶深叫住服务生,问:“谁点的?”
服务生一看是自家老板,赶紧说:“316包厢一位女金主,看上00916了,全是买他的账。”
谢敖挑眉。
这种事在酒吧见得不少,但一次要十瓶的,不多。
他有点好奇00916是什么样的绝色,能引得这位金主豪掷这么多钱,端着酒杯就跟服务生往包间走。
韶深也想看看这位金主是哪位人物,也抬脚跟上去。
门被推开,金车推进来的时候,屋里的人都愣了一下。
尤其是坐在司梵身边的阿泽。
本以为她是随口一说,开玩笑的,没想到真上了十瓶路易十三。
难道是想带他走?
童知刚才还拉着司梵一起闹酒疯,又喝又骂顾准是王八蛋。
这会儿已经在旁边的卡座里歪头睡了过去。
周谊坐在她旁边,看了眼桌上那十瓶酒的阵仗,有些担心地看向司梵。
她的脸色微醺,眉心微微拧着,像有心事,从进来兴致就不太高。
周谊抿了抿唇,没说话。
服务生砰砰开了好几瓶,退了出去。
其他人反应过来,知道她财大气粗,都围上来要跟她猜拳喝酒。
吴闻想拦,被司梵挥手制止。
阿泽看她被那群人围着劝酒,开始替她挡。
司梵瞥他一眼。
她喝得醉意朦胧,但脑子清醒,淡声解释:“我没那个意思,不用想太多。”
声音有点吵,阿泽没听清,往她那边低了低头。
从谢敖和韶深的角度看,两个人像是在亲密接吻。
谢敖疯了。
本来跟来想看看是谁,结果一看是司梵。
陆晏时那个祖宗。
他刚才还录视频给陆晏时,看到这一幕,直接一个视频电话拨了过去。
陆晏时过了很久才接。
他把手机扔在桌上,语气不耐烦:“有事说事,没事滚。”
韶深在一旁嗷嚎:“时哥,你再不来,你的小祖宗就跟人跑了。”
陆晏时倏地直起身,拿过手机。
镜头正好对准司梵。
她正跟一个穿得单薄的男模凑在一起姿势亲密。
手机被陆晏时攥得咯吱响,骨节挣出惨白。
他死死盯着她身边那群男模,倏地把茶几上的烟灰缸摔在地上,拿起手机就往外走。
谢敖添油加醋:“你这祖宗够牛逼的,为了一个男模出手豪掷七位数。看来是真喜欢,今晚估计要带走了。”
陆晏时垂眼冷冷睨着屏幕,那眼神让谢敖和韶深立马不敢再放肆。
他冷冷开口:“她被人碰一根手指头,你俩都从沪城消失。”
这是动了真怒。
谢敖和韶深立刻严肃起来,再不敢开玩笑。
赶紧挂了视频,和韶深冲进了包厢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316包厢里。
男模全被两人赶了出去。
吴闻被她安排去送周谊和童知了。
只剩她和谢敖、韶深三个人。
两人一左一右坐在她两侧, 跟两个护法似的盯着她。
没想到在这能碰上他俩。
看这架势,陆晏时肯定知道她在这了。
司梵自顾自倒酒,一杯接一杯地喝, 当那俩不存在。
那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都不敢上去劝。
喝了半瓶路易十三, 脑子里像一摊浆糊,头也晕乎乎的。
眼前不停地闪过江湉心的脸和她勾着陆晏时的手,还有陆晏时那张冷漠的脸。
她突然觉得没意思。
见了陆晏时又怎么样?
她没什么好说的, 也没什么想问的。
她摇晃着起身, 离开卡座往外走, 想趁他来之前离开这儿。
刚走出大理石台面, 韶深拦住她,双手合十,可怜兮兮地求道:“小祖宗, 时哥来之前你哪也不能去。不然我俩今晚就交代在这儿了。”
司梵睨他一眼, 挥手打开他,继续往前走:“别挡路。”
韶深没招了, 转头看谢敖。
谢敖也头疼。
这姑娘的脾气他早就见识过了, 陆晏时亲自站这她都未必怕。
何况他俩?
他努力想了想, 出声拦她:“姑奶奶,咱别闹了成吗?你难道想让那个00916跟着遭殃?你知道他那个人, 你要是不在这儿,今天别说我俩,在场的陪酒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完蛋。”
司梵已经走到门口了,闻言倏地侧过头。
那眼神又冷又厉,跟陆晏时一模一样, 全是威慑和警告:“我最讨厌被人威胁。”
没想到不但没拦住,反而起了反作用。
这姑奶奶像换了个人,仿佛下一秒就要过来撕碎他。
谢敖讪讪闭上嘴,不敢再说。
只能和韶深一起,像保镖似的跟着她往外走。
刚出了门,迎面就碰上搂着蒋慕儿的陆湛。
陆湛看清司梵那一瞬间,倏地松开搂着蒋慕儿的手,脸上一喜,朝她走来。
“Luna,你怎么喝这么多酒?”
他上前一步,作势要揽司梵的腰,被她侧身避开。
听了更衣室那些事,她现在更觉得他恶心:“别碰我。”
蒋慕儿倚着墙,冷眼看着陆湛像变了个人似的,对着一个陌生女子嘘寒问暖。
这女的脸有点眼熟,忘了在哪里见过。
陆湛不死心。
看她这样子,应该是跟陆晏时吵架了。
难得她又醉酒,给他这种可乘之机,肯定不会放过。
他语气软下来,哄着:“这儿人多混杂,你喝多了,我先送你回去。”
谢敖和韶深听到陆湛的声音,从包厢跟出来,轻嗤一声。
谢敖笑得讽刺:“陆二少,当我俩是死的?”
陆湛这才看见他俩。
他神色紧张地往里看了一眼,没见到陆晏时,又放松下来,语气不客气,面色更不善:“劝你们别多事。”
说完就要去拽司梵。
司梵挥手挡开的瞬间,整个人一踉跄,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一股强烈的压迫感袭来,接着陆湛惨叫一声,后退几步,跌进包厢里。
司梵抬头,模糊间看见陆晏时紧绷的下颌。
他低头睨着她,眼中戾气横生:“一会儿找你算账。”
她还没反应过来,一件带着他体温和气息的西装外套兜头罩下来。
盖住她的视线,她醉意朦胧的娇俏姿态,还有她裸露在外晶莹剔透、吹弹可破的肩颈。
独属于他的味道让她脑子更加不清醒。
心跳莫名加速,背靠着墙发愣间,她听见包厢的门被狠狠摔上,里面传来男人一声接一声的哀嚎和惨叫。
脑袋清醒了一些,她扯下头顶上的衣服,转身去推身后的包厢门。
谢敖挡住她:“没用的。他这个样子谁都劝不了。他不想让你看,你就别进去了。”
她没听,固执地伸手去推。
谢敖和韶深拗不过她,只能撒手。
包厢里一地狼藉。
陆湛蜷缩在角落里,头上全是血,混着酒液往下淌。
桌上的十瓶路易十三全都碎在了他脚边,他像是晕了过去。
陆晏时站在一旁,穿了件黑色衬衣,袖子随意卷到肘上,小臂上几根青筋凸起,绷得很紧。
他低下头叼了根烟,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一滴一滴往下滴血。
另一只手“噌”地一下打着打火机。
火光暗红,把他的侧脸照得很硬,下颌收得紧紧的,领口那截锁骨上布满明暗交错的光线。
陆晏时吸了口烟,还没吐出,身后有了一丝动静。
他侧过头,眼底的戾气还没消散,声音不似以往的温淡:“谁让你进来的?”
“你在气什么?”
司梵没有上前,盯着他手上的血,含糊不清地说:“他没碰过我。”
那语气像是在怪他搅了自己的好兴致,又像是在气他打了陆二。
陆晏时吸了口烟,仰头重重吐出去,反问她:“你在气什么?”
包厢里酒精味浓郁,让她的脑子一会儿浑一会儿醒。
浓重的血腥味涌入鼻腔,胃里一阵翻涌。
她硬生生压下去,迟钝间错过了回答的时机。
她的沉默让他胸口里像堵了一团火,找不到发泄口,横冲直撞,像要把他从里面撕碎。
他很不耐烦地歪了两下头,抬手松了松领口,喉结滚动,又问了一遍:“你在气什么?”
——为什么不回家?
来这种地方,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举止亲密地在一起。
司梵皱了皱眉。
明明做错事的是他,怎么好像成了她惹他不高兴?
今晚的陆晏时有点不对劲,无论是语气还是言行举止,都不像平常的他,好似变了一个人。
被他用这么冷漠的语气质问,她也有点不耐烦,心里很多浑话一股脑地脱口而出,嗓音因为酒精变得黏糊:“你跟江湉心是什么关系?要跟她联姻?又或是为了稳住你的位置逢场作戏?”
陆晏时仰头轻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下一刻,他狠狠掐了烟,大步走过来,那只带血的手掐上她的下颌,逼她仰头看着自己。
他额前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一只眼睛。
苍白的脸上,另一只眼睛望着她,眼底通红,盯得她无端打了个寒颤。
“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你要我怎么想?如果你要跟她逢场作戏,跟我离婚,即便你娶她,都是你的事。”
“离婚”两个字被她这么轻易地说出口,连他娶别的女人她都不在意。
陆晏时要气疯了,手上的力道也失了控。
下巴上的力度骤然加大,疼得她皱紧眉头。
“你呢?你跟季星澄是什么关系?要跟他在一起?还是突然发现,跟他相比,他更了解你、懂你、跟你有共同话题?”
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伸手想掰开他钳制自己下巴的手,被他另一只手把她的两只手反剪到身后。
身后的灯光从他肩头倾泻过去,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长、拉黑,和她的影子纠缠在一起,看起来像一对交颈而缠的亲密恋人。
“被我戳破了,恼羞成怒?”他声音压得很低,“司梵,不许婚内出轨是你提的。你现在又要跟季星澄旧情复燃,你想让我怎么罚你?”
“谁说我要跟他在一起?陆晏时,你发什么疯?”
“还想骗我。你跟他在一起约会的照片,被人送到了我这里。要给你看看吗?”
季星澄拍了他俩的照片。
司梵脑子里电光火石地闪过一些画面。
怪不得服务生打开门的时候,他突然起身靠近自己。
原来是这样。
蜀香记包厢里,季星澄曾问她:“阿梵,现在,你要让我离开你吗?”
她拿起桌上那杯水,轻轻晃了晃。
水里泛起细小的水珠,像龙卷风一样快速旋转,而后缓缓归于平静。
她抬眼看着他:
“你是我这糟烂人生里最好的朋友。那些糟糕的日子里,我很感谢有你的陪伴。对我来说你是亲人,是朋友,可是也仅限于此。”
“就像这杯水,干净澄澈没有一丝杂质,外来压力激起的短暂变化,到最后都会归于澄澈。我清楚地知道这不是喜欢。”
“而陆晏时不一样,我喜欢上他了。你想离开,或是以朋友身份继续留下,我都尊重。季星澄,我由衷地希望你快乐。”
回忆散去。
她看着陆晏时阴沉的脸,戾气染上了他好看的眉眼,额头有青筋凸起。
这样子看起来恨极了她,又无法对她下狠手。
她忽然就释然了。
有些话憋着不说,靠互相猜测折磨对方,磋磨时光。
她不喜欢这样。
她喜欢有什么说什么。
“我好像喜欢上你了,陆晏时。”她看着他,轻声问,“即便这样,你还要跟江湉心逢场作戏吗?”
陆晏时的手正要垂下,耳边像是有烟花炸开。
耳朵麻了一下,接着头皮麻了一下。
他不可置信地重重掀起眼皮,一汪死水的眼里开始有了色彩,像是不敢相信她会说出这种话。
他的双手猛地捧起她的脸,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着。
他俯下身,视线与她持平,问得小心翼翼:“蓁蓁,你……说什么?”
司梵抿了抿唇,在他期待的眼神下问:“你还要跟江湉心逢场作戏吗?”
“不是这句。上一句。”
他紧张地看她,嘴唇有些颤抖。
“陆晏时。”心脏砰砰跳动,像是干涸的土地有了雨水的浸润,重焕生机,她说,“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没有人能形容陆晏时此刻的心情。
就像那一晚。
身子在黑漆漆的海里无限往下沉,没有一丝生机。
注定必死无疑时。
一条浑身散着白光的美人鱼如神降临到他面前,捧起他的脸,渡给他一线生机。
带他离开了那片漆黑吞人的地狱。
这一次,她再次赐给他一线生机。
他的心脏跳得前所未有的疯狂。
他粗粝的拇指剐蹭她的嘴唇,疼得她皱起了眉。
然后他盯着那处微启的红唇,不由分说地咬了上去。
浓重的烟草味传过来。
他的动作狠戾暴虐,发了狠一般在她唇上啃噬。
唇上传来尖锐的疼痛,嘴里满是铁锈味。
司梵的意识瞬间回笼,眉心皱起,想要后退。
陆晏时没给她机会。
他按着她的脖颈,将她往自己身体里贴紧,就着那处伤口狠狠吮吸了两下。
喉结滚动,将那带着铁锈味的血液咽了下去。
他撤离一寸,舔了舔唇上鲜艳的血,唇角勾起。
像个从暗处爬出来的鬼,盯着她的眼睛说:“是你说的喜欢我。以血为证,我不允许你后悔。就算死你也要跟我死在一起。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只能是我一个人的。谁都不可以觊觎你。”
真的是个疯子。
这才是他的真实样子。
疯批阴湿,像一只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这样也好。
反正她也是个疯子。
两个疯子在一起,没什么比这更疯的事了。
陆晏时鼻尖蹭着她,要求:“吻我。”
她盯着他的唇。
唇薄而红。
很软。
酒精驱使下,她被美色冲昏了头脑,抬手圈住了他的脖子,吻了上去。
陆晏时先是一愣,然后反应过来,疯狂地回应她。
他把她摁在身后的门上,旁若无人地加深这个吻。
濡湿,疯狂。
他漆黑的眼珠看着她的脸。
看她被自己吻得意乱情迷。
看她被自己吻得软倒在他怀里。
看她因为动情,睫毛轻颤,染上湿意,挂着两滴莹珠。
他俯身,极其温柔地一滴一滴吻掉。
幸好你爱我。
幸好有你在身边。
不然这糟糕又烂透了的人世间,对我来说将是没有尽头的地狱炼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雨打在玻璃上, 啪嗒啪嗒轻响。
远处隐约有汽车鸣笛的声音。
房间里暖气烘得很足,温度一浪高过一浪。
没开灯,屋外昏黄的路灯透进来, 照得一室旖旎昏暗。
树被风吹得摇摇晃晃,阴影投在窗上, 印在床上两具紧紧纠缠的身体上, 影影绰绰。
陆晏时的双肘撑在司梵两侧,弓着身子。
肩背薄瘦的肌群隆起,像是出自雕刻大师的手笔, 不多不少, 线条流畅。
苍白的皮肤在昏暗的灯光下越发显得病态, 后背沁上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的大手擒着她无所适从的双手, 举过头顶,按在松软的枕头里。
唇从她唇上缓慢离开,嘴角扯出一根银丝。
淫靡, 情色。
身下的人睫毛轻颤, 双眼紧闭,像是紧张得不敢看他。
他另一只手滚烫, 抚过她瓷白如月华般细腻的肌肤。
锁骨间那颗朱砂痣宛若雪中红梅, 很美。
他低头吻下去, 轻轻描摹。
他喘息渐重。
只是这样轻轻碰她,便已情动难抑。
若是再亲密些……
他不敢想象, 带给他的是何种难以言喻的体验。
手臂、手背、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涔涔的。
额角的汗珠顺着他的脸滑下,滴落在她的眼皮上。
突如其来的凉意,让她眼睫猛地一颤,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暴露在外面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陆晏时浑身上下除了心跳都是僵硬的。
漆黑的眼珠里欲念晦暗,无声翻涌,一瞬不瞬地攫住身下的人。
想要再进一步,更进一步,与她亲密无间。
又怕她酒醉不识眼前人。
更怕她酒醒之后会后悔。
他要让她除了身体之外,眼里、心里都是自己,只能是自己才可以。
即便快要冲破理智,他还是耐着性子,声音蛊惑:“蓁蓁,看着我。”
司梵犹豫了一瞬,缓缓睁开眼。
酒精作用下她的双眼迷离,目光也无法聚焦。
水盈盈的眸子望着他,他的脸隐在暗光里,看不分明,但那双漆黑眼睛里的灼热欲望却叫她无法忽视。
他的嗓音低哑,卷着情欲,听在耳朵里,像是一只手在勾着她的敏感处。
无声撩拨。
让她无所适从。
她的贝齿咬上唇瓣,无声地看着他。
这副欲语还休、委屈又娇莹莹的样子,看在他眼里就是赤裸裸的勾引。
简直是要了他的命。
体内那头不断咆哮的巨兽疯狂撕扯着他的清醒。
他低头,忍住狠狠吻下去的冲动,嗓音低哑,再次蛊惑地问:“我是谁?”
她咽了咽干涩的喉咙,眼尾泛红,委屈地看着他。
他低笑一声,鼻尖蹭着她的鼻尖,磨她:“叫我。”
“陆……晏时。”
她喊出来的声音黏黏糊糊的,像羽毛一样剐蹭着他的神经。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名字会这样动听。
俯身在她唇上轻轻一咬,带着惩罚的意味。
等她缠上来亲他时,他又轻轻退开。
司梵太难受了,脑子晕晕沉沉的,像是浸在水里。
想要亲他,他偏不给。
不给却又勾引她。
唇瓣被她咬出了齿印,却也只能无声地、委屈地看着他。
陆晏时的嗓音染上情欲,诱哄她:“不对,我教过你。”
她咬了咬唇,那个称呼让她羞于启齿。
但体内一阵又一阵的空虚涩意让她难受得眼里起了雾气。
羞赧终于败给了内心深处无法填补的欲望。
她讷讷开口:“哥……哥。”
他也没有比她好到哪里去,仅靠一丝理智还在维持。
好像喝醉了的不是她,反倒是自己。
额角的汗滴到她鼻尖上。
他低头吻了上去,哄着她:“再叫。”
“哥……哥……!!”
全身都麻了一下。
他闷哼一声。
脖颈青筋迸发,双目赤红。
他垂下眼皮去看她。
司梵眉头颦起,珠贝轻咬住唇瓣。
陆晏时撑着胳膊,小臂上青筋虬起。
他没再有动作,只艰难地俯下身,轻轻吻掉她眼角那滴泪。
额角和脖子上的青筋比刚才更粗更紧,汗一滴一滴往下落。
他低头吻住她的唇,安抚她,爱怜她,含糊不清地叫她的名字。
牵制的双手被松开。
她闭着眼睛,蹭着他劲瘦的腰。
在双手无所适从之际,一双宽厚温暖的大手绞缠了上来。
与她十指相扣,紧紧握住。
都说十指连心。
他们这样像是握住了彼此的心脏。
跳动的疯狂。
跳动的只有今朝没有明日。
他的唇始终不曾离开她半分,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她像是要被他拆吃入腹。
陆晏时漆黑的眼珠乌沉沉地盯着她,舍不得眨眼。
异国他乡,一千八百多个日夜里,他思念得快要疯掉的人,此刻正在眼前被爱着。
他想把自己的心、自己的全部,都给她。
床头柜发出“咣”的声响。
窗外的雨下得比刚才更急,雨打窗户,劈啪作响。
疾风细雨催人醉,温香玉软春梦归。雨打窗棂声声乱,红浪翻滚不知寒。
柜上的琉璃灯终于不堪重负,“砰”的一声掉下来。
灯罩碎了一地,碎片四溅,滚烫的爱意岩浆汹涌地溢出。
陆晏时短暂地失了控。
耳边不闻任何声响,只双目赤红地盯着眼前人。
万籁俱静中,司梵拥紧了他。
都说疯子的爱是丧心病狂的占有。
她想,她也是-
下了一夜的雨。
天晴了,云很白,梧桐叶被风打落一地。
雨后空气里沁着凉意。
清亮的日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
照着满地散乱的衣服,凌乱不堪的床褥,打在床上交叠的两人身上。
司梵趴在枕头上,半截白皙的后背在日光照耀下白得发亮。
一缕日光俏皮地落在她脸上,空气里漂浮的绒毛颤悠悠地落下来,在她长睫上站稳。
她皱了皱眉,轻咛一声。
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大手覆到她脸上,替她挡住那抹晨光。
她的脸娇小,躲在他的手掌后面,眉头缓缓松开,又沉沉睡去。
陆晏时半趴在她背上,眼睛轻阖,双腿和她的腿交叠着。
她后背的皮肤光滑细腻,带着深浅不一的红斑。
像开在雪地里的梅花,昭示着昨晚他的罪行。
她的呼吸匀称,气息喷在他的掌心,挠得他心痒难耐。
别处也跟着有了反应。
他缓缓睁开眼,手心又开始滚烫。
他不由自主地去吻她的背,那背像上好的苏锦绸缎,白嫩嫩的泛着吸引他的光。
他的唇停在一处淤紫的红痕上,舌尖轻舔、吸吮。
身下的人轻颤,嘤咛一声:“别闹。”
他停下动作,撑起胳膊往上挪了挪,亲昵的贴着她的脸。
她脸前的手微微移开一点,他从后侧盯着她的脸,一瞬不瞬,舍不得眨眼。
怎么会有好看到如此完美的人?
一想到她属于自己,他的心雀跃得快要爆炸。
昨晚最后那一刻他在想。
他曾经恨命运对自己不公。
年幼丧母,间接丧父,这一生没尝过被人偏爱的滋味。
他像个无情的怪物,每天疲惫地游走于各种名利场,看尽人性的贪婪与私欲,成了个极悲观主义者。
无数个黑暗的夜晚,他都在想,自己这趟人间地狱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已经做好了尝尽人间冷暖、酸涩苦楚,而后形影相吊、孤独一生的准备,直到死去。
偏偏命运弄人,为他送来了人生希冀。
从她跳进海里朝他游来的那一刻,他有了活下去的强烈念头。
他的前半生曾令无数人闻风丧胆,妻离子散,从高处坠落深渊。
作孽深重,也救人无数,不信因果,不信命。
但从未像此刻这样害怕。
怕命运捉弄。
怕在一次次确定他想要的、让他尝尽甜头之后,又在某一天突然夺走。
给他怦然一击,判他死刑。
他抱紧了她,感受她温热的体温,伏在她背上听她平稳有力的心跳。
落地窗上映出他模糊的脸,苍白一片。
睡梦中,她觉得有一只火炉贴着她,烤得她又热又躁,像是要把她烧尽。
她扭动身体想躲开,被他长而有力的手臂圈着带了回来。
意识渐渐清醒,司梵听见他伏在自己背上说:“不要离开我。”
声音里似乎染上了哭意,后背有了湿意。
她侧过头想看,被一只大手覆住。
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这副样子。
陆晏时倏地起身,另一只手掐着她的柳腰,往下一按。
他闷哼一声,趴伏上她的背,挺到最深。
她唇瓣微启,轻哼一声,被他偏头堵上来。
舌尖抵着舌尖,抵死缠绵。
呼吸交错,她睁开眼,看见他眼角未干的湿意。
他闭着眼眸低喘,手越过她的胳膊覆到前面,柔情蜜意地抚慰着她,撞得又凶又深。
昨晚被他那样缠弄,她已经两腿虚软,浑身跟散了架似的,但看见他这般没有安全感的模样,心里忽然又起了怜爱,有些酸涩。
果然眼泪是男人最好的嫁妆。
她闭上眼,任由他采撷。
他的力道把握得很好,但抱着她的手却用了全力,甚至勒得她疼。
但她还是被弄得脊背都颤栗了。
不过一夜,他就摸清了她所有敏感之处。
或许早在之前他就知道了。
他低头吸吮她的后颈、后颈下的肩背,激得她嘤咛出声。
他又起了逗弄之心,轻抽缓抵,逼得她咬着唇喘息不止。
陆晏时深呼一口气。
胸口那股隐约躁动不安的心,被以这样的方式抚平了。
她在他怀里,没有比这更真实的一刻。
光影激颤,很久没有停下来。
床上的日光被搅弄得破碎不堪。
最后的时候,陆晏时伏在她耳边,吻她的耳珠。
“蓁蓁,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放开你。”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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