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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甜蜜的负担。


    薄书砚忧心他, 不容拒绝地要替他担下一半的皮开肉绽,这让宿时舒快无比。


    但真让薄书砚得逞,那是万万不能的。


    宿时后颈处印记骤然亮起, 相较之前更为汹涌磅礴的魔气倏然冲散了薄书砚指腹下成型的印记。


    宿时下半身还被沉重的魔池压着,泡久了手上无力, 他挣了一下, 没挣动, 可嘴上依旧不落下风, “那不行。”


    “……”


    薄书砚颇觉气闷,手中再次亮起银白光芒,势必要当场给他按一个相同的印记才肯罢休。


    宿时怎会让这种情况发生。


    这种偷摸下印记的事情他自己干了就好, 哪有让薄书砚也还回来的道理,他当场撑身而起,动作迅捷有力, 在薄书砚得手之前旋身制住薄书砚。


    往常在薄书砚面前收敛锋芒的大魔如今举手投足间煞气难掩,身上是水都洗不干净的血气, 或许是宿时的,或许是别人的。


    大魔窝在天歌阙的这些天,安逸得像是驯化成功的狼犬, 几乎要让人忘记他也是踩着累累白骨坐稳魔主之位的大魔。


    当年那个连自己都无法保护的年轻魔族,为了不让勾结异族之名压在救命恩人身上, 寻了个机会偷偷跑回了魔域,然后重新在群狼环伺的魔域里生生闯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年幼的小仙君什么也没损失,只是回到空荡荡的家中时, 不免还是有些迷茫, 自然也没有注意到书架上丢失的一个木质储物戒。


    那是小仙君年幼时还没选择剑道之前,为了体验百道第一次刻出来的储物法器。


    很拙劣, 很粗糙,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物件,反而是伤痕遍布的胸膛上,唯一安然完好的东西。


    薄书砚当即就要做出应对,可他快,宿时更快,抢先一步把薄书砚箍进怀里,强大旺盛的生命力从这具年轻的躯体透出来,严严实实笼罩着薄书砚,带着无声无形却又不容忽略的压迫力。


    那道出自于他的粗糙作品垂在宿时颈间,晃晃悠悠,薄书砚直到如今才意识到自己丢了东西。


    只是这个气闷的心境下,薄书砚暂时还没有追究的心思,他的五感虽受血脉混乱影响,却也能看得出来这些日子不见,宿时身上的气息更深重,更尖锐了。


    薄书砚抽身挣脱,可宿时霸道蛮横地把人压在墙上,手按在他身侧,于是薄书砚劈向宿时拦他的手肘关节,逼他放手退却。


    宿时一动不动。


    他无所谓受不受伤,甚至惊喜于如今的自己能轻而易举地把薄书砚困于怀里,只道这么多日的磨炼还是有作用的。


    独独薄书砚瞥见他屈肘处还有一道淅淅沥沥尚在流着血的入骨伤,他这一掌劈下去,这道胳膊得费,于是动作凝滞在空中。


    赤红液体滴滴答答地从宿时身上流落,他肩背上还覆盖着斑驳的伤痕,新鲜得很,皮开肉绽的缝隙里嵌着湿润的红,积蓄得多了,便攒成了血,从肌理优美的皮肤上滑落下来。


    宿时从魔池里抽身而出,这幅伤痕累累躯体才真正完全地落进薄书砚眼里。


    修长的下半身藏在深黑衣袍里,瞧不见虚实,可宿时似乎是从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惊天大战中狼狈存活下来一样,不仅伤口新鲜,就连法衣都破了不少地方,甚至没空给自己换一身。


    宿时在池子里泡了不少时间,可想而知,在此之前的伤势有多惨烈。


    宿时把薄书砚抵在墙上,将他扬在半空中迟迟落不下的手攥下来,施施然凑到唇边亲了一口,舒笑一声,“剑仙大人,书砚,好书砚。”


    “你才伤好不久,这几日莫不是要闭关融脉,不要妄动肝火。”


    薄书砚稍微匀出一点儿在意和心疼给他,他就飘飘然得像是成了仙,快活不已,这会为了哄薄书砚,更是什么胡乱话都说得出口。


    薄书砚冷冷抽回手,他往宿时身上一扫,眼里尽是血红一片,别说肝火了,兰蛟原型都差点被宿时气出来,“你顶着这幅伤痕累累的身体,叫我不要生气?”


    宿时低头擦了擦身上流的血,随手抽了一件衣裳搭在身上遮了遮,“好了。”


    薄书砚气得字句未发。


    小夜在两人头顶上盘旋,它判断如今形势严峻,不可落脚,于是继续盘旋。


    魔族好战,讲究随心所欲,修炼方式与人族不同,万事万物都能作为养料吸收。包括异族与同类。


    薄书砚曾听闻魔族战斗的方式很特别,签搏斗生死状后,赢家拥有输者的绝对处置权,大多数赢家会选择吞掉输者的道行修为,以滋补己身,增强修为。


    这是一种高风险高收益的修炼方式,一次失足,便是前功尽弃。


    他当初杀死前任魔尊之时,也曾亲眼见过众魔哄抢死去的魔尊尸身,那颗位于内府中海纳魔气的魔核被分得七零八落。


    见宿时这般模样,再观他修为较之前颇有积攒深厚之势,薄书砚哪里还猜不出来。


    呵呵,原是把这命丢出去玩生死搏击了。


    宿时见薄书砚神色异样,怕他多想,嘀咕道,“我也不是什么都吃的好么?我又不会平白吃无辜魔。”


    “能接我生死状的都是蠢蠢欲动很久的老狐狸了,他们若不是觊觎这呼风唤雨的魔尊之位,又怎会与我搏上这一遭。死了是他们技不如人。”


    魔主魔主,意为魔域之主,是用硬实力选出来的王,对魔域民众享有绝对统治权。宿时那生理性父亲晚年为了维持自己衰败的寿命,每年不知要吞掉多少无辜的魔。


    低等魔族能够提供的养料实在太稀薄,吃再多也抵不上一个高阶魔,但高阶魔反抗起来,也容易反噬自身,前任魔尊能找着宿时这个漏网之鱼的亲儿子,纯属是走大运。


    当今魔主当了这么多年甩手掌柜也只是被地头蛇们集体抗议一下,一是因为想踹掉宿时着实困难,二也是因为,宿时不做那吃魔不把魔当魔的腌臜事。


    大事懒得管,小事不用管,但真有关乎整个魔族存亡的事情,宿时依旧还会是顶在最前面做出选择并兜底,强势地不容任何人更改。


    虽然某位人族剑仙一露头,他们魔主就跟看见稀世珍宝一样冲上去了,但总归是比前几任魔尊要好上许多的。


    魔池里魔息浓郁,对于魔族而言效用巨大,就这么一会说话的功夫,宿时身上的伤已经淡了不少。


    他迎上薄书砚冷冰冰的目光时,便更有底气了。


    小夜试探性地落下来,趴在薄书砚的头顶上,趴着趴着,可能觉得冻爪,又跳去宿时脑袋上,呜嗷呜嗷地叫。


    宿时还在叽叽喳喳:“我以前也是这么过来的,这对魔族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你不必这么紧张。能打得过我的不多了。”


    “不多,那你为何又拼命成这样。”


    宿时消了声,半晌,他摊摊手,叹气,“而且我这伤也不全是和别人签生死状赌来的,我偶尔需要出去外面找点东西,也总要冒些风险。”


    他们都不是小孩了,忘忧大陆上,单凭约定俗成的规则可不能制约一切,生杀予夺在大陆上的每一个角落都有可能发生。


    薄书砚默然无言。


    那短短几个月的相处时光宁静得像梦,而宿时的抽身这才让薄书砚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们如今这种各自奔波忙碌的生活才属正常。


    他们一个即将远赴未知的险境,一个前程大好未来可期,本不该有这么深的羁绊。


    薄书砚觉得很没意思。他的神情微有一丝疲倦,“那你执意不肯解了这道契约印记,如今也仗着魔力大盛,不肯让我附加回去。你能承我一半伤,又不愿让我同生死。”


    “你若真想为我好,就不要这样。”


    宿时看着薄书砚不似作伪的神情,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罕见地沉默许久,声音也低了下去,“那你能不能告诉我,”


    “我该拿什么东西拴住你。”


    “我该用什么理由让你留在这人世间,让你不要为了那些莫须有的责任平白丢掉性命,让你不用去承担那些本不用承担的东西。”


    “……”


    薄书砚闭上眼睛。


    宿时扯了扯唇角,他想找回原来那个氛围,只可惜笑不出来。


    没有。


    除了这道阴差阳错注入薄书砚身上的契约印记,一个大魔将自己契约出去的灵宠印记,他已别无他法。


    薄书砚如今还会因为担心牵连他而多有顾虑,没了这道印记,薄书砚便不会再回头看他们一眼了。


    世人道爱是尊重是放手,可宿时这么多年里拢共就这一个放心不下牵绊心神的人,他做不到。


    他不知道什么是爱,什么是正常的爱,如果世人推崇的爱与尊重就是尊重薄书砚的决定看着薄书砚去死……


    宿时没有办法做到,他宁愿当个烂人,做遍这个世间唾弃的烂事,也要把薄书砚彻彻底底拴在地上。


    双方僵持不下,谁也不愿意松口让步,于是两人再次不欢而散。


    第62章


    薄书砚回去之后便闭了关, 天歌阙落下层层叠叠的结界,外人无从打扰。


    一切好像都恢复了宁静。


    魔主不再频繁进入人族领域公开骚扰,大家各司其职, 在本该生活的地方各自安好,两不相干。


    宿时一开始很不适应, 但强迫自己忙起来, 好像就没这么难受了。


    他在魔域的日子一直很枯燥无聊, 底下魔动不动因为争这个争那个大打出手, 打架血拼,他从前烦得很,懒得管。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得找点事情, 忙起来。


    宿时现在带着魔去街上溜达一圈,能逮回来五六个言语粗鄙动辄打骂抢掠的魔族,一个个依着当域律法处置。


    魔域由宿时接管之后, 虽然引进了一些人族的文化律法成果,但毕竟种族特性不同, 实地情况不同,宿时只保留了不可滥杀无辜等基础的两族友好条约,其余便放纵许多。


    如今就从最基础的塞河城管起, 宿时“上岗”三天,逮来三四十号魔, 罪名重合的甚至都稀少。


    奸淫掳掠样样不少,罪恶程度罄竹难书,还几乎都是惯犯老油条, 当域律法哪里够用, 受害魔抹着眼泪站他身后,能排上三大圈。


    宿时正要通通处死, 被一旁跟随的大魔长老连忙拦下。律法修订须再三慎重,当场立法恐有不妥,于是他们按照最原始的方法解决了——


    魔域之主坐镇当场,赋予受害魔以牙还牙的全力。


    塞河城主街的地板慢慢被血流过。


    从前的魔域三天两头就有狂徒作乱,魔尊是个什么也不管的甩手掌柜,众大魔忙着给自家家族产业揩油谋私,当地地头蛇只顾着享乐,蛇鼠蝎蚁混作一团,乱得大家都在能活活不能活死。


    这么一经收拾,塞河城的秩序终于恢复,欣欣向荣,大家都安生了。


    一个少年抹着眼泪,一边哽咽一边把杀害他母亲的魔捅了个稀巴烂,最后把咽气魔族内府里的魔核挖出来,用水洗干净,从粗布衣摆上撕下一小块布来包好。


    这几十个魔族里,真正偿了命的竟是不少,其他受害魔们报完仇后,也自发将尸身里的魔核挖出来,洗干净,放进少年手心里裹着的布里。


    宿时早就被大魔长老拉到一边,掐着太阳穴听大魔长老给他恶补律法知识,魔族长老见他们魔主愿意出面管制,心中自是高兴,只不过再高兴,也不能由着魔主大手一挥全部处死。


    魔主不耐烦听这个,周身气压低得很,众魔路过自动绕道瑞退散,从小到大也就当今剑仙的课他能清醒着听完,虽然全程只顾撑着脸目不转睛地盯着剑仙看就是了。


    于是当那个粗糙的布裹被拜托着送到宿时手中时,他愣了一下。


    里面放着一些浑浊的魔核,偶有几颗稍微剔透一点的,魔族修炼的道行根基都在这里面了,越是澄净,修为便越是高深。


    而魔族可以靠吸收他人魔核,达到吞并死者生前修为的效果,因而魔核在魔域里几乎成了硬通货。


    方才还在给他讲法的长老瞧见,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容,说道:“尊上,这是方才与你讲过的。”


    魔族死后,若无恩怨情仇,尸身便算作无主,值钱珍稀之物会遭到哄抢瓜分。


    但若是死于恩怨仇杀,那么杀死他的人会拥有优先处置权,一般都会将死魔的魔核挖出来,拿去卖钱或者自己吸收吞食。


    而将魔核赠予别人,便是感激和认可的意思。感激魔主的替天行道,所以收缴所得理应悉数赠送。


    这是游离于规则律法束缚之外的魔域共识。


    他们知道魔主法力无边,修为高深,这些罪恶之人的浑浊魔核若是放在平常,他们魔尊可能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但魔主前些天刚回魔域时还跳了魔池,全身骨骼血肉在浓郁到腐蚀血肉的魔池里不断消蚀再顽强地重新生长,最后浑身是血地上了岸,差点把众魔吓死。


    这魔池前身是万魔坑,人为挖填而成,投以数万战死魔族的尸身炼化,再施以秘法封存,往后一旦发生过什么大战,战死魔族也会一同被投入其中。


    随着时间演化,这里积攒的杀意怨气便逐渐有如实质,混以无数魔身化作的魔息,变成了如今著名的魔池。


    最起初建造魔池的魔只想着能弄一个私有的修炼池,供自己修炼长生,可那魔池凶险无比,肌肤甫一触碰,当场就能掉块皮肉下来。


    从前不是没有大魔尝试靠吸收魔池这种方式一步登天,可都挨不过蚀骨钻心的疼痛,惨叫着不顾颜面爬上来。


    众魔都知道挨过就能摸到飞升门槛,挨不过,便也成了魔池中的一部分。


    但他们魔主一开始跳进去泡了三天三夜,没有声息,就在众魔以为旧主陨落,正为了争夺新主之位大打出手时,浑身是血的宿时又爬了上来。


    他的血肉在魔池的腐蚀和自愈下不断重组新生,到后面,愈合的速度已经快于毁灭的速度,一双外面魔瞳猩红妖冶,爬上来的时候跟鬼没有区别了。


    疯了的魔才会跳魔池。


    他们的魔主想飞升想疯了,缺修为缺得紧,居然真去跳魔池,还真让他给驯成功了。


    这点魔核送过去,无异于取水一瓢送于海,但他们只有这些了,原本的意思,也是想表达一下感激。


    魔长老笑呵呵道:“尊上就收着吧,能收到赠予的魔主并不多”


    宿时沉默半晌,收下了。


    他收拢五指,当场碾碎了这些魔核,氤氲魔息化作纯净的雾气,将将要四散开来时,被宿时全部吸收。


    宿时的确是着急提升境界,坦然收下了,“替本座谢过他们。”


    “应该的,尊上不必客气。”


    魔域主城里建有魔城,建有历任魔宫,底下地脉丰富,各类资源产出最富集,吸引不少大魔定居闭关,因而这里虽然秩序混乱,但乱得有限,各方势力鱼龙混杂,谁也不想随便就惹到不该惹的人。


    魔族长老说道:“主城开外,五城十八县,都是当地有权有势的魔说了算。”


    那才是真正没人管的黑色地带。


    宿时听完,只问一句话:“抓到的魔能通通处死么?”


    长老:“……三思啊尊上!”


    宿时没劲地撇撇嘴,拎着长老的衣领,三两下便出了塞河城。


    上头来了魔,大刀阔斧地整改这整改那,这么一通折腾下来,魔域的秩序管理好上不少,原本分管各事务的大魔们欣慰无比,他们终于能稍微放点假了。


    不过魔族长老们还是坚持反对宿时拿魔池当修复液用的坏习惯,一不小心就容易翻车。


    极度、持续的痛苦必然会导致精神崩裂。


    再柔韧再强大的东西,在面临极端尖锐持续的高压下,也终会因为承受不住而断裂扭曲。


    人也好,魔也罢,都是一个道理。


    历任魔尊不是没有性子温和的魔主,只不过在这个位置上能始终如一的魔,他们这些老东西从来没见过。


    宿时可能是第一个去人族那边进修过的魔主,不管是不是个合格的魔主,总归在和历任魔主一起被放上天平之时,他们都会心照不宣地选择宿时。


    他们不希望这位魔主在对力量的追逐中逐渐性格扭曲,丢失本心。


    宿时当然也知道,但他现在情况特殊,也就刚开始着急了点,用得多了。


    事实上,薄书砚当时抱着小夜踏进魔域的那一刻,他便已经有所感知。


    可宿时当时还泡在魔池里,浸在池水里的半身都还是挂丝的骨架,新生的血肉稍有一点攀上的迹象,又很快消失在池水里。


    如果不是身上的血肉没有完全长好,贸然出面怕会吓着薄书砚和小夜,不然出来震慑群魔的就不是他的剑了。


    那群该死的蠢货没有自己的心上人么,偏要觊觎他的!


    薄书砚抵达魔殿的速度太快,宿时没来得及管身上还没愈合的伤,只能先集中将下半身的血肉长好,起码在见薄书砚和小夜的时候能勉强有个完整的人形。


    想到前些日子的不欢而散,宿时又烦躁起来,他现在极想极想去见薄书砚一面,想薄书砚闭关的时候会不会急功近利,会不会因为受到刺激也不管不顾,一口就想吃完。


    可是天歌阙落了禁制,就连林暮歌也不往那里去了。


    修者闭关是大事,一举一动都容易引得分心,导致走火入魔,如何能贸然打扰。


    宿时自己一个魔生了半天闷气,憋在魔宫里闭门不出。


    ——然后夜半惊醒时,整个魔仿佛被魇住了似的,直愣愣地离开了魔域,半炷香的时间就到了天歌阙所在的山脚下。


    他魔大胆子小,也就敢到这里了,思及薄书砚心神凝集之际,应当也不能耳听六路眼观八方。


    万一真如此,那还闭什么关,这么爱偷窥外界,不如当护山大阵的活守灵算了。


    宿时不敢多有打扰,他就站在山脚下,仰着头望了望屹立于云端的一角四方亭,静默无声。


    山脚下的一颗古树参天茂密,似有微风袭来,一片尚还嫩青的芽叶落下来,悠悠扬扬地落在宿时的肩。


    一片,两片,不时轻拂过宿时的侧脸,仿佛有一只无声的手在抚过宿时的脸。


    直到落下来簇拥宿时的树叶越来越多,宿时这才觉出不对来。


    他皱眉,捻下一片肩侧的叶子。


    那芽叶尚还翠青水嫩,没有一点叶老枯黄了无生机的模样,又怎么平白从树上掉下来,还连续掉上这么多片?


    第63章


    宿时原地一顿。


    他迟疑地抬起手, 去触碰空中无形的禁制。


    那禁制碰着宿时,就像是寒冰遇到暖火,悄然融了开来。


    天歌阙的禁阵拦人拦鬼, 就是不拦这个看似威胁最大的魔域之主。


    宿时胸膛里安放得好好的心脏猛然一跳。


    他哪里还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当即大步往里面走。


    心跳得越来越快, 宿时把那些争吵不虞抛在脑后, 这一刻他只想见薄书砚一面, 问薄书砚那些叶子是什么意思, 问薄书砚是不是一直看着他在山脚下站了这么久。


    那些刻意过头的叶子是抚摸,是暗示,是邀请, 若他不来,若他只在树下山脚下站上片刻就走,那些含着绵语软意的芽叶落不到他身上, 他是不是就会失去这样的机会。


    宿时大步流星冲上前,在门前堪堪刹住, 狂跳的心脏像是要冲破肋骨皮肉的束缚,临门一脚,宿时还是想起了一点为数不多的礼仪, 正要克制着轻手轻脚敲门。


    然而门先他一步,自己开了。


    宿时愣了一下。


    门轻轻开了一条缝, 柔风涌进来,拂过床沿轻纱,薄书砚身着素衣端坐其上, 怀中拢着一只呼呼大睡的毛绒团子。


    自从发现可以隐藏真实体型之后, 小夜就爱上了变成小团子,天天缠着薄书砚给它施法术, 方便它黏在薄书砚身上。


    小烛缇现在吃得太大只了,毛绒巨兽稍微朝薄书砚撒撒娇拱两下,薄书砚没防备的时候都得被它拱开两步,再无奈地蹲下身,揉揉小夜脑袋。


    薄书砚明显神思清明,他抬眼看见门外人,两人眼神撞在一起。


    宿时身上多了几分风尘味,他身形颀长,往门那一站,能把大半风月都挡住,深邃英俊的骨相隐在背光阴影里,唯有一双眼熠熠生辉,盯着他时,眼底像是藏了星辰。


    熟悉的兰香几乎要将宿时的身魂都浸润迷醉,他收着声息踏进来,反手把门扣上,慢慢走到薄书砚面前。


    距离上一次不欢而散已经过去了数日,他们俩好像都不约而同地把这件事刻意抛在脑后,谁也不愿提起。


    宿时脸侧被落下的芽叶拂过,到现在还残留着微痒的触感,他摸了摸脸,看见薄书砚静默无言地坐在床榻上,眼神却始终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不由得鬼使神差地伸出手,也轻轻碰了碰薄书砚的脸。


    衣料摩擦的声音似乎惊动了呼呼大睡的小烛缇,小烛缇呜一声,小爪子抱着脑袋翻了个身,身体柔软地在薄书砚腿上摊开,继续睡。


    薄书砚没动亦没躲。


    指尖触碰到的肌肤有些冰凉,停留的时间久了,慢慢染上宿时的温度。


    宿时猜得薄书砚肯定是不愿惊醒小夜,这才不躲,于是长眉一挑,当场恶向胆边生,捏着薄书砚脸颊那块软肉轻轻揉捏起来。


    薄书砚:“……”


    薄书砚微微侧了一点角度,试图挣开这只作恶的魔爪,眼里含了微微的不悦,谴责地望向宿时。


    宿时目光灼灼,心里盘算着更过分的事情,嘴角便抑制不住地往上扬。


    薄书砚一看他这个模样,哪里还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此魔在外常被人称作心机深沉,但薄书砚总对此抱有怀疑。


    明明深沉得很有限,有什么想法都往脸上写,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薄书砚抽出一只手,捉下宿时的手,往自己这边拽了一点。


    宿时很听话地靠了过来。


    骨节修长的手隔着布料按在了宿时的后/腰上,冰凉的灵力眨眼间流窜过宿时的表层皮肤,宿时微一个激灵。


    没有在宿时身上找到伤口,薄书砚的神情都放松不少,也就不和宿时计较他方才做的过分事了。


    薄书砚让出一边床榻,看向宿时,眼神中带着询问。


    宿时哪里肯错放这种机会,他顺杆上爬,立刻往自己身上丢了几个洁尘咒,脱掉鞋袜外衣爬了上来,美滋滋地坐在了薄书砚身边。


    这不是引狼入室是什么!


    宿时的手不安分了。


    仗着小夜还在睡,仗着薄书砚肯定不会大动作,于是宿时魔爪环上了薄书砚的腰身,还笑眯眯地摩挲了一下。


    他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可不得吃点好的。


    薄书砚拿手肘轻捅宿时一下。


    在魔域的时候宿时就已经尝到了占便宜的甜头,他那时亲了薄书砚指尖一下,好在薄书砚似乎正在气头上,没空理他。


    也不知道后面回没回过味来。


    但那件事情已然让宿时知晓,温水煮青蛙固然是好的,但也要时不时来一把猛火,进度才能推进。


    然而宿时动手动脚的时候没看前面,手不小心碰到小夜,把小夜弄醒了。


    小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干涩困倦的眼睛先见薄书砚身后有个模糊又熟悉的黑影,还倒是宿时又来和它抢位置了。


    小夜实在太困,懒得和宿时计较,叽叽咕咕一些没人听得懂的妖语,往外挪了挪,给宿时腾一点位置。


    就一点。多了没有。


    薄书砚瞥了宿时一眼。


    宿时干笑一声。不敢再大动作。


    他是想以此“挟持”薄书砚来着,但不是真想把小夜吵醒。


    听着小夜的呼吸声,确认它再次熟睡之后,宿时又俯下身,若有似无地亲了亲薄书砚的后颈。


    薄书砚后颈微痒,指尖抽动一瞬。


    偏偏此魔手脚不干净,摸完腰亲完后颈,还坐起身子来环过他脖颈,呼吸喷洒过来,距离已然似吻未吻。


    哪有这样得寸进尺尺尺的?


    宿时从薄书砚身后绕过来,他手环住薄书砚,整个人没骨头似的歪在薄书砚肩上,凑过来目光炯炯地盯住薄书砚。


    给点儿甜,他就不捣蛋。


    可能和一个人待得久了,真的能读懂那双眼睛里的未尽之言。


    薄书砚那一刻无师自通地明白了薄书砚的意思:


    他得给点儿什么意思一下,要不然宿时就不会让他消停。


    宿时不显出魔族真身的时候,眼瞳是黑的。那抹猩红点在瞳孔深处,只有情绪不受控时才会出现。他这样一眨不眨地盯着人时,像找大人讨糖果的捣蛋鬼。


    薄书砚又想起那天,宿时从血海中翻身起来,望向他时眉目里全是欣然悦动的快意,好像他过来寻他一趟,就是什么百年难遇的好事。


    世人诟病惧怕的魔,捧出来的一颗心未必就比不得天山山巅那捧雪。


    怎会真的舍得让眼前人难过呢。


    那天他气急拂袖离去,夜半思及宿时眼神失落的模样,便已辗转难眠。


    薄书砚封住小夜五感,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问道,“给了,你就不闹我了?”


    宿时点头,连连点头,隐秘地期待起来。


    他倒要看看薄书砚为了堵他嘴能干出什么事来。


    其实不用薄书砚当真做什么,只稍微从指缝里漏点好处,宿时就能心满意足了。


    让向来清冷自持的剑仙大人真的对他做点他想要的,那可比登天都难,宿时倒是只在梦里畅想过。


    如果薄书砚能允他一点好处的话……


    宿时这样想着,就觉一阵清浅兰香拂过,他侧脸微微一凉,有人在这落下一个轻软的吻。


    宿时瞳孔急剧收缩,心脏吓得骤停,猛然往后,撞上了床沿栏杆。


    那一刻,宿时所有的感官当场宕机摆烂撂桃子不干,脑子里沸成一团浆糊,将所有企图抽丝剥茧分析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的脑细胞通通煮熟。


    宿时脸上的空白和震惊结结实实,不似作伪,那模样倒像是看见什么已经失传了的稀世古籍重新现世一样。


    薄书砚强自镇定地挪开脸,假装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过。


    宿时眼睫颤动,他深吸了一口气,再吸一口气,猛然摸了摸自己被亲过的那边脸,残存的温软触感导致周围一大片皮肤都浸在酥麻里,像是他不曾诉诸于口的荒唐梦成了真。


    大魔呆呆地摸着自己的脸,甚至喃喃地问,“你刚刚,是不是……”


    他话没说完,声音便先一步消失,薄书砚扭过头去不看他,却精准地往宿时身上丢了一道消音咒。


    复什么盘,乖乖待好别捣乱。


    宿时长长抒出胸中一口气,眼前像是炸开一堆绚烂光芒,他无言捶了半天墙,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来,最后实在受不了身体深处那股仿佛要冲出来的感觉,一连跳下床,三两下消失在寝殿里。


    薄书砚:“……?”


    薄书砚望着宿时急匆匆离开的背影,有些迷茫,有些不解。


    他叫宿时乖乖待好,也不是要把宿时赶出天歌阙的意思。


    宿时走得太急,太飘,因而自然也没注意到薄书砚藏在乌黑发丝里,染上一点薄红的耳根。


    几近天明,夜空亮起蒙蒙的光,宿时才带着一身水汽跑回来,目光极明极亮,整个魔倒是异常乖巧,往榻上一钻,脑袋往他腿上一枕,手臂往他腰上一捞,和小夜一人一边,埋在他腰腹间,就这样安静消停了。


    宿时不闹腾了,也不叫唤了,异常安分乖巧,唯有一条灵活修长的魔尾忍不住冒了出来,从被褥里钻出来,蠢蠢欲动地一点点往薄书砚腰上卷。


    卷了一圈,尾尖收起尖刺后钝而光滑,恋恋不舍地黏着薄书砚蹭。


    第64章


    宿时顶着异常活跃的身体, 蜷缩身体闻着兰香熬了一夜,终于等到小夜睡饱起床。


    小夜原以为昨日看见大魔黏着薄书砚的场景是梦中所出,刚醒时还在薄书砚怀里滚了两圈, 伸懒腰伸成长长一条毛绒毯子,黏黏糊糊地呜嗷, “我梦见坏魔了。”


    坏魔。梦中都要和它抢薄书砚。


    它大度, 让点位置给坏魔也无妨。


    天歌阙周围设下聚灵阵, 白雾一般轻柔的天地灵气缓缓钻入他体内, 薄书砚端坐时,一般都在静息运转,神识外放后, 会保留对小范围外界的敏锐感知。


    他闻言轻轻笑了一声,“梦见什么了?”


    宿时疑惑地抬头,“你俩在说什么, 小夜会说话了?”


    小夜被这道突然蹦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炸成一团毛发蓬乱的球球, 蹦至半空,“呜?!”


    薄书砚抬手接住毛球,安然放回怀中, 宿时枕着薄书砚的腿翻正,低声笑了一下, 伸手把一惊一乍的小夜拎进怀里揉搓,“认不得我了?”


    “?!!”


    ……


    小夜在被揉搓成一道毛发凌乱的毛团子之后,终于明白过来, 昨晚和它抢位置的根本不是梦。


    大魔是真的背着所有人偷偷溜上来了。


    小夜一爪子冷酷地拍到宿时脸上, 尾巴全是高兴地翘了起来。


    宿时拿开小夜放肆的爪爪,他千辛万苦终于等到小夜睡醒, 终于忍不住露出邪恶的真面目,“小夜,去山下给我们家小兰蛟弄口吃的。”


    薄书砚睨了宿时一眼。


    宿时左看右看,就是不看薄书砚。


    小夜兴奋地应了一声,抬头看向薄书砚,眼神里带着询问。宿时走后,薄书砚对这些凡间谷物便失了兴趣。


    薄书砚揉了揉小夜毛茸茸的脑袋,“去吧。”


    小夜挥舞着彩羽鲜艳的小翅膀,高高兴兴地飞走了,临走前还贴心地把门带上。


    小夜一出门,宿时就猛然翻身起来,把板正端坐的薄书砚推抵在床榻深处。


    薄书砚微微眯起眼睛,“什么小兰蛟。”


    “小兰蛟就是小兰蛟。”宿时笑眯眯地重复了一遍,他俯身凑过去,同薄书砚额头碰着额头,鼻尖抵着鼻尖,两人距离极近,所有眼神表情变化都能尽收眼底。


    “小兰蛟,能再送个吻给我么?”


    低沉磁性的声音响在面前,近到几乎能感受到发声时胸膛的震动。


    宿时长长的睫羽微垂下来时,那双深邃的眼瞳里透了点儿光出来,他五官极为俊美,每个弧度都生得恰到好处,抬眼看进去,能在瞳孔深处看见自己。


    这样近无可近的距离会让来自身体本能的心跳和呼吸都暴露于人前,所有习惯于收敛隐藏起来的情绪和心意都好似得迫不得已地摊开示于人前。


    薄书砚不习惯这样毫无遮挡的感觉,连呼吸都悄然放轻不少。


    可是下一刻他也反应过来了。他为何要躲,为何要怕?


    宿时昨晚枕他腿上,耳根的热度一直传过来,当他感受不到么。


    装什么大尾巴狼。


    薄书砚扬了扬下巴:“找你的小兰蛟去,找我作什么。”


    宿时笑道:“这话就生疏了,此兰蛟非彼兰蛟,面前人却是心上人。”


    “……”


    “能么?”宿时放轻声音,不肯放过薄书砚,纠缠不休地再三追问。


    也不知道怎的,宿时就非要他亲口承认答应一次。


    明明从前宿时做些过分的事情,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装模作样地讨个恩准。


    宿时只要再往前半寸就能亲到,却一定要等他的应允。


    薄书砚看了一眼门外,神识探出去,扫过山下叼着灵石买买买的小夜。


    他推算了一下小夜回来的速度,知道小夜买上瘾了,回来还需要时间,于是将宿时的下巴捏过来,给了他一个浅尝辄止的,冰凉的吻。


    修真之人耳聪目明,剧烈紊乱的心跳声在薄书砚耳边砰然炸开,宿时半跪在他面前,将他完全禁锢在怀里,这样居高临下的姿势,莫名像是恶龙牢牢圈住他得之不易的珍宝。


    下一刻,宿时伸手抚住薄书砚的脸侧和后颈,更深、更重、更凶的吻就追了上来。


    是什么时候,他们之间那道泾渭分明的界限开始模糊了?


    薄书砚给不出答案,宿时无所谓答案。


    情不是情,爱不是爱,掺上了鲜明热烈的欢喜,便让人忍不住动容放纵,沉溺其中,再将应允送给对面,好像再进一步,也便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来的事情。


    天生强烈的胜负欲,在宿时一步一血脚印逐渐追上仙人脚步的时候,似乎就已经悄然变了味,混进了不该混进去的情感,他开始强烈地希望占有,征服。


    占有这个人的目光和视线,占有这个人的七情六欲,在这个人的心中眼中都留下浓墨重彩,叫薄书砚习惯他,渴求他,离不开他,那才最好。


    虽然收效甚微,但好在结果是令人满意的。


    小夜驮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兴高采烈地就要撞开门,“嗷呜!”我回来啦。


    然而平常一碰就开的门这次却紧紧关着,小夜砰地一声撞上去,小脸都撞皱了,趴在门前用爪爪揉了揉发疼的脸颊,又疑惑地叫了一声。


    它理解坏魔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希望和薄书砚好好相处一番的心理,因而小夜特地把自己未来半年的玩具都买好了,回家前还在山下兜了好几个圈子才进来。


    为的就是给这俩人制造足够的相处空间。


    这个坏魔到底想逮着薄书砚做些什么可恶的事情!居然要费这么久时间!


    小夜把东西放在门口,正在思索自己要不要再去外面待到晚上的时候,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宿时开了门,被扯开的衣襟匆匆整理好,嘴唇破了一个小口,快愈合完了,他餍足地舔了舔。


    宿时把小夜抱起来,魔尾卷起地上一大堆东西,连妖带包裹一起带进来。


    薄书砚站在榻边整理衣服,他换了一身新的,旧的衣裳被揉攥得皱巴巴,被他丢在了一边。


    小夜在宿时怀里转了一圈,瞧见宿时衣襟都被人扯出线头了,惊呼一声,朝薄书砚嗷嗷告状,“呜啊。”


    不是,谁啊这么大胆,敢撕他们坏魔的衣服。


    虽然小夜经常和坏魔作对,但坏魔那是自家人,自家人随便欺负没关系。


    但怎么可以让外人欺负了去!


    薄书砚垂下眼眸,把旧衣收好,“他自己发疯弄的,不用管。”


    谁能欺负得了宿时。


    小夜似懂非懂地噢了一声。虽然不懂,但是无条件信任薄书砚。


    坏魔自己撕自己衣服?那很兽性大发了。


    宿时愉悦地吹着口哨,摆好早饭,叫一人一妖过来吃,“我自己哪有这个能耐,再说了,我撕自己衣服做什么?”


    薄书砚懒得理他。


    这话也就骗骗什么都不懂的小妖罢了,此魔跟孔雀开屏一样给自己衣裳撕了,再捉着他的手按上去,一路滑摸到紧实流畅的腹肌。


    要不是小夜快回来了,薄书砚制止住宿时,不然还不知道要往下滑到什么地方。


    宿时不仅要薄书砚摸,摸完还要在他身上讨回来,嘴里振振有词地说着礼尚往来,好一个强买强卖。


    白日宣淫衣冠不整,像什么样子。


    一家三口用过早饭,宿时收拾好桌子,薄书砚抱着小夜去重新整理好的床榻上,给累了一上午的小夜揉揉小爪,哄睡着,临走之际又抽了一道小鱼娃娃塞进小夜怀里。


    宿时轻手轻脚地凑过来,用口型无声而期待地问,“那我们?”


    谁说剑仙大人不懂!


    这会还特地把小夜放在寝殿哄睡了,知道要和他单独待一个房间,把方才的未尽之事续上。


    宿时的魔尾又违背主人意志悄悄冒出来,晃出愉悦的弧度。


    很好办啊。


    薄书砚把宿时也推到床榻上,把睡着的小夜塞到他怀里,冷静道,“好了。”


    宿时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还谦虚地提出优化意见:“不行啊,不能当着孩子的面干这种事吧。你看这样,要不我们去侧殿,再设几个禁制……”


    “不了,”薄书砚想起方才那般宛若偷/情的缠绵旖旎,热意又慢慢攀爬上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谢绝了,“我一个人去秘密空间闭关就行,不能耽误进度。


    宿时:“……什么玩意?”


    他腹中邪火烧了一晚上加一个上午,结果薄书砚一心只在正事上?


    正什么事啊!


    大魔脸色都青了。


    奈何薄书砚已经下达了最后的指令,他若是要留在这里,那就在寝殿帮看孩子,想回去也行,反正天歌阙的禁制不拦他。


    那还能怎么办呢,宿时苦哈哈地爬上了没有薄书砚的床,把已经陷入沉眠的小夜摆弄成四爪朝天的模样。


    妖族幼年期很长,小夜还在长身体的阶段,极能吃极能睡,宿时见了都得惊叹一声此小妖不是吃就是睡,有时还忍不住怀疑一下小夜的种族是不是弄错了。


    宿时知道自己打扰薄书砚闭关不好,但方才把人按在墙上翻来覆去亲的画面一直在宿时脑海内循环播放,他的唇到现在还是麻的,他馋,他美,他忍不住,天大的甜头吊着他,他的腿像长在天歌阙的地里了,想跑,但拔/不出来。


    第65章


    融合血脉并非小事, 直到如今,薄书砚依旧会感到胸中泛起一阵隐痛。


    两方迥然不同的血脉甫一交融,便是无尽的冲突, 就算有凤凰一族的祝福印记,遗留的问题也并不少。


    宿时寻过来的时候, 薄书砚胸口似是埋了一根隐针, 如何探寻内视都找不到异常, 但呼吸时就是总觉得有一块沉石堵塞着, 偶尔牵连出肺腑间的刺痛来。


    这段时间里,他喉间时常泛有血气,今日状态还好, 没让宿时尝出来。


    只是若要以这种状态和宿时长时间待在一起,极容易露出破绽。


    薄书砚在宿时幽怨的目光中进了秘密空间,化作兰蛟身, 团进聚灵阵中。


    临近傍晚,小夜早早醒了, 在床上咬着宿时的衣袖和宿时玩拔河,眼见快到饭点,宿时一捞袖子, 不陪小夜玩这种幼稚的游戏了。


    他从木质储物戒里掏出几块平平无奇的匣子,小夜扇着翅膀飞过来, 咬他散下来垂在肩上的发丝捣乱,被宿时指使着去生火,“我前些天听说魔域东境那边产了点药材, 他们那的药材有很多都是给半妖用的, 我弄了点,今日刚好熬出来, 让书砚尝尝味。”


    关系到薄书砚的事情,小夜总是正经不少,闻言不捣乱了,哼哧哼哧去搬药炉生火。


    等薄书砚出来时,寝殿里早已乌烟瘴气,小夜身上洁白柔软的毛发都被烤焦了一小片,身上像是被泼了一大盆水,湿漉漉的,正愤怒地追着宿时咬。


    一见薄书砚来,一魔一妖都往他这边冲来,各自告各自的状,“嘤呜……!”


    坏魔倒药的时候没注意脚下,踩着它尾巴了,害得小夜扑棱起来,翅膀燎了火,带到了身上,好悬没给小夜一起当药熬了。


    “你冷静点,我给你灭火呢!我道歉了!!”


    薄书砚按了按太阳穴:“……”


    清官难断家务事,但薄书砚不是清官,他拍了拍宿时的肩膀,让宿时站在原地给小夜咬,“你比人家大几百岁,让让小夜。”


    小夜嗷呜嗷呜地在宿时腿上咬了个遍,大魔皮肉倒是没什么损伤,就是下摆衣服被咬出了坑坑洼洼密密麻麻的洞,看着怪凄惨的。


    等小夜泄完愤了,薄书砚这才把小烛缇抱起来检查一遍,确认那点火星子没伤到小夜,这才将小夜抱去处理身上烧焦的毛发,过水烘干后放在腿上一点点涂灵液。


    小夜心疼死自己漂亮的小翅膀了,泪眼汪汪的,幸好灵液有修复再生功能,薄书砚摸了摸小夜的脑袋,说,“明天应该就能长出来了。”


    小夜站起身来抖了抖,翘起尾巴,黏糊糊地蹭了蹭薄书砚。


    宿时把熬好的药端过来,那药清凌凌的,闻起来还有股淡淡的草木香,他递到薄书砚唇边,“喝点?”


    薄书砚就着他的手喝完了。


    宿时拎着空碗起身,背后还挂着一只咬住他不放的小夜,心情好好地收拾残局去了。


    药液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浅淡微苦带着浓郁草植的香气弥漫开来,胸中那股隐痛本来在调息之下便消下去不少,这一碗药下去便缓缓寻不见了,胸中沉石也像是被推开了,一下轻松不少。


    等宿时拖着背后的毛绒挂件回来,看见薄书砚唇上颜色都正常不少,小小惊讶了一下,感叹道,“还得是术业有专攻。”


    半妖祖先们传下来的药方就是好用,专治血脉失衡。


    他亲那张薄唇的时候,还碾辗啃咬了好几下,亲出一点血色方才放开,没一会儿就消下去了,变回原来淡淡的模样,宿时看着老不满意了,反复去吮。


    薄书砚反复被纠缠反复被啃咬,咬得他恼了,还了宿时一口,宿时不自觉摸上早就愈合的唇,又有点想念那般别样的滋味了。


    宿时手里的药材今晚都放下去熬了,如今身上一点存货都没有,他把空匣子收回来,把背后小夜拎下来塞进薄书砚怀里,道,“我再去搞点。”


    薄书砚本来要伸手接过小夜,闻言顿了一下,“你要去多久?”


    宿时预估了一下:“大概半个月吧。”


    他笑眯眯地占口头便宜:“剑仙大人,你会想我么?”


    半个月。


    普通药材的采摘要不了这么久,宿时堂堂一个大魔,都得去上半个月,想必弄到手的难度不低。


    怕不会又像上次那样带着一身伤回来,血淋淋的,像是被凌迟了一样。


    落进薄书砚手中的小夜乖巧地蹲着,薄书砚听完这话,把小夜重新挂回宿时手上,道,“咬好了。”


    宿时:“??”


    小夜哼哧哼哧叼住宿时的手,不让宿时去。


    宿时哭笑不得地跟上薄书砚的脚步,回过味来之后,脚下都像是踩了云一样要飞起来了,乐滋滋的。


    他心花怒放地凑到薄书砚身边,没脸没皮道,“你心疼我?”


    宿时感叹一声:“本座身为魔尊,这药材吧,也就是去一趟就能摘的程度,费劲了点,但伤是不可能伤及……”


    薄书砚:“嗯。”


    宿时卡了一下,后面的字句堵在喉咙里,惊愕的大魔吐不出来了。


    他一时之间不敢确定这句嗯应的是哪句,又怕自己想错了自作多情。


    薄书砚回过头来,深深看了他一眼。


    ……


    宿时在家里赖了几天,忙里抽空对天歌阙的主人上下其手,摸了个爽,亲了个爽。


    身心层面都过了一把极大的瘾之后,此魔又兴冲冲地跑回魔域跳了魔池,跳完狼狈地爬出来瘫了一个月,又揣着一兜的药材跑回来吸小兰蛟恢复一下精神阈值。


    宿时出入天歌阙并不规律,因而薄书砚不是每次都能精准地觉察出宿时的到来。


    但宿时不急不恼,他每次都趁着深更半夜摸到天歌阙所在山头的山脚下,等薄书砚给他“暗号”,给了,他就进去,这便算不得打扰。


    没给暗号,宿时便知道薄书砚应当还在凝神调息,没有空理他,宿时便自行打道回府了。


    魔域那边的管理秩序理得差不多了,宿时忙着天南地北地找能缓解半妖生长痛的药材,途中遇着了杀魔放火的恶霸,也没客气,通通正义执行,再当盘菜笑纳了。


    薄书砚忙,他便也在自己的修行上努力,听说修真界那些修行之人讲究道心,而且薄书砚说那只死火鸡手中沾了很多无辜之人的鲜血,他注定不会得到天道承认,也无法修得纯粹的道心,飞升已然绝无可能。


    宿时不知道什么是道心,他从小一路摸索到大,全凭本能,道心于他而言就是个虚无缥缈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他也没追求过飞升,他只知道那是薄书砚一直追逐的事情,就如同他追逐着薄书砚一样。


    宿时努力尝试去理解,虽然效果不尽如魔意。


    两点一线的日子单调枯燥,倒是被宿时过出了凡人一日三餐的温馨觉,天华宗都知道他们宗门的禁阵跟纸糊的一样,就没把宿时拦成功过,久而久之都习惯了。


    人家只是想来和他们剑仙偷个情而已,还知道挑不三更半夜这种不引人注意的时间点,够低调了,随他去吧。


    一年时光眨眼而过。


    薄书砚闭关一次的时间越来越久,到后来几乎两三个月宿时才能见到薄书砚一次。


    随着薄书砚与兰蛟血脉的深入融合,宿时本以为他能越来越好,但他这一年只见了薄书砚三次,不见薄书砚气色有所好转,不由深深拧了眉。


    薄书砚不做评价,他已熟练掌握百分之百成功的堵嘴方法,宿时一有暴跳如雷的迹象,他就把人拽过来,亲一口。


    宿时百分百消停。


    宿时憋了一肚子邪火,不能对薄书砚撒,转头着急忙慌地找林暮歌,林暮歌拍拍他的肩膀,深深叹了一口气,说这也许很违背常识但的确是正常的。


    强大的上古妖族血脉持续浸润薄书砚的身体,兰蛟一族的特质在初期将薄书砚的身体判定为危急时刻,因而集中气血恢复它们栖身的这具容器。


    危急又致命的问题得到妥善解决,接下来血脉融合时,产生的排异反应对身体的伤害冲击便成了主要问题。


    所以一开始薄书砚的情况会好转许多,到达一个峰值后又会缓慢下降。


    兰蛟血脉在救他,也在慢慢侵蚀着他。


    最后会变成什么模样,谁也不知道。


    毕竟从前根本没有过类似的先例,薄书砚是第一个敢在自身灵族修炼体系成熟之后,主动引入融合外族血脉的人。


    宿时听完焦虑死了,手痒剑痒,就想找只火鸡砍一下。


    但宿时那次出其不意突袭凤凰遗迹,找到火鸡报完仇之后,伽契就学聪明了,宿时暗中找过他几次,没找到。


    不愧是老滑头,保命有一手。


    林暮歌像是知道他想干什么,多提了一嘴:“伽契还不能死。”当然就凭他们这些小喽啰也杀不死。


    “他是凤凰一族,又位极妖皇,修为深不可测,书砚开天梯的时候,他一定能派上用场。”


    伽契大概比谁都想开这道天梯,到时候薄书砚出关之时,伽契绝对会现身。


    无论伽契有多可恶,林暮歌也不得不承认,有伽契出手助他们开天梯,薄书砚生还的可能就多上三分。


    他们得赌一把。


    第66章


    薄书砚越来越像兰蛟了。


    他大部分时间还保持着人形示人, 但瞳孔已经彻底变成了深邃的幽蓝色,在光线昏暗的地方并不明显,有阳光投射过来时, 才会显出几分端倪。


    肌肤像是覆上了一层净雪,洁白如玉, 摸上去时冰凉丝滑。当然, 宿时反复摩挲没舍得松手的时候, 总会有一条不知何时冒出来的蛟尾把他的手卷开, 再附赠一道幽幽的眼神。


    宿时为自己发声:“我就摸了两下。”


    他把过来给薄书砚送药的林暮歌抓过来主持公道,“你来说说,我就摸了两下, 他就不给摸了,小气不小气?”


    林暮歌呃了一声,他是知道这俩人之间的关系的, 人小情侣摸摸小手,好像也正常。


    林暮歌生性谨慎委婉:“小气当然算不上, 不过就摸两下的话,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薄书砚:“这两下他从早晨摸到现在,没松开过手。”


    走哪都跟着, 薄书砚生生练就了单手神功,做点什么都得先屏蔽落在某人手里的那只手。


    林暮歌立刻改口:“但话又说回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魔尊阁下。”


    欺上瞒下, 隐瞒内情!


    宿时:“……”


    回到天歌阙四下无人的时候,薄书砚变回兰蛟原型的次数变多了,小蛟会放松地摊在小夜身上, 让小夜把他驼到灵泉。


    小夜高兴得在天歌阙里上蹿下跳, 差点把背上小小一条的修长兰蛟颠得晕头转向,兰蛟稍稍扬起一点儿尾尖, 拍拍小夜脑袋,小夜就会立刻收敛许多,蹦蹦跳跳地驮着小蛟游水。


    这活后面被宿时抢了过去,小夜不服,和大魔单方面咬了一架,青天大老爷不得已出面主持公道,于是一人一半,轮流值班。


    小夜跑出去找它附近的小妖朋友们玩完回来,它的树妖朋友送它一篮子新鲜的花瓣,里面什么品种的花瓣都有,粉绿相间,深深浅浅。


    宿时一见,便起了逗小夜的心思,他随手顺了一片,小夜急得吱哇乱叫,简直如临大敌,叼着自己的宝贝篮子四处找地方藏。


    团在宿时手腕里的小蛟似乎嗅到了花香,从宿时袖子里钻出来,目光落在宿时手中那片薄嫩新鲜的桃花花瓣上。


    宿时彼时还不知道小蛟的意思,将花瓣递过去,“你要?”


    小兰蛟盯着花瓣思考了一会,道:“洗一下。”


    小蛟有洁癖,世人皆知!


    宿时非常顺从地引了一捧流水,仔仔细细洗干净手中的花瓣,他甩干大半水珠,笑眯眯地把花瓣放在小兰蛟的头顶上。


    小蛟躲开,花瓣掉在宿时手背上。小蛟凑过去嗅闻几下,随后张口叼住花瓣,小口吃掉了。


    这下可把宿时看惊了。


    他满世界找小夜,终于在衣橱里找到,小夜一见储藏地点暴露,急得都哈气了,宿时一凑近它就作势张口要咬,“嗷呜!”


    宿时真是冤枉,他把手腕上的小蛟递过去,“我不要你的,你送给他。”


    小夜呆了一下,疑惑抬头看去,就听小蛟道,“不用,那是朋友送给小夜的礼物,小夜要自己留着。”


    说完,小蛟又用尾巴戳宿时,很明显和宿时意见不一致,“别总抢小孩东西。”


    宿时:“……”


    宿时磨着牙,道了声行。就是一些花瓣而已,谁没有!忘忧四大山脉里所有草本植物,小兰蛟挨个点菜,他都能给弄回来,一篮花瓣而已!


    小蛟慢吞吞缩回宿时袖子里,眼底闪过一丝很轻微的笑意。


    宿时把小蛟往榻上最软的枕头上一放,就要转身离开,小蛟尾巴一卷,卷住了宿时手腕,大魔脚步当即一顿。


    小兰蛟微微扬起半身,挑了挑眉:“你干什么去?”


    宿时:“抢点大人东西。”


    小蛟:“……”


    还记仇呢。


    小蛟道:“小夜不会怪你的,我等会同它解释一下。”


    宿时是一款非常好哄的魔,一旦薄书砚稍微展现出一点要低头认错道歉哄他的迹象,他便已经要顺坡下驴表示原谅并讨一点小补偿了。


    这会小蛟一句话哄得他心花怒放,宿时当即坐了回来,用指尖摩挲着小蛟的下巴,“你想吃灵芝、太岁、菩提藤、雪莲瓣还是星河草?”


    小蛟静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和自己的口欲作斗争,半晌,小蛟才慢吞吞地盘进宿时手心里,做出重要指示,“暮歌那有。”


    宿时大手一抄,把小蛟揣走,去月城找林暮歌吃白食去。


    这些日子薄书砚大多都在调养身体,宿时来得便勤了些,发现林暮歌送药的频率高上不少。


    可薄书砚身上的气息实打实的在上升,宿时要不是恶补过修为,按照他原来的水平,怕是都无法近薄书砚的身。


    宿时比往常任何一个时候都要清晰地意识到,兰蛟血脉在温养巩固着薄书砚的境界,也在一点点拖垮着着他的身体。


    而他们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妖皇所做之事已经在忘忧大陆上传开了,在妖域那边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伽契一直失踪,妖皇之位空缺,内部已经有所动荡。


    归无轻在伽契失踪沉寂之后便辞了宗内事务,潜心研究古兰蛟一族开天梯的细节,他是当年目睹首次开天梯的幸存者,又心疼自家徒儿,对此事极为上心,近日终于有了收获,天华宗上下长老都被他召去商议了好多次。


    寻常修士可以引灵气入体淬炼己身,可以引灵气灌注丹炉,由此锻造炼制出精巧的灵器和极品稀有的灵丹妙药,而兰蛟一族可以引灵气锻灵梯,通向天际,无穷无尽,是同样的道理。


    区别就在于兰蛟一族是上古灵兽血脉,拥有天地法则应允的开天梯通行令罢了。


    只不过想要真正得到仙界应允,开天门,锻天梯,衔接两界,不敢想得需要多少灵气。


    将忘忧大陆上仅存的三道灵脉都榨干,够不够?


    不得而知。


    当修者真正到达了一定的境界,对天地因果的感悟感知也会敏锐许多,这其中包括了从前从不知开窍为何物的宿时。


    他最近跳魔池跳得频繁了些,几乎是一不顺心就跳一回,即便他如今的魔体已经被海量浓郁的魔息淬炼得钢枪不入,却依旧会在最原始的力量本源中一次又一次地消弭又重生。


    魔族长老们胆战心惊。魔池凶险,每一次跳入都是一场豪赌,即便理论上他们魔主每成功活着出来一次,下一次理当更为轻松,可从他们魔主这几次跳完魔池还是半死不活的样子来看,上古魔池还是有其厉害之处的。


    然后他们看着自家魔主把魔池当洗澡水用,出于实在不想换魔主的缘故,纷纷在魔殿门口跪了一排,求他们魔主别冲动别寻死。


    这把宿时弄得很莫名其妙——


    他只是心中烦闷无处发泄,顺便借此机会追追境界而已,谁想死了。


    宿时还得想办法和天道抢薄书砚呢,他不会舍得去死的。


    这一次跳完魔池,宿时隐约摸到了突破的门槛。


    他的神识往外拓展,能覆盖千里之内的活物动态,耳能听万物,眼能纳川河。


    宿时等身上的皮肉全部生长完毕,修养到能自由活动后,尝试敛去周身气息,光天化日之下潜入了天华宗。


    那些禁制阵法在从前的宿时眼里本就如一张能随意绕过的薄纸,麻烦的是那些覆盖天华宗内的大能神识。


    然而这一次,宿时仿佛突然开窍了似的,无师自通地感受得到那些一层又一层宛如细密线网一样的东西,并且还能在不触碰到那些神识化作的丝线的同时混入天华宗。


    不过有一道极细极透明的丝线依旧宛如蛛丝般,黏了一根在宿时衣摆上,他低头想将那蛛丝撵走,却在那缕“蛛丝”上感知到了熟悉的兰香气息。


    宿时顿时消了撵走的念头,油然而生一种被心上人时刻关注着的自豪感,在薄书砚无形的注视下脚步一转,方向一改,美滋滋地往天歌阙去了。


    宿时回来给薄书砚带了一小包雪藤叶,宿时采摘之前特地尝了一小片,是很清很淡的甜,料想薄书砚应该会喜欢。


    小蛟卷在宿时手上,一口一口吃着宿时喂过来的雪藤叶,小蛟尾巴都不自觉往他手上多缠了一圈。


    看得出来应当挺满意。


    把小兰蛟吃得开心了便落地化作人形,牵了宿时的袖子,拉到天华宗召集会议的地方,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一只大魔带了进来。


    宿时跟在薄书砚后面,轻咳一声,“那个,我一开始只是想偷听一下而已……”


    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两位。


    归无轻正在紧锣密鼓地布置开天梯前的准备,看见他俩来了,也愣了一下,奈何嘴边话太顺溜,“坐?”


    薄书砚推着宿时的后腰,让他去里面找个地方坐,“坐。”


    宿时:“……”


    行。


    既然如此,盛情难却!


    宿时的确也想知道一下开天梯的筹备细节。


    归无轻面前的案桌上堆满了卷轴,他查阅了很多古籍,想找到一个能够借天下人之力的方法,正和其他长老探讨得正激烈。


    几个人族大能说着一堆佶屈聱牙的阵法原理咒文演算,也不知道在聊些什么。


    宿时来这里是想知道薄书砚在其中起到一个什么作用,他在其中能不能有所帮助的,结果从他们刚进来到现在,归无轻一直在和同宗长老们吵些宿时听不懂的咒法。


    宿时听得一个头两个大,转头抓过薄书砚的手百无聊赖地玩,玩到后面昏昏欲睡,甚至快要可以把薄书砚的手纹背下来了。


    最后宿时终于放弃,抓了件带着兰香的外衣往头上一蒙,往薄书砚肩上一靠。


    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薄书砚扶额:“……”


    这一听天书就抓耳挠腮如坐针毡最后呼呼大睡的毛病,还真是一如从前。


    第67章


    宿时睡了个昏天地暗。


    这是宿时为数不多可以自发沉眠的场所, 因而他打心底由衷佩服那些在这种场合里能全程保持清醒和津津有味的人。


    等他醒来时,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歪进了薄书砚怀里,枕在薄书砚腿上, 薄书砚的外衣披着他半身,一只手轻轻拢在他肩头。


    像一个保护的姿势。


    宿时视野受限, 鼻腔里满是好闻的兰香, 视野里是薄书砚垂落下来的雪白衣袖, 以及他眯了眯眼, 用脸颊蹭了蹭薄书砚的腿。


    “醒了?”轻而低的声音传过来,宿时喉间发出一声散漫的哼声。被发现了。


    于是宿时慢吞吞地爬起来。


    堂里的长老已经走完了,只剩他们两个, 日头西下,透过窗洒进余晖来,璨金泼了薄书砚满肩, 为他整个人镀上一层光晕。


    宿时看了一眼。又看一眼。


    他试图守住自己仅剩不多的良知,想了想, 又觉得这里没人,不需要守。


    于是宿时慢吞吞地站起来,在薄书砚疑惑地目光中慢吞吞走到薄书砚面前, 再弯下腰捧住薄书砚的脸颊,狠狠亲了一口。


    薄书砚指尖微微蜷了蜷。


    *


    薄书砚的出关对于整个修真界而言, 是一个明确的信号。这些日子其他宗门与天华宗的往来明显频繁,各宗门的宗主副宗主几乎都露过面。


    他们都有一个明确的共识,光凭目前仅存的一只兰蛟, 定然无法胜任开天梯之责。


    面临这般庞大的困局, 唯有有识之人共同助力,才能带给后世曙光与希望。


    宿时一个魔, 不方便参与这种别族大事的商议,只能躲在天歌阙不爽地给小夜梳毛。


    小夜被抓着一天梳了八百回毛,都要被梳秃了,实在受不了地跑了,恰逢推门进来的薄书砚,如释重负地飞上薄书砚的肩膀贴了贴,再趁机逃窜跑路。


    薄书砚这些日子忙,他要和师父商议诸多细节,来回折返奔波很疲倦,却也知道大魔近日被冷落得狠,于是趁着今日事情少,提前赶回来陪宿时。


    宿时盘腿坐在地上,仰头看向他,大魔英俊的面容上没带几分表情,只是轻轻唤了一声,“书砚。”


    薄书砚走到宿时面前,也坐了下来。


    宿时笑了起来:“你怕么?”


    薄书砚摇了摇头:“有什么好怕的。”


    “连死也不怕么。”


    薄书砚:“你落在我后颈的契约印记都没解,我如何会死。”


    薄书砚有意无意提了这么多次契约印记的事情,宿时都装作听不见,他只伸出手在薄书砚面前摊开,暗示意味很明显。


    薄书砚看了他一眼。


    宿时眼前白光一闪,一条冰凉软乎的小蛟便落进了他手里。


    “小兰蛟脾气真好,有求必应。”宿时说着,捧着雪白色的小蛟埋头就嘬了好几口。


    兰蛟一双小爪子攥住宿时的大拇指,他已经被这样毫无章法地亲习惯了,垂着的尾巴轻轻晃了晃,“明天开始,天华宗就只进不出了。”


    嘬。


    一道温软的吻就落了下来,把兰蛟脑袋亲得微微一扁。


    “好。”反正又拦不住他。


    “我等会要试试,你在旁边看着,不要出手。”小兰蛟脑袋又一扁。


    “行。”又一扁。


    小小的玉白兰蛟尾巴一晃一晃,小发雷霆地拍了宿时手背一下。


    天天亲天天亲。亲什么亲。


    宿时得意洋洋地掬起那条漂亮的蛟尾,着迷地又亲一下。


    小兰蛟叹了一口气,在宿时手心里盘成一团:“够了么?”


    宿时舔了舔嘴唇:“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显而易见。


    还用听么?


    小兰蛟睨他一眼,没脾气了。


    小蛟用尾巴拍拍宿时,示意他干正经事,“等会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务必保持冷静,可以吗。”


    这话问得突兀又奇怪,能让宿时不冷静的事情,和谁有关想都不用想。


    宿时深知此人一口谎话,没答应,只问:“你要做什么?”


    小兰蛟抬了抬眼,那双幽蓝的眼瞳静静望向宿时,“你想不想提前看看……兰蛟一族是如何开出天梯的。”


    这句话落地之后,两人之间一时沉默了很久。


    兰蛟的目光不惧不躲,似乎是想从宿时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来。


    然而下一刻,宿时投来怀疑的目光:“你老实交代,你不会是根本不知道怎么开,所以想自己摸索一下吧?”


    薄书砚:“……”


    宿时越想越可能。


    薄书砚这只兰蛟毕竟是半路出家,在此之前甚至都不是一个物种,凭什么吞了颗灵丹就成兰蛟了?


    就算真成了,薄书砚上哪知道天梯怎么开。


    宿时以前对这类话题讳莫如深,一提就要发飙,因而薄书砚本就心存试探。


    未曾想……试探出这么个出乎意料的态度来。


    小蛟噎了一下,不满地把尾巴蜷到身前,拍得啪啪作响,“我会。”


    闭关那段时间,他在专心融合兰蛟灵丹释放出来的血脉,有些刻在血脉之中的传承便一并进入了薄书砚的脑海。


    如何利用兰蛟血脉沟通天地,早在薄书砚悄无声息被同化成兰蛟的时候一并成了取用如呼吸般自然的储备。


    这种质疑的声音对薄书砚而言简直无异于挑衅。


    薄书砚学东西很快,陌生剑谱从头到尾看一遍就能记住并且复刻出十之七八,从小到大哪有人敢质疑他不会什么?


    宿时捧住小蛟啪啪作响的尾巴,笑眯眯地捏了捏,“我给你护法。”


    庭院外。


    皎白的月光掩在薄云间,环境昏暗,苍翠竹木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清风送来凉爽,也送来了一道修长庞大的身影。


    手心里细细小小一只的小蛟身影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在云间翻涌的兰蛟。


    薄书砚已然化作成年兰蛟身形,月影映照之下,那双幽蓝眼瞳点缀着熠熠的辉光。


    宿时立在庭院之中央,感受到周围所有天地之气都在随着兰蛟游动的规律翻涌。


    逐渐浓郁,逐渐以兰蛟为中心,形成一道恍若有形的庞大漩涡。


    稀云悄然散去,露出纯净天穹,月相从圆到缺,又从缺到圆,最后竟然悄然隐没下去。


    那条苍穹之上久久停留的修长蛟影仿佛成了新的圆月,联立在天地之间,成为星夜之下唯一圣洁的存在。


    宿时久久凝望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兰蛟身影,眸光深深。


    他从前担心太多,无形之中是不是也在束缚着薄书砚?


    他不想这样的。


    宿时一直凝神留意着薄书砚的身体情况,他们之间有着共生契约,他毫无痛苦感受,那说明薄书砚那边一切安好。


    这样宿时很放心的同时,又忍不住提心吊胆。


    他怕自己在痛感传递过来的那一瞬间忍不住出手。


    他拼命补课补到现在,死活不肯在薄书砚的威逼利诱之下解开契约印记,就是为了这一刻。


    为了能在薄书砚身后当好最坚固的支撑。


    风起之时,鸟兽成群散去,树林婆娑作影,天地灵气缓缓汇聚,在兰蛟引动之下,在庭院地面中浮现出影影绰绰的莹白纹路。


    这些纹路肉眼可见地蔓延开来,宛如草木枝芽抽条长大一半,渐渐凝结出一道玉质般的底座。


    底座之上,灵气慢慢凝结出第一道玉台阶。


    罡风已经吹得草木猎猎作响,宿时衣袂翻飞,飞沙几乎迷了他的眼。


    天地间的反应剧烈有声,万物争鸣,回应之音潮水般涌来,急而迫切。


    像是都在瞩目于此刻,迫切地希望这道台阶慢慢长到天际一般。


    饶是见多识广的大魔,此刻也觉震撼。


    然而这一切在生成第二道玉台阶的时刻戛然而止。


    风止,虫鸣消,苍穹重新蓄出薄云,所有的声音都在同一时刻彻底湮灭,半空中的兰蛟身形僵硬,跌落下来。


    宿时瞳孔骤缩,冲上去:“薄书砚!”


    兰蛟落到宿时怀里时堪堪变作人形,于是宿时接了个满怀。


    可落进怀里的人肤冷血冷,手足仿佛被冻伤一样难以张握。


    连脸色都是死玉一样的白,颈间青筋爆开,浮现出细细密密的冷汗。


    宿时的心刹那凉了下来。


    薄书砚借着宿时的力勉强站着,偏头吐出一口血,又吐一口。


    终于好受不少。


    薄书砚微微眯了眯眼,像是确认了某些事情,“有机会。”


    兰蛟一族可沟通日月,连通天地,凝开天梯,是真的。


    即便是他这个半路出家并非正统的混血“兰蛟”,也可以仗着兰蛟血脉发挥出特质来。


    他这次失败是因为体内灵气已经完全枯竭,吸纳周围灵气的速度比不过输出的速度。


    理论上来说,只要他能做调动的灵气足够多,那么这道通天的台阶就能凭空而立,直上云霄。


    此前师父已经在修真界各方大能之中奔走沟通,此事福泽苍生,生灵有责,因而众多人族修者爽快应下,不曾推辞过。


    宿时胸膛剧烈起伏,汹涌又恐怖的异样情绪彻底席卷宿时,他连牙齿都在不自觉打颤。


    他死死抱住怀里那具已经近乎枯竭的身体,嗓音像是强行压抑着什么:“为什么契约印记没有反应?”


    为什么他没有分担走薄书砚一半的苦楚?


    薄书砚霎时一怔。


    他实在没什么力气,伏在宿时怀里,连抬抬指尖都觉得费劲,一时也觉得困惑。


    可很快,薄书砚忽然就想到了一种可能,迟疑着说,“大抵是因为,我并未受伤?”


    宿时没有说话,只是将薄书砚的下巴轻轻掐起来,让他看向两人怀里。


    攥着宿时臂膀的手已经被血色覆盖,鲜红的血珠从毛孔里渗出,细细密密,逐渐汇作血水,把宿时浸出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来。


    薄书砚张了张口,看见宿时的脸色冰到极点,几乎和他不相上下,刹那间失了声音。


    第68章


    薄书砚尝试凝结天梯, 抽干了全身灵气,导致经脉枯竭。


    受损的经脉后知后觉地把痛感传递给宿时,那点儿钝痛姗姗来迟, 根本浇不灭宿时的后怕。


    全身经脉都在爆出尖锐的疼痛,像是被什么庞大的东西撑得几乎爆体而亡。


    那点疼传递过来, 甚至没有宿时怒极之下气血攻心来的有存在感。


    这共享疼痛的契约印记对于普通伤势倒还好用。


    可偏偏作用在开天梯这件事情上, 存在着令人难以忍受的延迟。


    人撞树上知道拐了, 薄书砚差点在他面前暴毙了, 这印记知道把伤势分过来一点了。


    怎么不等薄书砚死了再干活呢?


    宿时几乎气笑了。


    废物。


    但疼痛转移让薄书砚的脸色好上一点,稀薄的血色慢慢回升,说话也显得没这么有气无力了:“……宿时。”


    宿时看着似乎很想掐死他, 阴沉着脸扯了袖子把薄书砚脸上的血擦干净。


    擦到没有新的血流出来。


    然后他打横把人抱起,抬脚踹开天歌阙的门。


    方才的天地异相惊动了不少人,这会天歌阙附近几乎堵满了人。


    归无轻匆匆披了件外衣, 都没来得及系好,就一脸凝重地守在门前。


    在此之前, 他也没有把握真的能复刻出当年兰蛟一族开天梯的场景。


    如今见到那天边久久盘旋的兰蛟,他才真真切切意识到,薄书砚的肩膀上究竟背负了怎样的气运。


    薄书砚喉间堵血, 疲乏困倦,刚要阻拦, 被宿时这充满怒火的一脚惊得默默收回手。


    归无轻看见薄书砚的时候,眼底浮现出心疼,匆匆奔过来道, “书砚!”


    薄书砚掩唇低低咳嗽几声, “师父。一切照常进行。”


    归无轻眼底透出难过来。


    在场的人都有眼睛。


    薄书砚的身体一定承受不住这么高强度的灵流注入。


    外界灵气并不能直接为人调用。


    兰蛟之身就是一道媒介,他需得将外界灵气吸纳进体内, 再转化出来,才能成为滋养天梯的养料。


    薄书砚再想“借用”,也得有命借用。


    从地到天,需要凝出多少道台阶来?


    需要吃掉多少灵气?


    就算集天下之大能于此,媒介本身承受得住这么庞大的灵流吗?


    绝对承受不住。


    往日里宿时故作轻松、故作无事、故作大方的温和面皮终于在火烧眉毛的生死之际被他亲手撕碎。


    宿时很多次告诫自己,算了吧。


    别挣扎了。


    天道都要叫薄书砚双手送出一条命来,他能抵得过天吗。


    他能拗得过薄书砚吗。


    大不了薄书砚死了他也不活了。


    到时黄泉碰头,薄书砚也许还能记挂他,惦念他。


    可真正看着薄书砚伸手触及死亡的时候,一切的理智都荡然无存了。


    恐惧掠夺了一切。


    他真真切切,无比害怕面前这个人死去。


    他接受不了白日里尚还在温存的人,眨眼间就变得冰凉僵硬,了无生机,全身血污。


    如若止步于此,就这样死于黎明曙光之前,薄书砚会心甘情愿,会了无遗憾吗?


    不会的吧。


    薄书砚肯定也会遗憾,自己怎么就没能做到。


    怎么就差那临门一脚,就撑不住了。


    全世界的人都说不过薄书砚,拗不过薄书砚。


    那他就偏要试试。


    他来做这个恶人。


    宿时抱着神智昏聩的薄书砚大步流星往外走,路过人群的时候把林暮歌拎出来。


    天华宗从上到下,每一个人眼睁睁看着宿时把薄书砚带走,没有一人阻拦。


    薄书砚抓住宿时衣襟:“你干什么去?”


    薄书砚方才的严重透支哪有这么快缓过来,声音沙哑,有气无力,宿时权当听不见。


    他耳朵气聋了,听不见声音也正常。


    聋了一会,大魔顿住脚步,感到怀中人的眼神黏在自己身上,最终还是说道:“薄仙尊气弱体虚,不慎遭域外大魔绑架强掳,无法出席开天梯之神举。”


    “你觉得怎么样?”


    薄书砚怔了一下,还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你说什么?”


    大魔不吱声了。


    没胆子再说第二遍。


    泛着粼粼彩光的魔鳞因为情绪太过激烈,悄无声息冒出来,覆着宿时半边脸颊,魔化特征尽数显化,他变成了众人记忆中那副穷凶极恶的大魔样子。


    让人看着不敢接近。


    宿时怕自己再说下去会心软,留了个冷硬的下颌线给薄书砚,他路过林暮歌的时候从林暮歌手里接过了什么,随后地上倏地冒出来一道六芒星,他抱着人抬步走了进去,一下消失在了原地。


    归无轻咳嗽一声,用不是很有威慑力的声音喊道:“你敢!你竟对书砚做这种事情!”


    身体倒是一动不动,没有半点要出手拦一下的意思。


    同门们互相望望,也附和地愤怒一下:“就是啊,太过分了。”


    还听得见余音的薄书砚:“……”


    在时空扭曲带来的眩晕中,薄书砚甚至错觉以为自己在做梦。


    真是荒谬。


    直到他真的再次被带到魔域,被安置在一个云海环绕的宫殿里,宿时还像模像样地给他扣上锁链,薄书砚这才难以置信道,“你?”


    大魔冲他一笑。


    薄书砚:“……”


    薄书砚面无表情地坐着,面无表情地望向宿时。


    三番两次来这一出,他真的累了。


    地底深处的法阵自人进来之后就开始运转,缓缓吐出肉眼不可见的灵雾出来,将此处氤氲成灵气富足之地。


    宿时把人放下之后,又火急火燎地出去煎药,殿里只剩薄书砚一人。


    锁链垫着三层软绒,扣在他双手手腕上,距离看着很宽。


    薄书砚身上酸软,手指还在因为刺痛发抖,他本想捏灵讯传出去,可体内灵气所剩无多,顶多只能捏出只传信青鸟。


    他只能起身,去桌上取放着的纸笔,写道:


    “师父,速来救我。”


    接着把身影淡薄忽隐忽现的青鸟放出去送信。


    还在别院煎药的宿时眼疾手快,把那歪歪扭扭的青鸟拦了下来,自己重新捏了只身影凝实的传信鸟,把信送了出去。


    魔尊幻化出来的鸟就是好用,宿时刚把药端进来,回信就到了。


    归无轻的灵讯腾地一下展开在两人面前:“乖徒儿,你再忍耐几日,为师身体抱恙,先修养几日再来救你。”


    “你一定要撑住,好徒儿!”


    薄书砚:?


    宿时完美地在薄书砚看过来前将翘起来的嘴角压平。


    薄书砚不想理他,又去给林暮歌写信:“救一下。”


    宿时又捏了一只大胖鸟,漆黑的大胖鸟啾啾叫地跳到薄书砚手边,叼走他的信,送了出去。


    林暮歌回得也很迅速:“打不过。”


    “你就从了他吧。”


    薄书砚原地冷静半晌,抓过宿时的手,在他手背上画了一个乌龟王八蛋。


    宿时哈哈大笑出声。


    魔主当着天华宗众目睽睽之下强掳人族剑仙,并安然带回魔宫的时间在短短半天时间内就传遍了大江南北,三界皆知。


    天华宗弟子们传这俩人的八卦都得花上一整天的时间才能传遍修真界。


    对比之下,这消息传播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甚至让人怀疑是否有人从中作梗。


    据说这两人一个偏执一个淡漠,曾经结仇,如今正正当当到了算账的时候。


    那几年魔主在天歌阙里赖着不走的事情也被拎出来大谈特谈,有人解读那是魔主暂时打不过杀父仇人,不得不伏低做小处处隐忍。


    又有人跳出来反驳魔主是自愿的,谁处处隐忍成魔尊这样,争着抢着要把仇人身体养好。


    于是大家便传其是为了和死敌来一场堂堂正正的公平报仇。


    趁虚而入杀弱小,魔尊就算真的报了仇,也会被全天下耻笑。


    众说纷纭,各执一词,整个修真界掀起一阵狂热的讨论潮,自然也就没有人关注开天梯被迫暂停一事。


    魔域对这事的态度就有些微妙了。


    高层魔基本都知道宿时超爱,听见这个传言之后一个主动出面的都没有,通通装不知道这事。


    倒是底层魔族不知道真实情况,大部分都在狂热赞美自家魔尊居然真的能把那个玉面阎王掳了回来。


    都在期待魔主会怎么把当年之仇发泄在薄书砚身上。


    但宿时藏人藏得严实,把人掳回来这么多日,一点风声都不曾走漏。


    于是众魔猜测是不是自家魔主玩大了,把人弄了个半死不活。


    事实上藏在云海宫殿里只是因为魔宫深处建有魔池,极其不利于薄书砚养伤,于是他便把这个早早备好的云海宫殿搬了上来。


    整个宫殿墙壁地上都是密密麻麻的通灵咒,护佑此处灵气通畅,用来给薄书砚养身体。


    但即便如此,薄书砚的身体情况依旧在每况愈下。


    他养了小半个月,那股亏空感依旧如影随形,薄书砚脸上的血色始终稀薄,怎么喂也喂不丰盈。


    宿时急得团团转,私底下找了林暮歌好几回,这事儿瞒着薄书砚,但瞒不住薄书砚。


    林暮歌开的药方,他再熟悉不过了。


    但林暮歌趁薄书砚睡着,上门探过薄书砚的脉象之后,神情却凝重不少,直言以他的能力,已经无法再扭转乾坤。


    那次尝试只不过是一个导火索。


    上古大妖血脉霸道蛮横,随着兰蛟血脉的彻底释放,薄书砚体内两种血脉的微妙平衡快要维持不住了。


    要么死,要么扑火后再死。


    薄书砚在魔域的云海宫殿里养了半个月的伤病,也清楚自己的身体情况,不想再拖下去,也懒得再陪宿时玩过家家了。


    箭在弦上,把箭搬走,就能不发了么。


    闹呢么。


    第69章


    薄书砚试图和宿时沟通:“你可以好好同我说, 而不是把我锁在这里。”


    宿时铁了心的不放人,没松口,嘀嘀咕咕道:“你以为我和你说了你就会放弃吗你不会的。”


    以为他没说过一样。


    薄书砚哪次听进去过?


    反正这次他绝对不会把人放走。


    意识到宿时这回是来真的, 薄书砚也沉默了。


    他有些头疼,他对宿时太放心, 没想过宿时会出尔反尔。


    以至于现在的他落入宿时手里, 要想脱身, 还真不一定是他说了算。


    薄书砚耐心道:“有你在, 我不会有事的。师父他们也会全力保我。”


    宿时忽然道:“把兰蛟血脉剥了吧。”


    薄书砚深吸一口气。


    宿时寸步不离地守在薄书砚身边,扣在薄书砚手上的镣铐由魔域最坚硬的玄山石制成,能锁住仙人灵气无法调动, 云海宫殿内外都布了严密的禁阵,防止里面囚禁的人逃出去。


    人族那边当真一点也不着急,居然没人想来找一下他, 确认一下他的死活。


    薄书砚很是无力。


    师父这个大坏蛋。


    这些日子宿时每日都要出去一趟,回来时会带来不少仙草灵药和给薄书砚解闷用的剑谱。


    薄书砚一天喝两碗药, 需要的灵草一箱一箱地消耗,宿时又执着于找最新鲜药效最好的灵草,因而全都是每天新鲜采购。


    今日宿时前脚刚出门, 薄书砚后脚便翻身起来,鼓捣着手腕上的锁链。


    云海宫殿内外的灵气都供给给了薄书砚一人, 这些灵气滋养着他,维持着他的生机,却像被一道罩子凭空困在体内, 无法调用。


    链子细长, 甚至够薄书砚在宫殿里自由行走,只是无法走出门外。


    薄书砚和一个丢了武器的凡人没区别。


    用桌角砸, 用蛮力扯,甚至用摔碎的茶杯瓷片都锤不开。


    薄书砚深深叹了一口气,他低头盯着严丝合缝地贴在手腕上的锁链,思考良久。


    他倒是知道一个上古秘法,可以将人体内灵气激发到原来的四到五倍。


    极高浓度的灵气汹涌之下,身体上出现的伤口会愈合得极其迅速。


    理论上来说,如果他愈合得够快,宿时那边应当是感知不到的。


    以防万一,薄书砚还将自身痛觉封印掉,寄希望于宿时不知道。


    然而薄书砚忘记了,之前头疼能够瞒得过宿时,是因为程度够轻,身体屏蔽掉痛觉,人体会擅作主张暂时“忘掉”这些疼痛。


    过于剧烈的疼痛,即便感知不到痛觉,身体却还是会产生痉挛。


    而且他前些天才榨干过一次体内的灵气,只仓促养了半个月,哪有这么快恢复完全。


    十之二三的四五倍,会充盈到哪里去?


    远在千里之外的宿时刚探手扯下沼泽地中央的一株回仙藤,高高兴兴地就要离开,忽觉左手手骨爆开一阵尖锐的剧痛。


    那只手凭空竖折成不自然的形状,淤血从皮下弥漫开来,这只手瞬间没了知觉,刚采摘下来的回仙藤脱手而出,掉进毒瘴深深的沼泽地里。


    他像是愣在原地一样,呆了好久,才不敢置信地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没过多久,宿时全身各处便开始缓慢传来疼痛,那种被副作用反噬的感觉他再熟悉不过,他第一次给薄书砚打入七月印记时,分享过来的就是这种痛感。


    宿时恍如惊魂回还,疯了一样低吼一声,眼泪磕磕绊绊地掉下来。


    铮的一声。


    薄书砚正拧着眉观察左手的恢复情况,右手的锁链却忽然自行断裂开来。


    “……”薄书砚默然许久,心下却像是蒙了层阴翳。


    没起效?


    他抿了抿唇,草草收拾了一下左手的伤,起身开殿门。


    那些禁制沉默地伫立着,本是困住薄书砚的最佳守卫,可如今却纷纷避之不及似的,在薄书砚触碰到它们之前自行碎裂开来。


    一层一层,禁制碎裂的声音一路响了过去,薄书砚喉间凝滞,怔怔看着那满地碎片,像是谁碎掉的心脏。


    碎片深深扎进薄书砚喉咙里,让他想开口对着满地碎心解释些什么时,一张口却只有腥甜涌出来。


    体内灵气充盈,流转于四肢百骸,薄书砚把左手断骨接回去,终是踏出了殿门。


    他不太识路,这里不是魔殿,薄书砚没来过,只能凭着感觉挑了一个方向走。


    从高处瞥到缥缈云海下稀疏的魔群后,薄书砚心中便明了了方向,拨开缭绕云雾,直往那处去。


    落到地面上时,他便也出了云海宫殿的范围,路上巡逻的魔兵发现了薄书砚,立刻拔/出武器拦下他:“人族修士?”


    来人身形清瘦颀长,脸色苍白,左手掩在宽大的月白袖袍下,袖口沾了点鲜红,像是冷玉上的一道瑕疵。


    薄书砚这回不是易容来的,那张天神下凡一样的脸就这样正大光明地暴露在众魔眼里。


    当他们看清楚这张脸属于谁的时候,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吧,那位?”


    “不是被尊上掳回去了吗。”


    “这是逃出来了?”


    “看着脸色好差啊,身形这么单薄,尊上真这么舍得下手啊。”


    “就说那些魔是瞎说的吧,他一看就是偷跑出来的,玄山石割出来的伤口才会血流不止,谁不知道玄山石几乎都是拿来做成锁链的。尊上要真把人当眼珠子护着,人家怎么可能强行挣脱要逃跑。”


    薄书砚把痛感封了,但全身经脉再次泛起隐痛来,他不想耽搁太久,脚步一转就要无视他们离开,但也发现了宿时在同族面前的名声,好像、貌似、应该不太好。


    几个魔兵见薄书砚想走,便全部涌了上来:“去哪里?”


    薄书砚顿了一下,翻手取出天歌剑,“让一下,我不想动手。”


    带头的魔兵一见天歌剑,本能哆嗦了一下,就往后退了两步。


    可他们再打眼一扫,那天歌剑芒黯淡无光,何尝还看不出来是薄书砚在强撑?


    几魔便又重新有了勇气,嗤笑着重新围上来:“他都这样了,怕什么。”


    “我们拦下逃跑之人,必定有功,你们说尊上要是玩腻了,会不会把他奖励给我们?”


    “这身段,这脸,绝色……”


    那魔还没说完,天歌剑就已经贯穿了他的喉咙。


    一柄纯黑无光的长剑几乎是下一刻便接踵而至,同步贯穿了那个魔族的心脏。


    废话多,腌臜话也多,真碍事。


    薄书砚是懒得理,不是没脾气。


    宿时在他面前就从来不这样。


    师父他们要是亲自来魔域看一看,也会觉得宿时是绝世好魔的。


    熟悉的大魔气息急匆匆地刹至面前,一张俊美无双的脸因为气疯了,几乎有些阴郁扭曲。


    下一刻,宿时的剑就已经接连捅穿了方才出言不逊的所有魔族,一时之间鲜血迸溅,地上倒了七七八八的尸体。


    唯有大魔的背影还在遏制不住地颤抖,久久不曾转过来。


    薄书砚的目光下意识放在宿时的左手上,宿时的左手依旧怪异地扭曲着,不知道为什么,魔族的自愈体质没有愈合这里的伤口。


    宿时的左手被人轻轻拿了起来。


    薄书砚捧着他的手,手中摸了一瓶魔族专用的药粉,正低着眼眸给他的伤口上药。


    宿时极少用过这些愈合伤口的药粉,此生仅有的几次,都是薄书砚带给他的。


    也只有薄书砚,会给一个受伤可以自愈的大魔备药。


    他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反客为主地抓过薄书砚藏在袖袍底下鲜血淋漓的手。


    宿时处理伤势很快很熟练,显然是处理惯了,三两下把薄书砚的伤处清洗干净上好药,撕了一段衣袍包扎好。


    宿时冷不丁道:“还知道不伤右手。”


    薄书砚一直在看宿时湿润的睫羽,闻言轻咳一声。没敢说话。


    做完这一切,薄书砚被人深深抱进怀里,叹息声贴着耳边响起,薄书砚听见大魔沙哑断续的声音。


    “我不拦你了。”


    “你想去干什么也好,我不管你了。”


    薄书砚的喉结轻轻一滚。


    下一刻,他感受到宿时偏过头来,啄吻着他的耳朵,叹道:“你去之前先杀了我吧。”


    “省得我生受这么多折磨。”


    薄书砚闭了闭眼,忍不住攥紧宿时的袖子,“……抱歉。”


    宿时指腹按住薄书砚的唇,不让他说自己不爱听的话。


    宿时的魔瞳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深红色,他亲着薄书砚那双幽蓝眼眸,吻过笔挺鼻梁,“你开完天梯,要是不回来找我,我就去亲自下去找你。”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听懂了么?”


    薄书砚眼睫颤动,良久无言。


    “好,”他静默良久,喉间生涩,“是生是死,我都同你一起。”


    宿时捧过薄书砚的脸,亲了好几下那张淡色的唇,笑了起来。


    他完全笑起来的时候像是灿灿发光的琥珀石,天真又纯粹,嘴上的话却截然相反:“你这个没心没肺的小骗子。”


    “……”


    薄书砚叹了一口气。


    他能察觉得到宿时现在的状态很不对,非常不对。


    于是他从宿时的桎梏中挣脱出来,学着宿时的样子,捧着宿时的脸颊,垂着眼眸亲宿时泛着铁锈味的唇。


    宿时眼瞳巨颤,反手扣住薄书砚的后脑,发狠地加深了这个亲吻。


    第70章


    薄书砚被他牢牢绑在怀里, 四肢百骸的疼痛平等地分给紧密相连的两个人。


    薄书砚神色很宁静,唇被吮咬出一点血色来,看不出来半点疼痛的迹象。


    宿时不知道他是真不疼, 还是对疼痛太不敏锐。


    宿时将手指穿插进薄书砚五指间隙,牢牢扣住, 感受到薄书砚手心发出的冷汗, 还有控制不住发抖的指尖。


    身体受痛时最本能的痉挛反应是不会骗人的。


    薄书砚却惯会伪装, 伪装得天衣无缝, 如果不是他对这个人身体的每一分反应都了如指掌,宿时或许真的会被这样骗过去。


    从前宿时只会嘲笑薄书砚活该,为一群不相干的人熬干自己, 把自己弄成这幅狼狈的模样。


    现在他只会嘲笑自己活该。


    活该这么晚才意识到自己爱上了他。


    活该在往后余生的每日每夜中,恨极自己眼睁睁看着薄书砚熬干身心支离破碎。


    那些人与他无关,山崩地裂他也无所谓, 他在乎的只有面前这个人。


    可他还是阻止不了一切。无能为力。


    算了。


    反正薄书砚死了他也不活了。


    要不是想起来他们之间还有契约印记,他还可以给薄书砚分摊疼痛。


    否则宿时当场就能死给他看。


    魔主动怒, 血流千里,满地尸身无人问津,其他看戏的魔都躲得远远的, 生怕又触魔尊霉头。


    倒是一道佝偻的身影分开人群,走上前来, 冲着薄书砚和宿时的方向鞠了一躬,“见过剑仙,见过魔主。”


    那人一身道士打扮, 腰间挂着一道酒葫芦, 胡子花白,脸色泛着死人一样的青白。


    薄书砚的注意被打断, 目光在来人身上扫了几眼,没有认出来:“你是?”


    宿时说道:“鬼境,高山城,高山族。”


    他补了一句:“给你石牌,让你以后有事找他的那个。”


    提到这个薄书砚就记起来了。


    这是他是当初在鬼境误入境中境的时候,给他算卦送他石牌的老者。


    但已经不是此世生灵的鬼魂,居然也能脱离鬼境,独自跑出来寻人吗。


    老者捧出一道玉牌来,恭恭敬敬双手递给薄书砚。


    玉牌入手温润,上面雕着一条盘绕而上的兰蛟,灵动无比。


    见薄书砚接过了,老者才道:“老夫前些日子望见天边异相,便知剑仙大人想必已经动了手,特此携带兰蛟族信物寻到此地,万望能够助剑仙大人一臂之力。”


    薄书砚和宿时对视一眼。


    兰蛟信物?


    他们从前怎么没听过这个东西。


    就连老者之前给他的,也只是一个不知道有什么用的石牌而已。


    老者笑道:“兰蛟一族湮灭后,其遗迹由高山族镇守,那块石牌是高山族的信物,是进入兰蛟遗迹的第一枚钥匙。”


    “高山族生前受兰蛟一族庇佑,死后兰蛟一族留下此玉牌,流传至今,便成了兰蛟族遗留的信物。”


    “这信物也是兰蛟遗迹的钥匙,能支撑老夫能在阳间短暂行走,将这道信物送到最合适的人手里。”


    “开天梯必须在兰蛟遗迹之地进行。”


    “大人身体抱恙,万望珍重。”


    确认把信物交到薄书砚手里之后,老者便像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一般,再次朝薄书砚鞠了一躬,魂魄渐渐淡去,只留下声音,“天与月庇佑您,神族庇佑您。”


    “您终将去往圣洁之地。”


    薄书砚还在思考这段话的意思时,宿时已经自顾自地从他储物戒里摸出石牌,当场捏碎,风风火火带着他回到了第三层鬼境。


    薄书砚有点晕传送阵,宿时就要俯身抱他,薄书砚心下一惊。


    他下意识按住宿时,没让他再把自己当个小孩一样抱起,道,“我有手有脚,能自己走。”


    大魔差点哈气了:“我都要殉情了,你多让我抱会怎么了。”


    薄书砚深吸了一口气,“乱说什么。”


    宿时:“我不管。”


    “反正你记住,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两尸两命,随便你挥霍。”


    “……”薄书砚道,“宿时!”


    宿时挨了训斥,也委屈:“你刚才还和我说同生死!”


    “我是说和你同生死,没说我一定会死,你咒我们做什么?”


    “……本座不管。”


    与其说高山城藏于鬼境之内,不如说真正藏在这隐秘之地的,是兰蛟遗迹。


    高山城的众妖们依旧在这不人不鬼的边界中悠然生活着,薄书砚最终还是为自己争夺到了自主行走权,将灵气注入到还没捂热的兰蛟玉牌里,顺着指引寻找兰蛟遗迹。


    方才回到高山城继续摆摊算卦的老者察觉到这座死城里多出来的活人气息,惊讶着朝他们奔来:“你们怎么在这?”


    宿时凉凉道:“左右闲着无事,我也赶着投胎,索性来了。”


    薄书砚不悦地瞥了宿时一眼。


    以前百般阻挠不让来的是他,现在风风火火赶鸭子上架的也是他。


    就这么对他没有信心?


    老者走在前面带路,擦擦冷汗,“哈哈,尊上可真幽默,哈哈哈。”


    他们穿过一片郊外的丛林,又随老者坐船渡过一条河,最终来到一片灰白的坟地面前。


    这里没有鸟兽虫鸣,寂静得可怕,老者抬手按在入口的一块石碑上轻轻一扭,一道漆黑的甬道就出现在了几人脚底下。


    老者说:“请。”


    也不知道是不是胜负欲起来了,薄书砚这次抢在了宿时面前。


    宿时挑挑眉,跟了上来。


    甬道又窄又长,隔一段距离挂一盏昏暗的煤油灯,他们一路七拐八拐走了一炷香时间,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入眼是一道厚重石门,门上刻着许多复杂的图腾,隐约能看清是蛟龙的形状。


    老者叹道:“这里就是了。”


    宿时像是生怕薄书砚不去一样,上前就要从薄书砚手里拿过信物,被薄书砚拍拍肩膀,拎到一边待着。


    他拿着信物,放在了石门把手旁的凹槽处。


    玉牌严丝合缝地嵌入进去,随后彻底沉入,与石门融为一体。


    只听得沉闷的轰隆声响起,烟尘四起,灼眼的白光争先恐后涌出来,照得老者变出豹子原型,而一个眨眼的功夫,薄书砚在宿时面前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高大修长的兰蛟浮在地面上,像是一块游动的玉。


    宿时没感觉到不适,只是魔化特征也被那股光照出来了。


    兰蛟遗迹内部的空间更为宽广无垠,看不见边界,轻柔灵雾涌过脚面,沉静无比。


    正中央是一口巨大的祭祀鼎,严严实实地合着,看样子已经许久不曾启用过了。


    一条胡须苍白的豹子慢慢走上来,说道:“这里是他们生前用来祭祀的地方。”


    干净,纤尘不染。


    桌上还有茶盏,里面的茶还是热的,玉盘上叠着灵果,是已经绝迹很多年的长生果,古籍里记载这种灵果服用后可以洗去体内杂质,增加修为。


    宿时伸手摸了摸兰蛟身上洁白光滑的鳞片,兰蛟流云般的尾巴蜷过来,似有若无地拂过宿时的手。


    宿时气鼓鼓地把手蹭过去,多摸了几把兰蛟的尾巴。


    此人每次都只会在惊觉自己干了坏事后悬崖勒马,多给几颗甜枣,企图靠这种小甜头安抚他。


    他还偏偏没法拒绝。


    兰蛟好奇地凑过去看那些灵果,没等他触碰,那些遗留的景象便化作一团灵雾就消散了。


    这些都是不知多少年前残留的物什,模样被完整地封存在这里,只是里面的生机却早已随着悠远的年岁消逝。


    当兰蛟彻底踏入祭坛区域的时候,地面上便渐次亮起明亮的白光。


    以薄书砚为中心,明亮的六芒星阵纹迅速向外扩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织出一张繁杂细密的网。


    薄书砚只觉胸膛里那颗融了金丹的心脏用力跳动起来,暖流从心脏泵出,冲到四肢百骸,奇异地抚平了经脉里的痉挛发疼。


    兰蛟遗迹中那些无处不在宛如云海的灵雾源源不断地从地面钻出来,汇涌至薄书砚体内,几乎将他承托起来。


    兰蛟全身泛起莹莹白光,柔和的光芒凑薄书砚身体里透出来,像披了一身月华,圣洁无比。


    宿时猛然站起。


    遗迹之地没有遗留的宝物,没有残骨尸骸,也没有不曾现世的古法秘籍。


    这里只有当年兰蛟们生活过的一角碎片,还有那封存了数百上千年,直到后裔再次踏入时才会重新启动的通天法阵。


    宿时的目光死死盯住祭坛中央的修长兰蛟,心跳强烈紧缩起来。


    他已经无所谓要不要继续锁着薄书砚了,他没有这么多心力再陪薄书砚折腾来折腾去。


    他想早日解脱,想脖子上悬吊着的刀快快落下,他不再去权衡薄书砚说的究竟是真是假,究竟有几分把握活下来。


    他总归是无法左右结局的那个人。


    可真到了这一天,宿时还是会想逃。


    他一口银牙紧咬,深吸一口气,抬手将天歌剑召过来,翻手猛然钉入地面。


    托此魔经常逮着它剑主酱酱酿酿还没有被戳死的缘故,天歌剑判定此魔与它家剑主必定关系匪浅,因而毫无犹豫地受召而来。


    遗迹进了人,与大地一般广阔无垠的纯白阵法散发出极其纯净古老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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