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虽然看着都冷漠,但从根本上是不一样的,甚至是恰恰相反。程又一的冷漠是骨子里的傲慢,但周悉许的冷漠,却是为了伪装自我的保护色。真实的她,内心敏感多疑,所以才会本能的和人保持距离。


    就像此时,她装得毫不在意,但内心早已惴惴不安。放任她自己去消化这情绪,她会为了不让自己受伤,而在心里悄悄设下一道防线。她不说,但会想,久而久之,便生了隔阂。


    程又一要做的,就是要给她足够的安全感,也给她足够的特权,让她在自己的世界里肆意妄为,随心所欲。他擦着头发走过来,对她说:“手机没锁,想看以后直接看,别自己又憋出一场大戏。”


    “没有。”周悉许低声嘀咕,被戳中,显得很没底气。嘴上虽然是否认的,手却诚实地点开了消息。屏幕上齐刷刷地蹦出好几条消息,都是程卿发的。


    「圣诞快乐。」


    「你在落山墅吗?」


    「和悉许在一起?」


    「你什么时候来外公家?」


    上面还露出几条之前两人的聊天记录,程又一回复得都很敷衍,要么索性不回。从字里行间看得出,她的猜测不是空穴来风。程卿喜欢程又一,也很在意他和她的关系,信息里不止一次提到她。


    或许程又一也察觉到了蛛丝马迹,才会故意疏远。又或许,他们本来就不是多亲密的表亲。总之,程又一对程卿的态度很冷淡,和对普通同学差不多,远不如和篓恩他们几个亲近。


    “她问你什么时候去你爷爷那儿?”周悉许只提了最后一条,前两条她不知道该如何转述,总觉得从她嘴里说出这话,怪怪的,反正程又一自己也能看到。


    “没了?”程又一猜得到程卿不可能只发一条,何况今天是圣诞节,至少会有问候。


    “她还祝你圣诞快乐,问你是不是和我一起,在没在家。”周悉许如实说,她抬手把电话递给程又一,“先回一下再擦头发吧,她发来挺久了。”


    看她这口是心非的模样,程又一莫名想笑,他接过手机,发了条语音:“嗯,和你表嫂一起。”发完语音,便把手机扔到一边。


    周悉许盯着他看了几秒,欲言又止。她这副模样,被程又一看在眼里,于是他问:“怎么了?”


    “程卿她……”周悉许移开目光,低头去拿积木,话说一半,停住了。


    程又一看她,“嗯?”


    她摇摇头,“算了,不问了。”


    “别啊,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别又自己在心里演一出大戏,赶紧说。”程又一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她仰头看着他,酝酿了几秒,问:“她对你的心思,你知道吗?”


    “她什么心思不重要。”程又一的神色很淡,像是毫不在意,“除了你,别人怎么想,都不重要。还是那句话,能决定咱俩关系的,只有你,所以别想些没用的。”


    “哦。”周悉许一垂下眼,心里那点隐隐的不安,忽然就散了。


    程又一也收回视线,从她手里拿过那块积木,漫不经心地拼起来,“你挺会偷懒啊,半天了,动都没动。”


    周悉许没吭声,她刚才心思根本不在拼乐高上,确实在划水。但她不能实话实说,于是顺口胡诌:“太难了,等你一起。”担心露马脚,又补了句:“就是想和你一起拼。”


    无意间说出的情话,虽然有糊弄人的成分,但程又一很受用。他顺着她的话问:“这么想和我一起拼?”


    周悉许僵硬地点了点头。


    “行,那以后每年圣诞拼乐高是固定环节。”


    周悉许没想到自己就随口一说,这人竟然当真了,还纳入以后的计划。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他可能也就随便一说。毕竟以后的事,谁又说得准?起码现在,她没想过那么遥远。


    周悉许很少拼乐高,也不擅长。小的时候被各种特长兴趣班占用全部精力,几乎没多余的时间去玩。看着那些零零碎碎的塑料块混合在一起,她只觉得头大,便专挑那种一目了然的。她秉承着一个原则:先拼简单的,复杂的留个程又一。


    程又一拼得很快,他头脑聪明,基本一气呵成,不做无用功。一块块彩色积木在他的组合下迅速成型,渐渐搭出房子的框架。


    他全神贯注地盯着眼前的雏形,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修长白皙的手指扣着小小的零件,冷白的皮肤下隐约显露青筋。


    周悉许看得出神,她自认为不是花痴,但不得不承认程又一专注的时候,真的很迷人。


    “很帅?”


    “嗯。”她条件反射地点头,回过神又觉得丢人,忙低下头装没听清。“你说什么?”


    “说你漂亮。”程又一回。


    周悉许不自然地咳了一声,调转话锋。“你乐高拼得挺快,小时候经常玩?”毫无意义的话题,纯属是她临时拉出来缓解气氛的。


    程又一淡淡“嗯”了一声,氛围回归正常。


    “难怪。”周悉许摆弄着手上的绿色塑料块,扣进褐色的墙体,“我没怎么玩过,想象力也挺差,不算在行。”


    “看出来了。”程又一回得随意,手上的动作没停,拼得很认真,丝毫不分心。


    周悉许原本以为拼乐高是他为了和自己独处找的由头,但现在看来是她想多了。她笑着打趣,“你是真的很喜欢玩积木啊,感觉和你平时那样还挺不像的,真没想到,你还这么——”她搜索着恰当的描述,蹦出俩字:“纯真。”


    程又一笑了笑,“阴阳我?”


    “怎么会?”周悉许的语调诚恳,表情严肃,却总让人觉得是在说反话。“说实话,我一直以为你小时候会是那种小孩哥,就跟周悉丞似的,比同龄人都成熟,不屑玩小孩的游戏。”她压下笑意,“但感觉……还挺出人意料的。”


    “我小时候只是话少,和同龄人没差别,也挺幼稚的。”程又一视线落在手里的小绿块上,不走心地回。


    周悉许生出了调侃他的心思,问:“也玩各种小玩具?”


    “嗯。”


    “也捣蛋调皮?”


    程又一点点头。


    “也尿裤子?”


    程又一终于挪开眼了,略带无语地看着她,没说话,明显不愿回答这问题。周悉许眨着眼等他的答案,一脸期待的样子。他憋了半天,吐出几个字:“比大部分小孩尿得少。”


    言外之意,尿过,但不多。


    周悉许压了压嘴角,看他吃瘪莫名想笑。正准备继续逗他,走廊里响起了朱缇的大嗓门,穿透力十足,隔着门都听得一清二楚。


    “周悉许,你人呢?”


    兴许圣诞树装饰完了,这厮闲得无聊,找事来了。周悉许刚准备开口回,被程又一捂住嘴拽了回去,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周悉许点点头,心想着朱缇喊两声没人应,应该会自行离开。


    “这俩人躲哪儿去了?”朱缇喊了几声还不算完,声音渐渐逼近。


    周悉许倏地紧张起来,刚才没出去,现在再被抓到,真是百口莫辩。朱缇绝对会给她安些莫须有的罪名,再借机狠狠挖苦一番。


    “都怪你。”周悉许白了程又一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微动,湿热的气息喷洒在程又一的掌心。她柔软的唇轻轻地蹭着他的皮肤,带着丝丝酥痒。


    程又一神色变了,然后扳过她的脸。


    一门之隔,走廊里,朱缇还在不死心地喊着。卧室内,再度陷入旖旎。


    二十分钟后,周悉许下楼了。厨房里,季行朗正给火鸡刷着调料。她后知后觉,转头看向身后跟下来的程又一,问:“你知道他忽悠我?”


    程又一摆出事不关己的模样,“别诬赖人。”


    虽然他不承认,但周悉许猜到他知情。刚才吃饭时候,他避之不及的态度,就挺让人怀疑。她了解程又一,他从不会骗人,但凡逃避或沉默,就代表其中必有猫腻。


    而此刻篓恩的反应也证实了她的猜想,一向张牙舞爪的人,现在竟然在安安静静地切着番茄,心虚地连头都没敢抬。


    原来如此。


    “我就说感觉哪儿不对劲,周悉许,你让他们给骗了。”朱缇也反应过来了,“我就说这几个鸟人没一个好东西,心眼子比马蜂窝都密,在一起肯定憋不出好屁,还真是。”


    顾屹在一旁笑得轻蔑,一看就是闲得发慌,上来找事来了。“你屁是好的?心眼子有没有马蜂窝密不知道,你这话倒是挺密,唠叨一下午了,咱让嘴休息会儿吗?”


    朱缇眯起眼,战争一触即发。


    周悉许懒得理会这俩冤家,眼睛扫了一圈,没见虞筱筱和凌施。“她俩呢?”


    “在上面折圣诞帽呢?”季行朗幸灾乐祸地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小人得志的劲儿,看得人火气直往上蹿。


    周悉许算是看出来了,季行朗兜这么大的圈子,摆明了是要作妖,无论出于什么心理,最终的指向都是他不会善罢甘休。但她总归是个局外人,没权利也管不了两人的事,只能让当事人自己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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