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心情还行?”周悉许谨慎地问。


    “挺好啊, 刚刚还和我抢蛋糕上的草莓呢。咋啦?”


    这很符合朱缇的行事风格。周悉许稍微放心了,“没怎么,就问问,那她人呢?”


    “去刷卡了。”柳宜菲顿了顿,轻声问:“悉许,你还好吗?”


    “还好。”周悉许平淡道。


    或许是太过于平淡,不免让人多想。柳宜菲语气里明显多了几分关心,“你要是难过,我可以陪你喝酒,别憋在心里,该别坏了。”


    “我真没事,你俩等下准备去哪?”


    “朱缇说带我去酒吧。”柳宜菲压低声音说:“说是带我去撩帅哥,你也来吧,咱一起。”她“嘿嘿”笑了几声,又说:“不好意思,我忘了,你不喜欢男的。”


    “……”


    “那你来喝点酒呗。”


    周悉许对那种场合没兴趣,听到朱缇没事,她就没必要去了。“你们去吧,我先回去了。”


    “那好吧,你自己注意安全。”柳宜菲没再多问,很快挂了电话。


    周悉许慢慢放下手机,琢磨着刚才柳宜菲的那番话。朱缇释怀得这么快,是她没想到的,但……太快了,快得让人难以相信。


    逛街,买包,还要去撩男人。听起来是潇洒又滋润,但有种用力过猛的感觉。至少,在情绪的冲击下,不该是这个反应。


    朱缇对周悉丞是怎样的情感,她一清二楚。那么热烈的喜欢,怎么可能在一场近乎公开处刑的“真相”揭晓后,就迅速收拾妥当,甚至兴致勃勃地投入购物狂欢?


    除非……狂欢本身就是副盔甲。


    朱缇是在逃避。


    这个念头让周悉许心头一沉。如果这是朱缇自我疗愈的方式,那她也无能为力。


    “上车吧。”程又一的声音打断了周悉许的思绪。她抬头,喉咙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很轻地点了下头,然后弯腰坐进副驾。


    车门无声合拢。


    引擎启动的声音低沉平滑,车子缓缓驶出小路,汇入车流。车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飞速后退。


    周悉许看着窗外,目光涣散。


    车子开过两个路口,本该直行,程又一却打了个转向灯,驶入另一条路。周悉许转头看向驾驶位,问:“这不是回我家的路。”


    “嗯。”程又一应了一声,目光依旧看着前方蜿蜒的车流,声音平稳,“去江边。”


    周悉许怔了怔,“去江边?”


    “吹吹风,车里闷。”


    周悉许下意识看了一眼空调出风口,里面散出阵阵冷气,一点也不闷。但她没反驳,只是重新靠回座椅,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去江边,也好。


    虽然她没有难受到悲痛欲绝,但心情也不顺畅,确实有些透不过气。


    车子沿着滨江大道平稳前行了一段路,车流稀疏了。窗外是宽阔的江面,华灯初上,对岸闪烁着一片朦胧的光带。


    程又一找了个僻静的位置停车,熄了火。远处江轮的鸣笛声隐约传来,混着江水拍岸的轻响,衬得车内更静了。


    “下去走走?”程又一转过头来,侧脸在昏暗的微光里轮廓分明。


    周悉许点了点头,也解开安全带,推门下了车。


    夏夜的江风带着丝丝暖意,混着潮湿的水汽,卷走人周身的倦意。周悉许深深吸了口气,胸腔里那股滞涩感被冲淡了些。


    程又一也下了车,他倚靠着车身,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低头点燃。他抬起头,望着前面的身影,沉默地吸了一口。烟雾在夜色里散开,淡淡的,但很明显。


    片刻后,他走过,停在周悉许右侧半步远的位置,也靠着栏杆。


    两人之间隔着礼貌而微妙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又互不干扰。


    程又一没说话,也望着对面,指尖的香烟安静地燃烧,烟雾丝丝缕缕,很快被风吹散了。


    “为什么带我来这儿?”周悉许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飘忽。


    程又一吸了口咽,缓缓吐出,“车里闷。”


    她转头看他,目光在昏暗中相撞。霓虹灯在程又一眼底投下细碎的光点,他眼里是人看不懂的沉静。


    “这个借口你刚才说过。”周悉许说。她想听的不是借口,而是实话。


    程又一没有马上回答,他转头再次看向江对面,将烟蒂熄灭,动作很随意。过了好几秒,才开口:“有些事,急着想,未必想得通,吹吹风,让脑子空一空,反而清楚。”


    周悉许心头莫名一紧。


    “你说的是你还是我?”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盘桓了好一会儿。程又一今天恰到好处的解围,和他望向江面时,眼里偶现的忧郁,让人很难不多想。


    “都有。”他说。


    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低沉。


    所以......他的头脑现在也是混乱的?也是因为程卿和周悉丞?周悉许心里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涩意。她略微试探着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周悉丞和程卿在一起的?”


    “刚才。”


    “你也是刚知道的?”


    “嗯。”


    “那你就只是看烟花那天晚上发现他俩不对劲?其他的都不知道了?”周悉许问。


    “不然呢?”程又一反问,带着些理所当然。“你觉得我能知道什么?我和周悉丞又不熟。”


    “你和程卿是兄妹,关系那么亲近,你应该了解她,很难不知情吧?”


    程又一看着她笑了笑。“又不是亲兄妹,再说,周悉丞是你亲哥,你发现什么了?”


    周悉许被他问得一滞。


    她都什么也没察觉出来,程又一和程卿只是表亲,又能知道什么?她的问题显得有些无理取闹。但话已出口,索性就无理取闹到底。“表亲也是亲,隔着骨头连着筋,只要有血缘关系就是亲。”


    这话听起来很孩子气,甚至……有点胡搅蛮缠。


    “从哪儿听的这么一套,还听押韵。”程又一轻笑,笑声很短促,“不过,你这套在我这不适用,我俩没血缘关系。”


    “表兄妹也是有血缘关系的。”周悉许强调道。她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理,这句话她咬字很重,像是在刻意提醒对方。


    “程卿是我姑姑领养的。”


    “什么?领养的?”周悉许一脸难以置信。


    程又一点了点头,淡淡地说:“我俩没血缘关系。”


    那些关于“兄妹羁绊”的预设,此刻再一次涌现。没有了血缘这层屏障,他和程卿之间的亲近,以及那些让人费解的行为,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还挺戏剧化的。”周悉许垂着眼喃喃地说。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是。


    先是得知周悉丞和程卿的恋情,再到得知程又一和程卿的真实关系。每一桩,每一件,都像是荒诞剧本里的片段,令人瞋目结舌。


    此刻,周悉许的脑子里只有震惊。她怔怔地望着江面上零星的灯影,脑子里乱糟糟的。


    回去的路上,周悉许靠着椅背,闭着眼。程又一专注地开着车,始终保持安静,他没开音乐,怕吵到旁边假装熟睡的人。


    直到车子停稳,周悉许才睁开眼。


    “到了。”程又一的声音打破了沉静。


    “谢谢。”周悉许解开安全带,伸手去开车门,指尖刚触碰到冰凉的金属把手,旁边的人开口了。


    “假期有什么打算?”


    “没想好。”她的声音还有些疲惫,发生了这么多事,计划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了。没等程又一再说什么,她推开了车门,“上去了。”说完,下了车。


    程又一坐在车里,久久未动。


    直到周悉许家的灯亮了,那辆银灰色跑车才消失在夜色里。


    *


    周悉许推开家门,室内一片漆黑。她摸索着按亮玄关的顶灯,“啪”地一声响,光线乍然倾泻,一直蔓延到客厅。


    沙发里,蜷缩着一个人影。


    周悉许吓了一跳,仔细一看是朱缇。她瘫在沙发上,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看着很颓废。


    “怎么刚回来?等你好久了。”朱缇仰脖灌了两口酒,声音比白天沙哑些。


    “去江边醒醒脑。”周悉许把包放在玄关柜上,弯腰换上拖鞋,“你不是和柳宜菲撩男人去了?怎么这么早回来?”


    “没看得上眼的。”朱缇说完又举起酒瓶喝了几口,“你呢?咋样?”


    “还好,和想象中不太一样。”周悉许走到沙发前,按亮旁边的落地灯。


    朱缇下意识抬起手,仓促地遮挡着眼睛。但动作慢了半拍,她红肿的眼皮和眼角残留的泪痕,依旧清晰可见。


    周悉许顿了一下。声音不自觉放轻了,带着确认,“……哭了?”


    朱缇胡乱揉了揉眼睛,别开脸,语调里是强撑着的倔强,“没有。”


    “我又不瞎。”周悉许在她身旁坐下,“想哭就哭,别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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