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这么一直看着她。
丛夏忽然觉得他的目光是中午的烈日,被他一看,她浑身灼热起来。丛夏良久才说:“那你,想要怎么办?去了医院包扎吗?”
“没去,你帮我包下吧。”说着,迎面扔了一卷绑带,碘伏和棉签过来,丛夏:“……”
她可没说她要帮他包扎。
临了,看他坐在沙发上,她站在后面,扯着细细绷带,一圈圈缠绕着肌肉紧绷而有力的手臂,直到那狭长的伤口隐在白绷带下,丛夏心里也舒出一口气。
“好了。谢谢你。”丛夏退了一步。
陆翊周却忽然因为这话笑得不行,“你替我给你自己说谢谢吗?你可真有意思。”他调侃,笑得牙齿都露出来,在斜阳里,白皙发亮。
丛夏不由得被他感染,弯着眉眼,不再多说。他知道她在谢他什么,她也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这就够了。
他看起来那么开心,这也够了。
“吃了饭?”他忽然问。
没待丛夏回答,他兀自起身,套上外套就往外走,丛夏顺势跟上去,这时候,夕阳的最后一缕斜阳沉下山头,暮色来临,四面八方吹来傍晚的凉风,绿色在其间翻涌着潮。
丛夏跟在陆翊周身后,他腿长走的得快,套了一件黑色外套,微微驼着背,蓬松发丝像飞舞起来的鸟毛。
“吃什么?”他回过头来问,眼底还能看见淡淡的淤青,不明显,在他脸上显得很特别,让人以为是落在青瓷上的一抹抹淡雅的颜料。凭添风雅。
丛夏:“看你吧。”
“那就上次那家。我看你蛮喜欢不是吗?”陆翊周轻哼一声,好像有点自得。
丛夏回想自己什么时候说过喜欢?想也想不出,转眼看着他的背影愈发渺小,来不及想这些,赶忙追上去,陆翊周微微侧头,余光中瞥见她跑得红着脸,累得气喘吁吁的模样,一阵坏笑。
丛夏:“幼不幼稚。”
“嗯。”他咧着嘴,不正紧地笑着,一手自然而然地搭在丛夏肩膀上,整个人像是没有骨头似地靠着她,往她这边倒。
丛夏下意识拽着他的手,“快要倒了,你很重你知不知道。”
“好累,靠会儿。”他歪着头靠着丛夏。
十一月的初秋,银杏叶已经全黄,两人踏着暮色,走过金黄的银杏大道,仿佛这里还有一片阳光照耀之处,从未熄灭。
小巷子一如上次,烟火味腾腾,路边随意摆放着桌子,大家围坐着吃饭,这回儿,两人找了个露天桌子坐下,天被两边房屋切割成一条窄窄的线,线的另一头落叶纷纷扬扬飘进巷口。
那个大肚子老板笑着递给菜单,对丛夏笑得慈祥,说:“又来了啊。小姑娘以后一定会常来吧。你是不知道,我是看着陆老板长大的。小时候他和他妈妈经常来我这里吃饭。小时候可乖可可爱。总喜欢抱着他妈妈撒娇,躲在他妈妈身后。”
这时候,大肚子老板的妻子给另一桌上完菜,擦着手走来,笑盈盈,皱纹都堆在一起,却并不让人觉得难看,她附和说:“是哟,小时候很爱笑,一来就叫我们叔叔阿姨,叫得那叫一个甜。小翊啊,长大了。”最后她这样说,语气有些感叹。
陆翊周看起来却没什么情绪,他弯了弯嘴角,“叔叔阿姨。时间过去很久了。”
“是啊,那么多年了。你妈妈也去世那么多年了。她是多么好一个人啊,却那样白白地死了……”阿姨说到兴头上,暗自神伤起来,直到大肚子老板用手肘碰了碰阿姨,使了个眼色,示意别再说下去了。
陆翊周却一脸风轻云淡,说:“没关系。事情都过去好多年了。”
说到这里,老板和阿姨看向陆翊周的眼神多了几分怜惜,他拍了拍陆翊周的肩,看向丛夏,“你们俩以后常来。”
“嗯,常来。”陆翊周随意应下。
大肚子老板又补充道,“是你们两个。”他说着笑了笑,显得憨憨的。
陆翊周扯了扯嘴角,点烟,“嗯,我们两个。”
丛夏坐在对面,老板离开前,小声对她说了句什么,她睁大眼,很想反驳,但一看他熠熠闪光的眸子,话又憋会嘴里。
她低了低头,面颊染上霞红,丛夏吃饭的时候,还回味着那句话——你是他带过来的第一个女朋友。以后常来。
陆翊周探究着目光,询问丛夏刚才听见了什么。这瞬间,丛夏身体更热了,凉风呼啦啦地吹,他笑得顽劣不羁,丛夏说:“想知道,你自己去问老板。”
“好,我问问他说了什么。”
丛夏一口饭又呛到了,连忙拉住他说:“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他忽然靠近,步步紧逼,盯着丛夏眸子,仿佛猎人盯着猎物。丛夏感觉他这一靠近,周围空气全被他掠夺了,丛夏不由得往后仰,“真没什么,就说以后多来这里之类的。”
他目光游移,似乎不信,半晌,哦了一声。
丛夏才微微松口气。
吃完饭,两人走在一线天光之下,从外面漏进来的天是深蓝色的,窄窄一条,横亘在头顶之上,仿佛一条横亘在两人之上的命运的线,将两个人连起来,罩在其中。谁也别想走出去。
“现在去哪儿?”他声音低低的,散在风里。
“回家吧。”
“嗯。怎么回去,我送你?”
“打车。”丛夏说。
“好。”他也没再多和丛夏拉扯。
出来的时候,街上的路灯全部亮起来,显得更加清清冷冷,丛夏上车。他咬着烟,说了声:“路上小心,乖乖女。”眼神带笑,言语轻佻。
丛夏说:“你也早点回去。”
“这次听你的。”带有颗粒感的声音瞬息间被车门隔断。丛夏没听真切,像是幻听。可看着他的冷硬的眉目,被暖色调的灯光消融了。
他在她的视线中越来越小,一个人立着,在梧桐道上,身影渺渺茫茫。
第25章
天气寒凉,班上陆续有人换上了厚重的冬季校服,丛夏出门的时候妈妈坚持要她棉袄或毛衣,二选一,丛夏最终穿了一件带帽子的针织毛衣,外面套着一件秋季校服外套,着实显得有些臃肿。
再反观陆翊周,他和丛夏似乎不在一个季节,和其他所有人都不在一个季节里,他仿佛自己一个人活在另一个世界。
即将到来深秋,他穿着一件薄薄的长袖,黑色长裤,踩着白鞋子走在长廊之上,从长廊另一面迎面走来,秋日上午的阳光终于艰难地穿透了雾,几分惨淡地映射下来,从后方将陆翊周整个人笼罩在内。他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情绪。
这时候,几乎一中很多人都在偷瞄他,因为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陆翊周出现在一中的教学楼里。他一身黑,看起来随性不羁,却那样鲜明,耀眼。
这日是高二下学期会考,一中和明德同时作为考场,几个学校的学生交叉分配学生进行考试。所以有一中的人在明德考试,明德的人在一中考。
陆翊周显然被分配到了一中。
丛夏也是。
她背着书包刚刚找到教室,一个拐角,迎面看见陆翊周走来,这时候距离会考还有十几分钟,教学楼间人流涌动,动荡,大家都匆匆准备进入考场。
丛夏定在人流中,怔怔地看着他走来。
走廊边站了几位外校的同学,穿着大胆时髦,化了妆,嘴里嚼着口香糖,时不时瞟陆翊周,小声讨论清晰地飘进了丛夏耳畔,“真人比在照片上看到的更帅唉,你觉得他有女朋友吗?”
“不知道,不过,他身边那位很有可能。”
“不过我听说他脾气挺差,谈恋爱都不走心的……”
“那没x关系,长得好看,养眼。”
……
后面的话丛夏自动屏蔽了,她听着面颊却热起来。她决定不去听。再次看向陆翊周,他身边多了围着他转的女生,蒋霏。
刚才蒋霏从他身后小跑着追上来的,蒋霏紧跟着陆翊周走着,嘴里叽叽喳喳,“你也在这个学校考试?我们该不会还在同一个班吧?看看准考证,你在几班?”
陆翊周从裤子兜里掏出一张随意折叠的纸,蒋霏靠过去顺势抢过,两人姿势靠得很近。从身后看像是她倚他怀里,这一幕很多人看见了,大家都多瞄两眼。
都这样了,不是女朋友还能是什么。路过撞见的人几乎都有这种猜想。何况从前就听说蒋霏是陆翊周得不到的白月光。虽然不知道真假,但起码两人关系至少不一般。
陆翊周急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头,快加脚步往前走,他抬眼的瞬间,正正迎面和丛夏对上视线,丛夏眼神乱飞,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只对视几秒,丛夏别开视线,转进旁边的教室,也就是她的考场——304教室。
蒋霏看了眼陆翊周准考证上的考场,又欣赏了会儿他准考证上的惊为天人的照片,即便黑白的也挡不住他的锋锐的气质。“你在303,我在304,好巧,就在隔壁。放学一起走吧。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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