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死抱紧她,低低嗅闻着她身上死寂的气息,一边不住地喃喃道,“不会的,不会。你不会离开的……”


    谭双后退一步,现在的温淮真的太极端了,到底是什么样的执念,令她身死,他都不愿放开她。谭双道:“你放过她吧。她已经死了,死了!你这么做是在折磨谁呀?”


    陆十六更是怒意腾腾,不管不顾地道,“你有什么资格说让她不要离开你,你有什么资格,天裂那一日,不正是你害死她的吗?你当时不是很潇洒威风吗?不是头也没回吗?你现在在这里又是做什么?是啊,你确实应该在她面前跪下磕头,不断忏悔,说不定遇师妹在天之灵,还会看你一眼。不,她肯定恨极了你。恨不得也杀了你!”


    “要恨我回来恨,要杀我就来杀。不要这样,什么都不给我留下……”他垂着头,喃喃道。


    谭双觉得他真的疯了,摇摇头,拉着激动的陆十六后退,“别再激怒他了,他这个样子真的会杀了我们。”


    陆十六却不顾谭双的劝阻,一跃上了那高台,“放过她。”说罢手刚要触上林向遇的肩,中途被温淮打断,他眸光转戾,抬手一挥,强悍的妖力将陆十六震了几米远,不住地滚下台阶之下,温淮站起来,抬手掐着他的脖子,缓缓抬在半空。


    陆十六挣扎着,“你没资格站在她面前,你应该滚出她的视线,永永远远地滚出她的世界……你别再折磨她了。”掐着他脖子的力道愈来愈大,陆十六两眼漆黑,什么也看不见,耳边的声音也忽远忽近,他感觉自己离开遇师妹不远了。


    “我不是说了,她能活过来吗?听不懂话吗?她回来的,她会复生的。我只是,只是知道这一点……我也没想要折磨她……”


    谭双连忙上前,试图让温淮松手,为了安抚温淮的情绪,她连连道:“是是,我相信遇师姐会回来的。你先松手,六师兄真的快要不行了,我相信你的话,你现在松手。”谭双有点快要急哭了。


    余光中,遇师姐的模样那样清晰,她垂着头,模样一如刚死去时候的样子,一点都没变,好似只是在打瞌睡,谭双猛然间觉得,温淮没有疯。他是不是知道什么,才如此笃定遇师姐会回来?他到底知道什么?


    谭双手渐渐松了,盯着温淮,“为什么?为什么这么说?”


    “谭双你在说什么?”陆十六嘶哑着声音问,他渐渐被双脚离地,被温淮提在半空,意识到某种可能,不知道是快要死的恐惧的驱使,还是因为那种可能,陆十六眼里不停地冒出泪水。


    温淮半晌没有回答,最后松开了手,陆十六的面色青白地滚在地上,劫后余生地大口喘气,温淮居高临下,道:“要不是怕她介意,早就掐死你了。”


    他拂袖,“滚!都给我滚!别打扰她。”


    而陆十六,满脑子只有“复生”两个字。陆十六哭着,爬去林向遇脚边,“真的能复生吗?”他喃喃道。她看起来如此真实,好似真的随时会睁开眼。


    温淮一脚踹开试图靠近林向遇的陆十六,指着大殿外,“滚,都给我滚。”


    陆十六暗淡地滚下高台,谭双接住磕得血淋淋的他,低低道:“保命要紧,现在还不是时候,先走吧。”


    那夜之后,青梧宫除了死了一个宫女之外,好似就没有发生过别的事情了。一切照常,谭双和陆十六也继续待在这里。


    虽然不知道温淮怀着何种心思,明知他们是要带走林向遇的,却还没有杀了他们,也没有将他们驱逐出去。沉默地应允他们留在这里。也许是非常清楚,谭双和陆十六所做一切,都逃不过他的眼。


    而他在她们面前有着绝对的力量,动动手,便能灭了她们。


    日子一日日过去。温淮照常为她做一切,不厌其烦,耐心而珍重。天气好的时候,谭双能看到温淮带着她,在窗台边,静静坐着晒太阳。斜风细雨的时候,窗户则是紧闭的。有时候,几件遇师姐的衣裳在窗边摇曳,那样看着,仿若那楼上只是住着一对普通夫妻而已。


    有一日,也是晴朗的天,只听见那小鸟妖盘旋在窗边,叫着,“林向遇你醒了你醒了,陪我玩陪我玩。”


    温淮趴在她旁边睡着了,不安稳地睡梦中被小鸟妖的叫声唤醒了,他朦胧着睁开眼,抬头,眼见她睁着眼睛,呆呆地盯着前方。


    温淮抿嘴笑了笑,“林向遇,你醒了。”好似只是那八年间,某个平常的午后,醒来便能看见她。


    这还是她离开后,第一次来到他的梦境。他好开心好开心,虽心知这都是假的,可还在宁愿短暂地沉沦着,宁愿不要醒来,永远永远。


    温淮微微凑前,试着去抓着她的手,试图抓住这虚无缥缈的梦,“你终于回来了,今天天气很好,你想要出去走走吗?”


    他缓缓地伸过手去,手止不住地颤抖,害怕还没碰到她,一切就都散了。温淮有种不真切的感受,他握着她的手,用尽了力气,她还是没有消失,她在那里。斑驳的阳光照在她白如玉石的肌肤上,她宛若透明,呆呆地睁着眼,盯着不知名的方向。


    温淮再次眨了眨眼睛,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掌心纹路清晰,是真的,他在抬眼看林向遇,林向遇也转眼,双眼没神地看着他,猛然间,巨大的冲击铺天盖地涌来,欣喜悲哀,交织交缠,紧紧勒着他,温淮喘息不上来,这不是梦。


    是真的。


    他却忍不住地,抱着她,大泣,所有姿态威仪,全都消失不见了,只有一个哭得不像样子的男人。而林向遇,自始至终,将这一切视而不见,依旧冷漠呆滞地,盯着空中某处。


    谭双一早听见小鸟妖的叫声,也忍不住地飞速上楼,顾不得别的,大开殿门,便撞见了这一幕。难道复生真的有可能?至少眼前看到这一幕都不是假的。


    温淮又想笑又想哭,慌乱地抓着林向遇的手,在她面前低垂着头,小心翼翼地蹭着她的冰冷的手,湿湿的泪蹭在林向遇的手背上,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好似没有感知,他在她面前,情绪掀起滔天巨浪,而她,站在巨浪另一面,无比平静地看着海啸掀起,神情没有一丝变动。


    “林向遇,你真的回来,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这样看着我?你是不是恨我,想杀我?没关系没关系,这些都没关系,只要你回来,只要你回头看我一眼,就够了。对不起,对不起,过去一切都是我对不住你,你想要对我怎么样都行,只是别离我太远,你就在这里,不要离开,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没有你的世界……”


    他垂头,鼻涕眼泪一并而下地说着这些,若是林向遇有魂魄的话,她大概会发现,温淮如今的模样同几月前相差好多,憔悴而有几分不修边幅,整个人浸着一层浓浓的悲。


    良久,不见身前人有任何回应,她骂他杀他都行,就是不能对他没有任何反应,温淮后怕地抬头,他才敢仔细去看林向遇,那双盯着虚空的空洞的眼,温淮慌张起来,抖着凑近,捧着她的面颊,让她看着自己。


    她没有焦点的眼,宛若重重一锤,当头敲得他头晕眼花,温淮身体不停地抖着,他仿佛一个被高高抛起来,下一瞬又被狠狠拍在地上的人,他世界眩晕,疯了一般地抱着她,抓住她,唤着她的名字,“不可能,不可能,你已经醒了,你不是无魂之人,你在同我开玩笑对不对,你在骗我玩的,对不对,你想要报复我,对不对,我求你,你别这样,你别这样,你说说话行不行,或者你打我杀我,都行,就是别这样,别这样……”


    可无论,温淮说什么,林向遇已然呆滞地睁着眼,一句不说,连眼皮也都是机械性的眨着。面对他决堤的情绪,她仿佛隔着一层玻璃罩,无知无觉。


    谭双也如林向遇的表情的一样,张张嘴,看着这一幕呆滞地站在殿门口,陆十六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推开谭双,冲上前,中途在林向遇面前站定,不知道是该欣喜还是该悲伤,他也如温淮一样,被抛高又被猛地摔在了地上,“遇师妹?你真的回来了?但是你的魂魄?”


    看着就像是个无魂魄之人。不会说话,不会哭泣也不会欣喜。活着,也只是活尸。只不过比活尸,要更好听一点。其本质上,是一样的。


    这是温淮没有预料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温淮绝望地伏在林向遇身前,一切朝着他没法控制的方向离去。想起来,她一直心心念念的“回家”。一个人,若是没有半点希望,是不会日日把那件事情挂在嘴边埋在心底的,只有她有希望回家。这个醒悟宛若一记重锤敲了他一下,怎么早没有察觉,自己早没有察觉到这一点,明明那些年都有端倪可查的,是他,是他不愿深入去了解她,不屑去想这点罢了。原来,过去自己拥有她的每一秒,也是失去她的每一秒。


    “林向遇,不要把我留在没有你的世界。为什么不把我也带走。我也去死好了,能不能也去到你的那个世界?能不能找到你?你偏不想见我,我偏要缠着你,做妖做鬼,你都别离开我……”说着,解霜剑飞至他手上,他慌乱地抽剑,剑刃已经送到了脖颈上,绝望的神色中,透着一丝诡谲的解脱和欣喜,仿佛真的要去见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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