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皇神印打开妖界裂隙,劈开混沌,妖界不再被混沌隐藏,此后,若是想要再往返人妖两界,不再需要打开天裂,即可自由往来。


    那日之后,人妖两界暂时沉寂一段时间,毕竟各自死伤无数,需要好长一段时间休养生息。然而事实上,那日之后,没有过很久,妖们便毫无征兆地,再次卷土重来。


    第一个屠的,便是太一剑宗。想当年,玄青凭一己之力,引发天火,差点灭了整座不周山,对所有妖来说,此恨难消!不共戴天!


    温淮放任解霜带着一众妖族,杀上太一剑宗,往日的四大仙门之首,随着核心人物的流失,早就渐渐地空了心。大妖们毫不费力地杀进入了山门,踏着尸体和鲜血,一路毫无阻挠地踏平了山头。


    解霜笑得肆意,“真可惜,玄青死得太早了,没能看到如今这场好戏。”


    能杀得,解霜全都杀了。


    不过这太一剑宗山头这么大,不可避免地有漏网之鱼,解霜也不着急,反正这修真界,迟早会沦为她们的天下。


    如此,一个盛极一时的第一宗门,就此落了幕,其他三个宗门,早就惊慌失措,瑟瑟发抖,再这样下去,谁都逃不掉。


    于是,当万妖第二次袭来,又一举灭了云山派的时候,长陵剑鸣山庄崩不住了,还没等解霜宣告屠城,鹤陵自己带着一众弟子投诚。当然也有弟子抵死不从,凡是有反抗不从,都被当作叛徒杀了。


    解霜挺满意这个人识趣的态度,不费她力气,白得几万个奴隶,解霜乐而不为?长陵剑鸣山庄这一跪,接连也跪下好多其他小宗小派。如今一看,似乎再没有哪个宗门能靠。整个修真界彻彻底底地完了。


    看着上界四大仙门纷纷倒下,下界更是不用多说,人间早就沦为妖的奴隶场。曾今,人如何对妖,妖便如何对人。


    原本混杂在修真界的邪魔势力,以楼雪尽为首的邪教和花风信为首的花楼,早在天裂那一日站了队,不少邪教徒也跟随着妖皇一同没入妖界,彻彻底底归顺妖界。而花风信,即便再和解霜不对付,也不会在归家这一事上过意不去,就算再不甘也必须永远低解霜一头,花风信只能忍着。解霜呢,日日同花风信过不去,两人见面就吵,可又一日不见一日不吵就心里难受似的,日日如此。


    从修真界第三百二一年开始,修真界的天就变了。渐渐地,成了妖皇的天下,到处都笼罩着一层妖的阴霾。


    -


    无论外界的世界如何变化如何嘈杂,不周山,青梧宫始终一派寂静,流苏一年四季都开得荼蘼,花开花落,白雪落了一天又一天,在青梧宫门前堆积了厚厚一层糜烂的流苏花,风一卷,漫天飘着。宛若人间腊月天。


    自妖主从带着所有妖族回到不周山以后,他便不准任何人靠近青梧宫。便是连进去打扫服侍的宫女也不得靠近一步。远远地,能看到妖主的戾气,在整座青梧宫上方,盘旋不去。


    到底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只知道,那日妖主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名女子,无比珍重,只是那女子不会动也不会哭不会笑,不知道是死是活,此后便没有再见到妖主出过青梧宫。就是连解霜,也没法靠近半分。


    青梧宫,温淮的寝殿内,寂静得只有窗外幽幽鸟鸣。


    温淮半跪在床榻边,床上,躺着一名女子,小巧的面容苍白且没有任何血色,紧闭着眼,今早换上了新的衣服,整整洁洁,身体每一处也都干干净净,安静地躺着,除了没有呼吸之外,完全像只是睡着了。


    这是第几日了,温淮记不清了,好像过了好久好久,他一个人守着她,守在青梧宫,寸步不离,为的只是她醒来的时候,自己就在她的身边。


    每日都是这样度过的,他跪在她塌边,小心翼翼地抓着她冰冷手,有时低着头蹭着她的手,有时候和她说说话,她从来不答。


    “林向遇,这里是不周山,以前还没带你来过我的故土。你醒过来也许会像明煦一样喜欢这个地方,这里很平和很少纷争。等你醒来,我想带你放风筝……不喜欢也没关系,只要你回来就好……”


    温淮向来是话少,可如今,他有时能说好久。那些年,没能说出来的太多太多。现在,他敢说出来,她却不会再听了。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温淮想,她总会醒过来,等她醒过来,自己再跟她说一遍。


    不周山纳罕地出了太阳,久违的阳光透过满是残花的窗棂,落在地上,温淮便会扶着林向遇起来,让她坐在阳光下。


    阳光金灿灿,多么美好,照在她的尸体上,她低垂着头,闭着眼,好似只是打了个盹。


    温淮在旁边看着她,窗外,绿意翻涌着。鸟妖落在树丫上,盘旋着,最终落在了窗棂上,鸟妖健忘竟连温淮是谁都不记得了,落在窗上嘎嘎道:“晒太阳呢,晒太阳呢。”小鸟妖飞入窗内,在里面飞快地盘旋一阵,最终落在林向遇肩头,用毛茸茸的头蹭着林向遇的脸,叽叽喳喳,“她睡着了吗?睡得好沉呐。”


    温淮托起来林向遇低垂下去的头颅,让她往后靠着,眼里难得露出星星点点的的笑意,小鸟妖的话令温淮真沉浸在了那种感觉里,好像林向遇真的只是睡得很沉,温淮淡声道:“是啊。睡得有点沉,等她醒来就好了。”


    小鸟妖道:“为什么不出去晒呢?一起出去玩呀。别在这里了。一起出去吧。”


    温淮说:“不行,她还没醒过来。”


    “把她叫醒不就行了吗?”小鸟妖说完,却觉得氛围忽然有点不对劲。


    仿佛点醒他了,将他霎那间从幻想中拉了出来。他蜷缩了蜷手指,低低地问林向遇,“是啊,你什么时候醒过来呢?什么时候呢?”


    小鸟妖问:“她叫什么名字?”


    “林向遇。”


    “她醒来了,可陪我玩吗?”


    “可以。”他含着泪说。


    此后的每一天,都有一只小鸟妖在窗外盘旋,每日一问,“她醒来了吗?她醒来了吗?她醒来了吗?”


    但回答它的每一次都是一片死寂,一具尸身。


    流苏花瓣堆积在窗棂上,腐烂的气息在寝殿内微微弥漫开来,起初,温淮还以为是林向遇身上的气息,抖着手,吓得不行,怎么会,怎么会的,明明有妖骨,她会回来的。


    他颤抖着,靠近她,低低伏在她身上,嗅闻每一处,那种腐烂的气息不是来自这里。


    温淮似乎松了口气,转眼望向窗棂上堆积的腐烂的花,才对林向遇道:“原来是那花,原来是那花。”他嘴里不断地喃喃道,“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不会的,不会的,对吧。”


    依旧没有回应。温淮鼻尖一酸,毫无征兆地,他再也忍不住,跪在她身前,埋着头,情绪决堤,彻底将他淹没,“可是过了这么久,这么这么久,你怎么还没回来。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会离开你,再也不会留你一个人。求你回来,看我一眼。只要看我一眼。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青梧宫的一切平息下来,趋于死寂,她还是那样,不见好转迹象,温淮内心的后怕越积越深,随着时间推后,他越来越没有把握。她太像太一具尸体了,仿佛再没有活过来的希望。


    温淮恨恨地抱着她,哭着一遍遍地地想,“你想都别想。想都别想。别想离开我。”


    肯定是她的身体更弱,毕竟不是妖,可能还需要再等等,再等等……再等等你就会回来的。


    -


    宋清梨在这个又湿又冷的鬼地方待了不知道多久,只记得自己被他带入妖界之后,便昏了过去,内体好像少了什么,那种缺失一部分的感受,令她心痒难耐,痛不欲生。


    她埋在尘埃里,零零散散地回想温淮最后对自己说的话,那时他冷冷道:“当初,你爹在妖界裂隙入口设下杀阵,只有妖神印可以破解,而今妖神印,和你身体融在了一起。那就用你的身体铺路吧。所以啊,所以啊,没有人比我更在意你的生死了。”


    她那时候头脑还尚清醒着,这一句话,仿佛当头一锤,敲醒了她一直以来的幻想,宋清梨一只自鸣得意着,还以为,他在这最后关头都护着自己,要带走自己,他是多么在意自己。而如今,却告诉她,一切为的只是你体内的东西而已。


    “你,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情的?所以你一直护着我的安危,也完全是为了利用我吗?为了现在这一刻?”宋清梨喃喃道。


    “当然是祠堂坍塌那一日,解霜告诉我的呀。不然,我怎么会放弃她,救了你。不过我现在无比后悔。”温淮淡声道,他说这话的时候,又在想谁,只需看一眼便明了。


    “你呢?”温淮忽然问道,“你从一开始便知道,玄青在你身体里藏了东西是吗?”


    宋清梨皱了皱眉头,想哭,她回想起自己的母亲。好像是母亲,把这个东西弄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那夜,自己不知道为何,身体剧热难耐,心口像是有火在煎熬,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哭着叫着跑去找自己的母亲,而她哀嚎着打开宫门的时候,却见到一片凄惨的冷月光下,自己的母亲,蜷缩着倒在了地上,面色一片惨白,她也吓了一跳,害怕地痛哭起来。而母亲,见状缓缓地爬向自己,忍着瘴火的侵蚀,抱着她,“清梨,清梨,你怎么了?难道你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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