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遇的头低在了尘埃里,咬着牙,忍着哭声,眼泪直流,哭得像个弃妇一样,狼狈卑微,像条狗一样,止不住地哭泣,好痛,心好痛。痛苦似乎大过了恐惧,如今的自己也如何都没有办法反抗,她用力闭上眼睛,解霜继续道:“这双眼睛能献给少君,也是你的荣幸了。”
解霜重新掐着林向遇的脸,而林向遇,用满是泪的眼,盯着她,那双眼里,除了痛苦,还盛满了恨。
解霜无视地缓缓伸手,林向遇的视线中,一双手指越来越大,直逼瞳孔,触动眼球,心中下意识反抗后退,挣扎,可实际上,仍由恐惧和痛意成千上万倍地放大再放大,她仍是没法动弹一下,身体惯性地剧烈地抖。那双手,就深入她的眼眶,一点点扣了进去,直到眼泪混杂着血,一并流下,视线一瞬间茫茫然,再最后是一片漆黑。
什么也没有了。林向遇倒在地上,仰着头,什么也没不见,她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即便想叫也叫不出声,好想死啊。好想死!
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她。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她!
头发丝也沾满了粘腻的液体,混着地上的沙土,一并粘在她的面颊上,林向遇不知道自己被解霜丢在了哪里,没法动弹,也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有意识是无比清晰的,感知着,痛和恨,浓浓地,浸满了自己整个残缺的身体。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林向遇看来,很久很久,久到眼睛上的流的血已经流干了,久到恨意已经将自己的心煎干了。隐约听见外面一阵声音,那个声音一响起,方方传进林向遇的耳朵,林向遇心中的恨便腾起来,每一个细毛都在叫嚣着恨!
“解霜,我的眼睛好了?这是谁的眼睛?”温淮问。
昨夜解霜为了少君修复了一夜的眼睛,并且灌输了源源不断的妖力,将那些残留的瘴火清除,少君才能清醒得这般快,解霜道:“是一个修士。我在外面随便抓了一个修士,挖了他的眼睛。这双眼睛虽然低劣,但还请少君勉强一用,等回到了不周山,再寻更好的。”
温淮抬手摸了摸钳嵌在眼眶里的那双眼球,随后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解霜道:“已经是翌日上午了,所有妖早就集聚赤穹边境,都在等着你带所有妖族,一起回去不周山!”
“宋清梨呢?”温淮问。
解霜道:“少君放心,我已事先把宋清梨藏在一个只有我直到的隐秘地方。不会被别人找到的。我现在就去把她抓过来,带回妖界。”
这时,空寂寂的石穴里面,不知道哪里响起沙哑又难听的支吾声,温淮眉头深深蹙着,全身戒备起来,解霜剑握在手心,准备靠近,“那边是什么东西?”温淮问。
解霜制止温淮道:“没事的少君,一只来偷东西的老鼠妖罢了。我惩罚了它一顿。现在,回去要紧。”
温淮朝着那个方位多看了几眼,断断续续的呜咽,洞穿他的耳膜,扯着他的心脏,最终,他没有停留地离开了此地。
呜咽声,回响,也是林向遇的恨在回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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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向遇在那个地方不知道待了多久,温淮的声音彻底消失在这里之后,只剩下她独身一人,永远地留在了永无止境地黑暗里,留在永无止境地痛和恨里。
意识一直都是清醒着的,不知道解霜给自己用了什么毒,刚开始好长一段时间里,她仍是没法动弹,一点力气也用不上,她好像是倒在一个洞穴里面,她不知道这洞穴是什么样子,周围萦绕着浓浓的发霉的味道,时不时有虫子钻进自己的身体里,啃咬,瘙痒,有老鼠爬过她的脸,林向遇忍着恶心不吐出来。
眼泪从空荡荡的眼眶里流出来,她小到大最怕最怕的这些东西,而如今这些东西就在身体上来回辗转,肌肤早就泛一层鸡皮疙瘩,又痒又痛,好想动一动,可怎么也动不动了啊。好痒,痒得她恨不得来一剑捅一捅自己,也好过这密密麻麻的痒,心像有无数虫子在钻。
良久,她以为自己已经将要习惯的时候,瘫软的身体慢慢涌上力气,林向遇动了动手指,花费好长时间,才支撑着从地上爬起来,围在周身虫子老鼠霎时一哄而散。
林向遇第一反应是一阵干呕,不停地挠痒,发疯般地挠痒,抓着自己身体上的每一处,直到抓破了血,血渍斑驳,坑坑洼洼,林向遇还是没法停下来,抓出源源不断的血,手臂上,身体上,甚至是脸上,她发了疯似地糟蹋自己,失控地癫狂地大叫,仿佛是要将刚才被挖眼睛的时候的那一份痛也一起叫出来。
疯了好一阵。她终于脱了力,支撑不住地一屁股倒在地上,喘着粗气,凹陷下去的眼眶,不知道盯着哪里。
彻底平息下来,变作了一滩死水。
大鹅十分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宿主,我们该动身了。”
林向遇没有出声,瘫软在那里,不知道的或许还以为她死了。过了一会儿,才缓缓站起来,用手梳理了乱糟糟的头发,又抖着手去摸了摸自己的眼眶,空荡荡凹进去,她哽咽一声,忍着,从衣摆上撕下一块布料,系在空洞的眼眶上,随后提着桃木剑,一边扫着前面的路,一边抬脚机械地往前走,大鹅同时也提示林向遇,“宿主,左转,前面有个石块,注意抬脚。”
“现在我们出了石穴,再往右走,一直走,去到赤穹边界,这一战也很快就要结束了。真的要结束了,宿主。”大鹅最后那句话更像是安慰。林向遇内心也再没有任何波澜了。
她沉默地按照大鹅的指示走着,反正走到哪里都是一片黑暗,没有什么差别。只能依靠声音去辨别周围的情况,越往前走,天边的声音越是嘈杂,仿佛有无数妖无数人在这里,盘旋不定。
林向遇看不见的是,赤穹边境的天边,万万大妖齐齐朝着一个方向看去,而温淮手持摇芳鼎,举到了天上,沉冷地望着那一切,霎那间,万妖齐拜。
摇芳鼎的力量在温淮手中大盛,这场面,意味着妖皇血脉重现于世。摇芳鼎力量指引着赤穹天边的虚空,在那里,隐约劈出一道裂痕,温淮带着宋清梨,一跃而上。
耳畔回响起来一声炸雷的声音,紧接着是修士们惊恐的呼叫。
“他,他是妖皇,他要做什么——”
“他要打开妖界裂隙——”
“他要带所有要回到老巢——”
“绝对不能让他得逞,届时,人界面临的是灭顶之灾——”
“杀上去——阻止他!”
妖们也不甘示弱,叫着要杀光所有人族。横亘在人妖两族之间的血泪有多少,此仇不共戴天,不共戴天!
刀剑铮然之声刺着林向遇的耳膜,剑呼啸的声音此起彼伏,血洒下的声音,剑斩入皮肉的声音,还有头颅被拧断的声音。
林向遇沉默地,等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如今这一切,都和她没有任何关系。无论修士们如何惊恐,大妖们如何欢呼,亦或者是二者又是如何争斗,如何叫嚣着碰撞,这些,林向遇都完全不在意。
她只是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把头发弄整齐了,又用袖子擦了擦面颊上的血污和沙砾,摸了摸系在眼睛上的丝带,确定它还在,想回去的时候,至少可以体面一点。然后好像就没有什么事情了。
混乱之中,林向遇一个人立在原地,不知道是谁,误伤还是怎么,划了她一剑,林向遇嘶叫一声,转头下意识“看”那人。
那人被妖伤了手臂,捂着手臂,下一瞬一剑斩杀对面的妖。他才转过头来,看见了林向遇。
他记得自己刚好像误伤了谁,记不清了,这种时候脑海里除了杀就不剩被的,他盯着林向遇的脸,林向遇又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踉跄着后退一步,对着不知道什么方向,低低道了声:“对不起。”
那人抓了林向遇一把,盯着她的眼眶,“是个瞎子?一个瞎子跑到这里做什么?”
他盯着林向遇左瞧右看,依旧抹不去心底那股熟悉之感,“你是不是曾经在梨花村边上住过?”
“什么?”林向遇问。听见那个地名,她心下咚地一下,那是她和温淮曾经共同生活过将近八年的地方。她怎会不知道呢。
那修士摇摇头,似乎终于搜寻到了相关记忆,“是你没错,我记得你,你和那个男人成过婚,一起生活了很久。我当时总能看到你们成双成对。”
林向遇完全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不过是谁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又想要做什么,如今温淮妖皇血脉暴露,人人忌惮,人人想杀,自己和他牵扯上关系,绝对得不到什么好处,林向遇想要后退,却没办法。
“既然你和他成过婚,你就是他的妻。和一个妖成亲,你就是叛徒!”那人恨恨道,牢牢钳住林向遇,“你别想逃脱干系,你永远别想和妖皇逃脱干系!如今那妖皇带领所有妖,要打开妖界裂缝,到时候若是让妖族崛起,我们修真界就有得苦头吃了!”
林向遇摇摇头,却没法再说出解释的话语。能说什么呢?说其实现在自己和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还是说,其实他根本不会在乎自己的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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