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间江寻来审问过她不少次,次次徒劳而返,不管他怎么威胁,怎么折磨林向遇,林向遇自始至终不认罪,不说话,像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死人一样。江寻次次气得跺脚又大骂。


    六师兄和谭双后来断断续续也来过几次,可每次都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林向遇也很感谢六师兄和谭双,可是她怎么也无法把自己和温淮的事情全部说出来,怎么也无法做到。她好痛,为什么偏偏是他。偏偏只有他。为什么偏偏他至今没来看自己一眼。为什么!


    他为什么不来看自己。只要他说不是他陷害的自己,林向遇就甘心了。她就甘心了啊!


    林向遇好想要去问问他,到底为什么?


    迟迟无法落下的眼泪终于留下来。


    支撑着她的,最后也只有回家了。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而已,林向遇这样安慰自己,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只要自己回家了,噩梦就醒了。


    这场噩梦,快点醒过来吧。在那个不见天日的水牢里,朦胧间,林向遇这样想。


    半个月很快过去了。林向遇在水牢中完全不知道时间变化,这还是六师兄和谭双告诉林向遇的。


    在要被押上钉仙台的前一日,他们再次站在林向遇眼前,“遇师妹,你感觉怎么样?还好吗?”六师兄不忍地问。他也知道自己在脱裤子放屁,人家都这样了,自己还问她好不好。


    可他还是想试着同林向遇讲讲话,确保她起码还有活下去的欲望。他也知道,自己除了求门主之外,什么都无法为她做,可是,若是门主真的答应救下遇师妹就好了,不知道为什么,门主这回儿好狠心。无论六师兄如何哀求,他坚决不会再管遇师妹了。


    他什么办法也没有,遇师妹是被三掌门押入惩戒司水牢的,三掌门的旨意谁也无法违抗,关押的地方又在惩戒司,是太一剑宗内戒备最严的地方,他们在这里没有任何说话的权利。为了来看遇师妹,他们每次都提前申请还在各处打点,已是非常不易。


    半个月过去,事情一点进展都没有,明日便是钉仙台行刑之日,谭双也不住地来回打转,嘴里喃喃念着,“怎么办,怎么办才好。”


    然而下一瞬,谭双忽然双手施法,灵光炸开,与挡在她面前的结界相抵,


    她想要强硬地破开结界!六师兄也被谭双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谭双,你,你这是在干嘛?”


    谭双厉声道:“看不出来吗。我带走遇师姐。”


    六师兄当然知道谭双在干嘛,他想不到谭双竟然会干出这般激进的事情,他在谭双身边急得团团转,“谭双,等等,你冷静一点。这么莽撞会被发现的,到时候不仅救不了遇师妹,你我都没有好果子吃。”


    谭双手中的灵光继续冲撞着结界,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那六师兄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明日就要行刑了。三十六道刑骨鞭下去,你认为遇师姐还能活吗?你告诉我!没有办法了,大家都没有办法,但是遇师姐得活着啊。”谭双吼了一声,咬着牙,手心灵光迸发。


    六师兄被说得面色通红,支吾着,说不出话来了,一面看着谭双,一面看着结界另一边虚弱的林向遇,痛苦地捂着头,该怎么办?


    “谭双,你不要再为我做出没有意义的牺牲了。六师兄说得没错。”林向遇细若蚊鸣的声音透过结界传出去,就没有剩多少了,不知道谭双和六师兄有没有听见这句话,没过多久,谭双用灵光冲撞结界就被惩戒司的人察觉,很快大批弟子控制了谭双,将两人都带走了。


    林向遇不知道谭双和六师兄会面临怎样的责罚,总之她们都是因为自己才会这样的,感激和愧疚的泪水流下来,她惊觉自己也许无法躲过命运,就这样吧。命运给她什么她就迎接什么。


    静静等待着第二日的行刑,这一日晚上,林向遇却感知道了奇异的平静,不管明天等待着自己的将会是什么,自己好像都可以接受了。


    钉仙台位于惩戒门南门之下,那绵延阶梯的尽头就是屹立的南门,远在天端,十几年不一定能开启一次,毕竟太一剑宗内,只有罪大恶极之人才会被押到这处审判。无论审判结果如何,只要上了这个钉仙台,三十六次刑骨鞭是逃不掉的。


    一个金丹修为的修士,能撑过十鞭子就很不错,林向遇一个练气修为的修士,整整三十六鞭,百分百九十九活不了。


    当天钉仙台开放之日,底下人声鼎沸,无数弟子围涌在警戒线之外,窃窃私语,都指着林向遇说着什么,她一个字也没有听清,被锁链囚在仙台上,她喘着粗气,用力睁开不断下坠的眼皮,望人群之中扫过去,一张张模糊不清地面孔,转了一圈,没有见到那个人。林向遇恍惚间想,自己要死了,他连最后一眼都没来看自己。心底的酸楚不由自主地,连成阴云,怎么也无法驱散。


    她想,自己现在这样子也实在很难看吧。叹息都没有力气。迷蒙间,视线里出现一道身影,一看便知道是三掌门。不知道恐惧还是什么的作用下,林向遇眼底清晰起来,耳畔叽叽喳喳的杂音也变成了每一个准确的字音,围观的弟子都是林向遇不认识的面孔,六师兄和谭双没有来。她们大概是被惩戒门囚禁起来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她心里叹息,可惜无法最后再见她们一眼了。


    耳畔那些话音组成一句句话,林向遇终于懂了一些。有人控诉她杀了他们的师兄师姐,有人诽谤她,说早就觉得她很不对劲了,有人声情并茂地声声讨伐她,虽然林向遇并不记得自己和这个人有过交集。全是铺天盖地的各种杂音,林向遇闭了闭眼,怎么也无法不去听。


    旁边坐着的好似还有几位宗门内的长老,对她进行审判,无非还是那些话术,想让林向遇自行认罪,林向遇连他们在对自己说什么都没办法思考,今日早晨原本是阴天,可快到中午,日光从云层中漏出来,像被过滤了一样的灰暗的太阳光,灰暗地打在林向遇身上,照着她死白的脸和干枯凌乱的发丝,林向遇热得头脑更昏了。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有嘴巴机械地喃喃道:“不是我杀的。我不是妖。”


    直到三掌门站定在自己身前,一句:“孽障,还不认罪。”落下,随之而来的,是一鞭子落在自己身上,由南海骨鱼制成的刑骨鞭,每一骨节上都带着长长的倒刺,一鞭子下去,淋漓的血四溅开来。一开始,她被抽得没有知觉,过了一两秒,火辣辣地疼才蔓延开来,这还是只是第一鞭。她已经抬不起头,视线昏暗。


    场外一些弟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鞭子吓破了胆,看着洒落在自己脚下的属于林向遇的血,忍不住不断后退,捂着头尖叫起来。


    接下来,是第二鞭,第三鞭。林向遇硬生生地挨过去了,不过气也没剩多少。


    她能感受到三掌门每一鞭落下的时候,死咬着牙,恨不得用尽全力,恨不得一鞭子抽死她。也是,他认为是自己杀了他徒弟陆千,也恨不得杀了她。


    血从嘴角流下来,她紧抿着苍白龟裂的嘴唇,闭上眼睛,第四鞭却迟迟没有落下来。


    远处的声音慢了一个节拍地传到了自己的耳畔,“三掌门,且慢。林向遇是无辜的,真凶另有其人。”


    声音传入,人群如炸开的鱼。


    只见说话的是惩戒司另外一队负责查案的弟子,他不是空手而来,押着两个人,准确来说,是两个妖,已经被他用重重仙绳牢牢捆起来。


    灰暗的日头下,弟子们窃窃私语,一片杂乱无章。


    而那些事情那些人,渐渐地林向遇在视线中远去。


    后来的记忆变得极淡极淡,林向遇不记得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她被架在日头之下,眼前一堆人嗡嗡响,说了一堆什么。自己好似睡过去了,再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绯红。桃花旋着落在林向遇眼皮上,她抖了抖睫毛,窗外的风卷走了眼前那片桃花,自己怎么又在这里。


    枕在床边的谭双立马弹了起来,“遇师姐,你睡了三天了。终于醒了,前三天一直泡在药谷,昨日说是你今天会醒来,于是把你送回了炼器门。没想到你真的醒了。”


    “谭双,谢谢你。”林向遇第一句下意识这样说,除了感谢,林向遇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在这个修真界,也许也只有谭双和六师兄会在意自己的死活,“我记得你那时候强行破开结界,被他们带走了,惩戒司的人没有为难你和六师兄吧。”


    谭双用力眨了眨眼睛,鼻子一酸,“自己都这样了,第一反应还是关心我们呢?我这不是好好的嘛。没有把我怎么样,六师兄也是。”


    “不过,好在找到了真凶,还了你一个清白。听说那只真正的妖,已经被当场杀死。据说是花楼的妖,一直暗中潜在宗门内,目的就是为了寻找当年妖皇留下的妖骨。不知道我们宗门内还有多少这样的内鬼。今后还得多加小心。”


    “这样吗?”林向遇呆滞地望着窗外飘进来的桃花瓣,真的是这样吗?林向遇自己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样问。不过既然都说是这样,或许真的是这样。在得知不是温淮之后,林向遇还是没有松一口气。一颗心紧紧揪着,一口气闷着,得不到发泄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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