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栀苦笑,现在也没怎么轻饶啊,但她也不想硬碰硬,只得点头应承。


    那俩衙役见她这么乖觉,态度也高昂起来,“钱么,你慢慢凑便是,限你三月吧!到时候交到县衙来。”


    书生们还想为她争辩一番,但江栀却拦住了,犯不得为她得罪公差,若说证据,她也只有自己那本账本可以证明,但这俩衙役怎么会信。


    众人愤愤间,却有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


    “眼下什么时辰了?聚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回去读书。”


    江栀不熟悉这声音,但学子们却都识得,一个个下意识挺直脊背,但想到现下的情形又低下头去,徐子皓等人只能小声跟她介绍,“这是山长,他最是严厉,但也公正,不如向他求情试试。”


    至于他们,确实是快到下午课业开始的时候,得赶着回书院了。


    江栀谢过他们,抬头去看那山长,却见他身边有道熟悉的身影,是那裴姓书生。


    她刚刚还有些不确定山长的来意,看见认识的人却稍微放松些,裴书生找来的人,总归还有一丝希望。


    吴方石朝身旁站着的裴照君淡淡瞥一眼,“你站这儿干什么,刚刚说的也包括你。”


    裴照君躬身行个礼,“山长,我自这摊子刚经营第一日就来光顾,最是清楚内情,还是留下我为你说明罢。”


    衙役刚来没多久,裴照君就发觉状况不对,自己悄悄去请山长了,他素来刻苦,功课好又通书画,合山长的脾性,私下里已认山长做了老师,是以才能请动。


    吴方石也不多说什么,这小子请自己来,就知他的立场,既答应了他便会尽力,自己也只是装装样子赶他。


    更何况这事也牵扯上监院,书院内务肃清风气,也就默声准了。


    不大的空地上。


    衙役和监院、管账站在一处,山长同裴照君立在一旁,江栀被她两个哥哥护着,三方人互相看着,一时间都不做声。


    还是杜大通先打破这僵持的局势,“山长,你怎么过来了?”


    吴方石静静看向他,“我不来还不知书院门口有这么大动静。”


    杜大通尴尬笑笑,“一点小事,还劳不着山长出手。”


    “小事?书院逼着村里丫头交八贯钱,传出去很好听么?”吴方石板着脸,现下是这个丫头还弄不清状况,就算她本人不想闹事,但今日一番动静不小,多少书生亲眼所见,传出去,整个书院的名声都得受损。


    听松书院向来声誉卓著,若是毁在这八贯钱上,得多荒唐可笑。


    杜大通赶忙走过去,附耳对吴方石悄声解释道:“山长,没有真要八贯钱的意思,只是让她走就是了。”


    吴方石依旧板着脸,“你这说法知会那衙役了么?”


    杜大通一摸鼻子,“我这就去说。”


    那俩衙役本就是受托而来,既事主不打算再追究,他们也不会绕开面去自作主张,只是好处却少不了,先前他们报十贯便是因了打算从中捞取些好处。


    杜大通忍着心痛去送人,只说钱明日送去,身上没带这么多。早知这么个结果,还不如不追究,去请这两人来便花了上百文,他本只准备再花个半贯再请顿饭,可现下他们摆明了是要两贯钱做辛苦费,生生扣掉他半个月的月俸。


    眼看那俩衙役走远,江栀松口气,向前走几步感谢这书院的山长,却听眼前的中年人严肃道:“姑娘,虽不用交这八贯钱,但你日后也最好别来这书院门口了。此地向来清静,这一番闹腾,我不想见这群学子日日心不静。”


    江栀早有预料,点头应允,又和裴书生对过眼神,心下却更是感激,她知晓,今日能逃过一劫,多亏他叫来山长。


    裴照君只朝她点头,先跟着山长回书院了。


    “老师,你是宽和之人,为何不允她再来,这块地方根本不归这群衙役管。”那衙役的话根本站不住脚,就算要缴税也是交给镇上的监镇官,哪有他们这群县城的公差越俎代庖的道理。


    老师的理由也有些虚薄,每日那摊子并不吵闹,那姑娘不叫卖,大家只吃饭或闲聊,并没什么大的动静,加上隔了段距离,书院里根本听不见,这也是为何监院之前并不知晓此事。


    “你们啊,从前日日出去吃,你心智坚定,其他人呢,每日只盼着出去吃饭这个时辰罢。”吴方石叹口气,“本来书院门口有个摊子倒也不差,省却你们路上功夫,还能用来多读会儿书,只是今日这一闹,监院必不会罢休,再让她来只会是害了她。”


    这番言语可谓推心置腹,裴照君心下感动于老师的坦诚相告,也不免认同这是最好的应对。


    只是那姑娘日后的生计却难以维持,裴照君又忧虑起来。


    吴方石瞧他那眉头紧锁的样子,也知他在操心些什么,“既然你们都嫌这书院饭食难吃,不如你去问问她愿不愿意来书院做帮厨吧。”他也是日日在书院吃饭,这方面倒很能理解这群学生。


    裴照君瞬时喜形于色,朝山长拱手,“谢谢老师。”


    吴方石轻声哼笑,“先别谢太早,等她真来了再说。”这书院虽不是他的一言堂,护个厨娘倒不在话下。


    ***


    方婶家。


    方怀英心疼坏了,拉着江栀的手直问有没有事。先前那些从空地溜得早的人不忘来他们家报信,她本也想跟着去,被儿子一句万一打起来顾不上她给拦住,这才在家里左转右挪焦心地等。


    见两个孩子都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这才稍稍安心些。


    江栀连忙说没事,又让门口候着的二虎哥先回去,刚刚他跟在后头一路怒骂,也劳累许多,临了还不忘把锄头递给他,刚才回来时这两人气冲冲的,还是她记着把锄头带回来。


    江栀把今日发生之事从头到尾跟方婶说了,方怀英愤怒间又夹着几分了然般的预见,"怪不得你从前总担心书院门口不能做生意,竟是真的。"


    江栀不由苦笑,她这番提防也只是根据前世经验猜测,前世判你影响市容,今时却是挡了书院的道。


    方怀英忧愁地念着日后可怎么办。


    怎么办。


    江栀叹口气,无非是回到最初的样子,但总归比刚穿越过来时好上许多,她已积攒了许多银钱,不再是刚开始没有傍身的状况,何况这一切也在她的最坏打算里,今日能免于罚款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江栀不想方婶操心太多,拍拍她的手,“权当歇两日。婶子,还记得你之前说过么,以后觉着我能去镇上开个铺子,怕不是要成真了。既然这处不让,我去镇上便是。”


    这也不全是为了搪塞方婶,她心里早有这个打算。


    那几晚睡不着的时候她早就规划过,日后会去镇上摆摊乃至开个铺子,眼下无非是被迫提前了些。


    郭延心下只有惊奇,不说这个丫头今日的应对,他对江栀没有太多了解,主要还是自己的阿娘,实在是与他记忆里的很不一样。


    若是从前的她,遇到这么大的事情,早该止不住地担心,眼泪也早下来了,哪里能像现在这样,被一句空口的想象就安抚好了。


    仅一个月,阿娘就变了这么多。


    几人各有心事,却听外面有人敲门。


    江栀去开门,竟是那裴书生。


    裴照君下学后一路问话才找来,他本担心找不着这摊主姑娘,但山溪村离书院不远,又有认识的人指路,这才顺利找到。


    江栀见裴书生只盯着自己看并没唤其他人的意思,料想是来寻自己,便回头和方婶交代了两句,寻了个空处和他交谈起来。


    “我……”


    两人同时开口。


    江栀和裴照君对视一眼,又互相谦让起来,让对方先说。


    见这方面又默契地相撞,江栀忍不住笑出声,裴照君看她浅笑盈盈,也松口气。


    江栀便不打算再客气,先开口,“裴公子,今日多谢你帮助,你助我许多,实在不知该怎么报答,日后有任何需要,只管唤我。”虽是空口许诺,但江栀也不知该怎么更深切地表达自己的感谢。


    裴照君自不是为得她感谢而来,先是表示不必如此客气,又转达了山长那番话。


    江栀咬一下下唇,去书院做事……


    好处是稳定,离方婶家也近,但……


    “裴公子,你莫嫌我说话直接,今日那领头来的监院还在书院是么。”


    裴照君心下震动,不愧是她,总能直击痛点,“是,山长也没法换下他……”这监院在东江镇颇有势力,乡绅捐赠也有些是看他的面子,纵然今日这事做得不太厚道,但也不算太大的错处。


    江栀懂他的无奈,给出自己的答案,“抱歉,裴公子,我不打算也不能去。”


    即便山长能一定程度上保护她,但监院统领这些庶务,自己算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干活,总会有被捉住小辫子的时候。


    更何况,稳定也意味着上限低,她自认手艺不差,既能在书院门口做开,去镇上说不定也能闯出一番天地来,到时每日能挣多少,也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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