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画舫无风月_未晏斋 > 第263页
    董清抒有些怔怔地看着他少年人清朗真诚的模样,让出一道路给他进厨房去觅食。


    但朱立坤今日不是来觅食的。


    见四下无人,他握住董清抒的手,诚挚地说:“清抒,我叫你清抒吧。……他们都说,现在国无主,我得担起责任来;若是瓦剌不肯放回我哥哥,那他们也不能受制于瓦剌蕞尔小国,宁可新立君王。清抒——”


    他终于用热切的目光盯着她的眼睛:“你懂这个意思吗?”


    董清抒缓缓地点了点头。


    朱立坤欣慰地笑道:“我就知道你懂我。其实我朝也有娶妻年龄大几岁的帝王,所以这不要紧的,你还可以更好地匡扶我、指教我。你是翰林的女儿,懂的东西一定多,贞静娴淑,做国母无可指摘。我希望……希望你答应我……等这次的事情结束了,我……用三十二抬的凤舆,接你从承天门、乾清门到达坤宁宫,在奉先殿祭祖,再返回坤宁宫合卺。”


    小伙子越说越激动,沉浸在自己美好的想象里——直到,他陡然看见董清抒眼角垂挂下的两行泪。


    朱立坤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磕磕巴巴问:“你……你不愿意吗?我……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说,我改。”


    董清抒几近抽泣:“成王殿下,你知不知道我爹爹虽还被人叫作‘翰林’,其实,早就是有罪之臣,发遣到静宁州的。”


    “这不要紧的。”朱立坤又松弛了一些,“我登上那个位置,赦免他不是一句话的事?不不,不是赦免,我可以叫人为你爹爹翻案,让他重新清清白白的,你身份也就不再是罪臣之女,也清清白白的了。”


    “可是……可是……可是我已经清白不了了……”


    董清抒泪如雨下,看着朱立坤呆滞的神色,她心道:长痛不如短痛,说清楚,彼此都没有妄念了,倒好。


    “我爹爹,是被当年司空次辅的事情连累发遣,而我,因家中长辈曾经的戏言,被当作司空家的孙媳,从重处置,没有佥军发配。”


    朱立坤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但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强笑着说:“当年的破事,管他……”


    董清抒直视着他,一边笑,一边泪如雨下、语气急如滚珠:“你知道是怎么从重处置的吗?我本被发为营妓,后被蒋端截下,做了他的私妓,遭了他的强.暴。他玩腻了我后,又让我在南直隶的妓寮接客。——我一点不贞静,一点不清白……我被无数男人睡过;吃了妓寮的凉药,可能一辈子无法生育……呵呵,成王殿下,你明白了吗?想清楚了吗?”


    她也怀揣着最后一点希望——她不求做皇后,甚至也不指望能嫁入皇家,但她也有点指望朱立坤的感情是足够炽烈的,让她还可以再相信一次爱。


    但是,她看到朱立坤像见到了鬼一样,面色煞白,一点笑意都没有了,只有横七竖八的泪痕留在脸上,然后一步一步地机械地往后退,后背碰到董家后门门板时周身一颤。然后突然转身拉开门,飞奔了出去。


    董清抒无力地蹲在地上,捂着脸无声地痛哭。


    哭完,又畅快了。结果无非如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6章 “毋‘叹飘


    顾喟正在书室和董弘文商议,声音压得很低:“舅舅,李首辅发来的文书,说要成王‘暂总百官,监理国政’,我替成王拒绝了,并附私信给李首辅,就七个字:‘名不正则言不顺’。此举成不成,就看首辅的意思了,他要无此心,成王的路会难走很多。万一马哈木那里和皇上和谈成了,割地赔款、许嫁公主,不管丢多少人,只要能自由就行——不仅是有辱国格,而且也是断了你我等扶持成王之人的活路。”


    董弘文是个读书人,先是沉默不语,然后重重地叹息了一声。


    顾喟需要更多人的支持。


    李训昭之所以以前一直斗不过武省身,就是因为本身的懦弱和好名,两条弱点一直被武省身拿捏得死死的。


    现在顾喟要用这个“名”,继续给李训昭施压,而舅舅的一支笔杆子,会是相当好的“武器”。


    董弘文也终于说:“其实确实来得太快了!成王无功于社稷,总要三推三让,做个样子再登位才合适。”


    顾喟虽点了点头,心里却想:要是李训昭那里不能成,只能想法子借马哈木的刀来杀人了,倒也不是不能谈成,但是一旦与马哈木合作,就势必要对不起伯颜了。


    突然,他们俩都听见轻微的啜泣声,都是一惊,刚刚讨论的话题也生怕被人听去,立刻噤声。


    “是谁在哭?”董弘文有些疑惑,“不像阿抒,也不像阿侧,难道是顾鸣带来的哪个姑娘受了委屈?”


    “都不像是姑娘的声音。”顾喟道,“我去看看。”


    他到外面,啼笑皆非,坐在董家后门外台阶上哭得稀里哗啦的,是成王朱立坤。


    “六爷,”他不由带些埋怨,“都快当天下之主了,怎么还在这里哭?”


    朱立坤给了他一拳:“你都知道的是不是?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顾喟生生吃了他一拳,心里也有点恼火,冷了脸问:“这话奇了,什么事我早知道?什么事我要早告诉六爷?”


    朱立坤站起身,牙根咬得“嘎吱嘎吱”响,个子不如顾喟高,仰着头望着他:“董清抒,她……她有过不堪的……生涯!”


    “她自己告诉你的?”


    “幸好她不贪慕荣华富贵,在我答应让她做皇后时,自己说出来了。”朱立坤抽抽着鼻子,“好险,这要真的迎进坤宁宫当天下之母了,总有人会把这丑事爆出来,到时候我还怎么做人?”


    “可惜,枉费了我对她的一片心……”他想想又难过起来,“我第一次这么迷恋一个女儿家,连心都愿意掏出来给她,结果却是一场空!”


    顾喟越听越恼火,毫不客气说:“殿下,‘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是你自己着相太深,执念太重。我看清抒从未觊觎过后位半分,也从没有对你提过任何非分的要求,如今是你负了她,不是她负了你。”


    他虽然语气不重,但因气急时嘴角噙着的一丝嘲讽的笑意,把朱立坤说得目瞪口呆、恼羞成怒。


    “她有过不堪的生涯,不是怪她,怪的是武省身,怪的是蒋端,怪的是这个残忍的世道,把一个弱女子逼到绝境。”


    “女儿家贞洁最重。”朱立坤不服气地反驳道,“她可以想法子留着清白的啊。”


    “你是说,她可以去死的?”顾喟笑起来,然而朱立坤露出的那一点点怯色和愧色,却让他不由想起了自己。


    他曾经也觉得董清抒脏,还不如早早地、干净地死掉,那时候他自己也着相,觉得有过婚议,她便关联了他的耻辱,对她的恨意不啻于对武省身和蒋端。


    朱立坤见顾喟扬起巴掌,本能地缩起头,心里想:糟了,我现在可是虎落平阳,他要是不帮我,我就不可能登上帝位,到时候才是“皆是虚妄”了呢!


    赔上些笑脸,打算说两句软话,或者就挨他打一下罢。


    顾喟却狠狠一巴掌扇在自己的脸上,用力不小,朱立坤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半边脸顿时鼓出几个红手指印,惊得说不出话来。


    顾喟垂首躬身,对朱立坤说:“六爷,我这一巴掌,是打曾经的我自己,那时候的我,也有这么混蛋的心思。”


    而后直视着朱立坤:“但现在我明白,清抒是天底下最干净的女孩子。你不配她。”


    “顾喟!”


    顾喟毫不畏惧:“六爷记下了这仇了吗?”


    朱立坤又颓然了,继续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哭:“我有多难过,你不懂呀!”


    哭了一会儿,从指缝里看见顾喟在俯视着他,并没有上前扶他、哄他的意思,心里越发灰败:“我知道,你也不打算帮我了……我也不想当这个皇帝了,我剃了头当和尚去……”


    顾喟伸手给他,朱立坤从指缝里看见,犹豫了片刻,让他拉了起来。


    顾喟说:“六爷,为君者不仅是有权力,还有责任,远的讲,是天下的责任,让生民过上安居乐业的日子;近的讲,现在许多人提着脑袋为你搏命,你一句‘不想当’说起来容易,那么多人命背后是怎样的血泪?”


    见这大小伙子还在抽噎,顾喟冷笑着加了最后一句:“何况,若皇上在瓦剌答应了马哈木的所有要求,只求回京,你呢?想做和尚?没那么容易了吧?”


    朱立坤打了个寒噤。


    他虽然不学无术,但耳濡目染,还是懂得权力场的规则的。闫贵妃并没有多大实力,但依然成了哥哥的眼中钉、肉中刺,非要杀之而后快;自己若有夺位之心和夺位之举,就是哥哥最大的隐患。他不是当皇帝而生,就是不当皇帝而死。


    想着后宫里那些让人痛苦到极致的鹤顶红、牵机药,朱立坤的斗志又回来了:“顾喟,你别走,我明白了,我听你的……你说得不错,咱们同舟共济,现在你帮我,将来我也必然会报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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