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让六爷受委屈吧?”
“没有,虽然不习惯,也蛮艰苦的,但是人家确实是好客,好酒好肉供奉着,我都不好意思了。他们说,问固原卫要了一千两银子,会好好招待我。”朱立坤说,“邓总兵、吴指挥使和你,都是在帮我的,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然后,就苦苦地等我皇兄那里的消息。瓦剌小王子伯颜说,他们并不是拿我做人质,只是想有个机会和北京的汉族皇帝谈一谈:以前封贡和贸易正常,朝廷岁赐的粮食和布匹足够他们度过寒冷的冬季;他们也在朝贡和贸易中用上好的马匹、牛羊、奶制品和鹰来回馈。现在贸易封关,封贡停止,今年冬天又格外寒冷,牧民家的牛羊冻死了好多。如果汉族朝廷愿意帮一帮忙,来年他们愿意多贡些马匹和牛羊到中原,绝不白吃白拿。”
“可是,就连我亲自写的信,让身边的长史送到边境上的,也没有得到重开边贸的消息。”朱立坤嘴角下撇,过了一会儿又冷笑起来,“我自问一直也尊重他的,他有没有把我当弟弟?甚至,有没有把我当一个子民?!”
“六爷!”顾喟倾听了半晌,终于道,“现今,皇上还要御驾亲征了。”
朱立坤冷笑道:“我晓得。是我和伯颜商量,故意让身边几个小太监看到瓦剌部缺粮少衣,士兵冻饿不堪,然后放了那几个人回去报告,让监军太监以为瓦剌部早已色厉内荏、虚弱不堪了。我虽然不好好读书,毕竟还读过。‘虚而实之,实而虚之’,读时只觉得是一句正确的废话,后来想想,真是妙不可言。”
他发完牢骚,揉揉肚子对顾喟说:“哎,这些话以后咱俩慢慢说,我有好多地方要请教探花郎呢。不过,在瓦剌这段日子,最难熬的是伙食啊!开始大块吃肉还觉得鲜美好吃,奶制品吃不惯,但也能喝两口奶茶;但吃了一段时日,每天不是白煮肉就是烤肉,一点变化都没有,也没有菜蔬、豆腐,吃得我满肚子都是油,太难受了!能不能让侧寒给我做点好吃的?不用大鱼大肉,白菜豆腐也成啊!”
顾喟说:“侧寒,才出月子呢。”
“啊?你浑家已经生了?”
顾喟觉得也不能不防着点朱立坤,又说:“啊,现在已经不是我浑家了。休了,一拍两散了。”
朱立坤顿时瞪大眼睛:“你没问题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8章 随他用什么
这话问的,顾喟也不由脸色一沉,不过想着日后还期待朱立坤成为君主赦免他的,姑且忍了忍说:“谁又能愿意呢?如今形势不明,皇上一直怨我害惨了他岳丈家,等他用军功在朝中立威成了,李首辅也管不了他了,天下不就是他乾纲独断?我还有活命的机会么?”
朱立坤也义愤填膺起来:“天下谁不知道武氏是朝中大蠹,哄着我父皇,背地里干了多少可恶的事,早该死一百回了!他任人唯亲,却又睚眦必报,李训昭真是瞎——”
“咳咳。”顾喟一声咳嗽,才说,“心里知道的,不必都说出来。”
朱立坤从善如流,面色凝重。
在瓦剌部生活的几个月,他的见识大有长进,以往读的那些“死书”,他在草原上对着茫茫雪野最无聊的时候,一点点琢磨了个透。
他若不反击,在哥哥手中绝无活路;要反击,无权无势的藩王只有借力一条路。
其实,大家也已经心照不宣,但等着时机的来临。
朱立坤现在只想先放松一下绷了几个月的情绪。
他说:“侧寒姑娘现在不方便给我做菜的话,静宁州这里可有靠谱的菜馆?”
菜馆当然有,西北风味和瓦剌风味略有不同,但吃上几天又觉得大同小异,成王又感到口舌落寞,百爪挠心一样想吃点带给他美好回忆的南方菜。
“能不能像在金阊雅宴时那样,侧寒姑娘负责指点厨师,不动手就不疲劳了嘛。”朱立坤怕顾喟不高兴,掏了半天掏出个奇楠的香牌,“对了,侧寒姑娘生孩子,我也该当表示表示,但现在实在囊中羞涩,只能赠这样的随身之物作为贺礼了,顾大人不要嫌弃。”
顾喟看了看他硬塞到手中的香牌,东西是好东西,最上品的奇楠香,丝丝木纹都透着香脂,油黑锃亮,手摸过都带着奇楠特有的甜润味。
但他心黑,摆出一点嫌弃的样子:“六爷,这样好的赏赐原不该辞谢。但这东西上雕刻的是龙纹,老百姓家哪敢用呢?”
朱立坤忙道:“我赐下的,有什么不能用的?”
“你……”顾喟欲言又止。
你还不知道未来是囚徒还是皇上呢。
朱立坤忙又道:“若是我将来能侥幸,这块香牌便是我赐予你一家的信物,效力等同于‘丹书铁券’,以谢你对我的扶助。”
丹书铁券有免死之效,这就值钱了。
顾喟立刻撩袍下跪,倒又把朱立坤一惊一乍,赶紧起身扶他,陪笑道:“不必不必,这怎么话儿说呢?”
隔一日,给朱立坤送饭菜的是董清抒。
虽是见过面的,她还是谨慎地戴上了帷帽,轻纱面帘遮住了脸,不过身姿摇曳,嗓音清脆,朱立坤还是一下子就认了出来:“啊,是董姑娘?”
董清抒福了福身,把提盒里的菜一件件布上桌,完事后才说:“请六爷见恕,这里买不到江南的鱼虾蟹,也没有莲藕茭白之类南方蔬菜。只能尽量神似,难以形似。”
她说话的时候,朱立坤悄悄打量着她。
摆菜的一双柔荑又白又细,宽氅衣里的腰身又纤又柔,虽是布裙,移动起来如湘江流水,不再穿尖翘翘的高底鞋了,想是放了脚,但到底裹过,显得比天足又小又摇。真是每一处都让他遐想联翩。
朱立坤尝了一口狮子头,与侧寒做的略有不同,但意思也八成到位了,软嫩鲜香,连下面垫的白菜都入味;红烧羊肉用的是本帮菜烧法,浓油赤酱带些甜口,肉皮都烧得糯糯的;萝卜则切丝凉拌,寒意仍重的早春吃起来,居然也很爽口。
他忍不住夸:“真是!死里逃生,能吃上这样一顿,终于感觉又活过来了。”
董清抒忍不住一笑,笑声和银铃似的。
朱立坤抬眼望她,隔着面帘也隐约能看见她亮晶晶的一双杏仁眼。
他忍不住伸手摘下她的帷帽。
董清抒“哎呀”一声,跺跺脚,嗔怪地横了他一眼,用苏州话骂人:“倷阿是十三点啊?”
朱立坤听不懂,但觉得这话跟黄莺儿啼鸣一般婉转动听,傻乎乎点点头说:“是的,我是。”
董清抒“噗嗤”一声,然后前仰后合笑起来。
为妓十余载,练在骨子里的妩媚很难改变,加之她本性里的一点泼辣小姐姐的劲头,斜睨过去目光带钩子一般。朱立坤浑身都酥了,只盯着她挪不开眼。
董清抒发现了他的异样,咬咬嘴唇,抢回自己的帷帽重新戴上,说:“十三点,我先回去了,做了一上午的饭,累死我了。我以后可不像阿侧那样做灶下妇。”
“原来是你做的。”朱立坤看她转身要离开,本能地伸了半截手,却还是理智压倒了本能,没敢去拉她的手,只憨憨说,“那可辛苦你了。你不做饭,会忙什么?”
董清抒回头瞥了他一眼,说:“我爹爹的私塾里也有女学,我给女娃儿们讲讲书。”
“我能不能来听?我拜你为老师。”
“女娃儿们的女学!”她薄嗔,“你怎么好意思来的?”
见他的痴相,终于又说:“我大你七八岁呢!”自己突然有些落寞,也不愿意再看朱立坤,扭头就走。
出了门,几乎想哭。她还配有正常女子的一辈子吗?
而那傻子在背后说:“大七八岁,不正好做我的老师?”
她只能又骂了一声“十三点”,头也不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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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喟两个月大的小女儿阿雪,人如其名,长得粉妆玉琢。身体健康,能吃好动,已经开始会笑、会认人,顾喟见她心就化了一般,抱在怀里爱不释手。
女儿也粘着爹爹,只有肚子饿要奶喝的时候才要找娘。
“都可以猜到,将来给女儿做奴仆都愿意的。”侧寒笑着说。
顾喟抱着女儿逗弄着,也笑着说:“给阿雪做奴仆心甘情愿,总强过给顾二爷做奴仆。不过,该做时少不得也做,人这一辈子,哪能事事趁意?”
这话说糟了,没几天,他不趁意的事就扑面而来。
先是江名扬的信,信封上贴着羽毛,表示事态紧急。
顾喟看完信,表情就肃穆了,而后回首看向妻子女儿时,颇显落寞。
“我爹爹说什么?”侧寒问。
顾喟把信纸递给她,然后俯身给女儿换尿布,擦洗得干干净净,而后看见小阿雪露出笑容时,他不由眼眶发热。
“如果可以不去……”他迁延着说。
侧寒说:“还是去吧,躲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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