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画舫无风月_未晏斋 > 第242页
    顾喟忙上前,把两人扶到椅子前坐下:“今日是高兴的事,大家稍微哭一哭就行了,别哭伤了身子。”


    扭头对董清抒说:“清抒,我来吹火,你来下面。大家都饿坏了。”


    四个人吃着香喷喷的炸酱面。老丈人忍不住言里言外盘问女婿的家世。


    “是……娶过武省身的孙女,而且是个石女。武夔斩首之后,她也服毒自尽了。”顾喟偷偷看看侧寒,见她面无表情地吃面,自己才又小心翼翼说,“原来……是在名分上对不住阿侧,只是事情不得不从权,还望泰山大人见恕。自佥军以来,还没有补上婚书,不过早就已经住在一起,没有人不承认我们是夫妻。既然泰山大人来了,正好是父母之命,补个婚书就成。”


    江名扬瞥瞥女儿,倒也没有多说。


    事急从权,经历了大风大浪的人都不会太计较事情的不完美。


    “会给阿侧补上六礼!”顾喟急忙剖白,“现在肚子大实在不便,这鬼地方也不好,但我一定对得起她的情意!”


    “不稀罕……”侧寒轻声嘟囔着,扒拉了一口面,里面有颗大口蘑,嚼在嘴里甜津津的。


    江名扬说:“对,这个不急的。那么,我亲家是哪里的?虽不知有没有机会拜访,但信总要写去致意的。”


    “顾家是济南的商贾。”顾喟说,“但谈不上亲家——我只是顶了名字参加的科考。”


    他犹豫了片刻说:“家难本是不敢跟其他任何人说的,不过阿侧都知道,也不必瞒着泰山大人。我是前次辅司空仪家中孙辈,家祖遭武省身污蔑,落得全家俱亡的下场。我是唯一一个逃出去的,做了顾家的家奴,后来又冒顾家小爷的籍,一路考到探花,做了武省身的孙婿。”


    他说完,颇为忐忑。


    而果然看见江名扬的眼神先是一诧,后是沉思,好久才说:“居然是司空次辅的后人……”


    “我表姐姓董。”


    江名扬点头道:“发配在静宁州的翰林董弘文,原本是司空遇的小舅子,难道是董姑娘的家人?”


    董清抒几乎是倒抽了一口气:“江先生知道我的家人?!他们……还在世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0章 因人而异地


    江名扬点点头:“董才子大名鼎鼎,但之前委屈太大,不愿在官府当差,好在静宁州的州牧惜才,没有强求,只要他每月朔望点卯。他在地方上办了个小小书院,教当地的孩子读书习字,去岁静宁还出了个举人,轰动得很。”


    董清抒泪水直流,转头对顾喟说:“我想去找我的父母。”


    顾喟有些为难:“现在在备战,道路都封禁了,我又是罪身,道理上不能出固原城,无法送你……”


    “不错。”江名扬也说,“不急于一时。先写封信吧,可以从邓镇台的驿递走。送到静宁州就行,无人不识得董翰林的,到时候有什么回信再说。”


    董清抒点点头,又给江名扬加了一碗面。


    江名扬说:“不必太多,我食量也有限。”


    看了看女儿,他又有些愁眉不展,但不方便说,只等饭后方道:“贤婿先去武备库点算库存的数目,我先陪阿侧散散步,之后再来与你在武备库汇合。”


    顾喟虽然不能不答应,但显得犹犹豫豫的。


    江名扬当然晓得他为何这样,笑道:“贤婿放心,女儿已经是你的人了。我与她私下聊几句,因为确实有些私话。”


    他那么坦诚,顾喟不答应反而显得小气了,只能称是,然后拱手离开去办公事了。


    父女俩十几年没见,一开始居然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默默走了好一会儿,江名扬才率先说:“这些年过得很辛苦吧?你夫婿此前是娶妻的,你怎么会跟了他?”


    侧寒把花妈妈多方拯救她们母女的事说了,也说了母亲受辱自尽的事,说得眼泪直流,最后道:“这世道女子太难,我虽然扮丑在画舫做厨娘,还是被当时做巡按御史的顾喟发现了端倪,他说是要带我一起报仇,但一开始也罔顾我的意愿诓骗我,那时候我都恨死他了。”


    “但是,后来也看出来他报仇的执念,且陷入太深,我也……想帮帮他……”她不好意思地垂下头,“一来二去,特别是他在救灾的时候,还蛮肯听我的,颇做了些有利民生的事。我觉得,他虽然挺坏的,但又不是一味的坏到骨髓了,他只是没学过怎么做个好人,但能改、能学,就……就……”


    江名扬看女儿脸上两片霞光,垂着头不敢直视的害羞模样,笑道:“日久生情,又是这样好相貌的男儿,可以理解。”


    “哪个为他这张脸……”她腰一扭。


    而自己却也想:是啊,怎么日久生情的呢?大概日日相处,渐渐发现可以理解,而且也不是观念全然不合,他们并肩朝一个目标使劲的过程中,火星儿溅在干柴草一般就燃着了情愫。


    江名扬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这样的世道,你着实不容易,爹爹也希望你过得好,不会用那等腐儒的想法来束缚你。只是有些可惜,固原风景虽然不错,生活毕竟艰苦,做谪官的妻子也会很辛苦,若是遇到打仗,还会危险。”


    “可惜新皇上是武省身的孙婿,若和皇后关系不错,只怕对顾喟是恨之入骨的,要等他赦免,很难。除非下一任皇帝肯,但新君年纪还轻,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侧寒好一会儿说:“我不怕。既然决定与他在一起了,就一辈子在一起,什么苦我都能吃,踏踏实实过日子就好。现在和爹爹又团聚了,我的心愿也满足了。”


    江名扬也过了好一会儿,走到树林中的小道里,才说:“当年武家和司空家争权的事,于顾喟而言他是报家仇,其实司空次辅一家也并不全然无辜。”


    “先皇好色,亦好道,采选宫人练丹、双.修,害了不少好人家姑娘,也因为修观、奉神仙等事,钱总是不够花。首辅和次辅便都想着法子替主子弄钱,想讨好先帝。武首辅是在关税厘税上动脑筋,苦了百姓,便宜了当官的;司空次辅是在变法上动脑筋,丈量田亩,改革赋税,官绅家族原先的便宜占不着了,百姓却也没有过上好日子,赋税越发沉重,钱都进了户部和内库,修成了宫殿、道馆和御园别苑。


    “首辅、次辅也都获利,银钱入他们家门都是成车成船的,官场上歪风邪气盛行,有理无钱便是无理。而清廉官员无法存身——爹爹我便是实例了。百姓更不聊生,造反此起彼伏,逼得先帝不能不找人出来当替罪羊了。”


    他叹口气道:“武省身是与官员同获利,颇得大家追捧;而司空仪是与官绅争利,恨他的人极多。先帝问责的风声一出,风闻弹劾的折子立马铺天盖地来了,十份折子里有六七份弹劾司空仪,两三份弹劾武省身,再有一两份不痛不痒说些废话的。恰好那时西北用兵缺饷,而司空仪家资巨万,先帝抛他出来,为众矢之的,抄家后可补军饷之需,怕败露内情,所以务必把他全家赶尽杀绝。”


    “我那时已经看到官场从上到下的黑暗,俱是从皇帝起,上之所好,下必甚焉,是无解之局。遂一时激愤,写那本《清官策》,记载了从州县官、吏、役、隶的林林总总乱相,到朝堂君臣的暗幕。写得是抒发胸臆,却不慎被同僚刘北辰看到,偷录了其中一些片段,向当时的知府蒋端告密。


    “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我那时候万念俱灰,流放途中九死一生,到了地方听说你们娘儿俩不在人世了,心更如槁木死灰一般,只想寻个了断。幸而遇到了邓镇台,把我收入幕府,慢慢劝解我,让我的才能可以为百姓做些实事。这些年边关总算平靖,三边的屯田也较以往丰收,若今年旱灾没有加饷,与瓦剌贸易没有封关,本来一切还可以,哪晓得新君刚刚上台半年,就搞出了这么多事!”


    “爹爹,新皇帝是不是……德不配位?”


    江名扬嘴角一扯:“可惜占了先帝长子的身份,就是猪狗都可以坐那个须弥座啊。”


    这话说得极大胆,这不愧是敢写《清官策》,敢和上司杠到底的江名扬。


    “阿侧,我本来是想做使者,去瓦剌部探一探的。”他见女儿张大了嘴要阻止的样子,笑了笑说,“你别怕,我和瓦剌部的汗王、太师、几个小王子,都见过,边贸好的时候,都可以把酒言欢的。这十多年边界平靖,你以为只是我军势力强大?恰恰相反,军屯积弊深重,但瓦剌人更想靠边贸好好过日子,哪个喜欢把头别在裤腰带上生活呢?”


    “但这次不太一样,成王被掠,有点匪夷所思,但事情发生了,就不能不面对。”江名扬终于扭头看着女儿,“我总觉得,你夫婿知道点什么。能斗倒武省身一家的顾探花,城府绝不会不深,绸缪绝不会不细。”


    不错,顾喟做得出来。


    侧寒想起他总是对她说他们不能一辈子待在固原,大概就是因为他又有了胆大妄为的计划,只不知这一次,他又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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