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盛说:“阿侧姐,你知不知道,卢姨娘来京城了?”
侧寒没有见过这位卢姨娘,但听顾喟说过:“就是顾二爷的生母吧?被顾老爷打发了住在田庄里的。她……在家难中没有死?”
“正因为住在田庄,所以侥幸活下来了。疯病还是很厉害,自打身边的庄户奴婢都逃到山里,她一个人落了单,又四体不勤,先吃屋子里剩的吃食,然后吃自家田庄里的瓜菜,最后饿极了就到处偷东西吃,终于被逮住了,送到县衙里关起来了。不知受了什么折磨,疯病就越加重了,渐渐连人也不认识了,一动就脱光了衣服在牢里傻笑,被狱卒奸.污也不知道,仍是傻笑不已,天天嚷嚷说自己有个好大儿,还有好多宝贝,将来是要发达的。”
“本以为疯成这样,又住在牢里,是活不久的,哪晓得突然有人找到了说要接她走。就把她接到京里了,与顾大人母子相认了。”
“等等。”侧寒诧异道,“与顾大人……母子相认了?是谁把她接到京里来的?”
“说是武尚书派的人接的。”
侧寒心里一凛,武夔接卢姨娘过来,只怕没安好心。急着又问:“顾大人怎么做的?”
张盛说:“顾大人自然要照顾好亲娘,从武尚书那里接回卢姨娘后,说怕小姐不愿意伺候身为侍妾、又有疯疾的婆婆,于是在外面赁了一座院子给她住,又拨了好几个丫头去伺候。其中,就包括雪霰。”
侧寒已经有点明白过来:“是雪霰告诉武尚书:顾大人的娘在田庄上,可能没有死?”
张盛懵懵地摇摇头:“我不知道。”
又在侧寒说了“接着说吧”之后,说道:“雪霰贴身伺候卢姨娘,说实话,一个疯子,确实很难伺候,动不动就打人,劲儿还极大。她给姨娘喂饭要挨打,更衣要挨打,洗浴更要挨打,她又不是农庄里的健妇,娇弱弱的,动辄被打得鼻青脸肿、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好容易遇到我一次,跟我哭了半天,求我去说说情。”
“你去说情了?”
张盛羞赧地点点头,又是委屈的模样。
侧寒觑了觑他问:“说情所以被爷责罚了?”
张盛的脸红了,低声说:“挨了好一顿竹板子,十几天都不能沾凳子。”
侧寒叹口气,心想:你姐姐已经被陈鲸赶出来了,你还有胆为雪霰这个罪魁祸首求情,不打你打谁!
只好抚慰着:“爷这阵子心里不痛快,你担待着些吧。”
张盛摇摇头:“爷是我和姐姐的恩人,打我也是为我好,也怪我搞不清状况,说话贸贸然的。疼归疼,也没伤筋动骨,怎么敢怪爷!”
真是被驯服好了。
“那么,是要我去求爷放雪霰回府?还是早点与你毕了婚姻,以后再圆房?”
张盛的脸愈发红得耳朵都要滴血似的:“阿侧姐可别笑话我了……若仅仅是伺候卢姨娘,也就算了——爷也说了,雪霰掇弄了武老爷接卢姨娘到京,她自己伺候伺候,就知道爷难不难了。但雪霰前段日子在卢姨娘的行李包裹里发现了一块石头,就悄悄往武老爷府里献宝去了,大概想着卖个好,能搬离卢姨娘那里。”
侧寒惊讶得瞪圆了眼睛:“等等,不会是……那块泰山石吧?!”
“嗐,就是那块泰山石!”张盛跺脚道,“武老爷应该是知道利害的,可当时他去户部了,不知在忙什么,直到晚上才在门房里见到了那块石头。而雪霰那个大嘴巴,唯恐旁人不知道她的大功一件,在门房嚷嚷说‘有块泰山石,青青红红的好漂亮一块,上面的石纹好像是字,卢姨娘一直在说老天爷英明,老天爷英明,想来是老天爷赐下的福石!’出了门又说,引得好些人去张望‘奇石’,事情就传开了。”
那日晚上,武夔从户部回来时,“奇石”的事已经掩不住了,他先还没太以为意,甚至叫了两个懂金石学的清客过来看一看。
哪晓得两个清客看了说:“咦,这石上的赤脉,怎么那么像虫鸟篆的‘六气不调,三曜同辉’?”
另一个也要凑趣:“可不就是!这意思,不是指我们家肃王有三星聚顶、日月同辉的福祉?吉兆啊,吉兆!”
武夔先也觉得沾沾自喜,且知道皇帝最喜这种。于是也没嘱咐清客们守口如瓶,而是捧着奇石一路招摇地过了大街,到另一边巷子中的武省身府中,想请老爷子或老爷子的“笔杆子”写上一篇吉祥的青词,皇帝见了一定满意,说不定根据谶纬的意思,就把行三的肃王立作太子了!
武省身自打服用了丹药之后,身子骨较往常虚弱多了,等那两个“笔杆子”青词写完,且都显摆了一圈之后,才从病榻上起身,听儿子喜滋滋来报:“爹,好兆头!我们武家翻身有望了!”
他老眼昏花,看见儿子手中捧着一尺长、半尺高的泰山石,青色岩石纹理间有赤色的游龙纹石脉。
而他儿子兴奋地在床边念新写就的青词:“岱宗有五色云气抱日,光彩绚烂,氤氲成章,三曜同辉。伏望太昊、岱岳、三光诸神,虽六气不调,然天祚明德,有所底止。碧霄何意得重攀,九转丹成列上班——”(1)
“砰”地一声,斜倚在床上的武省身坐直了身子,挥手把那块泰山石掀翻到了地上,咳嗽了半天才发出力竭般的怒骂:“住嘴!住嘴!全家要被你这个蠢货害死了!”
武夔手足无措,最后只能跪在摔坏了几个边角的泰山石边:“爹,这……不是助力肃王的好兆头吗?”
武省身喘了半天,瞪着儿子说:“你终究是读书太少之过!……谶纬之说,十之八.九都是假的!当今皇上虽然信这个,但是谁要是拿这个骗他,还攀扯到两位皇子的皇储之争……全家都要绑到西市处斩了!”
武夔也呆住了,稍顷说:“那儿子立刻毁掉这块石头!”
先把青词在蜡烛上烧了。
武省身指着儿子,又是半天才发出声:“不急着毁。先看看已经有多少人知道了这件事。知道的人多,就不能毁……毁了显得你心虚……留着……若真被万岁爷问起来,就说不知道怎么回事,也不敢呈报,以免动摇国本。消息传到皇上那里或许还要一两天工夫,你趁这一两天一定要查清楚这东西从哪里来,且你准备着到诏狱里蹲几天吧。”
张盛不知道这些内情。
但武夔也已经挡不住事态汹涌而来。
锦衣卫先带走了雪霰,又带走了卢姨娘。
张盛却只知道自己暗暗爱恋的雪霰去了可怕的地方,向顾喟求情反被一顿毒打,所以求到侧寒这儿,以为侧寒再求求情,顾喟或能到他锦衣卫的好友那里把“无辜”的雪霰救出来。
侧寒却呆坐了半日,才说:“下一步,只怕是爷要去诏狱被问话了。”
“啊?”
侧寒看着他说:“你和翠宝在京里住什么地方?带我去看一看。阿盛,这件事极大,可能多少人要掉脑袋的,你别想着要爷救雪霰了,我们得想着有没有办法把爷摘出来,才能顾得到其他人。不然,覆巢之下无完卵,我们一个人都跑不脱。”
“爷也会有事吗?”张盛都快吓哭了。
侧寒轻叹一声:“不好说。”
顾喟搅混一池水,只怕是故意的吧?
若因此把武家逼入了非死不可的死胡同了,他自己大概也难独善其身了吧?
侧寒对张盛说:“阿盛,你赶紧回府,把这盘梅花糕带给他,问他能不能出来。就到金阊雅宴来,我等着他。若不能出来,有只言片纸也行。”
张盛说:“呃……今日爷被武首辅叫去参加家宴了。”
“武首辅还有心情办家宴?”
“对,说身子骨不好,要冲冲喜。连肃王妃都去了。”
侧寒忖度了半天:“他能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张盛离开后,她等了很久,最后在床上和衣而卧,蜡烛都没有熄灭。
顾喟是半夜踩着秋露来的,他像寒蛩一样轻轻推开她的屋门,月光洒进来,地上一片霜色。
她睁眼时正看见他俯首下来,嘴唇有些酒气,也有些凉意;眸子有些水色,也有些伤楚。
“你来了?”
“我来了。”他微笑着说,“怕有人跟着,到顾府转了一圈,换了身衣服,才又过来。现在可以放心。”
侧寒撑起上半身:“你叫我怎么放心?”拉他的袖子:“坐下说。”
他青衣小帽,是奴仆的装扮,顺从地坐下:“今日诏狱还没请我进去住呢。事缓则圆,但你明早一定要走。”
作者有话说:
(1)此青词语句多选于严嵩的青词和马屁诗,及左丘明的《王孙满对楚子》,并由缝合怪作者进行无情改编。
第157章 “放心,我
侧寒牢牢地盯着他,俄而弛然一笑:“若你被捉拿,被查问起来,只怕也熬不过诏狱的酷刑。这天下以户籍为网,保甲为纲,我又如何躲得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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