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红色的绢料不似丝缎般光亮,而是柔和不张扬,侧寒平常不穿这样厚实细腻的丝绢,更不穿娇艳的红色,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手脚都没地方放。花妈妈打量了她一番,给她竖了个大拇指,又挥挥手,示意她出去给顾喟看一看。
侧寒忸怩出来,把门轻轻带上,而顾喟礼敬的目光立时投来,呼吸好像都浅了。
果然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
侧寒观察着他的神色,他五官、肢体的细节,越看越觉得心惊。那块假疤痕她也不想要了,只想转身回房把门顶上。
“你在怕我?”他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缺了水似的有点干燥,瞳仁黑沉沉的,似乎是镇定,又似乎是蓄势待发,若夜间凝视猎物的豹子,弓起身子随时要准备扑过来一样。
没听到回答,顾喟就自顾自说:“你今天洗头了吧?以后不要用皂角和无患子,我有香药铺子里最上品的香胰子,最好的蔷薇水和豆蔻油。”
她耳根和脖子里那甜香被皂角的清苦味压着,得好深长好深长的呼吸才能闻得到。
他忍不住上前两步,又恐遽然动作会吓到她,停下来控制自己胸口的起伏,目光没有离开片刻。
“过来让我看看,衣领的绣工好不好,可是请了京师最好的绣娘。”顾喟的声音沙哑里带着一丝.诱惑,“刚洗的头发不太容易挽得住,上次送你的金头面适合髻,而这要有桃花玉琢出来的钗子就搭配得宜了……”
他说着,自己已经口干舌燥。每悄然往前走一点,鼻腔里就弥漫着让他眩晕的气息,呼吸不由变得极浅,眼前仿佛有薄薄的白雾,她的面庞和红衣红裙的身形在白雾里蒙着,好像十年前那个清晨,笼罩在圣洁的光里。
侧寒背贴着墙壁,呼吸急促,腿有点哆嗦,后脖子一阵阵发麻。好在旁边的门开着一条缝,她知道里面有一双眼睛在帮她凝注。
花妈妈刚刚用口型告诉她,要坚持到她发声为止——老江湖了,能把男人看得透透的,还不会让养女吃亏。
就在感觉猎豹要扑上来之前,侧间里传来慵懒的伸懒腰的声音,然后慢悠悠喊:“乖囡囡,什么时辰了?”
顾喟僵住了。
侧寒大声说:“戌时了!”
“这么晚怎么还不来睡啊?”
“就来!”
侧寒指指侧间里头,对顾喟低声道:“顾大人,妈妈叫我去睡了。你也早点安置啊。”
他跟被兜头泼了凉水似的,又似被施了定身术。眼看着侧寒一溜小步,到他手里夺了那假疤痕,又溜进门,自语般说:“鱼鳔胶还有……”
他想说话,说不出来,脸青白青白的,不知是吓的还是气的。
门里一阵地板摩擦的动静,大概又用东西顶住了门。
他被这两个女人耍得团团转,偏生不能发火。默默然到自己床前,先坐了一会儿调息,身上偾张的血脉仍不能平息,只能用力捣了软软的枕头十数下发泄。
却说侧寒到了里间,拍拍胸口长出了一口气,看见花妈妈无声地在那儿前仰后合的。她脱了胭脂红的衣裙,低低道:“妈妈,还笑呢!”
花妈妈把被窝一掀,等她钻进来,才低声笑道:“我们阿侧是不吃这碗饭,不然哪个当红姐儿及得上你?”
小姑娘扭着身子跟她撒娇。
花妈妈道:“可不要扭了,得亏我不是男人,不然可打熬不住了。”
侧寒不敢动了,只噘了嘴。听花妈妈说:“我可看明白了,他就是个雏儿——哎,不是说娶了首辅的孙女的吗?难道夫妻不谐?”
“怎么看出来的呀?”
“他笨成那样,还有看不出来的?”花妈妈道,“你别看他跟个老虎似的就差扑过来了,我敢说,要是你和他上了床,他连道儿都不一定摸得着。不信你试试。”
“我才不试!”
花妈妈收了笑声,问:“先教你的几点观察男人的法子,看出什么了?说给我听听。”
侧寒刚刚就顾着紧张,这会儿回顾起来,才一句一句往外蹦:“他的喉结,在上下滚动——咽口水么?下颌骨,是绷紧的。额角和脖子侧边,青筋也鼓起来了。”
花妈妈在被窝里点点头:“还有两处。一处是他的眼神,看你就像在看猎物,盘算的都是要怎么把你吃了似的,你会害怕,但又激越,如果逃不掉,可以和他打上几十个回合。”
她在暗处笑,只看见露出的洁白的牙。她大概知道毫无经验的侧寒还没听明白,于是来了个俚俗的:“还有一处,是他腰带下三寸之处——你看出来什么没?”
侧寒觉得脸“腾”地热了,无声地摇摇头。
“别怕看,这地方最实在。”花妈妈个中老手,说得毫不羞耻,“动没动心,绝对假不了。当然,不动心呢男人也能成事儿,只是那得费点儿劲儿才行。而刚刚他可是看着你衣衫齐整的就动心起念,还离着老远呢他就不对劲了。啧啧……”
她最后说:“倒是能嫁。”
“谁嫁给他呀!”
花妈妈说:“你要能拿捏他,嫁他怕什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嫁谁不是嫁?跟了他,也不用担心像个奴婢似的被他送这个人送那个人,这点脸他还是要的吧?”
侧寒说:“他人品不行,我可不能把自己嫁火坑里。将来找个肯一夫一妻的,能过得下去日子的,也就行了。”
“这样的也未必容易找。”花妈妈说,“你出自读书人家,自然不能找个大字不识的泥腿子老粗;你没挨过饿,自然不能找个穷到没饭吃的人家;你没学过侍奉婆母、照顾小叔子小姑子,复杂的家世自然不能有;你这脾气也不贤妻良母,男人也得能容得下你,不能天天对你动粗……本来倒觉得陈文年不错,结果又是个骗子。”
“那就一辈子不嫁,缺了男人又不是不能活。”
听她嘴硬,花妈妈也不多劝,只是笑笑。
她会看男人,自然也会看女人。
小丫头片子总说厌恶他,是因为害怕占了心里的主导,怕他坏,怕他恶,更怕他狠起来没有底线。这些确实都不能勉强。
但她时不时跟他怼天怼地的,又岂没点恃宠而骄?大概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与他的亲近感吧?
于是老鸨儿含笑道:“行,你继续吊着他也挺好玩的。在京里多见见世面,也说不定钓个更好的金龟婿。”
侧寒哪晓得花妈妈心里百转千回的念头,“嘁”了一声,裹紧了被子睡了。
早晨,花妈妈把侧寒推醒:“我今日要上大理寺和刘北辰对质了,你哄着点你这位主子,晚上别忘了问问审理时我的情况,他必然想拿捏你,你怎么反制则多想想我教你的法子。也别把他气太甚,我老人家可还在他手里呢。”
侧寒又气又笑,起身拢了头发,又拿鱼鳔胶把疤痕贴了,低声回答:“省得,我今日做鱼面。”
出了侧间的门,顾喟也起身了,穿着中衣,正皱眉端详他官服的后背。
“你会缝补刺绣之类的吗?”他问。
侧寒一探脑袋,那补子都磨起毛了。她老老实实说:“简单的还行,这样的细工,我不会的。”
“简单的我也会啊,还用得着你?”他摇摇头,把一身官袍穿好,见她闲着,正想叫她来给自己系腰带,就听见她歪着头问:“今天早上吃绉纱小馄饨,我一会儿去做。晚上吃鱼面吧,再搭几样春菜,好不好?”
顾喟喉头顿时“啯”了一声,腰带也能自己系了:“行!小馄饨得快一点,今天我要去刑部会审,不能迟到。”
她提着裙子,快步去厨房了。
白天忙着做鱼面和春菜,虽然担忧,时间还好打发。到了傍晚,侧寒有点坐立难安,一直在听门上有没有他打马而来的动静。天黑透时,马蹄声才响起来,她也打叠起精神,准备问问今天三法司会审的情况。
顾喟进来时还穿着官袍,边走边解了领口的系带,又松了腰间银銙束带。看见在门口张望的姑娘,自然而然地把圆领袍子和束带都递给她拿着,然后自己摘头上的乌纱冠。
“这天气越发热了,今天出了一头汗。”他在网巾边缘擦了一把,然后坐下把皂靴也脱了,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显得疲劳。
“花妈妈呢?”
“今儿住客栈了。”顾喟看了她一眼说,“她是京控的苦主,我可不宜到处带着她。”
又问:“鱼面准备好了吗?本来想早点回宅里休息的,但没什么好吃的犒劳五脏庙。”
侧寒撇撇嘴:“知道你要吃,刮了一下午的鱼茸,等一会儿啊。”
他微微有些笑,点点头说:“我这里要更衣洗沐,你叫个家僮过来伺候。做完鱼面,你也好早些休息。”
倒是难得说这样客气的话。
都知道对方有点装,倒也都享受这有点装。
面和四道小菜一起热腾腾地用托盘端了来。
他这里动作也很快,她炒菜、下面条的工夫,已经洗了头发、擦了身、换了寝衣,缁绫似的头发还没有干,他侧头斜坐在贵妃榻上,地上滴了一小滩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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