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画舫无风月_未晏斋 > 第52页
    侧寒实在听不得这声音,欲要冲出去护着,却听顾喟说:“我的规矩,家丁家僮受杖必褪裤,直接皮肉挨竹板——也是十几岁的男孩子了,你要出去看人家光.屁股?”


    “呸!”


    脚步却不得不停住了,恨得简直想咬面前这一脸冷漠的人一口。


    而冷漠的人只淡漠地笑,最后安抚她:“放心吧,竹板子虽说疼得很,但打不伤筋骨,只是皮肉受罪。我挨过,我知道的。”


    侧寒突然不知道说什么来骂他,只觉得他淡漠的笑容既可恶又可悲。


    一时打完,挨打的小家僮被提上裤子,拖进来谢恩。他哭得话都说不囫囵,但顾喟就是慢慢等待他把认错的一番话说完,才让回去养伤。


    “饭菜都要热一下。”顾喟说,“味道挺好的,不吃可惜了。”


    侧寒出门时,他又说:“我在厨房里看见你又悄悄用大黄鱼的鱼鳔熬了一碗胶,我这里可没有木器要修补——晚上若贴你那块疤痕,叫我一起来长长见识。”


    这家伙的脑子是真好使。


    他吃完鱼汤泡饭,意犹未尽。摩着肚皮看了一会儿书,终于把书一丢。


    姑娘的梢间房门已经关上了,他侧耳在门外倾听,没有洗沐的水声,就理直气壮敲敲门:“我要进来了。”


    里面轻轻骂了句“杀千刀”,顾喟知道无碍,推了门进去,侧寒还裹得严严实实,只是散开了小螺髻在梳头。


    见他进去,就把身子一背,那一头长发在朦胧的灯下又黑又亮,像缎子似的甩了甩,又柔顺地垂在腰间。


    “我帮你打了热洗脸水来。”顾喟把脸盆放在权当案几的杌子上,自己叹了一声,“这屋子是太小了。”


    他这样子哪有好心!


    侧寒犹豫了一会儿,他就催:“快些,水很快就凉了。”


    又从床榻底的几个衣箱间拖出她藏着的鱼鳔胶,吸吸鼻子说:“腥味还挺大。”


    “你别看着我行不行?”


    “不行,我好奇着呢。”干脆在她榻上坐下,大有不看到就不走的架势,“奴婢在家主面前并无秘密可言。”


    “也不怕触眼睛……”(1)


    顾喟挺有耐心,见她不动,就拧了滚烫的手巾递过去:“要我来帮你敷脸吗?我倒也乐意服侍。”


    侧寒劈手夺过热手巾,按在脸上热敷。


    顾喟在一边耐心地观望,时不时问:“还要多久?”


    “早着呢!”


    顾喟冷笑道:“水都凉了吧?你便就拖延,能拖延到什么时候?我知道你之前身在花柳之地,欲要自保只能用这样的笨法子,居然也瞒天过海这些年。以后在我这儿,终于可以以真面目示人了,难道不是好事?”


    她警觉地望着他,一句话不说。


    顾喟愈发冷笑连连:“你放心吧,我娶的相府千金就是个大美人儿,而且蒋巡抚送给我的董清抒也是个大美人儿,即使巧珍,也算长得相当不错了——而你纵使没有疤痕,又能美到哪儿去?你当我眼皮子那么浅的?像胡县丞那样见着略平头正脸的就起淫.心了?……”


    突然,他的话顿住了,轻蔑的冷笑也凝固在颊边。


    侧寒慢慢取下敷脸的手巾,带着水光的皮肤没有油烟的笼罩,显得白皙润泽。疤痕边缘翘起了一层,她一点点揭开,小心翼翼地不弄破,而顾喟就屏息凝神地看着半张无瑕的脸一点点展露出来。


    世人都知道不能管中窥豹,也都知道不能以偏概全,可是曾经那张半是疤痕的脸,五官再美也被忽视了,人人都觉得她丑不堪言。


    此刻昏昏灯下,顾喟才见庐山真面目。


    其实也并不陌生,十年前,她是一个粉妆玉琢的八岁小姑娘,有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浓浓的长眉,笑起来脸颊圆鼓鼓的。她姆妈也端庄明丽,粗头乱服不掩国色。


    那天早晨,河边有浓浓的雾气,所以紧追着他的人没有看见他脚下一滑滚落在桥洞的杂草里,还一直向前追逐。


    他已经饿到浑身发软,脚步虚浮,绫罗的衣衫被路上荆棘挂成褴褛碎片,在桥洞里晕了一会儿才被侧寒的姆妈推醒:“小囝,怎么睡在这儿?水涨起来会淹到的。”


    是温柔的苏州话,听着就安心了。


    他当时嘴唇焦敝,喉咙冒烟,说不出话。僵硬的手指抓到了小姑娘的衣袖。小姑娘很聪明,回头说:“姆妈,他穿的衣服是丝绸的。”


    女子对女儿“嘘”了一声:“这世道不平靖,只怕同是天涯沦落人。”


    十二岁的少年已经不是懵懂孩童,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不能待在这儿,万一刚刚那群人回头来寻。”女子说,“我们扶着你,跟我走。”


    他家难之后,本不信任任何人,但就那天放下了戒备,和两个人到了河边一条画舫上,画舫富丽堂皇,提额三个字“花月舫”,他小心地跟着钻进厨房。


    女子下了一碗鱼面,热腾腾、鲜灵灵的,是他平生吃过的最美味的东西。


    吃完,他终于有了一点力气,但这豪奢的地方仍然让他担忧。


    小姑娘伏在八仙桌边对他甜甜地笑:“小哥哥,你姓什么呀?怎么衣服那么脏了?”


    少年半日才说:“我姓司……”说了半个姓,还是留了心眼不说了。


    小姑娘眨着眼睛想了想:“我背的《百家姓》里好像没有这个姓啊?”


    少年不敢多言,手捏着衣服,手上的血迹蹭在衣服上一层。


    女子拉开凑得越来越近的小姑娘:“阿侧,爹爹有没有说过‘七岁男女不同席’——你靠小哥哥那么近,把他吓到了怎么办?”


    小姑娘还是无忧无虑的样子,咯咯地笑着:“我又不是妖怪,我怎么会把他吓到?”


    又问姆妈:“爹爹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呀?我已经半年没见到他了,他答应我要给我买藕荷色的裙子和蜜合色的衫子,上面要绣着兰草——就是姆妈最喜欢画的那种兰草。”


    女子眼睛里饱含了泪,趁小女孩没注意抹去了,含笑道:“爹爹到远处去当官了,很快要回来的,回来后一定给你带藕荷色的裙子和蜜合色的衫子,上面绣着好漂亮的兰草。”


    小姑娘欢欣鼓舞地拍手,笑得甜润极了,如一口蜜水流入咽喉。少年既羡慕又伤心,女子问他还吃不吃鱼面,他也摇了摇头。


    那女子含着同情看了他一眼,说:“我问问船上的当家妈妈肯不肯收留你住下。”


    她从一旁的扒出来的炉灰里掏了一把,一半抹在自己脸上,一半抹在小姑娘脸上,本来观音般慈悲美丽的脸庞顿时变得脏兮兮的。


    小姑娘看母亲出去,撅起嘴把脸上的灰抹匀,又问少年:“我这样是不是很丑呀?”


    少年本能地摇摇头,仍有些惊惶地悄然四下张望。


    外面传来一阵动静,好像是请求,又像是争执,少顷声音低了,又过了一会儿声音停止了。少年听见脚步声靠近,顿时敏捷地躲到厨房的窗户边,打量着窗户外面的环境,似乎考量能不能跳下去逃命。


    好在进来的还是那女子,无奈地说:“画舫上官家人往来极多,花妈妈怕事,说男孩子不便收留。我自己也无根系,没办法做主。好小囝,你别怕,换身衣服,找户肯收留你的农户人家,隐姓埋名也能好好过一辈子。”


    她手里捧着一套布衣衫裤:“这是我夫君留着的一套衣服,你别嫌面料不如丝绸——布衣不显眼,也耐穿;你也别嫌衣服有点大,小囝长起来快,用带子在腰间、袖口、裤腿多扎起来点,过半年放一点,能穿到你长大。”


    然后给他的伤口涂了药,边涂边叹息。


    最后又悄悄塞了些碎银和铜板给他:“一文钱难死英雄汉,这是我平日得的赏钱,我也没什么用,你带在路上小心别招人眼。”


    少年满眼是泪,说了今天的第二句话:“大恩不言谢,但我一定记得恩情,将来必有回报!请问怎么称呼?”


    女子摇摇头:“可怜见的,我不要你回报。你若记得我们母女俩今日一番善意,就记得:但凡你在这世间帮助一个人、放生一只动物,就算是为自己、也为我们积攒福德了。小囝,路上自己当心自己的安全!”


    摸了摸他的头发,悄悄把他送上河埠头。


    作者有话说:


    (1)触眼睛:看到不该看的。


    第43章 这一刻,同


    “想看的已经看到了,你这会儿还盯着看什么?”此刻,侧寒有点生气的样子,”我要睡了,你可以出去了。”


    顾喟不知怎么有点慌张,匆忙起身,差点碰倒了放在杌子上的洗脸水。


    他出门后怔了片刻,又回转身,在门口说:“阿侧,先不忙着贴上去,好不好?”


    然后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你那块皮肤白得不均匀,也让它休养生息一下。”


    侧寒一皱眉,撇撇嘴。


    他又厚颜无耻说:“这是主子的命令,违命者必重罚。”然后才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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