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画舫无风月_未晏斋 > 第44页
    侧寒说:“哪个陪他穷讲究!”


    仍是捣碎了皂荚,连着茶枯泡出洗头水,清清爽爽把头发洗净了,再用手巾拧干,趁着一点夕阳的余晖晒头发。


    那些家僮都在干活,把赁来的小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


    侧寒问其中一个十来岁模样的:“小阿弟,你是顾大人买来的?”


    “嗯,”那孩子腼腆,“家里秋粮交不上,顾大人好心,买了我可以让爹娘完税。”


    “好心?……”侧寒不知怎么评价。


    过一会儿,她又问:“我看顾大人打人挺狠的。”


    那孩子摇摇头:“不觉得,反正按规矩来,做错了事挨打也正常。天天能吃上饭,做梦都求不来。”


    “这院子里姓武的家丁有五个,外院住的轿夫车夫有六个,余外就是你们七个孩子。”侧寒掰着手指算着,“若晚上睡觉不捆手,就一个门子也拦不住人,对吧?”


    那孩子又摇摇头:“有吃有喝挺好的,逃到外面不是被乞丐窝子‘采生折割’(1),就是被人牙子逮住继续发卖,说不定新主子家还不如这家;纵使逃回家了,家里来年完不了税,大概还是卖孩子。”


    他脸上有种麻木,但难得有人陪说话也有些兴奋,喋喋又道:“姑爷和爷们都说,我们是掉到福窝里了,没有他们大发慈悲,谁又看得起我们这样的穷小子?能一辈子窝在田间地头勉强糊口都算好的。而我们将来还要跟着主子进京见世面、长智识,聪明伶俐的还能有机会读书,在外面行走谁不高看一眼!”


    说得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然后又憨憨笑:“唯只是现在每日背家规有点头大,我又不识字,只能听一遍跟一遍,几位爷又不耐烦老读,所以我免不了记不住挨打。”手一伸,上面青肿未消。


    “好在今天的记住了,明天的却没记得。估计明天又要挨打了,唉。”


    侧寒默默从袖口夹袋里,掏出顾喟硬塞给她的那张浅绿色薛涛笺,扫了一眼,说:“‘漏底卖乖责不殆’是第六条,明天是第七条?”


    “嗯!”


    她缓缓读给小男孩听:


    “卯起盥沐衣冠整,阶前垂手候差遣。”


    “戌末复命灯影下,无事不扰主安眠。”


    边读边在心里骂着:顾喟这个穷小子出身的狗东西在这地界摆主子款儿,实际就是狗屁!


    顾喟戌末才应酬完回家,斗篷上带着夜里的寒气,呼吸间有酒气,身上香味混杂,大概是侑酒的秦淮美人们熏香的味道。


    他的家规初见成效,武府的家丁和新买的家僮都在二门迎候,磕头行礼一丝不苟。


    他看了看俯伏在地的众人,训了几句话,唬得几个孩子战战兢兢时,又换了和蔼语气:“近来你们还是有进益的,虽会挨打,但若想着这是主子栽培你们,疼痛也是甜的。接近年关,外头坏人等着赚一笔黑心钱的极多,你们这些孩子尤其要小心不能出去乱跑。今日起晚上就不必再捆手了,但谁敢叛逃,我这里的刑罚就先拿他做个榜样。”


    转头环顾四周,突然又问:“厨娘呢?”


    武忠答道:“厨娘说她先去休息了。”


    顾喟眉头一皱。侧寒是这里唯一的女子,且他的态度也多显包容,大家看他脸色,也优容着她。


    他心道:这小娘子本来脾气就坏,别愈发惯得无法无天了。


    沉了脸,把肩一甩,自有人解开他的斗篷,又有人开门打帘子,然后备好洗漱的热水,给主子道了安置才各自散去。


    顾喟到暖融融的屋子里,四下没看到侧寒在等候,于是径直开了梢间的门,没成想,门又从里面被床抵住了。


    “出来!”他沉声说,这语气能让新买的男孩子们吓到腿肚子转筋。


    侧寒却说:“男女有别,我睡下了。”


    “出!来!”


    他话不多,但越发蕴着薄怒,很明显能听出来。


    但侧寒仍说:“顾大人,做人要讲道理,瓜田李下的,大家都当有个顾忌。”


    顾喟冷笑一声,用力去推门。


    侧寒也没想到他力气那么大:她躺在条榻上,条榻顶住门,他推着门,条榻连着她“吱呀呀”在地板上滑动,摩擦的声音十分刺耳,连薄薄的门板都发出似乎就要断裂的声音。


    她从床上蹦起来,第一件事是系紧汗巾,披好外衣,第二件事是挪开条榻,让门打开。


    而后警觉地直面着顾喟:“大晚上的,你要干嘛?!”


    作者有话说:


    (1)采生折割:旧时很残酷的一面,捕杀活人,然后切割肢体甚至取器官,有的用来合药、祭祀,更多的是做成奇形怪状的残疾人来乞讨。


    第36章 顾喟身


    顾喟身上带着酒气,桃花眼也因为戾气而不再勾人。


    “家主未曾休息,你倒睡了,是何道理?”他问。


    侧寒有点怵他这模样,但也不愿意低头,垂头以沉默来对抗。


    他踏上几步,逼近她身前:“横竖不服是不是?”


    一把拧住她的下巴,逼着低头不语的侧寒抬头直视自己。


    “你以强权逼我,我当然不可能服气。”侧寒一字一句说。


    “那是你还没有见过强权的力量。”顾喟把她推倒在榻上,自己一下脱掉外面氅衣抛掷在地,厚底靴践踏上去毫不容情。


    夹棉贴里顿时让他手脚轻快,看准侧寒反应过来要躲避,他抢上一步先把她揪翻在榻上,膝盖直接把她的后腰压住。


    膝盖下匍匐的人儿辗转挣扎,揪着他的衣服撕扯,而他可以居高临下,纹丝不动。这种绝对的掌控感让他很舒服,欣赏着别人的无奈和挣扎,享受着生杀予夺般的权力。


    “难受吗?可惜只能忍着。”


    挣扎间,她青色外袄挣开半截,里面是寝衣,是小儿女家喜欢的藕荷色,领口小小地绣了一圈紫茉莉——她还是有爱美之心的,一直藏着这样的小心思。


    侧寒觉察他的手指冰凉地伸过来,在她寝衣的领口捻了捻,寒气从后脖子直导过来,浑身都起了粟粒。


    “你喝多了。”她竭力让自己平静,好好跟他讲道理,“这样不好,你就算买了我,也只是买我做厨娘,现在这个样子,也小了巡按御史的身份。”


    他冷哼一声。


    侧寒努力侧过头和他说话:“顾大人,我这样子不舒服,有什么话,好好说行不行?你想让我服气,我是听道理的人。”


    顾喟今天喝得是有点多,他自己不觉得自己行止有异,其实已经有点不管不顾、情绪上头。


    侧寒侧过来的是左脸,朦胧的灯光下,皮肤光洁无瑕,没有修过的长眉、亮汪汪的眼睛,加上一点点桀骜,仿佛是一种美丽的攻击力,激发他上前博弈。


    他一把握住她的后脖颈,控制住她,然后好像整个人都压上来,冰凉的鼻尖先蹭过她的耳朵,皂角和茶枯凉凉苦苦的气味传过来,夹带着一点甜香,诱使他深呼吸去寻那甜香的来处。


    他嘴里热乎乎的气息喷在侧寒耳朵里,使她难受却又无力逃开。鼻尖又挪移至她的下颌,顺着下颌骨的曲线辗转至脖子,那里甜香更幽微,他鼻尖蹭了好几下,突然觉得脑子里一片金花乱闪,胃里的酒气化作两股热流,从脊骨一路向上,一路向下,最后盘桓在脑中与腹部,如流云滚滚般翻腾。


    ——之于他,亦是一种很陌生的滋味,所以也愣怔住了,一时没有别的动作。


    觉察到后颈钳制力量的松懈而危险却在临近,侧寒猛地捣了他一肘子,听得一声闷哼,也顾不得太多,推开身上的人,翻身起来,又拉好被扯脱半截的衣服。


    “混账王八蛋!寿头杀千刀!”她低声骂,见他一手捂住腹部,一手探过来像是要抓她,于是她上前又给了他脑袋一拳头,而见他叫了一声捂住头,又摇摇晃晃似乎要爬起身,她也极敏捷地飞快出梢间门,且“咔嗒”一声从外头给门上了闩。


    顾喟在里面砸门,声音越来越响。


    侧寒到底没经历过这种事,慌乱间原地旋磨两圈,最后蹬好鞋往门外去。


    顾喟在大声喊“来人!”,侧寒听见四处家丁都醒过来了,脚步纷至沓来。


    她扑到大门口,门上有锁,又转到角门,也是锁着。来不及再去看后门了,找一处假山先钻进去躲起来,期望还有机会再逃跑。


    能看见外头的光晃晃的,影子在假山壁上乱飞。先是乱糟糟的动静,一会儿大概有人给顾喟开了门了,他步履声急而重,叫人听得心慌。


    他约摸走了一圈就停在院落中间,声音像金属的碰击:“一个个别没头苍蝇似的。几处门都锁着,她跑不出去。现在听我安排:第一,所有人,连同新家僮都出来找人;第二,四个门均安排人守;第三,墙壁边凡有高树、大瓮、假山的,着人看好了不要让她翻墙出去;第四,其余人打起灯笼,一处一处挨着照过去——不要一通乱找,要顺着地方挨着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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