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滚!”
“是是是。”
“等等!”顾喟又喝道,“新买进府里的人就这么散手散脚不上规矩么?”
大家一看,侧寒也跟着在“滚”出屋门了,连忙拦住她:“姑爷,这姑娘怎么处置?也捆了手丢柴房吗?新拿床被子给她在柴房睡?”
顾喟说:“锁我屋里面的梢间,半夜我需要人伺候时开门叫她。”
大家一哄把侧寒赶进里屋梢间,外面落闩,再一起被顾喟赶走了。
侧寒看了看这间梢间,狭小得只够放了一张条榻,一排书架。没有烛台,没有油灯,靠外间一点光照进来。环顾一圈,连个瓷杯都没看到,向上再看,上吊挂绳子的房梁都没有。
榻上倒是有枕头有被子,既来之则安之,侧寒拍拍枕头,放好被褥,把裤带打了两个死结,然后准备睡觉。
外面传来一阵洗澡的水声。
水声停后,梢间的门闩开了,顾喟在门口说:“你把身上的绦带、披帛、汗巾拿出来。”
“为什么?”
“我不放心你。”
“这间梢间,连房梁都没有,你怕我上吊?”
顾喟锲而不舍:“你不送出来,我就进来取,那时候,一件衣物都不会给你留。”
侧寒胸口起伏,过了一会儿,起身披衣,把他要的几件捧了出去,顺带送了一对白眼。
顾喟上下打量了她两眼,抬抬下巴示意她进门,再次落闩。
手中的披帛、汗巾之类虽都不是贴身穿戴的,但他能嗅到上面的气味,非花非麝,亦非昂贵的沉降龙涎诸香,但很好闻——是一种很难描述的独特清芬气息。
他忍不住低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暗骂自己没出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你是第一个
侧寒也是一边咬牙切齿地在心里骂顾喟,一边又诧异,刚刚看见他披散着缁绫般一头乌发站在面前时,自己的心似乎漏跳了半拍。
想完,自己骂自己:像巧珍一样就会犯花痴!
她拉过条榻顶住门,拍拍手上的灰,才放心地睡了。
一夜倒安宁。
一向习惯早起干活的侧寒,在黎明之际听见外面隐隐约约传来痛苦的呻唤。她渐渐清醒,不知外面那个人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本能地起身扒着门缝看。
可惜什么都看不到。帐子一平如水,挡住里面的人。
她觉得自己不该多管闲事,躺下又睡。
但外面才消停一会儿,又发出动静,他好像呼吸不继,很难受似的。
侧寒听得翻来覆去睡不着,煎熬了一会儿,起身披衣拍拍门:“喂,你还好吧?”
外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门是从外锁着的,侧寒在里面开不了,只能和衣而卧,再补一会儿觉。
朦胧入睡时,门外的闩子突然响了。她像警觉的小兔,一骨碌翻身起来。
顾喟散穿着深青色中衣,过来开了门。头发也没挽起,披散如黑缎子。
“刚刚是你在叫我?”他暮气沉沉的,眉眼都没睡醒般耷拉着,一点平时的优雅神态都不见,问完就一屁股坐在侧寒睡觉的条榻上,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第一次见他这副德行,侧寒侧目打量他,一会儿才说:“没睡好?哪儿不舒服?”
他不回答,傲慢地在那儿揉他的太阳穴。
侧寒撇撇嘴,也不想理他了,起身到一边。没有妆匣,就用手指扒拉头发,梳通了再打成辫子。
他挡在门前不动弹,她只有理辫子消磨时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喟终于抬起头说:“你伺候我穿衣洗漱吧。”
然后自己先出梢间,从画屏衣架上取了昨日穿的贴里。等了一会儿,见侧寒瞪着眼警觉地瞧着他,但没有丝毫过来“伺候”的意味。顾喟被噩梦缠身已经很难受了,实在懒得和她耍嘴皮子,自己穿了衣服。热水在门口放好了,他也自己拎进来,自己洗漱。
完事后才对侧寒说:“我不喜欢房里有小厮值夜,你是第一个晚上离我这么近的,你不会伺候就慢慢学吧,但你自己洗漱不需要我来伺候吧?”
两个人都收拾完,顾喟盘膝打坐,说:“估计我说要吃鱼面,你定会说‘来不及’‘做不出’之类话。那就要一碗普通的阳春面,来得及吧?做得出吧?”
侧寒犹豫了一下,说:“我们的事还没谈清楚。”
“吃完早饭再谈。”
她又犹豫了一会儿,觉得确实没必要为小事消磨,转身去找厨房了。
厨房里烧着水,熬着一大锅白粥,配各色小菜,相当丰盛。武府的家丁们或蹲在门口,或盘踞小桌,稀哩呼噜吃得正欢。见侧寒来给主子做饭,纷纷让出位置。
为首的武忠先吃完,摸摸肚皮说:“大家动作快着些。今日继续收拾姑爷去山东的行李,刚买的家僮亦要教导,还要投帖子拜会金陵诸位官员告辞。姑爷忙,咱们也忙,谁都不能疏忽懈怠了。”
看了侧寒一眼,又说:“姑娘也动作快些,姑爷不喜欢磨磨蹭蹭的。”
“收拾去山东的行李。”
侧寒想起顾喟曾在花月舫的酒宴上说过,他是山东长山顾家的子弟,虽然身份存疑,但新婚加选官的第一年,衣锦还乡过年再正常不过。她心里有无数疑问,但最担心的还是:他是要带她去山东?她真就算卖给他了要做他的奴婢?
家丁们吃完,从柴房里一个一个牵出一些少年和儿童来吃早饭。
这些少年和儿童是顾喟买的家僮,一口气买了七八个的样子,最大的看起来十二三岁,最小的才五六岁模样,个个瘦骨嶙峋、栖栖遑遑,大些的还算平静,小些的抽抽噎噎在哭。不过见到饭食都眼睛发亮,捆着手也都吃得很香。
武忠对他们训话:“看见没,大白米粥!你们在家里能吃到这么好的?这是享福来了!你们家里遭了灾,父母养不起孩子了,卖了你们是给你们一条活路。如今跟了个好主子,要知道感恩戴德!吃完了,一个一个背家规,今日背不出,还是十个手板,背得好,还是赏点心和肉吃。然后伺候爷们的活计也要一件件学起来。听见没?”
下面稀稀拉拉、南腔北调一片应答:“听见了。”
武忠拖出其中一个最小的男孩:“怎么哭个没完?烦不烦?”
一个耳光扇过去,扇完看见男孩的鼻涕拖得老长,忙找水洗手,恨恨道:“不长进的恶心玩意儿,给姑爷看见不得骂死我?!”又吩咐武府的人:“拖出去先打二十掸子,让他跪外头醒醒神,看还哭不哭了。”
小男孩吓傻了,被一个家丁夹在胳肢窝下带到外院,少顷听见鸡毛掸子破风声,又听见小男孩在哭叫:“别打了,我不哭了,我不敢了。”
面才下了一半,侧寒一把将笊篱丢在沸水锅里:“这么小的孩子离开爹娘,哭不正常吗?打那么小的孩子,怎么下得去手?”
想要出门解救。
武忠一伸手拦着她:“姑娘,人各有命,这就是他的命数。别说打他下得去手,就是哪天姑爷吩咐打女人,咱们也下得去手。这会子你的任务是给姑爷准备他爱吃的早饭,其他事不归你管。多管闲事,仔细自己的皮。”
见侧寒气得不动,武忠对外头喊道:“给他再加十记!”
侧寒这才说:“又不是孩子的错。我做饭就是。”
武忠这才又喊:“不用加罚了。”
侧寒咬着嘴唇,把面胡乱捞出来,乒乒乓乓往碗里加调料。心里恨恨想:这帮家伙都是同样的德行,动不动威胁别人以得就范。可顾喟他自己都有流离失所、吃不上饭的艰难时刻,难道也不共情这些孩子的吗?
面做完,她端出去,看见那个一点点小的孩子瑟瑟地跪在院中发抖,露出的脖子上有新鲜的红肿,泪痕凝结在脸颊上,鼻涕拖在下巴上,都宛若结了冰,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来。
她放下碗,给小男孩擦了脸,心中发酸,继而恨这些冷酷无情的贵人们。
当侧寒把一碗阳春面墩在顾喟面前时,顾喟忍不住说:“你伺候我的态度能不能好一点?”
吃了一口又忍不住说:“你故意把面做这么难吃吗?”
侧寒说:“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爱吃不吃。嫌我做饭不好,可以打发我走。”
顾喟默默地继续吃面,吃完才说:“给陈文年买‘关节’,我可是正经八百花了银子、找了关系才买到的。要打发你走,我亏的钱算谁的?除非把你卖到窑子里抵偿。”
瞥了她一眼:“那你得先把你脸上那东西弄掉,好看点还能多卖两个银子,不然我可亏大了。”
“我就知道陈文年的事是你使坏!”
顾喟推开碗,用手巾擦擦嘴,然后点点头:“那又怎么样,你有证据告我去?你还没搞清楚如今这天下,是有钱有权有势人的天下?”
话是不错的,侧寒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和这种人寻求道理。她好一会儿才说:“你说得不错,但我们在世上,难道不该寻求‘为生民立命’?读圣贤书只为了考上高官让自己过得爽利?只为自己的私愿或私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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