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画舫无风月_未晏斋 > 第28页
    她这种行当认识的商贾和官府人士很多,那衙役大概也看她眼熟,对里头喊了一声:“张头儿有人找。”


    里面出来一个人,看见花妈妈先拉到一边,然后说:“今儿忙,以后有空再去你那儿聊。”


    花妈妈道:“奴无事不登三宝殿。”瞥了瞥空落落的大堂上,问:“不是放告说今几个太爷要听讼断案的?”


    张班头低声道:“改天了,来诉讼的都让走了。你也是来告状的?”


    “出事了?”花妈妈反问。


    张班头声音压得更低,把人拉到角落里才说:“上头叮嘱了谁都不能说,恕我也不能告诉你。只肯定的,出大事了。”


    花妈妈抚了抚张班头的手,低声道:“怎么的,不信我啊?我也不能知道啊?”


    张班头无奈地说:“真不能说。你是什么事情呢?你告诉我,我空下来优先帮你办,行不行?”


    “我画舫上一个当红姐儿不见了,报案来的。”


    “会不会悄悄回爹妈家了?”


    “不会。”


    “会不会与人私奔了?”


    “不会。”


    “那是被绑架了?”


    花妈妈沉吟片刻:“实不相瞒,昨天白天跟着来吴县的巡按御史顾大人家的车马走的,就没再回来。”


    张班头倒抽了一口气。


    “姑娘叫巧珍?”


    “就是叫巧珍!”


    张班头拍拍腿道:“可把老爷们都扯进去了!我的祖奶奶诶,你赶紧回船上去,装不知道,不然我可不一定保得住你!”


    花妈妈哪里肯依:“不成,我那么好一个姑娘!打小一点点调理一点点教出来的,好容易能给我赚几个钱了,人就不见了。”


    张班头道:“你要不听我的,你好容易教出来的姑娘就要害你坐班房了!别心疼你养女了,保自己一条命要紧!”


    花妈妈脸一呆:“这么严重吗?那你横竖告诉我,巧珍怎么了?”


    张班头左右看看,方始说:“没了。”


    “什么?没了?!”


    “你可别这么大声!”张班头吓得差点捂她的嘴,“想想开吧,她也为你挣了几年钱了,你也该回本儿了,就譬如没养过她。”


    花妈妈眼泪都下来了:“就不谈钱,养了这些年,没的感情的吗?不成,到底怎么回事?和顾巡按有什么关系?你不告诉我,我就击喊冤鼓去!”


    “瞎闹!那不是收不了场了?!”


    “就是要收不了场!”


    张班头见她声音越来越高,终于捂住了她的嘴:“行行,我告诉你,可你得知道轻重,别再瞎嚷嚷了。”


    作者有话说:


    啊,臭鸡蛋砸过来吧,作者菌对配角下狠手了


    第24章(入v公告)这个人,仿……


    花妈妈和张班头聊完,出了宣化坊,出了衙门口,步子里摇摇晃晃,手得扶着栏杆。


    见到牛车边的侧寒一脸征询的样子,她话都说不囫囵,只道:“先上车。”


    到了车上就开始垂泪。


    侧寒忙递手帕给她:“妈妈,怎么了?”


    花妈妈边哭边低声说:“巧珍没了。”


    侧寒和她刚听到消息时一样大吃一惊,捂着嘴,好半天才压低声音问:“去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出什么事了?”


    “这些老爷们斗心思,活活折送了我一个大好的姑娘!”花妈妈说,“巧珍死得惨,他们都不是东西!”


    “巧珍怎么死的?!”


    “张班头说,是先替人遭了暗算——这倒是小,接着被勒令用刑,疼到晕了过去,收监后吃了药,片刻瞳仁就散了,女监里的婆子唤了郎中来,脉搏已经没有了。”花妈妈抹着泪,咬着牙,“张班头还叫我一定要闭嘴,我知道做得出这种丧天良的事还能让人闭嘴的,只能是那群官老爷!嘴我可以闭,但有机会我就得想法子不叫巧珍白死!”


    又叮嘱侧寒:“阿侧,我知道你日常稳得住,所以这种大事叫你来陪我;我也知道你心地善良,巧珍对你不算客气,但你从不落井下石。这件事你放在肚子里,在咱们有制胜的法子之前,决不能轻举妄动!”


    侧寒点点头。是的,巧珍身上有很多她讨厌的地方:虚荣、娇气、傲慢,天天就想着傍上男人多得赏钱或嫁作姨娘。但这只是毛病,不是罪过,更不是死罪。


    该死的是那些置她于死地的狗男人!


    具体的情况还不知道,但顾喟的人接走的她,说顾喟完全不知情她可不信。


    但要闯去问问顾喟,她又有些踌躇:这个男人心思深重,初始以为他是个不贪财色的正直御史,后来又渐渐发现他在翻云覆雨的谋划,然后才知道他使尽手段只为报仇,他查苏州的官场并不是为了当个为百姓做主的“青天大老爷”,所以一切都只是他的手段而已,而无需做人的底线。


    这个人,仿佛剥开一层皮,还有一层皮,不知道哪一层才是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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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花月舫诸人“为巧珍报仇”的执念,很快随着知府刘北辰被革职拿问的消息化解了——报应竟然来得那么快。


    不足十天,消息尚未公开,但很多人亲眼看到南直隶的刑部司官,从知府的后衙把面如死灰的刘北辰知府带走了。刘北辰当时两条腿都是软的似的,嘟囔着:“抚台大人,我冤……我冤哪……”被嘴上好声好气、动作却毫不留情的司官及差役硬塞进一顶土布轿子。


    围观的人在指指点点,有说:“知府在苏州几十家商户面前丢了大脸了”,有说:“刘缺德这次犯的是人命官司,人命关天,只怕掩不住了”,更多是额手称庆的:“终于除掉了这个大蠹,老天爷开眼了!”“可不,大家敢怒而不敢言这么多年了,熬出头了!”……


    还有说笑着:“听说他已经痿了?要打女人才能成事儿?”


    “对,有个死了的妓.女是他的私嬖,一身的伤,当时在场的都看见了!”


    “噫,这是什么毛病?”


    听到的人无不掩口窃笑:“这是大人老爷们才配有的毛病,就是比一般人高贵。你最多回家打老婆,还得谨防被打跑了人财两空。”


    …………


    不知谁把烂菜叶子扔到了土布轿子上,人群里有人在喊:“送瘟神喽!”


    菜叶子、土坷垃越丢越多,抬轿子的轿夫被殃及,喝骂也无用,大家要的是这个兴奋的劲儿。


    最后闹得不像,轿子都走不了了,还是南直隶刑部司官命差役上前空甩皮鞭,才把丢烂菜叶子的人群驱赶开,不过法不责众,亦抓不住主谋。


    苏州府里一团乱,很快听说巡抚蒋端命首县知县王俊安先代署知府,直到朝廷委派任命新知府来。


    而后,蒋端也匆匆离开了苏州。


    奇的是,按以往惯例,涉及到人命重罪,还牵连到官员的,苦主必然会几次三番上堂问话,有的苦主甚至会祸不单行,被敲骨吸髓的差役盘剥到倾家荡产。但花月舫上安静得诡异,都没有人来问一声巧珍是不是船上妈妈的养女。


    而巧珍的尸首又过了一段日子才发还了花妈妈,让她给养女安葬。


    即便是秋日凉爽,那尸首发回来时也已经臭不可闻,皮肤上全是青紫的瘢痕,分不清哪个是伤痕、哪个是尸斑。一双会弹琵琶和大阮的白白嫩嫩的手,再看见时已经红肿溃烂到出蛆,关节上的森森白骨露着,血污都黑了,指甲全部是紫黑紫黑的。面庞上覆着一方黄绢布,挡住了脸上一切冤屈与不甘。


    穷人家的齐整姑娘,短暂的一生就这么凄凄惨惨地结束了。


    花妈妈寻思着虽然有卖身死契,到底人家姑娘也是家中爹妈拉扯大的,不知要不要归葬她乡下老家,还派了个人去巧珍父母那儿问询。


    隔天回过来的话:“巧珍爹妈都说,女儿在那种地方过活,虽是乡下穷人家,也觉得没脸,当然不能进祖坟。丧葬的费用家里也是一文多的没有了,请妈妈随意卷了处置了算了,就当没生这个女儿。至于女儿在花月舫挣的钱,还烦请妈妈理一理清送回来。”


    花妈妈对着山塘河恶狠狠吐了一大口浓痰,破口大骂:“一窝子乡下赤佬!掉到钱眼子里相!哦,他们倒是郎中开棺材店——死活有进帐是哇?!再去告诉他们,巧珍欠我几百两头面钱、衣裳钱、铺盖钱,学生意的束脩钱,还有老娘替她拉纤挣钱费的心思。她倒找我还不够,伊个些乡下赤佬还有面孔问我要钱?!”


    “他们家里没有一文多的给小囡丧葬,我个哩也没有一文多的。席子卷一卷就卷一卷埋掉好了,亲生的爹妈都不心疼囡囡,我有啥好心疼的?!”


    话是这么说,实则还是请了和尚道士一顿吹吹打打,做了法事;也挑了巧珍喜欢的一套衣裳头面给她穿戴整齐了,变了形的脸上涂脂抹粉遮住了丑容;薄皮棺材也买了一口,算是成服装殓了。


    巧珍乡下的爹妈没有来送一程,也没有闹着要巧珍挣的钱,好像真当没生过这个女儿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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