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几次三番地惦念着要吃鱼面。


    可惜她尚有任务,要“伺候”好顾大人。伺候好了有赏,伺候得不好——胡老爷半开玩笑地说要把她送到县衙里打顿板子以示惩戒。


    巧珍又叹了一声自己命苦,打算先去催鱼面,再找机会和顾大人套套近乎,尽快弄上手再说。


    她威严地对萱草说:“去,看看阿侧有没有把鱼面做好,做好了我亲自端给顾大人。”


    萱草迫于她的威严,不敢不从,但到了楼下又是一副嘴脸,颐指气使地对地位在画舫底层的侧寒和阿珠说:“巧珍姐问鱼面做好了没有?客人可等着要呢。”


    侧寒说:“没有合适的草鱼。”


    萱草指着水缸里的几条活鱼:“这不是鱼?”


    “这是白条,可不适合做鱼面。”


    “白条怎么就不能做鱼面了?”


    侧寒知道这些小大姐虽是使唤丫头,但花妈妈也会挑些面目姣好的清秀佳人来培养,所以亦是一般的四体不勤、五谷不分,除了伺候男人,什么都不会。所以她看上去很好脾气地说:“白条刺特别多,要是卡了客人可怎么办?”


    萱草皱皱眉:“那多花点时间把刺拣掉呗。”


    侧寒指了指鱼缸:“那你请试试?”


    萱草不屑道:“我?我难道是做这些厨下活计的人?”


    又说:“你仔细,并不是我要吃鱼面,是昨儿那位尊贵的顾大人要吃鱼面的!你弄不好,仔细你的皮!”眼睛一翻,离开了烟雾缭绕的厨房。


    阿珠气得半死,看不见人影时边低声骂道:“臭蹄子不知仗了谁的势!到我们这里来狐假虎威来了!也并不是个美人儿,还尽想着巴结爷们儿!……”


    又赌气说:“我总有一天要离开这鬼地方!”


    “去哪儿?回家去?你爷娘有钱赎你了?”


    阿珠回答道:“不是,他们哪赎得起!我是说去楼上,去巧珍那一层,也做头牌姑娘!”


    原来她说的“鬼地方”指的是厨房。


    侧寒一怔,苦笑了一下:“楼上又是什么好地方……”


    她准备的早餐是清粥和点心,热腾腾地留在蒸屉里,随便客人什么时候起床都可以吃上热乎乎的。


    巧珍打发萱草下楼催了几次鱼面,侧寒都说:“说了今儿没买到草鱼,其他鱼做不出鱼面来。”


    而萱草只知道重复“是顾大人要吃鱼面的”,最后侧寒扬了声儿说:“你去告诉客人,草鱼才能做鱼面!今儿没有草鱼!做不出鱼面!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没有草鱼我也没办法!”那泼辣的声儿几乎传到整条船上。


    最后连花妈妈都下厨房来,她那双犀利的眸子死死地盯了侧寒一会儿,说:“怎么,这么多乌篷船,就没有买到一条草鱼?”


    “是。”


    “阿侧,我素来对你好不好你晓得的。”花妈妈说,“你要故意跟我淘气,我的鞭子可不长眼睛。”


    侧寒低着头,交握着双手:“妈妈,我晓得的,也不敢的。”


    花妈妈了解她骨子里带着的顽固,眯着眼给她足够的压迫之后,才上楼。


    楼上传来她爽朗而谄媚的声音:“顾大人,千万见恕。我们家阿侧知道大人身份贵重,想着要做鱼面就得做最正宗的,可惜最正宗的鱼面必须得用草鱼——啊呀,偏生呢,今日没有草鱼卖!……顾大人,你不妨尝尝我们家的苏式点心,也是阿侧的拿手,小笼里的馅儿是今日早上和着鲜虾仁调的,煮干丝配了六味好海货吊的汤,还有水晶饺、肉烧麦、梅花糕、芡实糕、莲蓉饼……保管都好吃得很!你尝尝看!”


    顾喟坐在奢华的花厅里,看着侧寒带着阿珠把一道道点心布上来。


    花妈妈一脸谄容叫他“尝一尝花月舫的手艺”,胡老爷挺着大肚皮承诺说“明儿必有鱼面了”,巧珍娇滴滴地把点心一个个夹在他和胡老爷的盘子里,抱怨着“阿侧真是太不晓事了,顾大人可千万别和她计较!”……


    侧寒任凭巧珍阴阳自己,木着脸站在一旁,清晨的光透过船上的窗棂照在她的脸上,疤痕尤为刺眼。


    顾喟随意吃了两口,就说“饱了”,一张脸也一直是板着的。但那星眸剑眉,板着脸也显得俊朗。餐后喝茶的样子,更有一番清俊公子的端庄做派。


    胡老爷心里有气,见顾喟说“吃好了,去看看公事吧,没的耽误了可不行。”,他便急忙趋步跟上,好像要扶顾喟上岸边跳板,但顾喟步伐矫健,根本不用他扶,胡老爷只能上岸后回头对花妈妈喝道:“今日无论如何要买草鱼,无论如何要有鱼面!这点子小事都办不好,我看你花月舫是不想吃这碗饭了!”


    顾喟的步子停了停,但既没有回头关注,也没有出语转圜。就停了停,又向岸边而去,径直坐上给他准备好的绿呢轿子,轿帘放下,他那张板着的俊朗面孔便给遮住了。


    花妈妈不胜其烦地揉了揉眉心,对侧寒说:“你都听见了?今日无论如何要买到草鱼。山塘河里的渔船上买不到最新鲜的,就到鱼市去看看,实在再没有,随便花鲢还是青鱼,也不是不行!这个顾大人是钦差,县衙、府衙都是格外巴结着他,要是我们花月舫给他们做了筏子,关门回家都是小事,只怕要到监牢里坐坐、拶子的苦头吃吃了。”


    侧寒沉默了一会儿,说:“好的,妈妈,我晓得了。”


    阿珠和她一道去鱼市买鱼,难得可以出门自然高兴得很,换了套鲜亮的衣裤,又伏在侧寒耳边说:“阿侧姐,逛完鱼市,我们去旁边的观前街逛一逛好不好?”


    生恐她不答应,悄悄摇了摇她的手撒娇:“回来后,杂碎活计我不偷懒,一件件都认真做——烧火、杀鱼、和面我都认真做!”


    侧寒仍是半旧的家常衣裤,还加戴了帷帽。鱼市里有大草鱼,蔫蔫地躺在木头盆里。她心里不想给那个人做鱼面,反感他现在的冷漠,以及“首辅家的孙女婿”的身份,但也许没有选择的余地。


    买了鱼,慢悠悠陪阿珠在观前街逛,那里有好多大小商铺,繁荣的景象不啻于画儿里的描摹。阿珠兴奋得很,估衣铺子、绸布铺子、首饰铺子、水粉铺子……她大半都买不起,但不妨碍一家一家去看看。


    “阿侧姐阿侧姐,这条裙子好看不好看?”


    “这朵绢花跟真的一样!”


    “这粉好香,搽上去能白不少呢!”


    小姑娘眼睛里都是对富贵生活的向往,尤其在水粉铺子试用那些胭脂水粉的时候,恨不得都往脸上抹:“巧珍好看也不过是靠涂涂抹抹。阿侧姐,我长大后,抹上茉莉粉,搽上玫瑰胭脂,用螺黛也那样画一对远山眉,再穿上巧珍那样的水红衫子碧绿八破裙,是不是也会很好看?”


    店铺的伙计看出来这小囡没钱,就是来白试的,从开始的殷勤渐渐变成了不耐烦:“小娘子,你已经试了三种水粉、六种胭脂了,到底买不买?”


    阿珠讪讪地放下爱不释手的一盒胭脂,又撺掇侧寒:“阿侧姐,你应该攒下一些赏钱了吧?你买点粉,可以遮一遮疤。我姆妈说‘一白遮百丑’,你五官长得那么好看,但凡脸上白皙光滑些,就一定是个大美人。”


    侧寒始终连帷帽都没有摘下,说:“厨下的粗使丫头,哪有几个赏钱?也犯不着打扮。你也别乱花钱,攒些银子将来让你爹娘给你赎身要紧。”


    阿珠不由骨嘟着嘴放下手里的胭脂盒子,抱怨着:“厨下那点工钱,攒够身价银子要等猴年马月?还是巧珍来钱快,天天穿金戴银、吃香喝辣的。就我命苦……”


    侧寒无法跟这个还没长大的小女孩讲,巧珍赚钱受的是怎样的折磨,她只能摸摸小女孩的头:“阿珠,她那碗饭不是轻易吃得的,你还小,可别存了攀比她的心思……”


    做鱼面很麻烦,侧寒回到花月舫,在厨房间忙了好久。


    大草鱼被取了肚腹脊背上两片肉,其余鱼头、鱼骨被她“当当”剁成几段,和葱姜一起丢入油锅煎着。她眼睛瞥一瞥油锅,摇动了几下锅柄,然后按住雪白的鱼肉,侧着刀锋一点点刮鱼茸。


    “阿珠,鱼头鱼骨两面煎好了,我考考你,用冷水还是用滚水吊汤?”她笑融融地问。


    阿珠紧张地咬了咬嘴唇,才说:“滚水罢?”


    “不错。”侧寒笑道,“还不快加滚水?”


    阿珠便舀了一瓢炉灶上的沸水,“滋啦”一声浇到煎鱼的锅里,腾起的水雾里带着鱼的鲜香。


    “花雕酒备在一边。”侧寒不紧不慢却又不会失时地吩咐道,手里的活计也没停下,菜刀“刷刷”的,她像在演绎某种舞蹈似的,动作很漂亮。


    阿珠等煎锅里的汤再次沸腾,往里倒入花雕酒,这才放松下来,问:“咦,这鱼肉为什么不像狮子头一样切块再剁呢?”


    侧寒耐心地教她:“狮子头要剁,因为剁成小粒再摔打容易出胶,团得住、有弹性、而不柴;鱼肉要刮成茸后搅打,口感才细腻滋润,一会儿和到面粉里再擀成面条,不会一扯就断,反而能把鲜味融进去。这样做出来的鱼面,货真价实,滋味鲜美,软弹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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