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母说完了这些话,把手搭在膝盖上,”你爸昨天夜里跟我讲,说顾珩那孩子不容易,爹妈走得早,奶奶一手拉扯大,现在奶奶也走了,他身边就剩你了。"
穆母的声音低低的,像在数一件件细碎的事,"你大哥也是这么想的,说顾珩虽然话不多,可该做的都做了,是个能扛事的人。"
穆小冉的鼻尖忽然酸了一下。她妈从来不是轻易夸人的人,这些话能在她嘴里说出来,说明她确实是看了又看、想了又想,才说出口的。
“妈,”她说,声音从穆母的肩头闷闷地传出来,”我知道的,他说过什么都不让我一个人扛。家里的钱婚前就告诉我了,奶奶也是婚后就将家底告诉了我。”
“那就好。咱们女人呐,不管男人靠不靠得住,财政大钱一定要掌握在自己的手里。”穆母说,手掌在她后背上停了一下,又拍了两下才收回去。
“以后好好过日子。日子是两个人一起过的,不是一个人扛的。”
穆小冉坐在灶膛前面又坐了一会儿,直到余火彻底暗下去。
回到房间时,顾珩已经醒来,一个人默默躺在床上发呆,穆小冉有些不忍,特意说,“顾珩,要不要记人情账。”
顾奶奶去世,亲朋好友送的礼金得尽快定下来,以后可都是要还礼的。
顾珩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上面记录着顾家既往的人情账。顾珩将笔记本交给穆小冉,“以后这个要给你保管了。”
穆小冉翻开笔记本,里面记录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现在她开始管家了。
顾珩坐在她旁边,把他那张纸上记的那些人一个一个念给她听。王婶,二十块。李婶,十五块。赵家媳妇,十块,……每报一个名字,穆小冉就低头写一笔,把姓名、金额、备注都列得清清楚楚。
顾珩在旁边看着她写字,她的字圆圆润润的,一笔一划都落在格子中间,不挤不飘,安安静静地排着。写到差不多快完了,他忽然开口补了一个:”你爸爸。"
穆小冉抬起头来看他,他掏出一个鼓鼓的白纸包放在桌上,”走的时候他塞给我的,我没来得及看。”
穆小冉沉默了一会,将金额记载本子上,说,“收着吧,毕竟是他们的心意。”
穆小冉将笔记本递给顾珩,让他确认一下名字和金额,从另外一个抽屉拿出另一个本子,封皮时塑料的,里面夹着着大量的收据和发票。
记完人情账,两人开始算起葬礼的花销和个人的存款。
顾珩把那些收据一张一张抽出来铺在桌面上。白布、蜡烛、香、纸钱、棺木、墓地的费用、帮忙的人吃饭买菜的钱、路祭棚用的竹竿和白布……零零碎碎的票据摊了大半张桌面,每一张上都写着日期和金额,字迹有的清楚有的潦草,可数目都写得实实在在。
顾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是他随手记的,出殡那天雇车拉棺木的钱、帮忙的人给的烟钱、还有给抬棺的人买白手套的钱。他把那些数字一个一个地念,穆小冉在旁边拿笔记,念一个写一个,光把他们之间的桌面照得透亮。
写到最后一张的时候穆小冉把笔停了,把那些数字从头到尾加了一遍。加完以后她把本子推到他面前,没有说话。顾珩低头看了看那个总数,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皱了起来。
顾珩算了一下,虽然加上礼金,但是家里的存款所剩无几。穆小冉也没想到葬礼这么花钱,感叹道:”以前一个人的时候,根本没想到钱这么不经花。结了婚才知道,花钱的地方比想象的多。”
顾珩表示赞同,说道:”所以得想办法多赚钱。"
穆小冉笑着看着他,”一起!”
这两个字不重,轻轻地落下,敲在顾珩的心上。两人躺在一起说起了以后的计划和生活。
*
圆坟结束,穆母也回去了。顾珩要去警局销假,临走前和穆小冉说:”中午我不回来吃了,你自己弄点。"
穆小冉在灶房里应了一声,听见院门开合的声音。她把灶台上收拾了一下,又看了看米缸里的米还够吃几天,然后回到卧房,想把换季的衣服整理一下。
衣柜里的衣裳堆了一小摞,夏天的薄衫和秋天的外套混在一起,顾珩的衬衫挤在角落里,有几件还没来得及叠。穆小冉把它们一件一件拿出来抖开,袖子对齐了,对折,再对折,码在床尾。叠到第三件的时候,她忽然觉得眼前发黑,像有人在她眼前蒙了一层灰布,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中间收。
她伸手想去扶柜门,手抬了一半就软了,膝盖先着地,然后是肩膀磕在床沿上,最后整个人侧着栽倒在了地上。
她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躺了多久。醒过来的时候先看到的是床底下一只歪倒的拖鞋,然后是落在地板上的那件灰衬衫的袖口。
穆小冉撑着手坐起来,后脑勺有些沉,额角靠床沿的那个地方隐隐地疼着。她伸手摸了一下,那里鼓起了一个包,指腹按上去的时候疼得她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看见了那行字。浅蓝色的,半透明的,浮在窗台前的空气里:”恭喜宿主,任务完成。缘分已满,系统自动卸载。往后的路,请宿主凭借自己的心走下去。"
那行字开始从边缘淡去,先是最边上那一个字变得模糊,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笔画慢慢变浅,轮廓一点一点地散开,像墨水滴进水里一样朝着四周慢慢地化开。最后整行字碎成细小的光点,在阳光里浮了一瞬,明灭了一下,然后,干干净净地消失在光线里。
穆小冉靠着衣柜坐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吐出一口气。她的手掌按在地面上,感觉到掌心下水泥地的凉意一点一点地渗上来,可她的手指没有收拢。
那个从她刚开始做红娘就一直陪着她、帮她看匹配率的系统真的走了。
她先是茫然。像一个人随身带了很久的护身符忽然不见了,口袋里空了一角,伸手去摸的时候只摸到软软的布料。
她在心里又喊了一声,空荡荡的屋子里安静得像一口井,扔进去的石子连回响都听不见,只剩下水面自己晃出的那几圈波纹在井壁上撞碎了,又落下去。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心,那里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那些数字、那些提示、那些在她需要的时候跳出来的数据,都不会再有了。
然后她慢慢涌上来一股失落。不是那种撕扯着的大悲,是细密的、像秋天的凉意贴着脚踝慢慢往上爬的凉。
穆小冉撑着衣柜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麻,扶着柜门站稳了,走出房间,穆小冉看见回来的顾珩,手里拿着她最喜欢的卤菜。
她想,人总是要朝前看的,总会有解决方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099 靠自己
系统离开已经有一周了, 穆小冉慢慢习惯了脑海里那个空荡荡的角落——不再有半透明的界面突然跳出来,不再有数字替她把两个人之间的可能性算好摆在面前。
介绍所重新开了门,她每天照常擦桌子、换水、整理登记表, 可坐到柜台后面的时候,手偶尔会在桌面上停一下, 像在等一个不会再来的回应。
葬礼的花销加上礼金还算完, 口袋里剩的钱不多。穆小冉把账本合上的时候没有叹气,只把本子搁回抽屉里,心想:”得赶紧开张了。"
可开张没那么容易。之前报纸上那篇报道让不少人绕着她走。舞会也办不了了, 街道办那边委婉地说”先缓缓",她明白那意思,没再提场地的事。柜台上的登记表翻了好几遍, 名字还是那些老面孔,新的没添几个。
她把以前做舞会时记的笔记翻出来,想着能不能改成小范围的见面,不搞大场面了, 就约两个人喝茶,像平时给人介绍对象那样。
那天下午穆小冉正在柜台后面写东西,门被推开了。她抬头看见一个高个子姑娘站在门口,穿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散在肩上,。穆小冉觉得她有点面熟, 再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孙云春。
大半年前,她的奶奶来过介绍所,说孙女二十八了在新华书店上班,不肯相亲。穆小冉当时按照地址找上门, 和她在书房里谈过一个下午。那天两个人坐在满墙的书前面,聊了很久——关于结婚是不是人生的必选项,关于一个人过到底行不行。
孙云春坐在窗台下,说她是”不婚主义",说"结婚不是人生的必选项,每个人有权利选择结不结婚"。
现在她就站在门口。
穆小冉放下笔站起来:”云春,你怎么来了?”
孙云春走进来,在柜台前面坐下。她没有像上次那样坐在穆小冉对面侃侃而谈,而停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来找你帮忙的。"
穆小冉在她对面坐下来。孙云春低头沉闷地说。”上个月我奶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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