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小冉没有再回头。眼前有更要紧的事等着她。


    顾珩正式提了要上门拜访。两个人和好到现在, 这事儿一直搁着没说破。她也想过,要不要再等等,等穆母心里的疙瘩自己慢慢化开。可日子一天天往前走,两个人再这样拖着也不是个办法。该有的定论,迟早得有。


    所以,穆小冉特意回家了一趟, 自从之前两人吵了一架,穆母已经很久没有说话,虽然没有阻碍她和顾珩的相见,但是还是不同意,只是双方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穆小冉看着穆母就着灯纳鞋底, 针线穿过厚实的布面发出细密的声响。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说了:“妈,顾珩说想正式来家里一趟。”


    穆母手里的针停了一瞬。那一瞬间极短,短到穆小冉差点没注意到。针尖悬在鞋底上方,停了一拍,才又扎下去。穆母没有抬头,声音平平的:“来就来吧。”


    正式见家长那天。顾珩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穆家。穆小冉在院子里迎他,看见他一身崭新站在门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提着四样礼——两瓶好酒用红绳扎着,一条烟用红纸包了,两包点心摞得齐整,还有一块的确良布料叠得方方正正。他看见穆小冉,微微抿了一下嘴,喉结动了动,穆小冉知道他紧张了,小声说了句“我妈又不是老虎”,顾珩看了她一眼,耳根还是红的。


    进了堂屋,穆母坐在上首,旁边还坐着穆父。穆父是个话不多的人,手糙,人也糙,这会儿端着一杯茶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冷热,只在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顾珩。穆小冉的两个哥哥也在——大哥穆建国在运输公司开车,二哥穆建军在供销社上班,两个人一左一右坐在桌旁,像两尊门神。


    顾珩一进门就规规矩矩鞠了一躬:“叔叔、阿姨,之前的事是我不对。以后我会好好待小冉,请您二老放心。”


    穆父端着茶杯没放,嗯了一声,算是应了。穆母抬眼看了他一下:“嘴上说得好听,得看你怎么做。”顾珩点头:“您看着。”


    饭桌上顾珩坐在穆小冉旁边,右手边就是穆家两兄弟。大哥穆建国话不多,可一双眼睛从头到尾没离开过顾珩,夹菜倒酒的动作都带着打量。二哥穆建军倒是个爱说笑的,给顾珩倒了杯酒:“来,先喝一杯再说。”顾珩双手接了,仰头干了。


    穆建军又给他满上:“这第二杯,敬我爸妈,以后得多走动。”顾珩又干了。穆建国在旁边慢悠悠补了一句:“第三杯我陪你,敬我妹妹。”三杯下肚,顾珩的脸泛了红,可坐得端端正正,没有躲也没有推。


    穆小冉在桌底下踢了二哥一脚,穆建军装作没感觉到,又给顾珩夹了一筷子菜:“吃菜吃菜,别光喝酒。”话是这么说着,可嘴角是翘的,大哥穆建国低头扒了一口饭,也没有再递酒过来了。


    饭桌上顾珩给穆母夹菜、给穆父添茶,周到得很。穆母嘴上不说什么,可顾珩给小冉剥虾时那仔细劲儿——虾线挑得干干净净,一个一个码在她碗沿上——她看在眼里,眼角到底还是松了。穆父端着酒杯喝了一口,没说话,可那杯酒他喝得慢,一直端在手里,像在琢磨什么。


    最紧张的时候是饭吃到一半。穆父忽然把酒杯搁下来,看了顾珩一眼:“你爹妈走得早,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桌上安静了一瞬。穆小冉心里一紧,看向顾珩。顾珩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声音不高不低:“我奶奶把我带大的。小时候也苦过,后来工作了就好了。”他说得很简单,没有诉苦也没有回避。穆父看了他一会儿,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没有再追问。可穆小冉看见了——她爸放下酒杯的时候,嘴角那根绷着的线,松了一点。


    那顿饭吃到后半段,气氛慢慢活泛了。穆建军拉着顾珩说局里的事,顾珩应着,不卑不亢。大哥穆建国坐在一旁没怎么说话,可最后起身盛饭的时候,顺手给顾珩也盛了一碗,搁在他手边。顾珩抬头看了他一眼,穆建国没看他,坐回去扒自己碗里的饭。那碗饭摆在顾珩手边,热腾腾地冒着白气,谁也没有多说什么。


    一顿饭吃下来,没有大张旗鼓的表态。可临走的时候穆母把那块的确良布料展开看了看,什么也没说,叠好放进了柜子里。穆父站在门槛边上抽了根烟,顾珩出去的时候他侧了侧身,让了让路,然后又低头吸了一口,没有目送。


    顾珩站在院子里,穆小冉送他出来。两个人沿着巷子慢慢走,夜风凉凉的,头顶的星星很亮。穆小冉走在他旁边,小声问:“紧张吗?”


    顾珩想了想,老实说:“你二哥倒酒的时候有点紧张。你大哥给我盛饭的时候,就不怎么紧张了。”穆小冉笑了起来,月光落在她弯起的嘴角上,薄薄的一层亮。


    可顾珩心里知道,穆母嘴上虽软了,可心里那层疙瘩未必全消。那些关于命格的说法、关于他父母早亡的闲话,穆母没再提,不等于不惦记。


    这些他没跟穆小冉说,但顾奶奶看在眼里,心里有数。


    老太太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过。顾奶奶想了大半宿,第二天拐着小脚出了门,去了巷子另一头——路爷爷家门口。


    穆小冉是后来才听街坊说的。那天下午顾奶奶端着一茶缸子热水站在路爷爷院门外,声音不高不低,整条巷子都听得见。她说一句茶缸子磕一下门板:“你住我隔壁住了十几年,我家珩娃子什么样你不知道?他看着长大的,爹妈走得早,什么时候给你添过麻烦?你倒好,出去传那些不着调的话!摸着良心问问你自己,你还是人吗?”


    路爷爷被堵在屋里不敢出来,巷子里的人探头探脑地看。路爷爷后来见着顾珩都绕着走,远远看见就拐进岔巷里去。顾奶奶骂完了,气也顺了。


    过了两天,她把穆小冉叫到家里吃饭。饭桌上老太太给她夹了块红烧肉,忽然开口:“小冉,你妈那边,光吃一顿饭还不够。她心里那道坎儿,我琢磨着得从根上给她消了。”穆小冉抬起头看她。


    顾奶奶放下筷子,慢悠悠地说:“你上回跟我提过,说有个先生私下跟你讲过,你和珩娃子八字合得来,命里不带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那是哪个先生?还能找着不?”


    穆小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那日为了安抚老太太,随口编了个“相熟的先生私下说过”的由头,没想到老太太不仅记在心里,还盘算着要用上。她犹豫了一瞬,还是点了头:“能的。”


    “那就行。”顾奶奶把茶碗放下,“改天我去找你妈,拉她去见见那位先生。大师说一句,顶咱个说一百句。”


    第二天一早顾奶奶就上了穆家的门。她拎着一包蜜饯,进门先夸穆母院里晒的萝卜干好,又拉着说镇上新开了家布店布面又便宜又实用,说着说着话头一转:“亲家母,我今儿心里堵得慌,想找个先生给看看。你陪我走一趟呗,我一个人害怕那些算命的乱要价。”


    穆母正在择菜,被她这一通话说得不好推辞,擦了擦手站起来:“哪个先生?”


    顾奶奶笑盈盈挽住她的胳膊:“城隍庙后街的半仙张,听说可灵了。”


    半仙张的摊子摆在老槐树底下,桌上铺块黄绸布,摆着签筒铜钱和一摞泛黄的卦书。穆母嘴上说着“这些算命的能信什么”,人却已经被顾奶奶拉到了摊前。顾奶奶从怀里掏出两张叠好的红纸往桌上一拍——上面写着顾珩和穆小冉的生辰八字。半仙张眯着眼展开看了半晌,掐着指头来回捻了几遍,过了好一会儿捋着胡子慢慢笑了。


    “老太太放心,这俩八字,天作之合。”半仙张把红纸并排放好,“男命虽幼年坎坷,但遇此女则转运,福泽绵长。女命旺夫,两人在一起,家宅兴旺,子孙满堂。”


    顾奶奶笑得合不拢嘴,当场包了个大红包。穆母站在一旁没说话,可脸上那层绷着的颜色已经微微松了些。回去的路上顾奶奶一路添油加醋转述了好几遍——“天作之合”“福泽绵长”“家宅兴旺”——说到最后拉着穆母的手拍了拍:“亲家母你看,大师都说好了,你还担心什么?我这孙子命里缺的就是你家小冉这一味药。你看他前头那些年过得苦巴巴的,好不容易遇着对症的了,你可不能拦着不让喝。”


    穆母被这话说得嘴角抽了一下,想绷又没绷住,别过脸哼了一声:“半仙张的话也未必全信。”


    “那咱再找三个先生看看,一个一个算过来,算到亲家母信为止。”


    穆母没再接话,可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089 婚事准备-


    婚事定下来的那天晚上, 穆小冉送顾珩出门。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薄薄一层,像落了霜。穆小冉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别发呆了, 回去早点睡,明天还有得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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