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柱在他们之间闪了一下,像是一道金色的闪电劈开黑暗,常青山看见墙上的纹路躁动了一瞬,像是被惊动的蛇群,但下一秒影子重新覆盖上来,纹路又安静了。


    趁着影子安静了,


    他冲了出去。


    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他的衣摆扫过地面,带起细微的灰尘。光线在他身侧明灭不定,他不敢四处看,只盯着前方。


    十步,八步,五步——


    “师弟!”


    谢玟与飞身上前,缚灵丝从掌心里冲出,尾端连上藤蔓,他借用这根红丝将自己的身体荡到了常青山之前为他安排的位置。


    光柱的移动速度在加快,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常青山只得加快速度,谢玟与刚刚抵达,常青山就走到了他的正下方。


    光柱已经偏移了最初的位置许多,三个人几乎站成了一条斜线。


    “谢玟与,右边!”江知虽挂在上方,却时刻留意下面的一举一动。


    她敏锐地看见有一缕光正从谢玟与右边斜斜照过来,如果不加阻挡,马上就要照到踩着花纹砖石的常青山。


    听见她的声音,谢玟与几乎是本能地向右跨了一大步,他的身体倾斜,影子在地面上拉长,刚好挡住了从右侧射来的那一缕光线。


    但他的身体实在是太小,还是有一抹光透了过来。


    万幸,这抹光并没有照到常青山身上,而是偏偏地投射到地面上。


    江知看见那道光从谢玟与的腰侧透了出来,金色的光柱像一把利刃,笔直地射向地面。


    砖石上纹路瞬间活了过来,它们不再停滞,而是疯狂地向着那片黑暗处涌去,像是嗅到了血的鲨鱼。


    没有两秒了。


    照这个速度,常青山只剩下不到一秒的时间。


    他没有犹豫,向着那道光冲了过去。衣袍猎猎作响,他感觉脚下踩着的石板在震颤,那些纹路在他身旁呼啸而过,有几道几乎要触上她的衣角。


    时间不够了,现在没有多余的时间让他和以前一样小心谨慎了。


    他疯狂奔跑着,偶有几点光斑落在他的手背上。虽不致命,但常青山还是感觉呼吸一滞,缓过神来时,口腔里涌出了汩汩铁锈味。


    唇边一片湿润,常青山拿袖子擦了擦,不用看就知道衣袖上一定是一片鲜红。


    双腿开始瘫软,明明只有一步之遥,却怎么都迈不出去。


    他站在光里,一小部分身子被金色的光柱笼罩,剩下隐没在阴影中,停滞在原地,不再向前一步。


    耳边嗡鸣声不绝,似是有人在唤他的名字。他闭上眼睛,想要辨认出来耳边环绕的到底是什么。


    “师兄!”一男一女的声音混合着传来,是自己的师弟师妹吗?


    “常道长!”这个称呼,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叫他。


    常青山猛然睁开眼,想继续向前,无奈膝盖处还是软软的,完全不听他的使唤。


    额头上冒出细汗,双手也在打颤,他真的有些慌张了。


    就在这时,耳边响起一阵窸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生长。


    常青山脚下坚硬的石头被什么软软的东西取代了,迎面袭来一阵风。


    等等,这里怎么会有风?


    不对,不是风。


    是周围流动的空气撞上了正在移动的自己,让他有了一种正在吹风的错觉。


    自己怎么在移动?


    难道……?


    常青山向下一看,夺命的点点光斑此时却让他看清了脚下软软的东西是什么。


    那是,一簇桃花。


    是柳青罗。


    她似乎早就知道他会往这个方向跑,不知什么时候,又是用了什么方法在地底深处留下了种子。


    在他需要的时候,让这些种子破土而出,长成一簇簇桃花来帮助自己。


    桃花花瓣飞速消融,汁水四溅,这些花瓣完全腐烂,常青山也到达了光明与黑暗的交界线处。


    只要向前一步,就能达到他心心念念的那片黑暗了。


    双腿还是使不上力气,眼前更是一片漆黑,身侧还伴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桃花香气。


    常青山突兀地想起了柳青罗的那双眼睛,在那双眼睛里总是充满了光,金色的,明亮的,带着一种几乎称得上温柔的东西。


    那双眼睛在说:“我相信你。”


    那双眼睛继续说:“不要放弃。”


    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悄然生芽,身体里涌现出一股劲来,他咬牙,借着这股冲劲,径直冲向了那片黑暗。


    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明明没有一片砖石砸到石头,可是所有含有纹路的石头都像是约好一般,在同一时刻涌入了那片空白,就像河流汇入大海,带着不可阻挡的力量。


    四面的黑暗消失了,正前方露出一条幽深的通道。


    常青山靠在通道旁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发髻散了一半,碎发贴在额角,衣袍上沾满了灰尘,狼狈极了。


    柳青罗还站在原来的位置,微笑着看着常青山,即使他现在异常狼狈,她的眼底都没表露出一丝一毫的嫌弃。


    和常青山印象里一样温柔的双眼,


    正在注视着他。


    光线从柳青罗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很浅、很淡、称得上好看的笑。


    “很厉害。”她说。


    常青山胸腔里的心跳还没平复,说不出话来,有道温度正顺着脚底一路向上,烧得他耳廓发烫。


    江知从旁边绕过来,上下打量了常青山一遍,确认他没事后松了口气:“还是太危险了,你刚刚停下来的时候我要担心死了。”


    谢玟与已经走向通道入口,用火折子照了照里面。


    “安全。”他回头说。


    江知正要迈步,转念想到常青山此刻的状态,拉过谢玟与没有拿火折子的那只手说:“师兄都这样了,我们还是休息一下吧。”


    谢玟与松弛的手指一瞬间绷紧,但也只有一瞬。这一瞬过了之后他就十分自然地回握回去,温声说了句:“好。”


    江知的指尖蜷了蜷。


    “师兄你怎么样了?”她不自然地将手从谢玟与并不算牢固的禁锢中挣脱出来,面不改色地转身,大步向常青山的位置挪动过去。


    身后传来谢玟与低低的笑声,音量并不算高,此刻却在她的耳边一直环绕,迟迟不散。


    那声音持续了很久,就算她走出了很远,耳朵还是烫的。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过身的瞬间,谢玟与收起了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她冲过来时带起的香气,他握了握拳,将那些好闻的气味收进自己掌心,跟上了她的脚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他不再是千


    “无碍。”常青山顶着一张毫无血色的脸说道, 没有一点信服力。


    他的额头珠汗密布,柳青罗看着于心不忍,用藤蔓制成了一把小扇, 蹲在他身旁轻轻地扇风。


    清凉之意扑面而来,豆大的汗珠似乎消减了一点。


    常青山不好意思地说:“不、不必如此。”


    原是最能说善道的人, 此刻却突兀地口齿不清,逗得柳青罗大笑, 笑得花枝乱颤。


    “好了,不许多嘴。”


    她学着常青山敲江知的头,用扇子轻轻打了打他的发顶, 额上的碎发结结实实地压在了额头上,激起一阵痒意。


    自从记事起, 常青山就没再被打过, 突然遭受了这不痛不痒的一击, 完全懵了,竟真的如她所言一般,老实地闭上嘴巴,不再吐露一个字。


    散落的碎发被带有桃花气味的香风吹得左右摇摆, 他在蕴含着满眸春水的桃花眼里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江知忍不住和谢玟与咬耳朵:“你看看, 你看看。我还记得他们刚相遇之时我师傅身上的那股劲。现在居然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她叹口气, 恨铁不成钢地说:“哎,男人。真是不争气。”


    谢玟与看着面前明明挂着笑脸, 语气却非要装出遗憾的少女, 被她的心口不一逗笑了, 附和道:“对啊,真是不争气。”


    江知撇他一眼,说:“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师父!”


    谢玟与:“……”


    所以只有你自己能说常青山不争气, 我不行?


    还挺护短。


    他观察着江知的表情,一字一句地说,生怕又触碰到了她的某个不为人知的逆鳞:“那……常道长很争气?”


    江知也不管这句话听起来到底有多怪了,只是一味地点头,赞许他“说得不错”。


    谢玟与无奈扶额,他真的很好奇。


    为什么自己的这个搭档,在面对一些重大困难,拥有冷静的头脑、强大的法力,让人不自觉想要依靠。


    可一旦脱离了危险,回到正常生活之中时,什么头脑啊、法力啊,通通消失不见了,她整个人与三岁稚童相比,还要显得更幼稚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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