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骨头手拉着阿满的指尖,将她的手引向自己的手臂。
那五根白骨扣在阿满的手背上,力道很轻,却带有一种无法反抗的魔力。
她的视线跟随着两只接触的手向上移动,小臂、手肘、大臂……通通暴露在眼前——当然是以骨头的形态。
那只手被白骨握着,带到了男人的左臂处。
左臂莹白如雪,在灯笼的火光下就像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正散发着诱人的色泽。
捏下去。
有一道声音在阿满心里开口。
“这是什么情况?我没看错的话那块骨头是他的妖身吧,如果这么捏下去他一定会……”很显然,听到声音的不止有阿满,还有此时和阿满处于一个身体的江知。
“会死。”谢玟与打断道。
“不只是死,他会被阿满吸收掉,用他自己的话叫吞噬。总之不管叫什么,阿满作为一个人类怎么吸收他一个充满怨气的魂魄啊?!这完全不行啊!”
“之前不是还在想阿满为什么能牢牢把控元阴的身体这么多年,现在答案不久摆在眼前了吗?棺材里的那个男人有整整一座城的怨气,阿满吞噬了他之后绝对活不下去。”
江知眼眶微红:“这比我想象的遭多了。我原来以为最多受一些蹉跎,顺利转世之后,一切都能忘记,就像没有发生一样。但如果她吞噬了那个男人,怨气会侵蚀她的灵魂,给她带来不可磨灭的损伤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按理来讲这是阿满的体内,江知是作为局外人旁观的,是做不了任何事情的。
但凡事都有意外,她的手心居然破天荒地聚集出一团真气。
那团气又小又薄,换做平日没有一个人会在意,可此刻是在阿满的灵魂中,就算是凝聚出一小点灵力也不可思议,何况还是一团真气。
江知手向后缩回,阿满停在男人手臂处的手也开始后退。
面前的一切开始剧烈摇晃,风声不绝于耳。
阿满的身体突然变蓝、变透明,她正在缓缓变成自己曾经见过的蔚蓝色灵魂。不同的是,这抹灵魂上面有好几个破洞,颜色和灵体顺着这个破洞流出。
“江知——”是谢玟与的声音。
熟悉的战栗感袭来,自己明明已经习惯了那种感觉,怎么现在还是有这么大得反应?
呼吸急促,香汗淋漓,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喊自己的名字,但发出的声音却不是自己的。
“我让你闭嘴!”江知大喝一声。
“我不能闭嘴!你冷静一点!这是回忆,你就算现在把他们都打死了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情,相反你还会害了阿满!我知道你心善,你心疼阿满心疼方莲,但这不是你失去理智的理由!”谢玟与字字珠玑。
江知吸了一大口气,冷静不少,加上谢玟与的循循善诱,她手中白气消散。
阿满的手却没有回到原来的位置,距离男人左臂还有一小段距离。
“谢玟与……我……”阿满的双手在打颤,江知的双手也在同步颤抖,“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什么叫控制不住自己?你别急,慢慢说。”虽然共事不久,谢玟与已经将江知的脾性摸得清清楚楚。现在这样扭捏和平常的江大小姐完全不一样,他不自觉软了声音。
“我从小就脾气不好,一遇到事情就会发很大很大的火,我控制不住……”江知喃喃道,可能是心烦的原因,几句话说得颠三倒四的,“就像现在一样,对,还有上次在鬼市里我也是这样的……”
“师父云游至此,他一眼就看出了我的不同。他说我病了,要带着我修行治病,可我的病还没治好我就到地府了,这里都是怨气,我会不会越来越严重啊……怎么办啊,谢玟与,我该怎么办……”说到最后,她几近呜咽出声。
从接取神官耳坠之后,江知全程处于高压状态,像一根紧绷的弦,再接连的刺激下,这根弦名为理智的弦断了。
她变得脆弱不堪,此时在她面前的无论是谁,江知都会像溺水的人需要一根浮木一般需要对方。
她需要找人倾诉,这些压抑在心中太久的情绪,越来越严重了。
谢玟与现在还和江知一起在阿满的身体里面,他只能用一些单薄的话来开解她:“不会的。你没有生病,你只是有点冲动。再说了这两次我不都把你劝下来了吗?也许这就是阎王把我们分到一组的原因,有我在你身边你还怕什么呢?”
江知想起来第一次见到方莲那张脸时,自己气血上涌,恨不得冲上去揍她两拳,最终只是瞟了谢玟与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一眼,就冷静下来了。
还有这次,平心而论,能称得上病,自己的情况肯定是很严重的。
但这次谢玟与又劝住自己了,她没有出手毁掉棺材里的男人,而是停止了,在原地小声啜泣着。
“江知,别插手了,让阿满面对自己该面对的吧。”
“好。”
江知好像被抽了气力一般,软软瘫倒。阿满的手回到男人的左臂上,然后,用力握紧。
骨节逐一碎裂的声音响起,指骨、掌骨、腕骨,一根接一根化为粉末,被她的掌心一点一点吸收。细小的粉末在掌心消融,就像是从未出现一样。
最后一丝骨粉渗入皮肤之时,阿满感觉有一双手轻轻抹掉了坠在睫毛上的泪珠。
她像江知一样跪倒在地,不过江知没哭,她却泣不成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惨案 要是没有你
阿满双手并拢, 掌心摊开,原本布满手心的白色骨粉被自己一点点吸收完毕。刚刚还在自己眼前的骷髅架子消逝了,暗红色衣袍垂落在地。
活生生的人在自己眼前变成会动的纸人,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好像值得信赖的人,却被自己吸收了。
好在房间里现在还算明亮, 给了自己一点勇气。但想想门外密密麻麻的纸人,以及它们泛着绿光的眼珠子, 那点本就不算多的勇气消散了。
“我的肚子……好疼……怎么回事……”阿满止住了哭泣,她捂住肚子,面色痉挛。
颗颗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冒出, 乌黑的发丝从发根处一点点变白,漆黑的眼瞳从正中间染上一抹绿色。
谢玟与还在阿满的身体里面, 作为无常, 他能清晰地感受出来, 阿满身上的人味淡了,她散发出来的气息正在朝着外面的那些纸人靠拢。
江知没说话,但谢玟与敏锐地察觉出了她的喘气声越来越大了。
被压抑住的怒气随着阿满的变化一点点冒出,她又开始犯病了。
“江知, 这是过去的事情了, 你改变不了什么的。”谢玟与说, “而且阿满作为元阴现在在鬼市里生活的很不错,有哥哥陪着, 还有那么多小弟信仰她。”
江知的呼吸放缓了, 谢玟与继续循循善诱:“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赶紧离开阿满的回忆, 只有出去了我们才能更好地帮助阿满和方莲。”
对,还有方莲。
那个爹不疼娘不爱、被花妖当作躯壳培养的小孩,她的灵魂被谢玟与从身体里打了出来, 而自己和谢玟与则在共感术的作用下来到了阿满的回忆里。
外面只剩下元阳一个人,他和方莲积怨已久,会不会趁着这个机会对方莲下手?方莲的灵魂状态能应付得过来吗?
江知在看见方莲脸的那一刻虽是怒火中烧,但也只是想给她几拳,如果换了元阳,会不会直接击碎她的灵魂?这不是她想要看见的。
思及此处,江知平稳下来:“谢谢你。要是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谢玟与调笑道:“我说不出没有我你会怎样,但我知道,要是没有你,我早变成曼陀罗的花肥了。”
江知听笑了:“哼,那当然。本小姐只是脾气不好,身手还是一等一的。”
“是我捡便宜了,能和你一起执行任务。”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和你一起”这几个字咬得极重,加上两人身体共感,江知的脸颊不免开始发热。
快点结束吧,不仅是为了方莲和阿满,更是为了老是发热的自己。真奇怪,明明没有受凉的地方,为什么总是感觉到一阵热意,难道说自己的身体变差了这么多吗?
就在阿满痛苦地消化来自棺材男人的怨气之时,紧闭的门打开了,走进一个纸人,看身量应该是那个当花童的纸人。
阿满被巨大的痛苦裹挟着,根本不能思考这个已经消失的纸人为何能够再次出现,只能无力地后退,整个人向床深处缩去,企图远离这个纸人。
这当然是徒劳的,别说是这种鬼物,就算来的是个普通人这样做也是没什么效果的。
又是一阵剧痛袭来,阿满咬紧牙关,汗珠坠落,在床上氤氲出水渍。
一个纸人在床前停住了,接下来有更多纸人从门口涌进来。
它们都没有说话,空荡的屋内,只留下阿满痛苦的呻吟声,还有纸片摩擦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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