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珩狐的出现,是在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是幻境。
珩狐没有看燕栩,他只望着褚岁:“神女,锁魂灯中留有应龙的精魄。”
褚岁的动作顿住了,燕栩扶着秋千绳索的手也停了一下,像是那句话隔着一层薄薄的雪,还是传到了他耳朵里。
褚岁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你说什么?”
“锁魂灯不知何时沾了他的血,那缕精魄被灯盏留住了。”珩狐的声音稳了些,“只要您以灵力与心头血滋养,他便可以重聚魂魄,回到世间。”
听了珩狐这么说,褚岁突然想到那日在青丘,珩狐房中,她与燕栩诀别起了争执,燕栩受伤的手曾有血珠滑落。
竟滴入了锁魂灯中,于是便残留了其一缕精魄。
褚岁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当真?”
珩狐没有犹豫:“千真万确。”
褚岁没有再追问,她只是点了一下头,像是把那句话收进了心里,稳妥地放好了:“你先走吧。我还有些事要交代。”
珩狐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身影在落雪中渐渐模糊,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雪落的声音。
她转过身,看着燕栩。
他也正看着她。
燕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要把她最后看仔细一些。
他有些闷闷不乐:“你要走了么,褚七?”
褚岁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她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指尖顺着他下颌的弧线滑过去。
她开口道:“对。”
燕栩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着她的手,像从前许多次一样。
褚岁的眼眶开始泛红了,眼泪正往上面涌。
燕栩看着她那副模样,忽然弯了一下嘴角:“你别哭啊,你一哭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而且你哭起来鼻子会红,像只兔子。”
褚岁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方才那层正在涌上来的水汽像是被风忽然吹偏了方向:“你……”
她突然想到自己醉酒那日在燕栩面前装成兔子,知道眼前之人在调侃自己。
褚岁嘟着嘴道:“你才是兔子。”
燕栩笑了,带着从前那种不着调的轻快:“那兔子小姐,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我不在的时候,也要吃的饱饱的,睡得好好的。”
褚岁她吸了一下鼻子,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你这样,我怎么好好跟你说再见。”
燕栩伸手替她拢了拢肩头那件被雪浸湿的薄衫:“那就别说再见了,说‘待会儿见’。”
褚岁微微怔了一下。
她看着他,把那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她低下头,弯了一下嘴角:“好。待会儿见。”
燕栩低下身子吻了一下她的嘴角,褚岁抬手扣住他的后颈,将这个吻加深了。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下来,她尝到了咸涩的味道,也尝到了他唇间那一层浅浅的凉意。
睁开眼时,夫诸正握着褚岁的手,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欣喜:“神女,您醒了。”
褚岁坐起身来,脚步还有些虚浮,像是从一场很深的梦里被拽回了人间。
她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来得及应她一声,便冲向桌上那盏锁魂灯。
灯中那缕青色的魂火正在缓缓跳动。
褚岁走近伸出手,指尖触到灯壁的那一刻,她感知到了那道微弱的,正在缓慢回温的气息。
像是有人隔着很远的路,正一步一步地朝她的方向走过来。
褚岁低头看着那盏灯,声音有些发哑,道不出的欣喜,眼泪夺眶而出:“太好了……太好了。你终于可以回来了。”
珩狐与夫诸相视一眼,夫诸的眼底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珩狐伸手,轻轻覆上了她的手背。
那日起,褚岁不再将自己关在房中。
她将那盏锁魂灯放在窗台边,摆在最常能照见日光的地方,晨光落在灯壁上时,会泛起一圈温润的暖光。
白天她坐在灯旁翻书,有时会顺口说几句今日发生的事。
云渺渺来了一趟,带了一包她从前最爱的桂花糖糕,褚岁掰了一块放在灯盏边沿,说:“渺渺说这家的糖糕换了新师傅,比从前甜了些,不知你喜不喜欢。”
唐逸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前日已能去后院练剑,青莲剑的剑鸣声隔着两重院子都听得见。
褚岁说:“淑宁在剑里骂他动作太慢,骂得比从前更凶了,我听着觉得她这性子倒是跟你有点像。”
燕观霜隔几日会来坐一会儿,有时只是替她把灯盏边沿的灰擦一擦,什么话也不说。
兴许是觉得自己曾对不住应龙,撒下了弥天大谎,珩狐与夫诸偶尔也会来探望那灯盏。
她也说起燕栩从前的事。
说起他们初识时在城门下相遇那日,他靠在燕家队伍末尾,拎着一只青瓷酒壶,见她第一句话就是“哟褚七,你也来送死?”
她说到这句时停了停,低头看了一眼那盏灯,像是想看看那团魂火有没有因为这句话而微微跳一下。
那团青火还是那样静静地燃着,她却忽然觉得,那光亮似乎比前几日亮了几分。
她又说了许多,说他替她挡下玄蛇三招时满身是血还笑着说“就这?挠痒痒呢”。
后来她说起了白渊的事。
她把那些她从前不知道,如今已经全部想起来的真相一件一件地摊开在他面前。
妄虚秘境中被篡改的画面,她在青丘时错认的种种,还有被白渊蒙骗后对燕栩说的一切违心的话。
“你到死都以为白渊是我前世的恋人。”她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团安静燃烧的青焰上。
“可从头到尾,我的爱人都只有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乖褚七,我回来了 “乖褚七
距离褚岁用灵力滋养锁魂灯已经过去快一年了。
那日又逢褚岁的生辰。
褚岁陪朋友用完膳, 马上端着酒盏回到房间,她将杯盏放下,端起了锁魂灯, 想着与燕栩同饮。
她刚将灯盏搁在一旁的矮几上, 那团魂火却在那一刻倏地灭了。
灯壁干干净净的, 内里那缕青色的光消失了,像是一盏被人轻轻吹灭的灯。
褚岁愣了一下, 以为自己看错了,又将灯盏举到眼前。
她以灵力探入灯中, 那股她再熟悉不过的气息消失了, 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
褚对的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 站起身时撞翻了桌角的酒盏, 瓷片碎了一地。
她抱起那盏灯踉踉跄跄地跑向前厅。
她推开门时, 满厅的灯火与笑语声一齐涌了过来。
褚听澜正在与唐逸说着话,燕观霜坐在一旁端着一杯茶,云渺渺正低头剥着一颗橘子。
众人见她面色苍白地冲进来,都停了下来。
褚岁的眼泪已经落了下来:“大师兄……燕栩他……他不在了。”
褚听澜快步上前接过她手中的灯盏,灵力探入灯壁,面色也沉了。
唐逸也凑过来:“怎么回事?方才不是还好好的?”
云渺渺手里的橘子滚落在桌面上, 燕观霜放下茶盏站起身,伸手扶住了褚岁的肩。
厅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檐外风声与褚岁压抑的哭声。
“小褚七,有没有想你燕小爷啊。”
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熟悉的尾音,众人齐齐抬头望去。
燕栩正倚在门框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锦袍,玉冠束发, 眉眼间那层从前惯有的吊儿郎当又回来了。
他迈步跨过门槛时脚步微微晃了一下,像是刚恢复肉身,还不太会走路。
褚岁站在原地,泪还挂在脸上。
她一步一步走上前去,在他面前站定,抬起手,轻轻覆上他的脸颊。
她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这不是幻境吧?”
燕栩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他伸手握住她覆在自己脸颊上的手,带着她用力捏了一下自己的脸:“你捏一下试试。”
褚岁便真的用力捏了一下。
燕栩疼得“嘶”了一声:“疼疼疼……”
褚岁像是被那个“疼”字砸中了一般,她抬手就捶在他胸口,一声接一声的,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一股压了不知多久的劲儿:
“死燕栩,臭燕栩,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你怎么这么狠心……”
燕栩被她捶得退了两步,忽然捂住胸口,声音都变了调:“哎哟,心脏疼疼疼,被刺的那刀还疼着呢……”
褚岁的手顿时停住了,她下意识地低头去看,想拉开他的衣襟查看。
燕栩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嘴角弯了起来:“逗你的。早就好了。”
“乖褚七,我回来了。”
燕观霜站在几步外,目光落在燕栩身上,眼眶已经泛了红:“你回来了也不叫一声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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