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偏过头来,语气平静:“放那儿吧。”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不必再多说的利落。


    褚岁看着那张脸,又看了一眼燕栩。


    褚岁低声说:“一模一样的脸,却是截然不同的性子。总觉得怪怪的。”


    燕栩收回目光,嘴角弯了一下:“只要是你,我都喜欢。”


    褚岁正要接话,殿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怎么一个人下棋,也不叫我陪你?”


    两人循声望去,殿门外正走来一道人影。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衣摆随着步伐微微拂动,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温润笑意。


    他走进殿中,像是穿过一层薄雾,径直从褚岁和燕栩的身体穿了过去,径直走到了那玉案前。


    他俯下身,伸出手,极轻地将神女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来,伸出手:“我陪你一起下。”


    褚岁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与燕栩异口同声道:“白渊…?”


    眼前与神女对弈,举止亲密无间的,正是帮褚岁疏通灵力的白渊。


    饶是傻子也看懂了,这白渊就是褚岁前世的恋人,那小仙君。


    褚岁望着燕栩沉下去的脸色道:“我们……我们出境吧。”


    她闭上眼,在心底默念了一遍“出境”。


    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又念了一遍,三遍。


    她睁开眼,看见燕栩也正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重复同样的话。


    片刻后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有些干涩:“……我也出不去。”


    在这时,周围的景色忽然像被水浸过的墨迹一般,无声地变动了起来。


    玉案、棋盘、青鸾和陵鱼说话的声音都渐渐淡去……


    新的画面从那些褪去的轮廓中浮现出来。


    暮色下的回廊,神女和白渊并肩走在廊下,两人的衣袖在行走时偶尔碰在一起。


    白渊手里握着一朵方才从路边随手折下的花,将花别在神女的耳后,然后俯身在她嘴角轻啄了一下。


    燕栩别过头,不想看这些画面,褚岁也是同样,心里涌上说不清的情绪。


    但这些画面只有一瞬,又马上转为另一幅模样,可主角始终是白渊与神女。


    司命殿外的石阶上,两人并肩坐着。


    白渊手里端着一杯酒,递给神女,神女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递回来。


    他没有接,而是就着她的手也喝了一口。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正在翻涌的云海,像是这已经是他们之间不需要再说出来的默契。


    另一幅画面里,战鼓声隐隐从极远处传来。


    白渊正站在一面破损的幡旗旁,衣袍上沾着尘土与干涸的血迹。


    神女快步穿过正在整肃的队伍,走到他面前。


    她伸手按住他的肩,皱着眉说了一句:“下次别再挡在我前面了。”


    白渊看着她,笑了一下,说:“那你下次也别冲得那么快。”


    然后他伸出手,像是想替她拂去额角的灰。画面像被人轻轻合上了,暗了下去。


    一幕幕两人相处的画面浮现在眼前,同样的记忆与情感也猛地冲入褚岁的脑中。


    燕栩的手还垂在身侧,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成了拳头。


    那些画面里,白渊对神女说过的每一句话,白渊替她拂去发丝的样子。


    他垂下眼,努力说服自己,这是神女,与褚岁是不同的。


    可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心跳得那么快,明明那些画面里的神女,和褚岁是同一张脸,却像是隔着一层他怎么也跨不过去的水面。


    褚岁觉得头疼欲裂,这些画面闪过,她的脑中与白渊的记忆与情爱也越来越浓烈。


    可是她心里已经有了燕栩,这种心里装着两个人的感觉特别难受。


    燕栩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上前扶住她。


    褚岁喊道:“出境……出境!”


    此时,这妄虚秘境也终于有了动静。


    褚岁从秘境中出来时,整个人几乎是跌出来的。


    她一手扶着树干,另一只手按在额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颅骨内侧一下一下地撞着。


    珩狐站在几步外,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了。他迎上前来,语气关切:“神女,怎么了?”


    褚岁靠在树干上,等那阵翻涌的眩晕平复了一些,才抬起头来。


    她的声音还有些发紧:“我问你,那秘境中的画面,都是真的么?”


    珩狐看着她,点了一下头:“妄虚秘境,所见皆是过往,从不作假。”


    褚岁听着那句话,心头更加难受。


    燕栩站在她身侧,不知所措,片刻后他开口:“我先送你回去歇着吧。”


    褚岁此刻心乱如麻,似是不知道怎么面对燕栩,不知如何调整心里的情感。


    她道:“不必了。我自己先回去吧。”


    她说完便转身走了,没给燕栩追上去的机会。


    燕栩站在那棵老树前,他只是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慢慢靠在树干上,低下头。


    他想起淑宁在宴席上说的那些话


    “倘若她恢复了同那位仙君的记忆呢?”


    “保不齐会有别的心思。”


    他当时没有当真,可此刻那些话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了他一时说不上来的地方。


    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难道真的如淑宁所说……”


    珩狐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旁。


    他没有靠近,只隔了几步的距离站定:“燕公子这是怎么了?”


    燕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


    他本来不想说,可那句话在胸腔里翻涌了很久,最后还是顺着话音淌了出来:“我在秘境里看见了……神女的前世,和她跟那位小仙君的过往。”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也觉得有些荒唐,可他确实没有办法让那些画面从脑子里移开。


    珩狐没有立刻接话,他像是对那句话的分量有所预料,安静了一会儿才道:“青丘有一种酒,是用后山那棵老树上结的果子酿的,味道甘醇,不易上头。”


    他侧过身:“燕公子若是不急着回去,不如随我去小酌几杯。”


    燕栩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坐下来歇一口气的地方。


    两人沿着一条被野草半掩的小径走了一段,来到一处开阔的山坡。


    坡上长着一片低矮的野花,风从坡顶吹过来时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能将人心里那股闷闷的东西吹散一些。


    珩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前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酒壶和两只杯盏,各斟了一杯。


    燕栩没有推辞,端起杯子便喝了一大口。


    酒液温润,有果香,后味很轻,确实不上头,可正因为不上头,他心里那些事便更沉了。


    他又喝了一杯,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渐暗的天际线上,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我明明知道那是神女,和她不同……可我还是会心里难受。”


    “我怕她真的去找那个白渊。她脑子里突然涌出那么多记忆,和旁人的相处、和旁人的情意,我……我不知道该用什么去和那些东西比。”


    珩狐端起自己那杯酒,与他轻轻碰了一下杯沿:“我懂你。”


    他喝了一口:“我与夫诸相识之前,她也有一位心上人。我那时常为此事吃醋,夜里翻来覆去地想,觉都睡不安稳。”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位心上人,其实就是我,她一直喜欢我,不曾与我说过,”


    燕栩抬起头看他,珩狐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所以说,无论之前如何,现下你不是与神女好好的么?”


    燕栩没有说话,只是握着那只酒杯,指腹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话虽这么说……可那些记忆忽然间就涌上来,她看我的眼神都变了。我怕的不是过去,我怕的是……”


    他停了一下:“她会在那些记忆里越走越深。”


    珩狐替燕栩续了一杯酒:“你要相信,你们的情意。”


    燕栩握着那杯新斟的酒,青丘的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和夜露的微凉。


    他最终还是举起了杯,将杯中余酒一饮而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怕褚岁不要他 “褚七……


    入夜, 青丘的月色比凡间更淡几分,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纱。


    唐逸牵着淑宁的手从宴厅出来,沿着回廊慢慢往回走。


    路过燕栩的厢房时, 他脚步顿了一下。


    门缝里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 还有一阵若有若无的哭声, 断断续续的。


    唐逸停下来,侧耳听了片刻, 然后转头看了一眼淑宁:“……我没听错吧?燕十三在哭?”


    淑宁也停下来,偏着头听了一会儿:“你没听错, 确实是在哭, 他和小褚岁吵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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