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未被教导过“信仰”这两个字的含义。他觉得珩狐是一个傻子,可他也没有再多说。


    他转过身,衣袍在地面上拂过一道轻浅的痕:“那就按计划行事。用秘境,改了她的记忆。”


    珩狐看了一眼锁魂灯,垂首道:“是。”


    白渊没有再停留,他的身形在石室中渐渐淡去,像一道被风吹散的月光,转瞬便消失了。


    -


    青丘的夜风带着草木的清香,穿过林间空地,拂过一处安静的草坪。


    空地尽头,一道人影正独自练剑,剑风擦过空气,带着一点不太像平日的力道。


    褚岁远远看见,脚步便放轻了些,她没有出声,悄悄绕到他身后,然后张开双臂,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将脸贴在他的后背上。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练剑?”她的声音闷闷的,“不高兴了?”


    燕栩收了剑,手腕一翻,那柄玄武剑便轻轻搁在了旁边的石台上。


    他没有转身,道:“……我没有。”


    褚岁没有松手,反而将他的腰抱得更紧了一些:“你还没有呢。”


    “神女什么的,都与我无关。我不过是恰好拥有她的力量而已。再加上褚家世代守护结界,收服妖兽是我的使命。”


    她把脸埋在他后背的衣料里,声音轻了几分:“我只想……”


    褚岁没有说完,却伸出手,轻轻勾住了燕栩的小拇指,然后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他胸口,“我只想和你一起。”


    燕栩低头看着她,转过身来,反手将她揽进怀里。


    他的手臂收得紧了一些,下颌抵在她发顶,像是方才那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被她这几句话轻轻拂去了。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我知晓了,小褚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妄虚秘境 “那是我青


    第二日清晨, 青丘的阳光比昨日更暖了几分。


    珩狐也向几人说明了锁魂灯一事,承诺等夫诸一回来就献上妖骨珠,助褚岁恢复神力, 封印妖族结界。


    他也信守诺言, 不曾派人跟随, 只说诸位在青丘随处走走便是,无需拘束。


    青丘的景致本就与别处不同, 几人在山野间走走停停,倒也自在。


    午后, 几人正坐在溪边一片草地上歇脚, 青鸾和玄蛇正在不远处追着一只被惊起的野兔跑, 陵鱼蹲在水边撩水花, 云渺渺坐在一棵老树下, 正低头逗弄一只不知从哪跑来的小狐狸。


    白虎愧对云渺渺,她在的时候他便躲得远远的去玩。


    珩狐走过来,在几步外站定,朝众人笑了笑:“青丘有一处地方,诸位想必会喜欢。”


    他将手背在身后,语气平和, 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好事:“那是我青丘一处秘境,名为妄虚。秘境之中,收纳了三界四方的风光,凡间、冥界、妖界、天宫……皆有迹可循。进入秘境后,诸位可以见到心中所想、所愿之地,甚至见到想见的人。”


    青鸾从远处探出头来:“九尾,我早就听说过你这青丘秘宝了!从前在天上的时候我就闹着要去……”


    她几步跑过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好奇, “我还没见过冥界长什么样呢!”


    云渺渺也抬起头,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果真如此?”


    若真如珩狐所说,她是不是能见到娘…自云家出了事,云掌门,不,现在已经不算掌门了。


    反正自她娘削发为尼后,两人便再也不曾见过了。


    珩狐似乎没有察觉她的神色,继续道:“诸位进去之后,可以以虚影之身游览其中,也可与里面的人交谈一二。”


    燕观霜忽然开口了:“只能见到现在的物景么?”


    珩狐看了她一眼:“从前发生过的,也能见到。”


    燕观霜沉默了一瞬,侧过头,看向身旁的褚听澜:“那我想见一见我爹娘。”


    褚听澜没有问,只是握住了她的手:“我陪你一起。”


    褚岁在旁边听见,眼睛亮了一下,转头拉了拉燕栩的袖子:“那我们也去吧!我还没去过其他城池玩呢!”


    燕栩低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带着几分无奈和纵容:“好。”


    珩狐见大家都有兴致,便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随我来。”


    他将众人引至青丘深处一棵老树前。


    那树干粗得要数人合抱,枝叶繁茂如华盖,垂落的藤蔓像绿色的帘幕,遮住了树干的一面。


    珩狐在树前站定,抬手,掌心凝出一道柔和的灵光,缓缓拂过树干。


    树皮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随即向两侧退开,露出内里一片圆形的光晕,像一面安静地悬在半空中的水镜。


    珩狐侧过身来,道:“若想出来,只需凝眸念一声‘出境’便可。”


    众人点了点头,青鸾第一个迈步走了进去,身影被光晕吞没,像水珠落入静水。


    玄蛇和陵鱼也紧随其后。


    金色的光芒从几人身侧合拢,像一层薄薄的水,将他们包裹在其中。


    珩狐站在树前,看着那道光芒彻底合拢。


    片刻后,他垂下眼,像是对着站在树根旁边的空处说了一句极轻的话:“神女,应龙,对不住了。”


    -


    清晨的雾还没有散尽,沧澜城外的山寺笼罩在薄薄的晨霭中。


    寺门半敞着,青石板台阶上还带着昨夜的露水,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中年女子正弯腰扫着台阶前的落叶,动作不快不慢,手中的竹帚在地面上划过,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那便是云掌门,如今在寺里的法号为净尘。


    她比几个月前清瘦了不少,肩背的轮廓被僧袍衬得单薄,像是整个人都轻了几分。


    云渺渺站在不远的石阶下,看着那道身影,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那是她娘,虽然换了衣裳、剪了头发,从前的发髻与华服都不在了,可那相貌她认得。


    她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怕眼前的人会像晨雾一样散开。


    那声“娘”在喉咙里滚了好几遍,终究没有发出来。


    净尘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往云渺渺的方向看了一眼。


    面容平静,眉目间有岁月的沉淀。


    云渺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想躲起来,可那人只是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扫那堆落叶。


    云渺渺才想起来,她是虚影,她看不见自己。


    她便没有走,就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


    看母亲把台阶扫完,把落叶拢进竹筐里,然后放下扫帚,去殿前添了一炷香,在蒲团上跪了一会儿,双手合十,闭着眼,像是在念什么。


    净尘起身时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本经书,坐在殿侧的长凳上翻开,低头读了一页,又合上了。


    云渺渺跟着她,见她又端着木钵去斋堂,和几个同样穿着灰色僧袍的尼姑一起用了一碗清粥、半块馒头。


    有人与她说话,她的声音比从前平和了许多,像是一块被溪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棱角都已磨平了,只剩温润。


    那人和净尘聊了几句,问她最近睡得好不好。她答说好,又说这几日天气好,想趁着晴日把后院的菜地翻一翻。


    那人笑着打趣她,说你还真把自己当农妇了。


    净尘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像是觉得这样也不错。


    云渺渺站在门外看着,没有进去。


    她站了很久,看着母亲吃完饭,洗完碗,把衣角的水渍擦干,然后坐在院子里剥豆子。


    母亲的手比从前粗糙了些,动作却比从前从容了许多。


    云渺渺终于忍不住了她闭上眼,在心中默念了一句什么,再睁开时,她的身形微微模糊了一下,待重新凝定时,已经换了一副模样。


    依旧是年轻女子的身形,却不复她自己的相貌,只是芸芸众生中一个不起眼的脸。


    她走进院子,走到那个正在剥豆子的人面前,蹲下身来,声音控制得很好,不颤,也不急:“你好。”


    净尘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认出了是香客,便将手里的豆子搁下,在衣摆上擦了擦手:“女施主是想上香还是求签?”


    云渺渺垂下眼:“我与家母因一些原因,分隔两地,不得相见,想替家母求一支签,看她过得如何。”


    那人便带着她走到殿前,带着她摇签筒。


    云渺渺摇着签筒,心里却全是对母亲的想念,终于,一只签被她掷出。


    净尘接过去看了一眼,目光平静:“这签是中上签,女施主心中牵挂之人,虽不得常见,但各自安好。”


    云渺渺听了这话,点点头打算背过身走,谁知净尘却突然开口唤住了她,她道:


    “贫尼未出家前也有一个女儿,与你一般大。虽说也见不着,可时常挂念,女施主不必忧心,天底下的母亲都疼女儿,想来令母的心情也同我一样,时刻牵挂着女施主。”


    云渺渺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肩膀还微微颤抖着,她不敢回头,只因眼中噙满了眼泪,豆大的眼泪正在往下掉。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