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逸一听,连药方都没合上,跟着她出了门。


    两个人从午后找到傍晚,走了沧澜城每一条街,问了沿路每一个摊贩。


    暮色沉下来的时候,唐逸按了按她的肩,说:“褚听澜在燕家。”


    褚岁站在街口,看着天边最后一缕光沉下去,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褚岁终于还是来了燕家,她看见燕栩的时候,哭得眼泪直流,已经没有力气再撑着了。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声音沙哑:“渺渺不见了……我找遍全城也未寻见她……”


    燕栩声音放低了几分:“你先别急。云家在沧澜城也是有头有脸的,若是被人掳走,不至于一点动静都查不出来。”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了一会儿:“排除有人掳走,那就是她自己走的。人应该还是安全的。”


    褚岁吸了吸鼻子,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看他。


    燕栩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你先想想,有没有什么地方是只有你和她知道的?你们经常去的,像是,秘密基地那种?”


    褚岁愣了一下,眼泪还挂着,眸间却泛出星,她想了想,还真叫她想起一处地方。


    褚岁忽然攥住了燕栩的袖子:“有。城中有一间医馆,叫百草堂。坐馆的大夫去年患了急症,馆子就荒了,连药柜里的药材都没来得及收。”


    “我和渺渺以前最爱去那儿,捡那些被遗落的药材、扮大夫、编病人的故事。那里有好几间厢房,我们最喜欢待在最里面那一间。”


    燕栩站起身,朝褚听澜和唐逸看了一眼:“那便是了。走吧,我们现在就去找。”


    -


    百草堂的院门虚掩着,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草丛里散落着几口破陶罐。


    最里面那间厢房的窗棂上糊着旧纸,纸边卷了起来,被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云渺渺蜷缩在床脚,抱着膝盖,下巴抵在手背上。


    她已经这样坐了一整天,饿得肚子咕咕叫,也不敢动。


    她还未从自己自己看见的东西的阴影中走出来,任何举动都使她如同浮萍般摆动。


    云渺渺缩了缩身子,把自己往阴影里又藏了藏。


    听见窗外有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目光落在门缝的方向,双手攥紧了袖口。


    她四下张望,寻找可以躲藏的地方。


    床底、柜后、墙角——


    她的目光在每一处空隙间飞快地跳跃着,像一只找不到巢的雀。


    忽而云渺渺听见了一个声音。


    “渺渺?渺渺你在里面吗?”是褚岁的声音。


    云渺渺愣了一瞬,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从床脚站起来,跌跌撞撞地朝门口跑去,推开门,褚岁就站在院门口,如同一盏光,稳稳地照在云渺渺身上,驱散了阴霾。


    褚岁彼时手里提着一盏灯,光落在门槛上,照出一圈温热的暖黄。


    云渺渺整个人撞进了她怀里,两只手攥紧了她的衣襟,声音闷在她肩头,带着哭腔:“岁岁姐姐……”


    褚岁把灯往旁边递了一下,燕栩伸手接了过去。


    灯影在墙上晃了一下,褚岁这才把手落在云渺渺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声音低低的,像是哄一只受了惊的小猫。


    “没事了。没事了,我们都在。”


    -


    这间厢房位于百草堂最深处,隐于一架枯藤之后,寻常人若不留意,便径直走了过去。


    与其他厢房不同,此处并无蛛网积尘,窗棂上的旧纸虽已泛黄,却不见破洞。


    桌案上的粗瓷茶盏摆放齐整,釉面被擦得微微发亮。


    墙角一只矮几上搁着几株干枯的草药,被人细心扎成小束,悬在梁下,风过时轻轻摇荡。


    床榻上的褥子虽旧,却叠得方正,边角对齐,像是有人常来打理。


    那是褚岁与云渺渺平日悉心收拾的痕迹。


    她们在这里扮过大夫,编过故事,不想待在家里时,二人便经常来这聊天谈心。


    褚听澜从袖中取出火折子,点亮了桌角那盏油灯。


    火苗跳了一下,稳稳地燃起来,橘黄色的光铺满了整间屋子,将五道身影投在斑驳的墙面上,暖融融地晃动了一圈。


    云渺渺坐在桌边,正低着头吃一只热包子,腮帮子鼓鼓的,显然是饿狠了。


    她手里还攥着半块栗子糕,油纸包搁在手边,已经拆开了。


    她吃得急,呛了一下,褚岁伸手在她背上顺了顺,她缓过气来又低头咬了一口。


    待终于吃饱喝足,她搁下竹筷,捧着茶碗小口呷了几口热汤,面色才算缓了过来。


    她抬眼望着褚岁,又看了看桌旁的其他人,眼眶微微泛了红,声音带着歉疚:“对不起……这次偷跑出来,没告诉你们,让你们担心了。”


    褚岁心里那口气从午后一直堵到现在,此刻被她一句“对不起”轻轻一碰,像一只被扎破的皮囊,呼地一下就泄了。


    在见到云渺渺之前,这股气还在,她气渺渺什么事都不告诉她,害她担心一整日。


    但在褚岁看着云渺渺那副眼眶红红扑入自己怀中之时,那股气早就不知散到哪儿去了。


    她伸手替云渺渺把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你下次可不能再这样了。自京城回来,我找了你好几回,回回都说你病了、不见客。你到底生了什么病?还有……”


    “你这次为何要偷跑出来?”


    燕栩也凑过来:“对啊,听说云掌门对云家弟子要求可严了,她不会打你骂你把你气跑了吧?”


    云渺渺摇了摇低垂的头:“不是,都不是。”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但比那个……更吓人。”


    她说着,搁在膝上的手指开始微微发颤。


    褚岁注意到了,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将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掌心温热,不紧不缓地拢着那双微微发抖的手,像冬日里一只暖炉贴在冰凉的指节上,无声,却沉。


    云渺渺的手指在那一小片温热下,终于开始吐露这些日子所发生的事情。


    云渺渺在京城城门下见到云掌门时,本以为少不了一顿责罚。


    她低着头,攥着袖口,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可云掌门什么也没说,只是带着几位长老将她从头到脚仔细探查了一番,又探了灵脉、看了根骨,确认无损之后,才将她带回云家。


    云家血脉纯厚,弟子又稀少,云渺渺是云掌门唯一的女儿,素日里便管得极严。


    吃什么、用什么、何时出门、何时归家,桩桩件件都要过问。


    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日子,那日云掌门破天荒地没有多言,她反而有些不适应。


    回府之后,云掌门依旧不让她出门,却待她比往日温柔了许多。


    晨起有热粥,晚间有汤羹,话也比平时多了几句,偶尔还会抚一抚她的发顶。


    云渺渺心里暗自想着,许是自己的及笄礼近了,母亲到底还是疼她的。


    今日晨,她照例去给云掌门请晨安。


    堂中早已着几位长老,面色肃然,像是有什么事要宣布。


    云掌门坐在主位上,朝她招了招手,待她走近,语气比平日软了几分:“渺渺,明日便是你的及笄礼了。云家有一门阵法,名唤‘灵枢归元阵’,只有及笄之年方可修习。这几日不让你出门,便是要你静心养神,好生迎接这一日。”


    云渺渺听了,心头一暖,屈膝行了一礼:“女儿知道了。”


    午后,她独自去了祠堂。


    云家的祠堂不大,供桌上立着几排灵牌。


    其中一块是她爹的,云掌门只说他早逝,旁的再也不曾提起。


    她跪在蒲团上,将三炷香插入炉中,青烟袅袅升起,她低头轻声道:“爹,女儿明日便及笄了。您在天之灵,可看见了?”


    祠堂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香灰落下的细碎声响。


    云渺渺正欲起身,忽然听见供台下方传来一阵极轻的窸窣声。


    她愣了一下,俯身去看。


    供台底下的阴影里,钻出一张脸。


    满脸是血,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皮肉外翻,血还在往外涌,将衣领浸成了深褐色。


    云渺渺吓得大叫出声,差点跌落在地,只因这人不是旁人,正是仙侠大比与褚岁一同比武的云芷师姐。


    云芷的嘴唇在动,一只手捂着渗血的脖子:“师妹……快跑……不要练那个功法……”


    云渺渺还没反应过来,云芷的头颅便从颈上滚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她的脚边,那双眼睛还睁着,直直地望向前方。


    云渺渺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道白影在她身后一闪,她只觉得后颈一痛,眼前便暗了下去。


    再醒来时,她躺在自己房内,被褥柔软,香炉里燃着她惯用的安神香。


    云掌门坐在床边,正替她掖被角,见她睁开眼,面上浮起关切之色:“渺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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