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谅不了它们,真的。


    我不杀它们,已经是最大的仁慈,看在你的面子上。你喜欢他们。


    他们夺走了我最心爱的东西,已经和世上不共戴天的仇雠一样。我怕看他们一眼,就压抑不住想要杀了他们的猩红仇恨。


    你懂吗,你还还能醒过来,开导开导我好吗?你说的话我一定都听。


    函徵在凉榻边趴了会儿,喃喃自语着,回荡在这间荒寂无声的地下室之中,没有任何回应。


    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仿佛这一个月之间把一生的泪都流尽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然这样脆弱。


    “唉……”


    从幻想中重新回到现实世界,无言,微一声声疲惫无奈的叹息。


    泪流干了之时,函徵因为暂时终止了痛苦,拿出水和帕子,亲自为榻上的人擦拭身体。像这样的擦拭,每日都要做,每日都在亲自做。包括每日的喂饭,抱着她活动,他皆亲力亲为,不让别人碰半分,旁人甚至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存在。


    “来,我们擦擦身体,再吃饭。”


    睡去的女子有着像月亮一样皎洁苍白的面容,孱弱的四肢瘦得可怕,完全没有血色。她的呼吸十分微弱,但心脏还在跳动着,命悬一线,莫非被精致到极点地照顾着,早就已经撒手人寰了。


    女子正是弦姒。


    她虽然没死,但是也和死差不多了。


    本该离去的人,被强行留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冰冷 他的心已经


    生产那日, 弦姒遭遇了血崩,因失血过多引起的可怕并发症而死——本来是死了, 她已经咽气了,脉搏也消失了,坤宁宫的丧钟即将敲响。


    当时,函徵却说:“她没有死,也不会死。”


    他的声音无比铿锵坚定。他的眸子已经杀红了,她若死了,他必定要殉情,天上人间永不分离。


    他不相信她会死,也不允许她死。


    人定胜天。


    比钢铁还坚硬的意志,化为怨气的一把利剑, 直冲霄汉,劈碎了上天已经定好的结局。


    因为这份执著, 函徵在坤宁宫滞留了很久, 从白天到天黑,给一个“死人”扎了很多针,用了很多珍稀药, 几乎是不计成本, 毁灭式的挥霍。他甚至于许大咒赌大愿,用身为君王的自己折寿二十年来换。


    上天非但没被感动,反而被激怒了。


    大雨更大了,夜更黑暗了。


    电扇雷鸣,震耳欲聋。


    上天似乎想用这种怒吼的方式吓退所有人。所有奴才们都吓坏, 皇后娘娘这一去,天都要塌,却独独没有吓退圣上。


    圣上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病态偏执, 仿佛救的不是娘娘的性命,而是他自己的性命。为了救她,雷火焚顶又如何?


    弦姒。


    他的声音和嗓子都渗出了血。


    就在太医们都绝望的时候,函徵一直探在弦姒鼻下的手指,敏感感受到了极其细不可查的气息,只有一缕,一瞬间。


    ——是呼吸!


    谁知道这一缕气给人带来了多大的救赎。


    呼吸,是活人才会有的东西,是希望!


    整个坤宁宫都燃起了希望,但是,一缕气也只是一缕气,皇后娘娘瞳孔散焦,脉搏停止,已经死了良久。即便她还残留着一缕气没有呼出去,也不代表人能活过来。


    呼吸,刚死去的死人也会有,吐出浊气。


    世间最悲哀的莫过于空欢喜一场,有了希望又被无情幻灭掉,极致的痛。


    娘娘死了,真的死了。


    所有人都知道的简单的事实,精通医道的圣上却不肯相信。


    圣上太傻,也太自欺欺人了。


    但有的时候,奇迹正是发生在看似愚蠢的坚持中。


    等待那个奇迹,等不到那个奇迹。


    他愿意做个傻人!


    反正是殉情,谁又怕谁。


    函徵痛心疾首地道:“弦姒!”


    没有人回答他。


    “弦姒。”


    “弦姒。”


    “弦姒。”


    唤了千遍万遍,仍然没人回答他,圣上是在朝空洞喊话。


    他的执着让人感到荒谬,丢了身为皇帝庄严优雅的身份,甚至让人感到尴尬可悲。


    他的爱,他的恨,他的着急,他的茫然,他的恐慌,他的阴暗,他的愤怒,他的遗憾,糅合在一起化作滔天的雨水,在暴雨中形成恐怖的漩涡。


    他已经不是他了,他疯了。


    失去了挚爱的他,犹如被摘掉翅膀的鸟,被拿走明珠的蚌壳,刮掉了鳞片的鱼,伤痕累累,痛不欲生。


    底下的奴才有的也跟着流起泪来,并不是哀悼娘娘,而是哀悼圣上。


    但是天底下最冷血无情之人,见到这场景也免不得潸然泪下吧!


    死人意外呼出的一缕气,被圣上当成救命稻草。有了这口气,圣上更有了娘娘还活着的证据,更绝口不提敲响丧钟的事。皇后尚有生命征兆,一定还是可以活过来的。


    “弦姒,你累了就睡着吧,朕一直守着你。”


    函徵形同枯槁,麻木地说。


    就这样,圣上又不眠不休地守了皇后数个时辰,将渺茫的希望硬生生抓在手里,与冥冥之中的阎王爷展开生与死之间的拉锯。


    当一个人拿出性命疯魔地去与上天拼搏时,上天似乎也无能为力。


    最后的结果是,阎王爷输了,圣上也输了。因为娘娘既不算死了,也不算活着。


    她仍然有微弱呼吸,却永远也睁不开眼,说不了话,完全是死尸的状态。


    两败俱伤。


    圣上从守鳏,变成了守活鳏,这已经是他能争取的最好的结果了。


    许是上天看圣上苦命,雨停了。


    说实话,太医们都觉得,何必这样为难娘娘,娘娘难受,圣上更难受。娘娘就这样行尸走肉的,还莫如入土为安。


    可谁也不能违拗圣上强大的意志。


    圣上不叫埋,不叫敲响丧钟。


    娘娘现在半死不活的残命,是圣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阴曹地府生生抢过来的,是圣上活下去的希望。


    入土?谁敢说让娘娘入土,圣上就先让他入土。


    从此,他醒着,她睡着。


    他睡着,她也睡着。


    他思念她时,她睡着。


    他奋笔疾书时,她也睡着。


    他爱她时,她睡着。


    他恨她时,她也睡着。


    人世间最深邃的爱与恨交织在一起,成为最深邃的执念。


    泪水与血水化作墨竹上的斑点,栽培在土中,与日俱增。


    从此以后,下雨天他在想她,晴天他也在想她。


    早晨在想她,夜幕也在想她。


    流泪时想的是她,高兴时想的同样是她。


    他对她滔滔长河般流淌的思念,从春流到了秋,从冬流到了夏。


    他的人生将再无意义……


    他的心已经枯了。


    比白月光更可怕的是什么?


    是死去的白月光。


    惩罚啊,惩罚。只有他一个人的孤独人世间,是上天降下来的惩罚。


    卧榻上的女子最终没有醒过来。


    函徵独自立在雨中,仰着头,这一刻他希望天上紫色的雷能劈中他,将他也带走。


    ……


    那夜,圣上坚持不懈像一道护身符,竟让皇后娘娘断掉的呼吸,又浮出了些许。


    大抵是阎王爷也不敢和人间君王较劲,卖了一个面子,弦姒没有立马死去。


    弦姒陷入了沉睡一般的昏迷,不知白天,不知黑夜,不知说话,不知疲惫,仅仅在榻上躺着。


    皇后娘娘没死,却也没活着,这种情况是极难处理的。


    在庄严神圣的皇宫留下一具尸体难以想象,不仅违背礼教,更让人感到恐慌。


    皇后作为天下之母,理应享受死后尊荣,若被朝臣知道皇后娘娘死了,却迟迟没有下葬,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乃至于天下的动荡。


    况且,他想让她安静些。


    她生前就喜静。


    所有的太医,宫女,太监,稳婆……那日参与了皇后娘娘分娩的人一律要求守口如瓶,谁要是泄露了风声,定然追究到底,连累九族项上人头不保。


    躺在榻上的弦姒没有自主意识,她介于死人与活人之间,加之雨后潮湿闷热,她的身体生出了些微尸斑,竟然有腐烂之状。


    当爱人失去了鲜活时的美丽与可爱的外表,变成了一具不停长尸斑的尸体,便是对爱人的爱再深邃,寻常人也可能放弃了。


    天涯何处无芳草?尤其是对于问鼎天下有钱有势之人。


    寻常人都是这么想的。


    但圣上不是寻常人。


    储存皇后娘娘、阻止她身体腐烂,有一个现成的地方,观宸阁。


    阁楼或许因为建造时用了木头和石头两种原料的原因,石头天生性寒,酷热时吸暑,冬天了更寒,使观宸阁成为一座天然的冰窖。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