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姒瞪大眼睛,忍不住责怪:“你……怎么能坐在我的榻上?”


    “怎了,你的榻镶金子了,别人坐不得?”昏暗的剪影中,那人还用手轻抚她的枕头,漫不经心,极其自然,好像到了自己家一样。


    “那是我私闺的榻。”她强调,透着点士可杀不可辱的劲儿。


    那人才不管,她放在枕畔刚摘下来的长命锁,也被他闲闲把玩。


    弦姒钉在原地,真想立即点燃蜡烛,看看何方神圣。


    她叮嘱自己冷静,阖上眼睛仔细分辨那人的音色,看似粗犷钝哑,实则好像故意沉着嗓子,装作中年或老年,实则主人音色琅然,该当是年轻人。


    同样,络腮胡也不一定是真的。刚才她用额头碰上去的时候,感觉络腮胡就虚虚地粘在对方脸上,干干净净的透着股清爽的气息。真正蓄络腮胡的人——比如她的舅舅,硬邦邦的,都是有股汗水和口水的臭味。


    “我可以送你出宫去,不会喊人。”她心中大抵有数,从容不迫地谈判。


    “我不出宫。”那人同样从容不迫,甚至比她更从容不迫些,“况且,你怎么出宫,你自己都是‘囚徒’。”


    弦姒一瘪,感觉自己被嘲讽了。


    但也从这话知道,他熟悉皇宫,通晓她是谁,对她的处境有深入了解。他一定是皇宫内部的人。


    “既然你晓得,便该知道自己的行为有多危险。”她威胁。


    “你指望皇帝来救你吗?”


    他笑笑,音色进一步放松,显露年轻的透亮清越来,“他不会再来了。”


    弦姒听出了更多熟悉的感觉。


    结合英拔伟岸的身姿,控人有力的武艺,集体默不作声的侍卫,她已经猜出了来者是谁,之前心中的慌张消褪了一多半。


    他确实不会“再”来了。


    他可真行,闹出这一出,害她虚惊一场。他是不是指望她被吓得痛哭流涕,跪地哀求,他稳坐钓鱼台观她出丑的模样?


    她不会让他如愿的。


    弦姒转变了态度,渐渐反客为主:“阁下挟持我到这里,也没什么正经由头,就为了闲坐。”


    他并不否认,完全没有刺客该有的紧张和压迫感,仿佛他是紫禁城的主。


    “你说对了。泡壶茶来。”


    “还要茶?那得点蜡烛。”


    “别和我谈条件。”


    他沉冽施压,多了几分冰冷感,匕首折射银灿灿发亮,“你还在我手里,随时能要了你的命。”


    弦姒只得借着缝隙间微弱的月光,艰难摸索茶壶的位置。茶叶是泡好的,在她抄经的书桌上。“哗啦”,她倒好了一碗茶,却不想就这么给他,生出反抗之意,试图戏弄他一番。


    “别耍花样。”他催促道。


    弦姒嘴上答应着,捧着茶杯一步步走到榻边,却在递给他的一瞬间,故意摔倒,脑袋就要磕在床榻的棱角上。


    他眼疾手快,稳稳托住她的手臂,免于破相挂彩,但同时,茶水不稳,全部泼溅在了他的衣裳上。


    气氛瞬间弥漫着几缕异样的茶香。


    虽在黑暗中,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剜向了她,如早春时节寒气逼人的微明。


    “对不住。”弦姒颔首好心地和刺客道歉,手忙脚乱用自己的手帕擦着茶渍。他被泼中的刚好是那里,不由得深深抽着气,克制隐忍着,一把掐起她的手腕。


    “故意的。”


    “怎会是故意的?”她狡辩,“要不我燃上蜡烛,便不会摔倒。”


    他道:“做梦。”


    同时将她的手腕掐得更紧、


    这熟悉的口吻,熟悉的神色,翩翩就是故人,弦姒燃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悸动,再无可顾虑的,直接扑了上去,将他按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大婚 封后大典。


    弦姒将全身的力量压注, 孤注一掷。他没提防,竟还真被她得逞了。


    他倏然后仰着平躺在榻上, 两只手被她一左一右扣住,左支右绌,微喘着冷气,方才还凶神恶煞的凶徒,成了阶下囚。


    弦姒一不做二不休,控制住他后,径直去撕那络腮胡子。正如她所料,胡子是假的,仅以薄薄的一层胶水粘住,一撕就掉。


    “嘶。”他轻嘶了声。


    黑暗中, 她触到他清峻有型的脸颊,流畅利落的下颌线, 以及贴着温软薄皮眼眶骨骼。这张脸即便化成灰她都认识, 确实是函徵无疑。


    他甚狡猾,换了惯用的香料,还做了乔装。分不清这是惊喜还是惊吓, 她差点被吓死。


    弦姒在心里狠狠责怪他, 准备揭发:“刺客公子,现在是谁控制谁?”


    他笑了笑,油盐不进,试着挣脱被她扣住的手腕,居然徒劳无功。


    现在, 他变成了阶下囚。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调理,她力气渐长。


    “你想怎样,要杀要剐, 悉听尊便。”


    既被发现,他的音色也完全不装了。清清琅琅,凉冽如泉,是他。


    “我要把你交给慎刑司。”弦姒恫吓着,并且拉开帘幕,使月光洒进来。


    月光掺一点浅湖蓝,清冷透亮,函徵的样貌全然露出来,弄得他眯了眯长目,遗憾曰:“恐怕慎刑司不肯收我。”


    他这尊大佛,慎刑司的小庙容不下。


    “你不要得义,慎刑司不收你,我只有动用私刑了。”弦姒俯低了腰,声音几乎钻进他耳蜗,


    函徵眼皮乍然挑了挑,对私刑二字分外有兴致,“什么私刑?”


    弦姒冷哼了声,好像上刑对他来说是一种奖励。既是私刑,哪有好的。


    大婚前夜,他半夜装成此刻吓唬她,也真过分。她随手从他手心夺过那只长命锁,缠了两圈在他手腕上,另一头套在床头的花纹浮雕上,做成一个简易的枷锁。


    随即她下榻,重新燃起了蜡烛。


    蜡烛的光裹着温润橘调,驱逐了黑暗,使人的视力瞬间恢复。


    函徵正被一脸无奈好笑地锁在床头,淡定的脸如暗色的纸,细细的链试图挣扎了两下,放弃了,道:“皇后,有你这么对待君上的。”


    弦姒不冷不热:“有您这样半夜闯入旁人寝殿的君上,活该落得这样的下场。”


    他挑眉:“怎么跟朕说话?”


    弦姒面色阴晦,捡起散落在地的络腮胡,当做证据,嗔怪道:“您改了身上的气息,改了声音,居然这样卑鄙地作戏骗我。你罔为君上,这般不自重。”


    函徵不以为忤,懒懒的,若隐着深沉的情调:“你喜欢的,好玩吗?”


    不得不说,弦姒居然有点喜欢。


    好强的新鲜感,好棒的精神按摩,好有趣的游戏,好致命的上瘾性。


    他总擅长逗她开心,为感情注入源头活水。她一次次不受理智地迷恋他,就是因为他在情感上的手段层出不穷。


    “希望没有下次了。”


    她假装嗔怒,坐到远处去,状似冷淡,微晕的脸色和婉转的眼神说不了谎。


    函徵尽收眼底。


    他脉脉注视着她,微妙的神色好若游丝一般,看也看不够。


    是他看上的人,他一生都要圈禁的人。


    “本来朕打算悄悄来寻你的。大张旗鼓地来,恐礼部的人又沸反盈天。既然都悄悄了,不妨悄悄到底,给你点惊喜,亦或是你所说的‘惊吓’。”


    “您真过分,分明是故义的。”弦姒冲过去恨恨锤了他一下,又羞又怒,眸色锐利。


    函徵顺势攥住她手腕,长命锁的链子这下绕在了他们的手腕上,纠缠不清。


    “别闹。”


    他仰头,虔诚地望着她,目色沉浮。


    弦姒被那一汪漆池慑住。


    二人又共同倒在了榻上,衣衫挨蹭。


    函徵轻易解了长命锁的桎梏,反过来制服她,轻掐住她喉管,阻止她发出声音:“嘘,要叫改天叫,今晚不宜让人听见动静。”


    弦姒又气又怒,简直羞恼到无以复加,挣得更凶:“谁叫了?”


    “朕。”他心照不宣道,“行吗。”


    弦姒痒得难受,真真四肢百骸都难受。


    函徵认真捂着她的嘴,悄默默的行事,他们是认真的。


    毕竟他们是即将成婚的帝后,有礼制和宫规管着。她若欲摆脱曾经卑贱的宫女身份,成为人人敬仰尊重的高贵皇后,免不得三书六礼、十里红妆,将这些虚礼走全。帝后婚前频繁相见,百姓们不会说他们恩爱,只会说她轻浮。


    弦姒很快找出了逻辑漏洞,眼睛湿乎乎的,轻轻摘掉他捂她的手,握在掌心里,责怪道:“是您主动来找臣妾的。若您真的顾全面子,想成全臣妾的体面,为什么还漏夜过来?”


    函徵清楚这两天不宜与她相见,比谁都清楚,可他偏偏控制不住自己。


    他对她有极强烈的焦渴症,中了深深的瘾,离开一刻她就会陷入极度的焦虑中。


    之前阻止她去太庙,也是为了婚前这几天能与她神不知鬼不觉地私会。这是他的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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