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姒遂暂时撂下凤袍,僵然摘下自己原本的裙衫。她整日被囚在内殿中,衣裳单薄,上一件雪青立领袄子,下一件素白百褶裙。带子解开,松松垮垮地坠落下来。
函徵一眨不眨,没有半点要回避的意思。他是她丈夫,也是她的主宰。
“好了。”她肌肤有点冷,下意识寒噤。
“很冷吗?”函徵问起。
弦姒极低地嗯了声,捂着胳膊。
他轻扯了唇角,温旨:“把手臂放下来。”
放下手臂就……全无遮挡了,弦姒万般不愿,半晌,还是依命将搭在心口前的两只手臂落下。
函徵注目凝视着,把每一寸细节都看清楚:“先从最小件开始。”
弦姒仍然没被允许起身,跪着试凤袍。
她拿起那件柔如云朵、内衬软缎的抱腹,可能是人生有史以来最缓慢的一次穿衣,缓缓地挂在自己脖颈上,反手系上带子。
因戴着镣铐,角度困难,抱腹穿得十分潦草。
漆砖地板坚硬,弦姒跪了有些时辰了,此刻摇摇欲坠,有如火焚,快要坚持不住了。
“穿成什么样子了?”函徵含笑拷问。
弦姒瞥了一眼,左右不对称,蝴蝶结也歪掉了。
她挨了霜似的,也不顶嘴,一味顺从,“叫您见笑。”
他若回避,或许她还能自在些。
函徵下了定论:“离开朕,你连基本生活都无法照顾自己。”
弦姒面色轻烟薄雾般的愁思,是这样的吗……不,不是的,她是御前第一宫女,样样精通,怎会如此笨拙。她沦为阶下囚,被他直勾勾地看着,才一时紧张。罪魁祸首是他,长久养尊处优的生活将她养废了,一定程度失去了自理能力。
“您抛弃臣妾,臣妾就会死。”她顺着他的意思说。
他摇摇头:“朕永远不会抛弃你。”
穿凤袍还得继续,弦姒拿起下一件长袖竖领大袄,因手腕戴着锁链而穿不上袖子。据说这件凤袍有暗扣,但暗扣在哪里,她怎么也找不到。
“到朕面前来。”函徵此时解围。
没有允平身的命令,意味着她还得膝行。
弦姒木呆呆地膝行挪至他面前。地板硌在膝下,她感受不到痛,也感受不到耻辱。
她把自己当成活死人,诸般感情屏蔽,早不在尘世了,所以羞辱也不怕。
她跪在他膝下,仰着头。
函徵则俯下身,扣住她下颌,迫使她注视。她目光盈盈,瞳孔像宝石一样。
函徵道:“穿反了。”
他将刚才她好不容易穿上的抱腹解下来,捋平了褶皱,重新穿上。指尖微凉,像一块玉。
弦姒被玉一一阵阵冰着,起寒栗子,笔直而跪的上身略略晃动。
她确定她刚才没有穿反,他这样只不过想制裁她。为了少受些痛楚,她只能任由他更换。
“多谢圣上。”她反而礼貌地说。
函徵将蝴蝶结重新打好,布料窸窣的轻响。不得不说,他帮她的确实比她自己平整了许多。他虽是皇帝,在照拂人上很有天赋,会用绵绵的爱软化人心。哪怕他之前做过再过分的事,都能让人忘记谅解。相反,她执意对抗,也会得到他另一种意义的“照拂”。
“好了。”
他反复注视着自己的杰作。
弦姒跪立着,垂首,让他欣赏,像是一只被剪掉羽毛的雀鸟,立在金丝笼里。
函徵视线的每一寸充斥着瘆人的占有,如果目光是绳索,已将她五花大绑。
“真窈窕。”他摸了摸她的头发,流露些不值钱的同情心。
弦姒感到阴风刺骨,死寂骇人,眼睑松弛无力并略略发黑,想躲又不敢躲。
穿好了内层衣物,这才开始穿长袖竖领大袄。三重金珠锁边,针脚细密,沉甸甸的凝聚人类工艺之美的艺术品。
弦姒的手腕被链子固定住了,若顺利穿上,须得解开袄子的某些暗扣,刚才就是被这个问题困住。她垂着手臂,未知如何。
她看向他,目色哀怜,向他求助。
函徵懂得,剐了下她的颌尖。
弦姒鼻尖一阵清淡微苦的白茶冷萃香掠过。甜白釉的瓷盏放在一旁,他刚刚饮了茶。
他总是能用最简单的动作……就搅乱她的心。
弦姒恨铁不成钢地咬牙。
若他纯纯是暴君仇人也就罢了,正因为她爱他,才活得如此痛苦,困在悬崖峭壁的中间,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弦姒心神恍惚之际,函徵已上手她的衣裳。
果然是他设计的衣裳,他只随意扣了两下,长袄子的袖子便劈裂为两半,刚好可以给手臂穿脱。这时他道:“弦姒,起身。”
弦姒早就跪麻了。
她摇摇晃晃地起身,眼前一片片发黑,略有踉跄。膝盖屈了太久,似乎很难站直。脊背也是,弯了,被强行按下去太久。
函徵朝她伸出手。
弦姒顿了顿,晃动地搭上。
四目交汇,状似温情。但这实际上是一个机械动作,就像鸟儿被鞭打得多了,主人呼唤时会自己落回主人手上一样。
函徵将长袖竖领大袄套在她身上,每一寸都那样完美,量体裁衣。衣裳虽重,质感满满,从不会让人觉得累赘,花纹恰到好处。
他绕过铁链给她穿上后,又重新拂了下暗扣,于是,裂开的衣裳又变成一件完美无瑕的衣裳了,堪称天衣无缝。
弦姒被彻底打败了,为他骇人的控制欲胆战心惊。
接下来,还有披帛、腰带、禁步、珍珠小夹子。
函徵将其一样样戴在了合适的位置,弦姒如同被打扮的纸人,逐渐染了色彩,变得华丽,但神色依旧空洞麻木。
凤袍其实根本不用试,他经手的东西,绝对是万无一失的。腰线剪裁贴合,放量大而不显臃肿,唯一的缺点就是过于沉重,穿起来像枷锁。
函徵静静打量了一会儿,道:“喜欢吗?”
“喜欢。”她单调而呆板地回答。
“朕不罚你,说真心话。”他柔声嘲弄一句,“哪些细节不喜欢是可以改的。毕竟,这是我们成婚时的吉服。”
弦姒根本不想嫁给他,这是忌讳,永远咽在肚子里,绝不能说。
“您给的东西永远是最好的,臣妾欢喜还来不及,怎会挑三拣四。”
她伏在他怀里,说着这些违心的话,表情宛若凝固了一样。
函徵顺势将她抱住,控制的意味昭然若揭,刻意抹去那些恶毒的管束和规训,措辞冠冕堂皇,“朕能娶到心爱之人,不胜欢愉。若卿肯死心塌地相随于朕,往后岁岁年年,皆锦绣安稳,所有心酸悲戚,皆不复再现。”
弦姒隐忍在怀,心迷目眩矣,只觉得能少受些罪做什么都行。以前还想着反抗,想着逃,可现在连这种念头都不敢有。
她真是变了。
“多谢垂怜。”
函徵告知她首饰也准备得差不多了,大婚所用,繁复精致,大抵这两日便能送来,届时还是要她一一试过的。
弦姒听他那意思,是铁了心一定要娶她,无论她爱还是恨他,决心比天高比地厚。她内心没有一丝感动,无计可施,只有继续做他的傀儡人,强颜欢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放我 “不准哭。
弦姒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饮食。
每日固定的时间他会为她喂饭喂水, 其余时刻皆禁食。吃多少喝多少也是他定的,弦姒没有任何自主权。
同样, 衣裳。
由于她终日囚在殿中,于衣衫需求量很少,有时他会故意为难,给她的衣裳寥寥无几。任凭再过分,她绝不能反击,因为她处于他的屋檐下。
一个连最基本的衣食住行都决定不了的人,谈何自主意识?
“我要自己穿衣服。”
每日,她都跟嬷嬷们提重复的要求。
同样,她还要求见自己的宫女。
嬷嬷的回话总是千篇一律,单调无情:“奴婢等侍奉您更衣, 不劳烦您。”
上面的命令,她们奉为圭臬。
弦姒的手脚戴有锁链, 如果穿正常的衣服, 她自己肯定做不到,就连嬷嬷给她穿也要费些功夫。因而,包括凤袍在内, 她的所有衣裳都是特别定制的, 袖子有开口,用盘扣固定住,可以开合,这样她在桎梏的情况下就能无碍穿脱了。
弦姒真觉得自己是行尸走肉。
函徵对她也真狠。
独处时,她尖锐的指甲就会在拔步床的隐蔽处不停地刻下“弦姒”二字, 以保持清醒的自我意识,以保证不被完全同化。
这是她身为蝼蚁为数不多的反抗。
“娘娘,请您伸出手来。”嬷嬷们很快发现那些痕迹, 要将弦姒的指甲剪掉。
嬷嬷们倒不是担心她往外传递信号,怕她用尖尖的指甲伤害到自己。
圣上严令务必保住她的性命,虽然禁锢,一日三餐好吃好喝供养着,等同皇后份例,真正的金娇玉贵,半丝头发也不能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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