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祝英台最终还是逃了,化了蝶。”


    “那朕就养一只蝴蝶。”


    函徵口吻无关痛痒,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弦姒知道不是玩笑,他一直这么奉行的。


    她靠在他肩头,自己的三尺微命就像蝴蝶一样轻,蝴蝶一样被施舍着。


    栖息在金丝笼中,逐渐适应金丝笼,爱上金丝笼,以金丝笼为家。再放归到无拘无束的野外,她既不适应也不喜欢。


    蝴蝶,习惯了捕虫网,爱上了捕蝶人。


    ……


    从船舱里出来,午牌已过去了很久很久,正是下午最繁华的时候。这处码头虽僻静,渐渐也有了行人。函徵不欲扰百姓,命卫凛将船开离,晚些时候再会。


    他则单独和弦姒单独下船,身着简便低调的常服,去探访当地民俗民情。


    郎情妾意,十指交握,都戴着遮雨遮雾的斗笠,步履迟迟,只似一对寻常的民间夫妻。


    二人久在皇宫,惯来是等级森严,身份相隔,哪曾这样无拘无束过。


    弦姒觉得他一下子跌落神坛,到了她触手可及的位置。言语谈吐不自觉就轻松随意起来,不那么怕他了。


    函徵亦暗暗惊喜,没想到民间走一遭有奇效,倒希望和她真做一对平民夫妻,远离那些政事斗争,相互携手扶持,共挽鹿车。


    淮渚,隶属于浙省,卡在两省之交,是著名的鱼米之乡。冯国山与姜氏勾结私吞的百万两白银,便是搜刮此地的民脂民膏。


    函徵砍倒了大树,欲追回钱款,将残余的枝叶藤蔓料理干净,就不得不亲自看一看淮渚当地,好做到心中有数,不被底下官员堵塞耳目。


    弦姒对政事寥寥无感,她食不下咽好几天了,内外都虚,只想尽情品味<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美食</a>。


    观函徵,穿半旧的石青窄袖衫,袖口束紧,满目风棱,骨如精铁,身体高峻挺拔,平民装束,但放在常人中数一数二的高挑。


    不愧是同一师门出来的师兄弟,他和卫凛身高既相似,武艺也差相仿佛,肤色比卫凛略白。


    他若不做皇帝,做锦衣卫必定也是出色的,自带淬寒的杀意,每一寸薄肌绷着致密而残酷的力量,靠近他空气都凉了一截。


    弦姒以为他会扮成书生,比起书生,他的本色更像武人,给人以刚硬的安全感。


    也是……皇帝若手无缚鸡之力微服私访,不是把脖子洗白了,白白等人刺杀吗?


    函徵有这样窄腰沉雄的力量,即便孤身一人,刺杀他也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暗处,自时时刻刻埋伏着暗卫。


    弦姒身形瘦削柔弱,从前做宫女时算高挑的,跟他一比显得小鸟依人。


    函徵清劲有型的手一握住她,她就好像被重重锁住了。他动用更桎梏的手段,诸如揽她的肩扣她的腰时,她完全动弹不得。这既带来禁锢与窒息,也带来滔天的安全感。


    漂泊无依提心吊胆的滋味,她已饱尝,宁愿献祭自由呆在强者身畔,也不愿单独面对人世间的滚滚风险。


    “弦姒矮得恰到好处。”函徵目光盘落在她头顶,认真地道。


    “嗯?”弦姒懵懂仰头,没反应过来。


    雨风吹过,斗笠的青纱恰好被吹开了。


    她一仰头,他有意垂头,两片唇正好贴住。


    “唔……”弦姒急切叫了声,后退两步,捂住嘴巴,“您怎么在外面也这样?”


    他笑笑,似极平淡。


    “甜吗?”


    吻后他总喜欢这样问。


    弦姒抿抿唇,有雨丝的潮,也有一丝甜。


    “我不知道。”


    “不知道?”他挑眉。


    “要再试试。”弦姒冷不丁的,踮起脚尖重新吻了他一下。


    函徵瞳孔凝滞放大,猝然被钉住。


    她一个主动的吻,比他施予多少个被动的吻都甜。


    “你……”他难得的失语了,说不出话来,只有长笑回荡在雨中。


    那刹那,为她死也值了。


    两人蹉跎够了,才拖拖沓沓地往前走。


    函徵与卫凛本色皆是武人,不同的是函徵更攻于心计,静水流深,懂得示弱操控别人。譬如此刻,他在酒楼前缓滞不前,柔声道:“忽然想起出门没带钱,阿姒。”


    弦姒哑然,堂堂皇帝。


    她缓缓转过头,道:“您的意思是我请?”


    他安静地颔首,没有半分愧疚,长睫翕动:“可以吗,不然叫卫凛过来会钞。”


    弦姒真的没办法了。他这副软糯糯甜冷的样子,戳在她心上,有什么不能答应他呢。堂堂皇帝,也需要依赖她。好在前些日她将他给的银票全兑换了,钱包鼓鼓。


    她刚要摸银两,想起他这些日对自己的百般刁难,冷笑两声,学着他的样子:“请您吃酒楼是可以的,但怎么报答我呢,函公子?”


    函徵对这等大逆不道的称谓格外新鲜,“我被你拐到这里,逃也逃不掉了,便任你处置。不过抛弃我是不可以的,我会反击。”


    私访在外,他弃了独尊的“朕”的称谓。


    弦姒亦有种新鲜的体验,一本正经地道:“我要买一处别院,将您关进去,切断您今生所有与外人的交游过从,毕生见到的仅我一个。”


    这话正是当日他把她装进箱里时,威胁恐吓她的话,她原封不动地奉还。


    “自当奉陪到底,只要你别先认输。”函徵好整以暇,有恃无恐。


    想起之前,她曾与宋太医暧然牵扯。她放着他这枕边人不关心,巴巴去关心一个太医,还说什么撤掉悬丝诊脉,要宋建章当面会诊。


    他醋意翻滚。送她去湖心岛是要她反思的,之后他要检查。瞧她这生龙活虎的游戏模样,浑然没自省一点。


    “走了。”


    弦姒拽着他的手进入酒楼。


    函徵漫不经心跟在后,阴沉沉的,对周遭所有男性都有了微弱的敌意。


    宫外果然不安全,她的目光随时可以落在任一外男的脸上。


    还是尽快回宫吧,回宫再收拾她。


    弦姒正往前走,忽尔幕篱上的白纱落下,遮挡了视线,是函徵做的。


    他合理地解释道:“这地方湿气重,最好还是蒙着点吧,免得起疹子。”


    他们是京城人,会水土不服。


    弦姒闻此,只好任由白纱遮挡视线,心里感觉怪怪的。


    他真的那么单纯好心吗?


    思索间,酒楼的茶博士已满脸堆笑迎上来,观二人虽身着朴素,气度不凡,仪表高迈,大有种凛然的贵气,茶博士多了三分敬畏,招呼道:“客官,大堂还是雅间?”


    弦姒挥手点了雅间,直上二楼。


    淮渚一带菜品是淮扬菜,刚好是他们喜吃的口味。招牌蟹黄面端上来,满满的褐黄蟹汤汁,令人直流口水。弦姒点了满满一桌子,大快朵颐。


    比起单纯的吃面,函徵与她一起吃面更幸福。一多半的用膳时间,他一直在看她。


    靠窗的位置,濛濛雨丝洇湿了木,空气异常清新,雨雾弥漫,诗情画意。


    用膳之后,弦姒在街头闲闲逛了会儿,才随函徵回到大船。


    函徵另有政事要办,叫弦姒独自在船上歇息。经过此番波澜,二人都对分别异常敏感,弦姒担忧地道:“您不会故意给我逃跑的机会吧?”


    函徵半真半假地道:“你尽管可以试试,若玩逃追游戏的话,定然奉陪。”


    弦姒不以为然:“淮渚这么大,人员密集,你真能找到我?”


    “天涯海角都能找到。”


    函徵平平静静掠过一丝笑影:“若连你都控制不住,朕也不必当皇帝了。”


    他俯身吻了吻她额,柔软得不设防:“乖,睡一觉,昨晚累坏了。睡醒了朕就回来了,朕保证。不准跑,你会后悔的。”


    “知道了。”


    肚子里饱饱的蟹黄面,弦姒犯饿晕,也确实困了。懒洋洋躺在船舱绵绵的榻上,函徵为她盖上了被子,动作仿佛幽暗温柔的水。


    弦姒阖上双目,身畔始终裹着他的气息,窝成一小团,睡得很安心。


    不睡则已,一睡惊人,这些日来精神与躯体的压力沉沉压向她,让她堕入睡眠无尽的深渊中,几度挣扎都醒不过来。


    浑浑噩噩再睁开眼时,是黄昏了。


    弦姒猝然坐起,昏暗的室内飘飘悠悠,打开窗棂,扑面的河风清寒,大船已经起航了。


    舱内静谧无人,唯余细微的波涛碎响。


    弦姒推开舱门来到甲板上,寒冽的风立时将她的困意驱散。头顶繁星亮得灼眼睛,星影斑驳,天地之间唯有一艘船在黑暗中航行。


    “醒了。”


    函徵临风,袍带猎猎作响。


    他果然信守承诺,在她醒来之前归来。


    弦姒茫然眺了眺幽暗肃杀的河面,道:“您要带我去哪儿,回京吗?”


    “你呢,”他反问,“心甘情愿和朕回京吗?”


    弦姒垂首淡淡,是否心甘情愿有什么所谓,硬要问的话,答案“是”,一路走来他和她的关系早不仅仅是爱情那么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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