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该明白,属下今日宁肯冒犯娘娘您,也绝不能背叛圣上。圣上之于属下不单单是君臣,更是刎颈之交的亲兄弟。”
“入了京城,圣上并未封我当大官。皇宫所争斗的势力,分为皇权,太监,外戚,文官集团。圣上一入京便与外戚和文官集团撕破脸了,因先帝朝宦官猖獗,司礼监也被废了。皇权变成了孤独的皇权,没有任何支撑。光凭圣上一人,是无法维系整个王朝运转的。”
“我们镇抚司锦衣卫便应运而生了,直接听命于皇帝,缉奸弭盗,窥探各类不轨、亡命、谋反之事,代君上拟中旨的权力也由司礼监移交给了我们。我知道我这辈子做不成大官,只能做‘臭名昭著’的锦衣卫,在暗处为圣上效力。圣上需要心腹,而他信得过的心腹只有我。”
“圣上懂我。当古板的户部侍郎孙德丰死不肯将孙小姐嫁给锦衣卫时,孙小姐欲悬梁自尽殉情,是圣上一纸婚书压下来,担了强行干涉臣子家事的恶名,成全我和孙小姐。”
说到此处,卫凛刚毅黧黑的面容软了软,似有动容。
弦姒知孙蔷是卫凛的爱妻,二人育有一子一女,夫妻甚为恩爱。本以为函徵把孙蔷嫁给卫凛只为收买人心,不想却有这等情由。
函徵收买人心的手段实在高明,让人误以为是真情。高手总是润物细无声,当年的她不也对他发自肺腑地爱慕,感恩戴德吗?
顿了顿,整敛情绪,卫凛才继续说:
“我亦懂圣上。有时不用他吩咐,便知他的心事。他那样一个算无遗策的人,事事控制在手,独独在您误食朱砂那晚落泪,泪流成河,抱着您彻夜不撒手。”
“他言,‘朕这一生爱朕之人已一一如流星流逝,皇考,皇妣。朕虽贵为宸极之尊,未尝不是天底下最悲哀之人。弦姒若逝,朕宁今生自囚道观,烧经念咒,度我亡妻。’后来您活过来,皆大欢喜,他也随您从枯死中活过来了。”
“身为御前秘卫,此番姜氏叛乱,本该寸步不离地保卫圣上。托大些讲,我就是圣上最锋利的刀。可圣上派我来保护您,宁肯自断臂膀,某种程度上意味着,您的安危比皇权更重要。无边的江山,独尊的皇权,没了您在身边,圣上又有什么意义呢。”
弦姒听着这些话,久久沉默,眼眶悄无声息潮了,不知是不是被湖面湿风吹的。
“他对我有情是有情,但狠起来也真狠心,我永远恨他。”
她开口道。
幽微的语声,飘荡在荒无人烟的湖面上。
无论函徵被旁人描述得多好,改变不了他囚禁她、剥夺她、毁灭她的事实。
他的爱是有前提条件的,她是他的,他才爱,否则他宁愿毁灭。
他的爱其实不是爱,本质上是一种占有欲,和控制一个喜爱的物件相差无几。
“娘娘,人无完人,人人皆是残忍的。”
“若圣上战败,您真觉得活下去是一种幸事吗?活着,或许生不如死。”
卫凛口吻冰寒,透着和函徵如出一辙的取舍之道。让弦姒相信若真到了那一步,他会毫不犹豫地奉行皇命,将她勒死。
卫凛的样子,或许就是弦姒被洗脑更深时的样子。
弦姒上了贼船,想退出难上加难。
她能做的仅仅是祈祷函徵能顺利铲灭姜家,坐稳皇位。如此,她蝼蚁野草般卑渺的生命,才能获得一丝丝上位者指缝漏出的怜惜。
船仍在行进,在汪洋浩博的湖水上。
终日沉默寡言的指挥使卫凛打开了话匣子,续续又说了一些陈年旧事。
弦姒却沉浸在自己心事中,没心情再听了。
湖上水汽蒸腾,清幽恬静澄碧一泓,白云飘荡,宁静至极,让人不敢相信紫禁城正发生着一场刀光血影惊险至极的夺宫之变。
漂游良久,才到了湖心岛。
所谓的湖心岛不大,仅有一座面阔九间的乾清宫大小。但风景秀丽优美,疏竹掩映,建筑玲珑,居于此处可观远近峰峦,落照盈山。湖上雾气弥漫,晚上后,可至湖畔赏鱼观水,草地绵软,可卧可坐,自在畅享,实是人为修建的世外桃源。
殿内,正厢房一间,侧厢房左右各两间,抱厦一间,琴房一座,造型秀丽玲珑。除此之外玩乐的地方,凉亭一座,石阶若干,铺满草地。若非打着囚禁的名号,此处是绝佳的风景胜地。
食物和各种吃食都是事先处理好的,经简单烹饪,便十分美味。可摘岛上浆果桃花煮茶,富有农趣。弦姒平常吃惯的宋太医的药,也提前送来了。
那人心思缜密,面面俱到。
瞧这架势,没有个月余必定不会让她出去,船只一撤,便是纯纯粹粹的软禁。
弦姒还以为荒岛会像诏狱一样阴沉可怖,死亡阴影威胁之下,湖心岛再优美也无心观看。
卫凛将口粮、饮子、新鲜水果、衣物细软皆安排好,道:“您的藏身之处属于绝密,因而圣上未给您配婢女。活儿不多,劳您这几日自己好好照顾自己,属下会隔三差五来看您,并为您送来物资的。您想要什么,亦可提前和属下说。”
他最后将锦盒交给弦姒,正是函徵给她的,装有白绫的那只。
弦姒阴沉着,不肯接过。
忽略不代表没有,接不接过,皇命都原封不动摆在那里。
卫凛将锦盒放在她面前,心照不宣。
“娘娘珍重,属下告退了。”
卫凛是外男,留之不宜。
刚走出两步,听弦姒在背后道:“捎来圣上的近况给我,下回。”
“这是政事。”
“他不介意我干政。”
卫凛默了片刻,妥协道:“好吧,圣上不欲让您知道那些可怕的事。”
“他本人已经足够令我可怕了。”
卫凛面色沉了沉,“属下告退。”
卫凛划着那只小舟离去。
弦姒独自一人沉入漫无边际的孤独中。
湖心岛很小,一炷香的时间就把每一寸都走遍了,精致却死气沉沉,像盆景,养她这种身不由已的金丝雀。
相比之下,毓德宫的软禁不算什么,到底有锦书、春儿、品儿,还有王福禄和她说话,有事商量着。此时此地,远离人群,孤身一人在天地之间,才是钻入肺腑的孤独。
湖心岛确实不存在任何可堪通往外界的通道。弦姒想逃出去,除非变成一尾鱼。
唯一一艘小舟,被卫凛划走了,他再次来探视时才会划回。
弦姒既盼着卫凛来,打破岛上死一般的寂静和永不停歇的恼人的浪花声,也怕卫凛来,怕他带来函徵不祥的讯息,逼她自尽殉主。
日子就这样单调而提心吊胆地过。
她有时还在岸边,试探着将脚声下探,冰冷的湖水染湿了她的绣鞋,汹涌的浪花叫人不寒而栗。
溺水的滋味比不得毒酒那样利落,那样干净,肺部灌满湖底混浊的泥沙,一点点被堵死,人也会泡得发白,面目全非,清醒地却无能为力地看着自己溺死。
她是怎么知道的……她试过在洗脸的铜盆里憋气。短短几刻,难受得令她痛不欲生。
她到底该怎么办?
夜晚满天繁星,弦姒看见个长长拖着尾巴的发光之物滑过,似乎是流星。
她双手合十,双目紧闭,还真为函徵祈祷起来了,斯人能顺利铲除逆党。
不为别的,单为她自己的身家性命。
她可不想当殉情的吊死鬼,到了阴曹地府还脱不出他的五指山。
凭她对函徵的了解,他获胜的机会至少有九成。他擅爱恐吓人,将一点点风险放大,好在心理上拿捏她。这次说得邪乎,实际上定然也没那么危险。
繁星满天,弦姒独自躺在室内凉丝丝的矮榻上,盖着薄被。耳畔浪涛喧响,犹如枕在白浪之声,细细地摩挲着耳膜。天上的星星比紫禁城中的更清楚,一眨一眨着眼睛。弦姒很快就有了睡意,睡不了多会儿,又会被涛声轻柔地推醒。
天亮了,她自己给自己做东西吃。
她不是养尊处优之人,七年的婢女生涯,叫她清楚晓得如何料理食材。这么多丰富的选择下,她吃得很好,不成问题。也不用担心食材会腐坏,岛屿四面环湖,温度本来就低。
况且这么窄小的地方还为她单独打造了一间冰窖,可放食材,可放饮子,当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食材量很大,弦姒一日日地浪费,还是吃不完。
如果有鱼竿,可以钓鱼。弦姒心想。
日子太单调,太乏味了,快把人逼疯了。
她去厢房里转了一圈,发现还真有。环着一层金纹,是御用的。
他连这都想得到……
厢房之中别有洞天,排列着各色古籍、话本,弦姒从藏书阁借回来的那几本书赫然也在。笔墨纸砚,可随时练字。
有一只琉璃鱼缸,雕刻成 古怪的书本形状,弦姒从湖里钓来的鱼可以养在这里,也算有活物陪她了。
【www.dajuxs.com】